原人沙克贊
《銀河鐵道999》 · 松本零士 · 5442 字
“下一站是沙克贊大陸,”車長報告道,“停車時間是三小時十分。”
“什麼沙克贊?”鐵郎問道。
“是個象原人一樣的酒鬼。”梅蒂兒說。
宇宙列車到達這個星球的上空,鐵郎透過玻璃窗鳥瞰大陸,但見無邊無際的叢林,象綠色的毛毯一樣覆蓋着大地。他驚歎道:“果真是適合原始人生活的大森林呀!”
列車降落到密林之中,這裏沒有房屋和站臺,下車便是森林。車長特地趕到車門邊,囑咐梅、鐵二人說:“請注意,列車在三小時十分後準時開車。二位去遊覽,既要注意時間,又要特別當心原人沙克贊呵!”
“怎麼,他很兇暴嗎?”鐵郎問道。
“說兇暴也可以,說殘忍也可以。”車長回答。
“這樣的原人,是那些連身體都作到機械化的先進人類難於理解的。”梅蒂兒帶着欽佩的口氣說。
原始森林中盡是參天大樹,臂膀粗細的藤蔓從樹梢垂下,在林子裏穿來繞去,好象蜘蛛網。梅蒂兒走進叢林,野草齊胸。那矮短的鐵郎,則全身隱沒在草叢中,好象一個兔子,在闊葉和針葉的花草叢中亂竄。
“這裏就是沙克贊統治的王國。”梅蒂兒說。
“原人的王國!”鐵郎有點提心吊膽。
森林中氣候炎熱,鐵郎覺得口渴,到處去找水喝。梅蒂兒告訴他這裏的水不能喝,喝了會害阿米巴赤痢,就連猴子也不喝水,只喝酒。
樹上地下到處都是猴子。它們“吱吱”地尖叫,有的爬上樹幹摘果子,有的吊着藤條打鞦韆,見了人毫不驚慌。
一隻猴子坐在大樹下,果然捧着椰子碗在喝酒,齜牙咧嘴,喝得很香。鐵郎困惑不解地說:“這猴子爲啥喝酒少?”
“它們不喝酒,沙克贊要生氣。”梅蒂兒走近那個喝得醉眼朦朧的猴子問道,“猴子,有沒有樹的雨露?”
“酒?”猴子擠着紅眼睛,向一棵大樹指着叫,“酒,瞧,酒!”那樹根上有一個洞,象罈子口一般大。
“哎呀呀!”鐵郎叫道,“這裏的猴子還能講人話哩!”
“是沙克贊教會的。”梅蒂兒說。
那棵大樹根上的洞裏,盛滿了清汪汪的酒。他倆聞到了甜甜的酒香,鐵郎連連吞着口水,眼睛裏彷彿伸出手來了。他問道:“這酒可以喝嗎?”
“儘管喝吧,不要緊”梅蒂兒笑道。
森林邊,草地上,梅蒂兒正在向列車走來。她一邊走,一邊回頭揮手告別。送別的是誰?哦!竟是帶着一羣猴子的沙克贊。
梅蒂兒走進車廂,向目瞪口呆的鐵郎說:“剛纔讓你們擔心了。”
“那傢伙很得意哩!”鐵郎氣得眼歪嘴斜。
“世界的末日到了,”鐵郎躺在草鋪上詛咒道。他的身旁,放着一隻盤子,盤裏盛着一些梨子、香蕉之類的野果,算是給他的囚糧,但他根本喫不下。
“鐵郎,所有活着的生物都是同胞,不該歧視它們。”梅帶兒說罷,也去找來一個碗,舀起酒便喝。
一個黑髮少女,輕輕地走到鐵郎身旁,把手指放到他的嘴上,悄聲說:“別出聲,沙克贊喝醉了。我叫麗莎。我想趁這時候逃跑,請你幫幫忙。”
突然飛來一根短柄狼牙棒,“嘣”地一聲,打在鐵郎的頭上。鐵郎猝不及防,立刻昏倒在地。緊接着,梅蒂兒也捱了一棒,把黑色皮帽打脫了,她也倒在地上。這時,從大樹上跳下來一個壯如猩猩的原人,紅色的長頭髮遮着半邊臉,身上長滿了毛,用一塊金錢豹皮做圍裙,遮住下體。他伸出兩隻粗壯的長臂,一隻手抓起梅蒂兒,另一隻手抓起鐵郎,好象拎着兩隻雞,往密林深處走去。
