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畢業
《我與她》 · 常青藤 · 5209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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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減輕,學校開學了,人們的生活似乎恢復正常,只是常要做核酸,去哪都要出示健康碼與行程碼,出門必須戴口罩。
不過,這樣的生活習慣了,也並非過不下去。
我升上高三,面臨着高考。感覺時間過得真快,彷彿昨天我才從初中生變成高中生,今天我就要從高中生變成大學生了。
我的成績中等水平,也許能考上一本。她的成績在我之上,有機會上211甚至是985。
高三那段時間沒什麼有趣的事,所有活動高三生不許參加,副科全部停止,早上5:50就到操場上捧着書早讀,跑步,回教室上早自習。中午喫飯時間20分鐘,飯已經喫不出什麼味道了,還是硬往嘴裏塞。晚上近十點,回宿舍,熄燈睡覺。也不再有人熬夜說話了。
寫上面這段話時,夢一樣,腦袋暈暈的,我很想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那段時光的。在這個高考大省,老師時時刻刻在宣揚“多一分幹掉幾萬人”,學生堅信“高考不是唯一的出路,卻是最輕鬆的那條”,每天都是鋪天蓋地的試卷,班裏壓抑的氛圍讓人喘不過氣來。不知不覺,我和她都半個月沒碰過面了。
小說很少看,動畫沒時間看,有時向外遠眺,久違地注視遠方的雲朵,我想,我真能熬過這段日子,“逃出”這落後小縣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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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似乎注意到我們的壓抑,又考慮到疫情期間,很多人在家待久了,身體、精神都變得脆弱,就破例讓高三參加了秋季運動會。
我的班主任,雖在學習上嚴厲,但班主任平時有練習跑步,對體育還算重視,在從前體育課沒取消時從未佔用過我們的課。這次運動會班主任鼓勵我們積極參,報一些項目。
我想報名一千米,又回憶起初中跑一千米時,雙腿無力,喉嚨發痛,鼻腔裏滿是血腥味,肺幾乎要炸掉,還是算了,真不想到時候在全校師生面前丟臉。
那麼,短跑如何呢?算了,雖然我長跑不行,但短跑其實更不行。雖然我偶爾打籃球,但體力一直很差,球場上我永遠都是最先體力不支的那個,這或許跟我小時候得過心肌炎有關。
別報什麼項目了,我還是做一個小觀衆,爲別人加油吶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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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動會那天,我見到了她,她在另一班,離我這班很近。半個月不見,她好像又變化了一點,更加美麗大方了,難得見她紮了高馬尾,看起來添了幾分活潑。儘管她的左眼是義眼,但她的雙眼卻總散發着光芒。注視她的眼睛時,我的總會感到安心與溫暖。
我坐在場邊,和同學玩起狼人殺,我總是抽到狼人,於是常常冒充預言家,跟真正的預言家辯論。我很享受這種狡辯,明明清楚自己是壞人,卻要騙別人,甚至是騙自己說是好人,這比當一個純粹的好人或壞人難得多。但我總能將別人騙得團團轉,畢竟我擅長欺騙,甚至會欺騙自己。
在我沒注意到的時候,她悄悄溜到了我身後。
她拍拍我的肩膀,輕聲叫我的名字,“澂,我也要玩”。
我被突然出現的她嚇了一跳,差點叫出聲。一起玩的同學見有女生來找我,都盯着我,讓我很不舒服。
三天的考試做夢一般結束了。
於是我說我忘了,那個男生滿臉不高興,真跑去找她本人要QQ號了。
我們在操場的角落找了塊空地,坐了下來。
我揮筆,看着題目,像是在和相伴多年的老友對視。我笑了,老友卻無動於衷。
內容大概是下面這樣——
我讓她坐下,告訴她那只是我寫的文章,不是真的絕筆書,我也還不想死。
我聽見了,痛苦的哀嚎——是死難者的?還是我自己的?
