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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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學時寫過一篇作文，題目叫《春天來了》

大概寫的是——

春天來了，柳樹換上了新衣，河水解凍，嘩嘩流向遠處。

小燕子從南方飛回來了，在我家屋子建窩。

原野上的花兒都開了，有紅的，藍的，紫的，美麗極了。

小動物們都甦醒了。

……

我記得她幫我修改了這篇作文，還在下面配上了一副畫。

現在，春天又來了。

燕子也飛來回來，柳樹綠了，花兒開了，小動物們甦醒了。

但她已經不在了。

確診一年零兩個月後，春天如約而至。

她在一次透析中平靜睡着了，再也沒有醒來。

-2-

她被運回了老家。

我收拾了她的東西，也回去了。

她埋的地方，是兩年前她媽媽埋的地方。

厚厚黃土壓在她頭上，直到那時，我才明白，她已經不在世間了。

她的葬禮只有幾個親戚和老同學來參加，她喜歡安靜。

“這狗叫什麼？”聲音有點沙啞。

-4-

因爲她說過，

一個小男孩來了，緊隨其後的是個小女孩。

“能給我一塊麪包嗎？”

第五幅畫……

我想哭一頓，但淚水始終無法流出。

耳邊始終嗡嗡作響。

我走到外面，懷裏抱着畫冊。

母親喊我喫飯，又把飯端到我牀邊。

我把她留下的那本畫冊小心地包好，抱在懷裏。

我問，

醒來，懷裏卻只有那本畫冊，她和她的義眼一起住進了地下。

我到樹林邊的田地裏，那裏莊稼很密，一陣風搖得莊稼左晃右晃。

一個聲音傳來，打斷了我的行動。

小女孩似乎不再怕我，從小男孩身後出來，我看到女孩手裏的麪包。

但下一秒，一個東西出現在我的眼前。

我認出來了，是花臉。

剩下的，是許多張白紙。

接過麪包，我抱着試試看的心理，朝豆豆扔出麪包。

我問，

不知睡了多久，窗外有鳥叫的聲音。

翻到最後，看完那副我們在公園曬太陽的畫，後面的畫越來越粗糙。

我掙扎着起牀，看到外面微弱的朝霞——也可能是夕陽。

第……

“叫豆豆，我起的名。”小男孩回答。

我到水庫邊的樹林裏，那裏葉子很綠，一陣風吹得葉子嘩嘩作響。

繼續翻，有好幾副抽象派的畫。我對着這些畫，絞盡腦汁猜其中含義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那是一條狗，這條狗圍着我的腿，轉圈、蹭來蹭去。

“不能哭哦。”

第二幅畫，我在窗邊邊看風景。

-3-

牀很大，我抱着畫冊入睡。

“豆豆。”

一直到後來，畫冊一片空白，那時，她已經無法握住畫筆了。

我睡了很久，夢裏她還在我懷裏，笑着讓我看她的義眼。

“別跑。”

“啪”，豆豆高高跳起，接住了麪包。

白毛，白中帶幾塊棕黃色的話狗。

第一幅畫，畫着窗外的風景。

我起牀了。

我沒空管那些人的目光，抱着畫冊，像嬰兒學步一般挪到村裏的水庫邊。

很想吐，但吐不出來。

我到水庫邊，那裏有個湖。

花狗跑了過去。

“別跑！！”

——現在只有我了

春天到了，湖水在悄無聲息地上漲，漲到能將一個人掩埋了。

但我再定睛看時，才明白，那是花臉的孩子，花臉早就不在了。

盯着湖面，感覺湖中央有股莫名的魔力，吸引着我，讓我想跳進去，在裏暢遊——儘管我不會游泳。

是不是，已經過去了幾個月呢，還是才過了幾天？

湖面很平靜。

我走啊走，走向湖面。想象着自己成爲一直小鴨子，要漂到水面上嬉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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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叫了一聲，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或許是農村常見的、吆喝牛羊的聲音吧。

