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的星

宇宙列車沿着一條看不見的軌道行駛着。鐵郎舉起雙筒望遠鏡，眺望太空，驚喜地說：“我看到的星星相當多呀！”

“人間有各種各樣的人，天上也有各種各樣的星。”梅蒂兒說，“瞧，鐵郎，請看那邊的星，看見了嗎？那個紅色的星。”

“呀！簡直象一個大眼珠長在那顆星上，”鐵郎喊道。

在雙筒望遠鏡裏，出現了一個奇異的星球，球心有個深紅的圓餅，好象一隻大眼睛。在那星球旁邊，還有一大一小兩個衛星。這時候，９９９號列車正以最高的速度，從那星球的近旁通過，可是那星球的自轉速度，也同車速相等，不管列車是用高速或慢速通過它的側邊，它的大眼珠總是盯着列車轉動。

“啊！它簡直象活的一樣。梅蒂兒，整個星球是活的物體，宇宙中有這種星嗎？”鐵郎好奇地問道。

“我不曉得，我不曉得，我感到可怕。”梅蒂兒心神不安，低聲說，“因爲誰也沒有到那個星球去過。據說它名叫，‘好奇心’，爲什麼取這樣一個名字，我也不知道。”

鐵郎目不轉睛地望着窗外，沒有注意到梅蒂兒的表情變化。他又叫道：“看呀！一個奇怪的月亮跟上來了！”

“什麼？”梅蒂兒睜着驚愕的大眼睛湊近車窗。

“有個月亮向列車追來啦！”

“非常奇怪！宇宙列車或飛船一靠近這顆星，就會發生這種事……”梅蒂兒看見黑暗的太空中，一個發着白光的大衛星已趕上了列車的尾巴。素不害怕的梅蒂兒，這時顯得十分驚恐。她倉惶地奔到車廂門口，叫道：“車長先生！這是怎麼回事？”

車長走來，連聲說：“非常危險！非常危險！那個‘好奇心’的衛星，速度比列車快，就是從後面撞上，也是非常嚴重的事故。”

“嗚——！”宇宙列車拖長聲音吼叫着，象蛇一樣婉蜒前進，企圖擺脫追來的大衛星。“咔噠！”列車震動一下，鐵郎就嚇一跳。他側耳傾聽前方，車頭的機器聲停止了，不由驚叫道：“停了，列車停了，糟糕！”

“哐堂”又是一聲震響。梅蒂兒也嚇了一跳，說：“開始從後面撞擊啦！”

忽然，那個月亮——好奇之星的大衛星，離開列車飛了回去，好象是奉命停止追擊而撤退了。鐵郎這才鬆一口氣。

列車停在空間，彷彿被什麼抓住了似的不能動彈。梅蒂兒急忙走進機車室，向電腦裝置問道：“機車頭，情況怎樣？”

電腦回答說：“那個衛星很危險。腦波已經給我傳達了，不能從‘好奇心’的近旁通過，否則列車會遭破壞。”

“什麼腦波？”

“那個衛星有腦子，另一個衛星和‘好奇心’本身，也有腦子，能發出電波。它命令我們，列車必須在‘好奇心’上面着陸。”

機車的電腦說罷，巨龍似的銀河列車，便在衛星的監視下，向那個號稱“好奇心”的星球降落。“好奇心”又發出指令，叫列車在指定的赤道位置上着陸，停在那個大眼睛上。列車愈降愈低，一片片浮雲飄散開去，可以清楚地看見“好奇心”上的紅色圓眼，現出密密的六角圈組成的網紋，就象蟬子的眼睛一樣鼓得溜圓，盯住列車的行動。

鐵郎詫異地說：“遠看象眼睛，靠近了看，卻象是昆蟲的複眼。不知是自然生成的東西，還是人工製造出來的。”

鐵郎一邊穿衣服，一邊跑，只希望趕快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車長跑得簡直象蝴蝶一樣飛起來。三個人慌忙爬上列車，梅蒂兒說：“告訴機車頭，全速出發！”