麗莎在前,鐵郎隨後,急急忙忙地在草叢中奔跑,忽聽背後一聲長嘯:“沙克贊——!”鐵郎嚇得一抖,掉頭看去,月光下跳來一個黑猩猩似的傢伙,手裏高舉着狼牙棒。“咔嚓!”鐵郎的腦袋又捱了一下,頓時就人事不知。
“嘣喳!”樹藤斷了。沙克贊從空中落下來,跌了個嘴啃泥。他趴在地上,連聲呻吟。鐵郎在他的背上,倒沒有摔傷。
他帶着槍走進森林,心裏又躊躇起來。天啊!林中空地上聚集着千萬只猴子,盡是黃毛、短毛、紅眼睛。母猴抱着小猴,壯猴抬着老猴;有的喝酒,有的打架,有的翻筋斗:“吱吱哇哇”,亂哄哄地在作樂玩耍。真的,這麼多猴子是打不盡的。鐵郎不敢惹它們,挾着槍,悄悄地繞過這一片空地。前面有一隻白毛猿猴,捧着椰子碗,在“咕嘟咕嘟”地喝酒,鐵郎見它閉着眼搖晃,以爲它喝醉了,便放心地走過去。不提防白猿抄起一根木棒,隨後趕來,照準鐵郎的腦後敲一下。鐵郎只叫得一聲“哎喲”,使昏倒在地。
“被原人抓去了!”鐵郎一面回答,一面奔過車廂取槍。
鐵郎抓緊藤條往下溜,好一陣,才腳踏實地。四周橫七豎八地躺着猴子,都在打鼾。鐵郎慢慢地說:“我逃回列車去,拿威力強大的槍來救梅蒂兒!”
原人的鼻涕口水直流,痛得不住哼。鐵郎萬分高興,雙手抄在胸前,哈哈笑道:“這回你也躺倒啦!”
鐵郎爬上去,神氣活現地走進原人的“房間”,扶起梅蒂兒,給她解開鏈子,然後對原人說:“對不起,梅蒂兒我帶走了!”
鐵郎一見那女子,小眼睛就瞪得象杏核,立刻撲到籬笆牆壁前大叫:“梅蒂兒!”
“從前,有一隻飛船在這大陸失事,我僥倖活下來,從那時起,我就一直陪伴着沙克贊。”停了片刻,麗莎又說,“即使我逃走了,沙克贊也不會追趕,因爲他又弄來一個名叫梅蒂兒的新人。”
“畜牲!”沙克贊怒吼着。
樹洞裏相當寬敞,也用樹枝十字交叉地編成籬笆形的牆壁,把洞裏隔成兩個“房間”。“房間”頂上,還有天窗,通風透亮,十分舒適。“房間”的地板鋪着乾草,象地毯一般軟和,沙克贊盤着腿席地而坐,派頭跟坐在宮殿上的國王一樣。他的面前是一張木板搭成的桌案,上面擺着野梨子、山核桃、黃香蕉、紅葡萄之類。他叫道:“喂!拿酒來!”
忽然聽到腳步聲響,鐵郎慌忙起身問道:“誰?是誰?”
“喂!”沙克贊伸出雙手接住她,笑得合不攏嘴。
一個大猴子醉倒在樹下,鐵郎拾起它的椰子碗來,對它說:“這酒如果是你造的,真叫人犯疑呀!”
“誰是勇士?”
鐵郎盤膝打坐,心想:“怎麼辦?到了這種地步,就屈服嗎?不!要有志氣,要奮鬥。無論如何,不打敗那傢伙不甘心。”於是,他低下頭偷偷地咬藤條。哈!他那象馬牙一樣的利齒,竟比刀子還決,“咯嘣咯嘣”地幾下子,就把捆在胸前的藤條咬斷了兩股。他就地打滾,企圖掙脫藤條,不料滾到“牢房”的角落,一下子陷入一個大黑洞裏。他掙脫了藤條,仔細觀察,原來是個腐朽的樹洞。洞的頂上,隔着一層朽木板,便是沙克讚的房間。鐵郎豎耳傾聽,原人的笑嚷聲清晰可聞。他找來一段關頭木棒,仰着臉估量一番。看準了原人坐的地方,將木棒的尖頭猛地戳上去,咬牙切齒地罵道:“該死的混蛋!”
“你是銀河列車的乘客吧?”
