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鬱悶
《我與她》 · 常青藤 · 2463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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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上六年級,突然焦慮了起來。
我能在期末考試時考好嗎?考得好,城裏初中招走,考不好,回老家上初中,相當於在城裏白上六年學,白浪費六年錢。我能和她上同一所初中嗎?
父親從在海上打漁改爲跑出租車,生活還算過得去。母親終於打開心結,說弟弟可愛,不再惦念着彩禮的事。父母都步入中年,吵架得少了,特別是父親,母親性子急,母親不論說什麼,父親都不再和母親爭執,家庭和睦了不少。
她的母親,似乎在一所幼兒園工作,因爲是生活老師,不需要教師資格證,她母親也就做了下去,酒也徹底不碰了。
原來如此,時間終會將一個人的棱角磨去,讓你圓滑。無論如何,這總算是好的。
她越來越漂亮,頭髮烏黑髮亮,五官越來立體,眼睛炯炯有神。爲了讓裝義眼的左眼也炯炯有神,她給義眼裝上了美瞳。學生本不允許帶美瞳,但考慮到她的特殊情況,學校也默許了。
她戴義眼的事不知是什麼時候傳開的,同學們並沒有再孤立她,而是對她關心有加,她戴着義眼的事被神化,同學們都說她堅強樂觀,加上她的外貌,她一躍成爲班裏最受歡迎的人。
這很好,很好。可惜我仍是那個下課只會看窗外白雲發呆,一無所長的邊緣人物。
她倒不介意“地位”差距,照常找我說話,看着我發呆。我覺得她離我遠了,怎麼靠近都沒法接近她。
我看着外面的火燒雲,感慨真美,但火燒雲片刻就消失了,我心裏一陣空虛與惆悵,但又不得不接受這樣的現實。
哦,“昔雲已隨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雲,雲,你一去不復返吧,我要黃鶴樓就夠了。
她突然捧着畫來給我看,我接過畫,上面是剛纔出現片刻的火燒雲,我一陣驚訝:她認真時,竟可以畫的這麼好,明明沒受過專業培訓。
她看着我入神的樣子,笑笑,說“送給你”。
回家,想把畫收藏好,結果發現沒有多餘相框,只好把畫放在一張照片的畫框背面,但這樣一來誰都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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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後被城裏初中錄取了。
她也被城裏初中錄取了。
但我們上的初中不是一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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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那太好……不,不好啊,要搬家了對嗎?
——這是如果沒有她的結果。
我不快樂,純粹是因爲我想讓每個人都快樂。最後是我不快樂了,別人覺得那是你該做的。
於是,我鬱鬱寡歡三年。
我能透過陽臺的玻璃看到雲了。
也就是說,要和她徹底分開了吧。我們兩個都沒有手機,加上初中學業重,一旦分開,很難再相見了啊。
我拿着她的自畫像回家,發現出租屋已經快搬空了。
她說,“你真的傻啊,就算搬家,只要知道你家的地址,照樣可以去找你的”
學習倒說的過去,令我難受的是班上的甚至是學校的風氣。
其實我當時是在認真考慮這些問題,當初疑惑,現在寫着寫着,突然明白了,小說之美,美在曲折;那人生要美,也應曲折吧。
當時,我可能有點討好型人格。
第二天,我告訴她這個消息。
那一瞬間,我看着她擠出的笑容,心跳突然加速了。
但轉念一想,我們是鄰居,說不定不用分別呢。
晚上,我躺在下鋪,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但我沒哭出來。
上初中了,青春期嘛,整天都思考着類似上面這些問題,用一個詞形容,就是“內耗”。
大老師最終改變了自虐式幫人法,我改不掉我的討好型人格。
我不是善於傾訴的人,所以心裏的事很少外露,表現給他人的,往往是一層表皮。
不,不是,我想每天都有你在身邊,而不是偶爾見面啊。
“唉,有新房子住多好啊,開心點,來,笑笑,嘿嘿”
幾年後,我看《春物》時,看得心臟一抽一抽的,不是說這番多虐心,而是大老師拼命創造“沒有人受傷的世界”的樣子,真的讓我共鳴。
一定是這樣,到了分開的時候了。我不可能永遠與她作伴,她也不能永遠停止腳步。
我突然有點感慨,六年還真快啊,我得走了。
班級早讀,誰第一個起立讀書就叫“顯眼包”;有演講比賽,第一個報名的叫“顯眼包”;寫一篇課文,感動到流淚也叫“顯眼包”;做課間操,認真做叫“顯眼包”。
再見。
我怎麼就來到這個世上了呢?我怎麼會遇到她?我們第一次分離怎麼會又重逢?怎麼重逢後又要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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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拍拍我的肩膀,說,“不過,謝謝”。
她疑惑我送這幹什麼,我解釋,用樹籽做的,戴着這串珠子,就不會忘記好朋友。
哐一聲關上那扇門,我回頭看一眼,透過窗子看見屋內空空蕩蕩的,彷彿從未有人住過。
我能看見雲兒在天上自由地飄着,變着,隨風而動。
其實我並沒有鬱鬱寡歡三年。
她又笑了,說,“你居然還信這個啊,真傻”。
見我不說話,她拍拍我的頭。
演講比賽沒人報,老師用期待的眼光看着我,我報了;早讀讀書沒人起立,我怕老師發脾氣,硬着頭皮起立;做課間操,老師讓我站第一排,我硬着頭皮做得標準。
就暫且讓我這樣說吧,畢竟事情都發生過了,現在在怎麼哀嘆也於事無補,不如找個理由寬慰自己。
我又笑了,她也笑了。
我到底爲什麼愛看雲呢?多年後我纔有了點頭緒,因爲看雲讓人內心安靜,雲隨風而動,但不像樹葉那樣動得厲害,雲們都緩緩動,不急不忙,像是在進行一場旅行。我幻想,這團雲,或許是從南極飄來的,剛見過企鵝。這團可能是從……
我像是被重擊似的眼前時亮時暗,幾乎要暈過去。
上初中並不快樂。
要我隨波逐流,也未嘗不可,但偏偏我作爲班裏的優等生,被默認要起帶頭作用。
更麻煩的是,我做完這些事後,爲了避免同學們的冷嘲熱諷,我得推脫,我說,“哎呀,都是班主任逼的,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這話大多不假,但說得多了,我就分不清一些事到底是我自己想做,還是被迫做的了。
她並沒有太大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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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說,我們準備買房了。
“是二手房,直接入住就行了,這兩天就搬”
到新家,我有了自己的房間,我向父母要了畫框,把她的自畫像裝在裏面,覺得有點害羞,就把那張火燒雲的畫疊放在自畫像上面,有自欺欺人的意味。
“裝修應該要很久吧”
當接到被錄取的消息時,先是內心一陣喜悅,接着聽她說上的初中不同,我眼淚差點掉出來,但還是笑笑,說,可惜。
我感覺這一切都莫名奇妙。
我最好的朋友,不,也許不是,但,或許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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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母親回答。
因爲她,那個曾經幫我,鼓勵我的她,如天使般再次降臨在我的生活中。
她送我一張自畫像,我送她一串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