“是！”車長直向機車室奔去。

“是這顆星用腦波發出叫聲。因爲它苦悶……”梅蒂兒說。

“是人。”梅蒂兒說。

宇宙列車降落到“複眼”上，長長地喘一口氣：“嘶——”鐵郎聽見地面傳來喊聲：“請三個人出來：鐵郎、梅蒂兒、車長。”

“雖然看到了人家的表面，可自己的內部卻被人家看見了，它感到羞憤，你懂嗎？”梅蒂兒說。“從前住在這個星球上的人們，不斷地開發，不知何時，使整個星球完全機械化了，最後，竟形成了精密的人工生命體。爲什麼後來沒有人類居住呢？這是一個謎。但是，有記性的‘好奇心’，卻時常懷念人類，所以想要仔細地看看我們，就象想看看自己的生身父母一樣……”

“好奇心”喊道：“還有一個！”

鐵郎接住盤子，目瞪口呆。梅蒂兒微笑道：“鐵郎，你能捨己救人，也會得到真誠的友情。車長想和你結交朋友。”

“沒關係，我脫吧！”鐵郎高聲說，“你想看，就看我的身體好了！”他迅速脫去長褲，又往頭上褪去襯衣。

“什麼？我……我脫掉？不，那……多麼不方便……”他嚇得直打抖，結結巴巴地說。

“好象被嚴密地監視着哩！”鐵郎不滿地咕噥着，掉頭四顧，卻不見人。

車長沉默不語，與梅蒂兒四目相對，凝視多時，不禁大汗如雨，握着刀子的手直打顫。

“爲什麼罵人？混蛋！”鐵郎坐在“複眼”上，鼓起紐釦眼回嘴。

“哎呀！”車長抱着頭撲在地上叫，“不行，不行，難道真要把梅蒂兒解剖得七零八碎嗎？”

梅蒂兒不敢違抗，馴順地脫去衣帽，只穿着襯褲和內衫跪下說：“好啦，現在瞭解了吧？”

“混蛋！”鐵郎罵道。

鐵郎向地下叫喊：“住手！你這個混蛋，快住手！”

“這個星真不要臉！”鐵郎罵道。

“大家認爲你的樣子象人嗎？”

“啪！啪！啪！”腦波不斷地打擊車長，連聲說：“毀掉你！毀掉你！”

“是呀，什麼都不知道。”梅蒂兒說，“不管怎樣，我們總是最先降落到這裏來的人。”

“好象是看到了它的內部，它相當害臊。”鐵郎瞭望車窗外面，那“好奇心”的複眼還盯着逃跑的列車。它旁邊的兩個衛星——大月亮和小月亮，就好象它的孩子陪伴着它。鐵郎高興地說，“現在已逃出了它的影響範圍，沒事啦！”

“是的，要不然，爲什麼它叫做‘好奇心’呢？”梅蒂兒說。

“什麼？”梅蒂兒的臉頓時變得象死人一樣白，大眼睛露出恐怖的神色。

那邊“好奇心”用腦波盤問梅蒂兒，“你究竟是什麼？”

“好奇心”威脅說：“不脫就毀掉你！”

鋒利的小刀掉在“複眼”上，連跳三，四下，“好奇心”就連聲叫：“哎喲！哎喲！哎喲喲！”

“有個月亮追來了！”鐵郎打斷了梅蒂兒的解說。

“啊呀！”鐵郎大叫起來，好象要解剖他。

忽然，車長端來一盤食物，有葡萄、西瓜，香蕉和牛奶。他遞給鐵郎說：“這是我的一點禮物……你救了我，總有一天，我會報答你的恩情。”隨後，他向鐵郎行了一個九十度的鞠躬禮。並說，“謝謝你！”

“好奇心”的腦波轉向梅蒂兒。她指着自己的胸脯問道：“叫我脫嗎？”