“呼嚕嚕——”沙克贊喝醉了,睡在草鋪上,張着大嘴打鼾。“呼嚕嚕——”他的鼾聲象馬達在轟鳴,震得鐵郎的耳朵發麻。
原人沙克贊從樹顛飄然落下,親切地撫摸着白猿的頭,露齒而笑,誇獎道:“了不起,了不起,你真能幹。喝酒,喝酒,到那邊去喝酒。”
沙克贊又用藤條把他捆起來,一圈一圈地纏得象個紡錘,然後挾回樹洞,扔進“牢房”。“咕咚”一聲,摔得鐵郎直叫“哎喲”。
“是我?”鐵即瞠目張口,莫明其妙。
“那麼,希望你幫助我乘上這趟列車,帶我逃出這個星球。”麗莎說,“我知道沒有乘車證是不準乘車的。但是,我是一個受難的人,需要營救。希望能夠讓我搭上這趟車……”
“是的,他了解你了,說你是男子中的好漢,佩服你的堅強意志,很喜歡你。還說要和你交朋友。”梅蒂兒一本正經地說,“他還要我轉告你,要是你不去換機器身體的話,可以留在這個大陸上生活,在這自然環境中,和猴子們一塊兒喝酒度日。你願意嗎?”
“你敢輕視沙克贊!原人揮着拳頭說。隨後,原人扯一根藤條,捆住鐵郎的雙腳,將頭鑽過他的腿襠,象戴枷一般,把他掛在頸子上。那鐵郎頭朝下吊在原人的背上,好象給他做一張“肉披肩”。原人騰出雙手握住樹藤,又大呼“沙克贊”,重新飛蕩騰空。森林中的樹枝和藤蔓,便是原人出沒的道路,他從這棵樹梢盪到那棵樹梢,攀枝跳幹,如行平地。剎那間,竄到一棵巨大的老樹頂上,高呼一聲“喂”,就跳入樹洞中去。
“已經晚了,”車長拉住他說,“來不及了。”
“喂,來吧。”麗莎喚着鐵郎,開始往外爬。
“十萬只?”鐵郎大喫一驚,叫道,“可是,難道不救梅蒂兒嗎?”
鐵郎看懂了她的“手語”,可仍然捨不得丟下她,小聲喚道:“梅蒂兒!”
“但是,”鐵郎說,“不救梅蒂兒不行!”
他飛也似地跑回列車,車長在車廂門口迎着他問:“喂!梅蒂兒呢?”
“沙克贊說,他不想奪走一個勇士的同伴,所以放我回來。”
“梅蒂兒!”鐵郎雙手抓着籬笆牆的木柱,瞧見隔壁的梅蒂兒坐在地鋪上,腦袋垂在胸前,默默無聲。她的脖頸套着鏈子,鏈子的另一頭握在沙克贊那毛絨絨的大手中。
不料沙克贊翻身跳起來,一拳打在鐵郎的下巴上,“咚!”鐵部頭冒火星,仰面倒退,跌了個雙腳前天。“哎喲!”他痛得發昏。
“喂!”沙克贊露出微笑,向端酒來的一位女子打招呼。
忽然列車外面傳來喊聲,他們湊近玻璃窗一看,都驚得愣住了。
“噗哧!”木棒象劍一般穿過地鋪上的乾草,戳到沙克讚的屁股上,痛得他“哇呀哇呀”地連聲大叫。
鐵郎喝了一口,驚奇地說:“真的好喫!”於是舔口咂舌,“咕嘟咕嘟”地喝乾一碗,還舔着碗底捨不得放手。
他甦醒轉來,掙脫原人的手,站在一旁打量他,驚訝地說:“這就是沙克贊嗎?”
“沙克贊對於酒的味道是很講究的,”梅蒂兒說,“這大陸的酒都挺好喫。”
“什麼晚了?”
鐵郎不吭氣,怔怔地望着窗外。咦!那個原人真的舉手朝他打招呼,高聲呼喊:“喂——!喂——!”
“呼嚕嚕——”沙克贊打着鼾。
當鐵郎從昏迷中醒來時,發覺車長在身邊,正用溫毛巾放在他的頭上作冷敷。在車廂的地板上躺一陣,他的神智清醒了,便一骨碌爬起來問道:“怎麼搞的?我怎麼在列車裏?”
兩人一交手,“嘣!”狼牙棒打開粗木棒,鐵郎又捱了一下,撲倒在地。梅蒂兒奔過來扶他,連聲喚道:“鐵郎!鐵郎!”
夜幕降臨,月光透過木柵門窗,照進村洞“房間”。這棵古老的大樹,儘管內部被掏空了好幾個洞窟,外皮和枝杈卻還在生長青枝綠葉。
“怎麼?那傢伙竟把你放回來啦?”鐵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啊!那個瘦瘦的黑髮少女麗莎,竟呆呆地坐在座椅上。鐵郎見了她,又想起梅蒂兒還沒有回來,立刻拿起槍往外跑。
“酒!喂!”沙克贊在隔壁呼喚梅蒂兒。
“還有五分鐘,列車就要開了。開車時間是不能拖延的。”
“逃跑?”鐵郎莫明其妙。
梅蒂兒還穿着黑色大衣,金黃的長頭髮披散在背後,脖頸上套着鏈子,手上端着木托盤,盤裏有一個大酒壺。她跪在地上,向沙克贊奉酒。她是那麼溫馴,毫無反抗的舉動,十足象個女奴隸,這真使鐵郎想不通。
沙克贊瞠目張口,默默地看着鐵郎被扶起來。鐵郎眼睛流淚,鼻子出血,軟癱癱地站不穩,還咬牙瞪眼地罵道,“混,……混蛋!”接着呻吟一聲,閉了眼睛,腦袋搭拉在胸前,昏死過去了。
“喂——!”原人沙克贊拖長聲音,向列車揮手送別,“喂——!”
