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兒時
《我與她》 · 常青藤 · 4225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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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一個村子裏,一個五分鐘就能從村這頭走到那頭的村子。
村裏滿是土路——但現在倒都是水泥路了。村裏常常有牛糞,花香,泥土氣混雜着飄來飄去,路旁一定是茂密的草堆,草堆裏一定有各種蚱蜢蟋蟀出沒。一下雨,地上一定滿是泥濘,泥濘裏一定蛄蛹着蚯蚓。
那時網絡不發達,村裏有個大喇叭通知村民事務,哇啦哇啦的。送煤氣的車子滿村跑,總是放着“愛情不是你想買,想買就能買”這首歌,但我到現在都不知道它的名字。
懵懵懂懂的我出生,懵懵懂懂的我上了幼兒園,又懵懵懂懂過着兵荒馬亂的日子。
母親和父親經常吵架,爲了錢,爲了買車,爲了借款甚至爲了一頓飯而爭吵。母親總說“咱家沒錢你就不知道省點”。父親相對少言,但發起脾氣來什麼都砸。房門上至今留有一個破洞,據說是父親一拳打爛的,我不知道爲什麼故意留着洞不修,只知道只知道絕對不能在母親前提起錢,否則母親會喋喋不休得教育我“咱家沒錢”。也絕不能問起那個洞,否則父親會滿臉陰森,到一旁抽菸。
父母和爺奶的關係也不很好,家裏壘過牆,鬧着分家。家裏還砸過牆,鬧着另起門戶。有時候一覺醒來聽見家人在吵嚷,茫然無措。一覺睡去也聽到家人在吵嚷,我估摸着是夢。
總之我也不能在母親面前提起“爺爺奶奶”,否則母親就會埋怨着爺奶對母親有多麼不好,有多麼不負責任——母親說爺奶從我小時候起就不幫忙照顧我,以至於父母沒能外出打工掙錢,讓家裏很窮,有時邊埋怨邊教育我長大一定要好好學習,不能落得像我們家這樣的困難。甚至會咒罵爺奶,讓我心裏堵得慌。
年幼的我,聽母親繪聲繪色訴說着爺奶的不好,彷彿如果爺奶幫忙照顧我,我們就會家財萬貫,又彷彿我如果不出生,日子會好過一些。
許多年後我仍然好奇,我們住在農村,有自己的房子,有地可種,物價低廉,家人安康,債款花了半年時間還光了,算不上生活十分困難,我們後來在鎮上做了小生意,還算可以,爲什麼總是很“窮”呢?究竟要多麼有錢才叫“不窮”呢?
這樣度日,我學會了看家人臉色,熟練地知道父母什麼時候心情好,什麼時候心情差。有天中午起牀,看見父親臉色陰沉,覺得不妙,找了一圈沒發現母親,於是光腳丫跑到村口找母親。
其實母親只是像往常一樣,吵架後想回一趟同在一個村的孃家,但對當時的我來說,母親就是不要我了。我拼命哭,拼命拽母親,拼命讓她帶上我。在之後的幾個月裏,我時常夢見母親離去,我哭着醒來。
我經常哭,稍有不對就控制不住眼淚,又不能讓母親離開我一步,親戚們都說我任性,說我是愛哭鬼。
因爲我從小患有心肌炎,雖然喝中藥治好了,但還是身子弱,追不上同齡人奔跑的腳步。於是我把大把時間花在獨處上。我常蹲在一堆沙子前撥弄小蟲,或是在河邊看孑孓在河面上“啪”地一下竄出去老遠,也有時候在瓶子裏裝水,裝花,裝草,用力搖晃製成“香水”。
那時網絡還沒普及,我記得父母甚至還用着翻蓋手機,我才上幼兒園,也沒有很重的學習任務,所以能“肆意妄爲”。
能陪我說話的,是一隻小花狗,它叫“花臉”。
不過後來,花臉稍大一些,被捉到外婆家當看門狗。沒辦法,農村狗的使命就是這樣,被當做工具,看門。
我話很少,比起說,我更願意思考,幼兒園老師誇我“安分守己”,真不知道這樣的詞用在小孩子身上是褒還是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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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這麼多自己的事,該說說她的事了。
她爲什麼這麼喜歡給花臉餵食呢?我問她,她說,因爲看見花臉跳得高高的,像翱翔在空中,啪一聲接住食物,明明在接受投餵,卻像是雄鷹在捕食。她喜歡這種姿態。
父母開始有不耐煩的神情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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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我和她的相遇。也許我們更早就相遇了,但我對她最早的記憶只有這個,就權當這是第一次與她相遇吧。
