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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高中

《我與她》 · 常青藤 · 4763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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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中考的日子了。

我和她分到一個考場,就在考場前見了一面。

她沒怎麼變,但好像有什麼變了,對,氣質不一樣了,站立的姿勢,走路的姿勢,都不再像上小學時那麼稚氣,而是變得有點穩重,溫柔。

兩天時間,轉眼即逝。

考完後,母親問我有沒有想去的地方,我想了想,沒有,不如在家練琴。

當時看了《輕音少女》,一心想彈搖滾,攢錢買了把國產電吉他,但練習一直停留在彈《小星星》上,就想利用難得的、沒有作業的輕鬆暑假練習。

不過在練習吉他之前,我當然第一時間去找她,她家仍在租房,但已不是原來的小單間了,她家租了兩室一廳,她母親考了幼師資格證,成爲了真正的幼師,工資高了許多。

她仍愛畫畫,不過之前因爲中考沒時間畫,我有很久沒見過她畫畫了。雖然有時她拍照通過網絡傳過來,但我覺得,看她畫畫,本身就是一種享受。

她母親在看電視,她坐在沙發上,我坐在她旁邊。她捏起畫筆,勾勒幾下,時不時歪着頭思索着什麼,有時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當然,也有滿臉不快的時候。

我看得入迷,突然她問我,“那個花瓶大概多遠?”

我一下子被拉回童年,我和她坐在土堆上或蹲在院子裏,她會問我“這棵樹有多遠?”或“這道溝有多深?”,我會跟在她身邊,怕她不小心掉溝裏,滿臉難過地沉默。

我回答了她的問題,她笑着點點頭,繼續畫。

最後成品是張寫實畫,畫裏畫着她的家。

不知道如今她再畫抽象畫,我是否還能看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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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了趟老家。

坐着班車顛簸着,轟隆隆的噪音傾訴着這輛車的老舊,我靜靜看着窗外風景從樓房變爲田野。

班車駛到鎮上的公交站,九年前,我就是在這裏和她分別,後來又在城裏重逢。

我回村,看到熟悉的樹,熟悉的路,熟悉的風,還有熟悉的村廣場。廣場上是一羣彷彿熟悉的同齡人在打籃球,我猜那是我兒時的幼兒園同學。那羣人歡笑着,運球投籃,其中一個注意到我,喊了我的名字,招呼我去一起打球。

其實被問及喜歡的類型時,腦海裏浮現的是她的笑顏,浮現出她輕輕握筆作畫的樣子,浮現出她把臉貼上來,讓我看她義眼的樣子,浮現出她考試沒考好,滿臉憂鬱找我抱怨的樣子。

期間我讀了一篇紹興文理學院的論文,裏面提到輕小說中國化的問題,我才意識到自己過於注重模仿別人的輕小說風格,完全沒有自己的風格。

她突然轉頭,對我說,澂,你身體不要緊吧。

我有點沮喪,但轉頭就去寫一部中長篇小說。

那年我16歲,已經到了戀愛觀開始形成,青春悸動的時候。我模糊地意識到了自己那份情感,也清楚認識到自己是怎麼看待她的。但那時我卻逃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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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考慮寫了之後要不要發表到網上,我很清楚自己的實力,知道發到網上可能會石沉大海,但還是查閱資料,尋找能供我發表小說的平臺。我找了許多,最後決定在一個全是同好的輕小說平臺上發佈我的小說。只要有人看,我就很開心。

我和同學們現在不僅是班級同學,還是舍友,關係也要比初中那些“朋友”親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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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少在跟她一起坐着發呆,因爲時間不允許。高中的假期少之又少,每週只有三個小時休息時間,每個月能回家一天半。

剛開始我們都比較內斂,頗有裝模作樣的感覺。但這種“裝模作樣”僅維持了一星期,一星期後我們就都稱兄道弟,晚上不睡覺,冒着被抓違紀的風險徹夜長談。

農村狗的命運就是這樣,跟寵物狗沒法比,農村狗運氣好,看家一輩子,活到十幾歲,運氣不好,誤喫老鼠藥而死的也有。

我拿出懷裏的麪包,叫聲“花臉”,然後把麪包丟過去。花臉高高躍起,“啪”一聲將麪包吞入口中。

但當我站上講臺,頭腦一片空白,本想詳細介紹自己的興趣愛好,介紹自己的吉他興趣,介紹自己喜歡的歌手——周杰倫,但我在腦袋一片空白的情況下說出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話,類似於“我的身高是……體重是……年齡是……”,搞得我現在想想還是難堪。