“麗莎並不是逃不脫,”梅蒂兒說,“她下不了逃走的決心,直到現在,她還是捨不得沙克贊和原始大森林。”
這一棵參天大樹,儼然象一棟摩天樓房,村幹上幾個窟窿、都用樹枝編成柵欄,作爲門窗。洞門前還用枝條紮成陽臺,欄杆上晾着女人的衣裳。這便是沙克讚的住宅。他把鐵郎扔進樹洞裏,說:“你也躺一會兒吧!”
這喊聲驚動了牢房中的鐵郎。他抬起頭,就看見沙克贊坐在隔壁享用鮮果。鐵郎心如貓抓,想到:“不料被這傢伙當作俘虜捉來,囚禁在這羊圈一般的牢屋裏,把槍也丟了,真可恨!”
白猿高興得“哇哇”地叫,隨即縱跳而去。沙克贊一把抓起鐵郎,將他扛在肩頭上,吊着樹藤,長嘯一聲:“沙克贊——!”便象打鞦韆一樣,飛蕩在空中。
“哈哈!”鐵郎“咕嘟咕嘟”地又喝乾一碗,好不開心,眯着小眼睛笑道,“這地方比想象的要好得多!”
這原人就是沙克贊。他提起鐵郎看一看,順手扔到草叢中,“嘣咚!”跌得鐵郎頭冒火星,伸出舌頭,神志倒清醒了。他睜開紐釦眼睛一看,呀!那原人一隻手扶着梅蒂兒,一隻手抓到樹上的藤條,雙腳一縱,騰空飛去,口裏拖出聲音高呼:“沙克贊——!”喊聲猶如古猿長嘯,響徹森林。
“麗莎,”鐵郎問道:“你爲什麼住在這裏?”
這當兒,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那位蒙難女子麗莎,突然跳下列車,高聲呼喊:“沙克贊!”張開兩臂,象小雞張開翅膀撲到母雞懷裏那樣,向原人奔去。
原人張開大嘴厲聲吼叫:“猴子的酒都是沙克讚的,小偷竟敢隨便偷酒喝,沙克贊發怒了!”
“是的。”
麗莎現出擔憂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看着鐵郎。車長說,“她是個受難者,讓她乘車到下一站去。”
“嗚——”列車的汽笛聲響徹了森林,隨即騰空開走了。
“用槍不行,沙克贊是打不完的。”車長說,“有十萬只猴於保護着沙克贊!”
“可是,梅蒂兒呢?”鐵郎嚷道。
他倆的談話,梅蒂兒已經聽見。她抬起頭來,睜開大眼睛,和鐵郎的小眼睛四目相對。忽然,她舉手指指洞外,又指指胸脯,又擺擺手。那意思很明白:“你們趕快逃走,我不要緊。”
“猴子們都喝醉了,不要緊,”麗莎說,“快走。”
“是那個原人把你扛到車窗下來的。”車長說。
鐵郎爬到洞口,又回過頭來戀戀不捨地望着梅蒂兒,直到梅蒂兒揮手催他走,他才爬出洞外。月光照得大地一片白。兩個人爬到橫伸出去的樹枝上,麗莎吊着一根藤條先下去,鐵郎看了,心驚膽寒,咕噥道:“這種藤條式的出入口,對我來說真不方便。”
“不能帶梅蒂兒一起逃走。”麗莎說,“梅蒂兒一動,沙克贊就會醒來的。”
“喂!喂!喂!”送行的猴羣亂嚷着。
“就是鐵郎呀!”
“殺死你!”沙克贊抓起一根狼牙棒,齜牙咧嘴地吼道。
“這個世界的春天,沙克贊很幸福!”原人睜着醉眼嚷叫。
“糊塗蟲!”鐵郎吵道,“爲什麼要拋棄梅蒂兒!”
“梅蒂兒!”鐵郎爬起身來,悔恨道,“可惜沒有帶槍!”
“你要幹嗎?”鐵郎欺他的屁股受了傷,便抄起一根粗木捧走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