“嘿嘿”她這樣回應着。
她把頭扭過去,又盯着天上的雲看了。
我撐起一條胳膊,感覺它快要斷掉。抬頭,看見一個女孩朝我伸出了手……
那天,我似乎在幼兒園裏和某人打了個賭,賭的什麼記不清了,但最後是我輸了,懲罰是趴在地上被騎。
不像小說人物,有鮮明的個性,她沒什麼突出的性格,但比我堅強,比我開朗,她沒有鮮明的特點,最大的特點就是愛畫畫,而且常常畫些難懂的畫。
幼兒園放學坐校車,她跟我一起下車,到我家寫作業。父母因爲家裏來了客人,因面子而不再吵架,所以我很願意她來我家玩。
我屏住呼吸,幾乎要喘不過氣了——
她聽我說看雲後,也託着腦袋,臉偏向左側,盯着雲,過了一會兒,她掏出本子,唰唰幾下把雲畫了下來。
“怎麼了,沒有眼睛果然會很可怕吧”
我想問爲什麼畫扇子,但立馬發現她畫的是像扇子的雲,因爲那扇子的邊緣是模糊的,所以像雲。
“喂,你們別欺負人。”
澂,這是我的名字,很難寫,唸作chéng,她總疊起來唸,剛開始她無論如何都寫不對我的名字,急得抓耳撓腮,樣子很是有趣。
她聽到這裏,笑了。
“等等”我抓住她的手。
“什麼”
“我也能看到”
有時我們也會出門玩,但如果是大中午,家裏人總會阻止我出門玩,或是說中午人販子多,或是說中午人家在午睡,總之不許出門,我也只好蹲在院子裏,鏟蓋房子剩下的沙子,有時在院裏梧桐樹上捉蟲子。於是記憶裏的中午總是格外漫長。
我愛看那些模糊不清,變化多端的東西,雲就是這樣,我能從中看見貓爪,看見飛機,看見柳樹。沒電視可看時,看雲是我最大的樂趣。
一開始我在鎮上上幼兒園,因爲我們在鎮裏做生意,後來生意不做了,我轉去了鄰村的幼兒園。她和我上一所幼兒園,但我其實並未注意到她的存在,直到那天我趴在地上,臉上盡是無奈與痛苦,眼角可能還有些許眼淚。她朝我伸出手,用溫柔稚嫩的聲音說
“是有點難受呢”
我當時並沒有明白“我也能看到”是什麼意思,她或許是想說“我也能看到到我的眼”吧。
“因爲我的左眼是義眼”她說。
“但會很難受吧,如果把眼睛取出來”
“能給我看看嗎?”
值得一提的是,在玩耍過程中,我和她教會了花臉——這隻常被罵蠢的土狗,教會了花臉怎樣跳起來接住人的投食。她樂此不疲地喂着花臉,直到家人阻止她,說“別餵了”她才住手。
她說着伸手去取義眼。
“嘻嘻,又被你猜到了”
“你在幹什麼呢?”
見我趴倒,騎在我身上的人放肆地笑起來,笑着、蛄蛹着身子,喊“駕!駕!”。他很快引來了另外幾個同學,他們見我狼狽的樣子,也都笑了起來。騎在我身上的人更加得意,笑的更起勁,彷彿要叫天下人都知道他“馴服”了我。
周圍人的刺耳笑聲,我現在可能會覺得沒什麼惡意,況且願賭服輸,被騎也應該。但對當時的我,世界末日已經到來。衣服變髒,意味着我會被母親臭罵;被騎在身下,彷彿下一秒就會窒息;甚至母親還會因爲我“被欺負”,覺得我沒出息,更氣憤地罵我。我不自主地發抖,眼淚在不斷徘徊。
“澂澂,給,乾脆面”
我聽見一個女孩的聲音,接着背上的重壓消失,我終於能喘一口氣了。
“一看就是啊,靠近一個人的眼”
有時候,趁着天熱,我和她沿着河探險,有時一不小心踹進泥裏,但也不在意。有時候玩到天黑,看見她的臉變得模糊,才發覺家人可能正在滿村喊着名字找我,於是急急忙忙跑回家,接受家人的訓斥。
“畫的真好”我只會這樣說。
“都說是義眼了,不疼的”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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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她會拍着我家的大紅鐵門,一邊哐哐一邊叫“澂澂”,花臉稚嫩地吠着,我喝退花臉,打開門上小牀,踮起腳往外看,看到她對我笑,於是高高興興開門邀她進來。
這種不堪的想法怎麼會出現在我腦海裏呢?我原來如此自私啊,終於看清你的真面目了啊澂。
但這種想法畢竟很少出現,大多時候,我都儘量不提她的左眼,以免她又傷心難受。
這種情感,與其他情感不同呢。不在母親面前提錢,不在父親面前提門上的洞,都是因爲我害怕他們那種陰沉的表情,怕他們又吵架,而對她,我只是不想讓她難過。
“看它們變來變去”
我在幼兒園裏的時間比在家的時候多,而在幼兒園裏,我幾乎只和她相伴,所以,我和她相伴的時間比父母還多。
熟絡之後,她時常到我家來玩。
“看雲幹什麼呢?”