我曾以爲日子會越過越好,但現實卻總是讓我不堪重負。
我也真是的,應該說清楚發的內容,一股腦發一堆文字過去,任誰都會以爲是真的想自殺吧。
運動會後半場被一場凜冽的雨打斷,我們抱怨雨來得不是時候,但也不得不接受下雨的事實。
我又想到懸崖上的雄鷹,想到樹上的蟬,想到城市裏奔波的人。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空虛迷茫感:我徹底從高中畢業了,這次考試的試卷老師不會再評講,我也已經成年,同學們就這樣散了,各奔東西,再難相見。
不過現在想想,高中確實是值得懷念的時光,高中一畢業,走上社會,就很少交到高中那樣的朋友了。畢竟任何事物,只要沾上名利,就像挑過糞的木桶,任你再怎麼洗,在你心裏,那也永遠是不乾淨的了。
“嗯”她把頭埋進膝蓋,說道,“但我媽媽不同意。”
我不得不開始思考自己的未來:假如我考上大學,在大城市裏打拼,承受着巨大競爭壓力,省喫儉用一輩子,連一間廁所都買不到。
我心想,她是個有夢想,敢奮鬥的人,我的夢想是什麼?我將來要幹什麼?我想成爲怎樣的人?這些我都不清楚。我只想安穩度日,以後找份穩定的工作,平穩度過一生。
這是奔湧的車流嗎?這是我體內的血液在變得濃稠。
也許我能飛向無邊的海,也有可能墜入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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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想想,學校的牆上貼着“樹立理想,爲之奮鬥”的海報,寫作文也經常寫理想、夢想之類的主題。但學校想要的終究是“成爲科學家”“爲國爭光”“扶貧濟困,成爲醫生”這樣光鮮亮麗的理想。有些學生真正的想法被認爲是不務正業。說到底,理想要符合別人的“理想”,理想與夢想是有區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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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手機調的靜音,正好沒聽見。”
假如考不上大學,出去打工,可能連房租都付不起,假如結婚生子,壓力會更大。假如不出門打工呢?那就要永遠留在這個小縣城,一輩子守在這裏。
我心想,陰暗就陰暗吧。
我常常唉聲嘆氣,想要入睡,腦袋卻亂糟糟的,心裏像一團亂麻,總是胡思亂想。
我擺擺手,目送她下樓騎着電動車離去。她的背影成爲一陣風,我這才後悔沒下樓送送她。
我沒耐心再寫長篇小說,就試着寫短篇小說,我發覺到自己筆下的文字扭曲又烏黑,但始終沒辦法讓文字們變得陽光起來。
“別尋短見 有人愛你啊 你身邊的人都愛着你 特別是我 我最愛你了 你是我的一隻眼 你總是支持我 幫助我 小時候你願意跟我說話 願意陪着我 從那時起我就愛着你 你不能死啊”
結果,一週後,她告訴我,她和她母親吵了一架,最後她沒有妥協,但也做出了讓步。她不再想着走藝術生,而是要繼續學文化課,正常高考。不過,她上大學一定要選擇與美術有關的專業。
我們學校比較奇怪,高考期間也要學生住校。所以我還得去學校裏喫飯、睡覺。
她不說話,我也沒問她,我們就這麼坐着,望着天上的白雲緩緩飄過。
當天晚上,我睡得很好,夢裏花臉在雲裏打滾,手拿畫筆的她朝我嘿嘿笑,我往前跑,摔了一跤,她扶起我,說,“不能哭哦”。
怎樣才能心安呢?是做些好事?學習?充實自己?做自己想做的?還是放任自己的慾望去胡作非爲?
我知道,在這裏,家長不會認可藝考生、體育生之類的上大學途徑,家長們都認爲只有學文化課纔能有前途。家長覺得只有廢物才走藝考這條路。而她這麼優秀的人要走藝考生,她母親必不會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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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過來,說,“這會兒很吵,澂,找個安靜的地方吧”。
頭像是被重擊了一下,耳朵嗡嗡作響。
《絕筆》
我發完之後,內心一陣悸動,總感覺,有些話,再不說就晚了。
第二天,我一大早被載去了學校。
運動員上場了,我回到班級,看同學在田徑場上奔跑。我吶喊着,爲奔跑着的同伴同學歡呼。到最後,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喊些什麼,覺得操場上只剩下自己在狂喊。
大海是地球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是地球脖頸上的水晶項鍊。
越想,越覺得前途一片黑暗啊。
當真正坐到考場上時,所有的焦慮緊張都一掃而空,我彷彿在應對一場月考,只不過這場月考有點重要,能決定我未來的人生走向。
我把小說發在一個論壇上,裏面有人願意讀我的小說,但總有人說我的小說過於陰暗,似乎是把對生活的不滿一股腦傾到出來,卻不思考解決問題的方法。
我看她還在悶悶不樂,就安慰她,“沒事的,與美術有關的專業既有就業前景,還能兼顧愛好,多好啊”。
我也試着寫有關“成長”“母愛”“奉獻”的小說,但寫到一半連我自己都覺得作嘔,那些根本不是我內心想表達的,我是在欺騙讀者。
“嗯,慢走,對不起。”
我想起海子的自盡,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海子的海吞噬了海子自己,留下了一片春暖花開的花叢。那樣似乎能夠心安。