鐵郎握緊刀子，看着地面的“複眼”，“嗤”地一刀刺下去。那邊，嚇壞了的梅蒂兒，圓睜着恐怖的大眼，死盯着刀子。鐵郎握着刀子一直割下去，“噗嚓嚓嚓……”地皮剖開一條裂口，足有三十米長。

鐵郎慌忙趕去，大喊道：“混蛋！住手！”

“呼呼呼……”大衛星追趕上來。宇宙列車猶如一條長龍，拐彎躲避，向小月亮飛去。兩個月亮飛速靠攏，把列車擠在中間。這時，鐵郎在車廂中站立不穩，跌跌撞撞，連聲叫嚷：“哎呀！哎呀！……”

他手舞腳蹈，張嘴閉跟，拼命叫嚷。梅蒂兒轉過臉來看他，顯出憂心忡忡的樣子。“好奇心”拿鐵郎沒奈何，又轉向車長，命令道：“你去執行！”

“不幹就毀掉你！”腦波衝擊鐵郎的腦子。

梅蒂兒走回車廂來，微笑道：“兩個月亮變成了火球，如果能返回自然的星球狀態，對它們也許是幸運的吧。”

在黑沉沉的宇宙空間，列車全速飛馳着。梅蒂兒穿好外衣，問道：“鐵郎！‘好奇心’仍然沒有什麼反應吧？”

“執行！”腦波喝道。

他只剩一條內褲，露出大頭矮身子、短腿平板腳，背上還添了一條可怕的傷疤。他的身體確實難看。

“我也不看，”鐵郎也將背朝向梅蒂兒，同車長並排着跪在一處。

“總之，腦波也罷，電波也罷，這個星球的一切反應全停止了！”梅蒂兒拾起地上的衣服和帽子，趕忙往列車跑去，口裏喊道，“現在列車要離開這兒啦！”

這時，“好奇心”大發脾氣，用腦波衝擊車長的頭部，厲聲說：“不執行命令，就毀滅你！”

“什麼？”鐵郎東張西望。

“這回該輪到我羅。”梅蒂兒起身對鐵郎說，“放心吧！那個孩子不如它的長輩有經驗。機車頭的電腦和我的頭腦配合起來，就能對付它。鐵郎，不要害怕，請坐在那兒。”梅蒂兒說罷，立刻往機車室奔去。

“這個星球在用腦波直接講話。”梅蒂兒緊鎖愁眉，神情憂鬱，低聲說：“下車吧！”

“怎麼？”鐵郎奇怪地說，“手上毫無感覺，好象割的乙烯樹脂一樣。”

“自殺？”鐵郎瞠目張口，感到驚奇。

“是……”車長猶猶豫豫地拔出刀子！慢吞吞地走向梅蒂兒。

鐵郎拿起刀子，心想：“要是我把‘複眼’割破……”

“哎喲喲……”車長慘叫着。腦波加緊打擊他，震得他象疾風中的枯草，前俯後仰，索索地亂抖。

鐵郎心裏想：“梅蒂兒變得麻木了。”

“嗚——”列車啓動，立刻騰空而起，離開了“好奇心”的復跟。

“哇！哇！哇！”車長痛得滿地亂滾，快要死了。

“好奇心”的叫苦聲，引起了鐵郎滿心狐疑，他掉過頭來說：“是誰在怪叫？”

梅蒂兒又喫一驚，睜大雙眼，瞭望窗外，果然那個大衛星飛速地趕來。車長跑來說：“那顆衛星怒得發狂，它來替親人報仇啦！”

“真想不到，這是怎麼回事？”“好奇心”冷笑道，“哼！外面瞭解了，還要看看裏面的東西！”

“好奇心”沉默不語。車長雙手按着地面，覺得地皮發起熱來了。

“不行啦，”梅蒂兒悽然地說，“車長將這樣死去，他的腦子被毀壞了，那就完了。”