畫中的花臉,在一片綠得過頭的草地上,後腿蹬地,張大口,彷彿要一下蹦到雲端,花臉身上黃白相間的毛髮,似乎要成爲翱翔天際的翅膀。
有一次,她畫了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圓圓的,旁邊帶點白,我實在難用語言描述那副畫,但她讓我看,我一下看出那是眼,是靠近人眼時看到的景象。
她猶豫了一會兒,說道
義眼?這對我來說真是個新詞。什麼是義眼?聽起來很酷啊。
從那以後,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寫到這兒,我突然想起史鐵生《秋天的懷念》了,史鐵生的母親,面對兒子身體殘缺時,又是怎樣的心情呢?當史鐵生看見北海的菊花又開,會不會像我看到窗外的雲那樣,又一種說不出的懷念夾雜悲傷呢?
“看雲”
大人們在屋裏的地上鋪着席午睡,我在院子裏蹲到後背發燙,終於進屋,打開風扇,打開搖頭,躺在家人旁、在嗡嗡的風扇噪音中入睡。
“你沒事吧”
“義眼片可以取出來,但義眼臺取不出來”
“不,那看起來很疼”
“你沒事吧”
她說完,露出一個“嘻嘻”的笑,又拿出畫本,給我看她畫的“花臉接食”。
我不知爲何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在屋裏玩耍,父母會突然斥責我將屋子弄一團亂,在院子裏玩耍還好,我們在一堆沙前堆沙堡,做“牢飯”,或給花臉看病。花臉很配合地張開嘴讓我們“檢查”。她隨身帶着畫本,又唰唰幾下把花臉張嘴的樣子畫出來。花臉看了畫,不知想什麼就轉頭走了,她以爲花臉不喜歡她的畫,結果花臉憨憨地叼着一根骨頭回來,惹得她哈哈笑。
有點難受,不是我想的那樣眼睛難受,而是心裏難受。這我是後來才明白的。
我一看,畫的根本不是雲,是把扇子。
我靠近她,把臉貼近再貼近,看到了她泛着光的眼睛。不對,怎麼泛着光,眼睛不收光怎麼看東西?
她來的次數多了之後,花臉聽見她的腳步也不再吠,而是搖着尾巴把她當家人。
她聽到這裏,突然不說話,扭過頭,右眼泛着淚光。
爲什麼能看到自己的眼?我問她。
“看到了,你的眼”
一個戴了義眼的人,一般大家都會同情她,幫助她。但不幸的是她是小孩,身邊的小孩子不懂失去眼球的痛,只知道眼睛是假的,彷彿像喪屍一樣眼珠子隨時會掉出來,於是都怕她。
雖然心裏很過不去,但我其實有點慶幸別人都怕她,因爲這樣她就會和我待在一起。這樣,沒朋友的我也可以交到朋友。
我不情願地俯下身子,立馬感覺背上壓了一座山,我雙臂無力支撐那重量,於是徹底撲倒在地面上。農村的幼兒園地板,不至於是泥土地,但也沒用上瓷磚,我趴在水泥地上——或者說“洋灰地”更符合我們這兒的習慣——我的衣服髒了。
我將上面的話原封不動說給她,她滿意的笑了,拍拍頭,說“只有你看得懂我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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