這是摩天大樓嗎?這是由鋼筋水泥組成的鳥籠。
高考前不久,我們舉辦了畢業典禮。老師和同學紅了眼眶,音樂弄得很傷感,我不知道爲什麼要傷感,畢業明明是很好的事。
走出考場那一瞬間,蔚藍的天空撲面而來,幾朵雲漫不經心地飄着,空氣清新。心很輕,輕到我懷疑缺了什麼東西。曾經的抱怨,不滿,壓力,甚至是對學校與老師的咒罵,都在一瞬間隨着雲飄散。
我對自己有點失望,我曾以爲無論何時我都能站在她這邊,但真正到她需要我支持的時候,我竟畏首畏尾縮到了一旁。
我問,“你真的考慮清楚了嗎?”,她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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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了之後,眼眶仍然紅着,說,“我給你打電話你不接,給阿姨打電話,阿姨說不在家,你最近還一直怪怪的,我這才以爲……”
她也在猶豫掙扎吧,她自然明白,學文化課,以後大學報工科會很有前途,這幾年人工智能在興起,如果研究人工智能,那更是前途無量。但人不能總做着不情不願的選擇,人生只有一次,是向現實妥協,還是堅定理想,這是一個難題。
我思考着,叩問着自己,假如她是真的想走藝術生,我是否該去支持她。
我竟有些傷感,但也可能是太過感慨。我回家,QQ羣裏的消息一條接着一條,大都在說“畢業快樂!”“終於解放了”“再見了高中”之類的話。我也發了一句,“恭喜。朋友們”
周圍的人也有不少拖着落寞的步伐,突然想到在《讀者》上讀過一篇文章,上面說:我們的畢業,伴隨着迷茫與無助,就像猶太人從集中營裏被放出來,當鐵門打開,不再有人支配着你,自由奔你而來的那一刻,你感到無盡的空虛與迷茫。
她在場,我可能沒法再故作輕鬆地狡辯了,因爲看着她的眼睛,根本沒法說謊。
從那個男生灰溜溜躲進人羣的樣子,可以猜到,她並沒有把QQ給那個男生。我竟鬆了一口氣。
我完全懵了,幹什麼?我的手放也不是,抬也不是,只聽見心跳的聲音。
我又開始寫小說了,把自己的想法傾注到小說中,排遣自己內心的不快。
我好想從這裏逃離,逃的遠遠的,逃到另一個半球去曬日光浴,但,不對,那裏也有戰爭,有無數人死在刀槍之下,有無數人在痛苦哀嚎。
現在看看真是羞恥無比,這有點像無病呻吟,“爲賦新詞強說愁”。
我於是變成飛翔的海鷗,腳下是離我數百米的地面,我一躍而下,就能擁抱嚮往已久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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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學校也有自己的考量,畢竟很大一部分學生都是從老家來的,要家長每天接送,那是很難的。而且在學校裏過夜,也免得我們因睡不着而熬夜,保證第二天我們能精力充沛地去考試。
幾分鐘後家門被敲響,哐哐哐的聲音裏透露着門外人的焦急。
我甚至考慮要不要回農村種地,這個想法倒可行,老家的房子可以住,爺爺身體不好,地早就空着不種了,我也不怕喫苦,累點也不算什麼。而且農村物價低廉,生活節奏慢……但,我這麼多年的學難道就白上了嗎?假如那樣,我不如初中畢業就回去種地,現在或許還攢了些糧食。
“那,既然沒事,我走嘍。”
打開門,她就站在我眼前,她紅着眼眶衝進來,看見我,二話不說撲進我的懷裏。
她讀了我的文字,沒有回應,她可能沒看到。
在場的一個男生咋咋呼呼地邀請她一起玩,她就順勢坐下來參與了遊戲。我覺得那個男生很自作主張,而且不懷好意。
我在一次次摸底考試中接受了自己的平庸,她卻越來越優秀,成績衝到了年級前幾十。
說完我就後悔了,她不是那種重視利益的人,我卻一直在強調“就業”,她明明更想要做自己喜歡的事,我卻一直在勸她“就這樣吧”。
“什麼?認真的嗎?”我問道。
高三的生活就像夢一樣,百日誓師,成人禮,鋪天蓋地的卷子,教室裏越來越多的手機……
腦袋裏突然浮現出高一時那件學長自殺事件,我現在似乎有點理解學長爲什麼要一躍而下了。
她開口,說,“澂,我打算走藝考生,你覺得如何?”
遊戲中那個男生像故意針對她似的,總把話題往她身上引,弄得她不知所措。投票時,那個男生無腦地爲她辯護。我自以爲待人寬容,能體諒別人,但我討厭這種人,那個男生,用這種方法,咋呼咋呼的是想引起她注意。
“怎,怎麼了?”她緊抱着我不鬆手,我只好小心翼翼地問。
我看見天上白鴿飛過,但那不能讓人心安。
一場遊戲結束後,那個男生湊過來,向我要她的QQ號。
我也有點喫驚,我清楚她對繪畫的熱愛,但沒料想她要當藝術生。
她一口氣說了一堆話,什麼愛呀死呀,搞得我有點奇怪,好一陣子才明白她肯定是誤會了。
我點開那個熟悉的白雲頭像,想給她發個信息,讓她別緊張,但想想還是算了。
我有點討厭自己了。
沒人愛我嗎?不!大海愛着我。
那天母親帶着弟弟出門,我閒得慌,就將自己的一篇小說發給了她,想讓她看看。我特意選了一篇我認爲還可以的文章,題目是《絕筆》,很短,發出去的時候我的手都在抖。
我在心裏說,你怎麼不自己去要,從我這裏要QQ是想幹什麼?
高考前休息了兩天,我沒趁着兩天時間再學習,因爲即使是臨陣磨槍,現在也晚了。我刷着QQ羣,裏面有不少人在祝高考生金榜題名。我想起前兩年我高一高二是看見這些信息,內心還不爲所動,現在看見,內心竟覺得有點溫暖。我也發了一個“金榜題名!”
高考就在眼前,我反而平靜了一些,不再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看着天空中的雲飄着,頭腦好像放空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