我後來才明白這兩種說法的區別。

她眼上的眼罩拆了下來,她又有兩隻“眼”了。她看起來也更漂亮了。

軍訓主要是在烈日下站軍姿,曬太陽。

開學後進行七天軍訓。

我這種想法算什麼呢?我現在想想,可能這是我的自卑心在作祟,我拼命表明自己對她有多瞭解,以此獲得優越感。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扯扯我的衣角,說,“走吧”。

我迷上了輕小說。

高中的住校生活比初中的走讀生活要舒服,每天都裏能快速回宿舍入睡,早上起牀洗漱後很快就能趕到教學樓。比起我初中時獨自騎自行車上下學要好得多。

之後,我記得我們還玩了畫五角星的遊戲,說什麼學會團結,培養集體意識,但我都記不太清了。

原來她在擔心我的身體,她或許還以爲我是小時候那個體弱多病的小男孩呢。

花臉運氣比較好,外婆養着花臉,儘管花臉已年老體衰,不能再看家。

我看看她,升上高中,她的身高沒有變,但身體卻發育着,五官更加立體,頭髮也比以前更長了。

我們從國際局勢談到古代軍事,又談到時事政治,還談到什麼人生啊,宇宙啊,萬物存在的目的啊之類的話,我高中一直有點陷入虛無主義泥沼,或許就是因爲在宿舍談的太多,我的舍友們有的談完就談完了,把談過的話像扔垃圾一樣扔在腦後,唯獨我把那些深奧、永無止境的想法留在腦海,一直去想,難免陷入虛無主義之中。

假如人的一生就像這四季,春去秋來,那樣該有多好。春天有鮮花,夏天有豔陽,秋天有果實,冬天有銀裝。

花臉像突然醒悟似的衝我搖尾巴。我看見花臉身上有幾塊毛禿了,牙齒似乎也有缺的。花臉朝我喘着氣,不吭一聲。

而村子裏只剩老人,老人們越來越老,身體越來越差,這是不可避免的現象,於是村子也會慢慢老去,最終被淹沒在城鎮化的浪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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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臉老了,作爲一條農村看家狗,花臉活了十多年,已徹底成爲老狗。花臉的牙齒缺失,耳朵恐怕也不靈敏,眼睛也昏黃了。花臉失去了看家的作用,就被栓在後院。

我有寫小說的想法,儘管沒看多少小說,也沒什麼寫作經驗,我還是想試試。

而我已過了變聲期,聲音變得粗獷,喉結不知什麼時候長了出來。

我叫道“花臉”。

幸虧班主任組織了自我介紹,同學們能相互認識,否則就算過一學期,估計都沒人知道我的名字。

前幾天我做了MBTI性格測試,才發現自己是INTP型人格,是樂於創作的一種。我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高中時我會有寫小說的衝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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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要住校,她就把繪畫本隨身帶着帶到學校,又帶了一盒彩鉛。

原來我什麼都不懂,盲目開寫也太愚蠢,所以我將這部小說的寫作計劃推後,直到幾年後我才寫完這部小說。

中考成績終於發佈了,我的成績還不錯,考上了縣裏最好高中——一高,甚至進入一高裏最好的班。

她着重提了一下自己的義眼,雖然軍訓時同學們大都已經對此有所瞭解,但聽到她從小沒了左眼,同學們還是發出震驚的聲音。

許久未見,或許是因爲經常在網上聊天,我們的關係沒有生疏,仍像以往那樣打招呼,聊天。

說實話,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輕小說”是什麼東西,壓根沒聽過“輕小說”這個詞,身邊有人看小說,基本看的都是網文。看輕小說的,我估摸着全班,不,全校只有我一個人。

我擔心她會支撐不住倒下,在休息時想問問她身體狀況。

烈日炎炎,曬得人難受,但天空卻因此更明澈,雲更加潔白。

天氣漸漸轉涼,我把短袖換作長袖,看滿地落葉隨秋風而動。

當然,戀愛話題也不可缺少,不像女生談戀愛時的八卦,我們大多時候是在談論自己喜歡的類型。當輪到我時,我想想,說沒有。再問,我就挑個動畫裏的角色搪塞過去,幸虧我的舍友基本沒人沉迷動畫,我說的角色舍友沒聽過,也就作罷。

我愕然,叫我名字的那個人很眼熟,但我已不記得那個人的名字。

她母親拜託我,“在學校麻煩多照顧照顧。”,她有些氣惱的說,“我又不是小孩了。”

她畫了一片白,白裏有幾點綠色。

我側過臉,看她的側臉,發現她正仰望天空,一陣風過,她的髮絲被輕輕撩動。

秋天來了,這是我升上高中後的第一個秋天。

我回答,這不都一樣嗎?她回答,不一樣的。

現在回想,那段時光雖然累,但確是高中三年最輕鬆的一段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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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去外婆家,我跟外婆外公說了會兒話,問“花臉”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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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我坐着班車趕往城裏上學,我以爲那是一次短暫的分別,沒想到當車子啓動的那一刻,童年、童年的村子就隨着路邊的風景,被我遠遠地甩在身後。