車長痛得滿地亂滾，抱頭哀號：“啊，哎喲！哎哎哎……”

“這個星球苦悶！”鐵郎拾起刀子來。

“好奇心”說：“好吧，就看看你吧！”

“我不看，我不願意看，”車長說着，轉過身去，跪在地上不抬頭。

“它硬要看人家的祕密，那是它的大毛病！”

走到車廂門口，鐵郎說：“情況好象有點不妙呀，梅蒂兒。”

“好奇心”喝道“不下，就毀掉列車！”

“好奇心”便向鐵郎發射腦波，命令道：“你去解剖！”

“是的。因爲內部的東西被人看見了，它感到恥辱面自殺了。”

鐵郎湊近車窗觀看，驚恐地說：“月亮要爲親人報仇啦！”

“分離解剖，給我看內部！”腦波喊道。

呀！地皮下面全是機器，象碟子一般大的精密裝置，密密麻麻地排滿了星球的內部，還發着“嗶茲茲……嗶茲茲……”的響聲。“不要看！不要看！很難爲情哪，不要看。”地皮下的機器發出聲音，央求別看它的內部裝置。

梅蒂兒勸道：“車長先生，想開點兒吧，沒有辦法啦！”

在茫茫無際的太空中，好象一條泥鰍遊過籃球和網球之間，列車從兩個衛星的中間，飛快地穿過去了。一剎那，兩個衛星猛力相撞，“轟隆”一聲巨響，變成了一個大火球。

“哈哈！它還知道害臊哩！”鐵郎笑道，“這顆星害臊了，沒臉見人了。”

“不！不！”鐵郎大哭大叫，倒在“復跟”上打滾，“要毀掉就毀掉吧！！我絕對不幹！要殺就殺我吧！”

“混蛋！住手！”鐵郎趕上來一把抓住車長。

“噗噗！噗噗！噗噗！”腦波不斷地射到車長頭上。

車長手執鋒利的小刀，躡手躡腳地走近梅蒂兒，帽沿底下黑麪紗上的兩隻白眼，直瞪着她。梅蒂兒慌忙站起身來，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不！不！”鐵郎咬牙切齒地說。

三個人趴在地皮的裂口邊，鐵郎拉開破布似的裂口說：“瞧瞧，這下面是什麼？”

一霎時，“好奇心”開始破裂，象個摔破了的西瓜，迸發出眩目的火光。“轟隆”！它炸得粉碎，滿天烈火熊熊。

車長趕緊雙膝跪地，汗如雨下，頻頻作揖，苦苦哀求道：“別這樣吧，求求你……”

“嗯。”

“‘好奇心’爆炸了！”鐵郎尖聲驚叫。

車長坐在地上呼呼喘氣，頭不痛了，卻生起滿心驚疑。梅蒂兒微笑道：“腦波停止了。”

不料“好奇心”卻罵起來，“你不象個東西！又醜、又髒、又討厭！”

車長惶恐地說：“呃，呃，我……我也要下來嗎？我是車長，按照銀河鐵道第六一二條第三款規定，是不能下車的。”

自從宇宙列車出發以來，這位車長一直穿着銀河鐵道的制服，從未脫過。他頭戴綠色熨斗帽，身穿綠色長大衣，臉上罩着黑紗，從未露過真面目。只有兩隻白光閃閃的眼睛，能笑能哭，異常生動活潑。他一向衣冠齊楚，是一個標準的乘務員。

“好奇心”的腦波好象電力，能發音，能發光，能擊毀物體，可平時卻無形無影，不可捉摸。當下，腦波震響車長的耳膜說：“車長脫掉衣服！”

於是，三人下車去，站在六角圈組成的複眼上聽候發落。鐵郎心裏好奇，俯下身子觀看“複眼”，“好奇心”喝道：“好啦，不許動！”

“是自殺了！”梅蒂兒說，臉上顯出哀傷的表情。

終於，他扔掉了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