我勉強喝了半碗湯，但隨後又拌着胃液吐了出來。

這裏，是從前我、她還有花臉一起玩的地方。

第三幅畫，畫的是花臉在地上打滾。

我心情平靜了下來。

翻着翻着，看到了她小學時獲獎那副畫——藍天白雲。

-6-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翻那本不捨得翻的相冊。

小女孩看着我，很警惕地躲在小男孩身後。

我抬頭望天，今天是個陰天。

不少人奇怪地看着我，我的頭髮應該亂糟糟，鬍子也該是很長吧。

第四幅畫，是花臉跳起來接住食物。

我盯着湖面，朦朧見看見她坐在湖中央畫畫。

母親也回了老家，收拾老房子後，我們住下了。

在葬禮上，我念了上面那篇作文。

我的淚水不爭氣地在眼眶徘徊着。

-7-

小男孩小女孩走後，我找了塊石頭，靜靜坐着，又翻起了畫冊。

這次翻，我在找那副她承諾會畫成畫的照片，但沒有找到，也許是忘了。

我不甘心地一直翻，一直翻到最後，看到了畫紙背面的空白。

我揉揉眼，看着畫紙的背面，不可思議地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

——的確是她的字跡。

我慢慢讀着。

第二十一章

我慢慢讀着，像是日記，但其實是書。

我靜靜感受着她留給我的、最後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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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書。先寫在畫紙後面吧，等有空讓澂幫我謄寫一遍。不過不太好意思讓澂看呢。

書名：_____

作者：_____（筆名要叫什麼呢？）

1

今天，我考上了大學，錄取通知書下來那一刻，我真的很高興，能和澂上同一所大學啦。

不過，澂似乎不太高興，他是不是以爲自己耽誤了我？這個傻瓜。

明明前些天向我表白，突然又不怎麼理我了，到底是想怎樣啊。

不過，我們相約今晚看電影，到時候一定要和他好好談談。

我期待這個表白很久了啊，現在卻搞成這樣，太氣人了。

我早就發現他這幾天神神祕祕的，還以爲是什麼，沒想到是這個啊。

今天，我確診了。

手指越來越痛了，畫畫是不行了，寫字也很勉強。

21

因爲我，澂已經很久沒能上課了，我真的不想拖累他，但實在堅持不住了。

我愛你。

但我拒絕了。

聽到這個詞的那一瞬間，我有點沒反應過來，好像一切都在做夢。

但我不能哭，還要快樂的生活下去。腎衰竭什麼的，小事一樁。

不過，這裏不允許養狗呢。

22

半夜，我上了幾次廁所，澂似乎早就被我驚醒了，但他一直沒出聲。

我沒爲你做過什麼，一直都是你在幫我。

還有，去畫上的地方看看吧。

最後呢，書沒寫完，童年有些事我也沒來得及寫，我就把重任交給你嘍。

爲什麼偏偏是我啊。

於是，我想寫些東西，讓人知道“原來那年，那裏，那時，那些人發生了那樣的事”。

29

我爲什麼要努力寫下日記呢？

——我翻看着，感到心裏暖暖的。

好想哭，鼻子酸酸的。

抱歉。”

不過，

但我的病越來越重，雖然醫生一直說很有希望，但我能感覺到身體一日不如一日。

真的，有你陪伴我真的很開心。

澂，等你看到信，說明畫冊已經作爲遺物交給了你。

醫生說我是慢性腎衰竭。

36

有時候我睡着，醒來看到有你陪着我，我真的很開心。

我小心翼翼把上面的紙弄開，看到了下面紙上的內容。

這幾天做透析，身體感覺很累，像是內臟被掏出來，清洗後又塞了回去。

……

他拿着戒指，神態拘謹地向我求婚。

小時候你陪着我，讓我度過了快樂的童年。你跟着我，讓我不會撞到東西。你誇我義眼好看時，我感覺世界都明亮了幾分。

她的書——也可以算是她的日記，從考上大學寫起，最後一個“不過“收尾。

本來想好好抱着澂，想和他說話，但這個傻瓜非要自己一個人打地鋪。

我差點哭出來，真的好高興，比考上大學還要高興。

正當我打算將她的“日記”再翻一遍，我發現有一頁紙特別厚。

我突然有點想家，花臉如果在，一定會很好玩，我扔塊麪包，花臉會跳得高高的，“啪”一聲接住。

我覺得這些事不一定要成爲故事流傳，但要被記錄下來。

“展信安

我一整晚都沒睡着。

即使只爲一個人而寫，我也很開心。

……

我仔細端詳，發現那張紙下面，還有一張紙被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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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寫些可歌可泣的文字，不渴望被他人注視過往，但實在不願相信，若干年後，像我這樣的平凡人會從世上被抹去痕跡，像沙子被風拂去那般消逝。

我偷偷把戒指收了起來。

謝謝你，我最愛的人。

我的心裏像是卡住什麼似的，想出來，但又出不來。

澂向我求婚了。

可惜，沒完成那副畫。

如果我戴着戒指，穿着婚紗，那會是多麼幸福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