我一見到她,就跟她開玩笑說她像小鳥遊六花,她經常聽我嘮叨動畫,也看了一些動畫,知道小鳥遊六花。她回道,“我可沒那麼可愛啊。”

她又看看我,說,“還行,抹點防曬霜,應該不會曬黑了”

爺爺見我回來,高興地拉着我的手,爺爺的耳朵很背,我說話得很大聲才能讓爺爺聽清。

我先是寫了短篇,發給她看,結果她看了後評價道:完全沒有邏輯,沒有美感啊。要不試着多寫寫,練習練習?

我們都被這段前言不搭後語的對話逗笑,她邊笑邊打開水瓶,讓我喝點水。

但人生不可能像四季,有的人,經歷過夏的熾熱,被炙烤得心痛,也知道冬的凜冽,被凍得僵硬,最終選擇留在了某個蕭瑟的秋天。

我說,“沒事,就是怪熱的,你呢?”

我去後院,看見一條老狗趴在磚砌的狗窩裏,飯盆裏還留有剩飯,花臉見我來,跳起來,想要吠幾聲,但又停了下來。

下臺後,果然看見她衝着我嘿嘿笑。

第一步是自我介紹,班主任自作主張組織班會讓同學們自我介紹。

天或許有點太熱了,我的心跳有點快。

我這是在心裏竊喜,這些我早就知道了。

但她的眼罩過於獨特,以至於她身邊總有人詢問她的義眼,我擔心過去噓寒問暖會被別人誤會,就壓制住內心的擔心,坐在草坪上,看天上的雲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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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發現村子裏的年輕人很多進城了,或是去外地打工、安家。現在在球場上打球的那批少年,不久也要考上城裏的高中,離開村子去城裏上學,如果考不上高中,也會去外地打工,去富士康等廠工作,不會留在村裏。

不知何時身邊多了一縷氣息,她悄悄坐在我的身邊。

我們終於又能在一塊學習,生活了。

不過爺爺的飯量比之前要小了一些。背比以前更弓了

我又回家看了爺爺。

校園裏的樹葉枯黃,沉默着飄向地面,幾個學生踩在上面,享受“嘎吱嘎吱”的脆響。

她的成績也很優異,自然也跟我一樣考入了一高,去到最好的班級裏。

她很班上同學處的不錯。成績也很優異,甚至超過了我。

我猜這是冬天雪地裏的草芽。她笑着說我答錯了,這是開春後的嫩草被雪覆蓋。

接着輪到她上臺,她說了什麼記不得了,只知道她的自我介紹恰到好處,既沒有太乾巴,也不囉嗦,簡潔道明自己的興趣——畫畫,以及自己的一些期盼。

我屏住呼吸,又坐上班車,回頭看一眼熟悉的村子,就頭也不回地回到城裏。

寫到這裏,我突然笑了,還真有點青春傷痛文學的味道啊。

我拜拜手,示意“不了”,然後離開那裏。

我再看看外婆外公,兩個人的身體也不太好,外婆有胃病,牙口也不好。外公腰疼,糖尿病,每天都得打胰島素。兩個人曾經養了一堆雞鴨鵝,還養羊,養豬,我記得小時後我最喜歡去羊圈裏看羊咩咩叫,現在兩個人養的家畜越來越少,種菜也種不動了。

在新的學校,新的班級,最終要的是處理好人際關係,不能過於重視,也不能過於輕視。

我早察覺到自己有宅化傾向,愛看動畫,加上本就有點內向消極的我如果不主動去社交樂觀,立馬就會變得陰沉木訥。所以我彈吉他,打籃球,想培養些興趣愛好,爲自己添彩。

外婆說,花臉栓在後院。

但我並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我能跟她長時間待在一起,我很快樂。

上課時我不自覺地看向她,有時和她對上眼,她就朝我嘿嘿一笑。下課後我有時會找她問題,她總能耐心給我解答。我最享受的事還是看她畫畫,她在課間畫畫,仍然專注無比。

我當時在心裏想,我們是好朋友,是兒時玩伴,是青梅竹馬,我是她的一隻眼,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將感情表露,否則一切關係都會灰飛煙滅。

我就開始寫,構思,寫,構思,再寫,再構思。

她的義眼在成年之前需要定期更換,而她在開學那天正好剛換了義眼,左眼蒙了眼罩。

起因是我看完一部動畫,想找原作知道後續,結果就瞭解了一下什麼是輕小說,又看了些小說,於是無法自拔地迷上了輕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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