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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小學

《我與她》 · 常青藤 · 5007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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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小學沒有想象中那麼輕鬆。

周圍的人一個都不認識,不像原來在村裏,雖然關係不親,但算是認識。

但在城裏,我不認識別人,別人不認識我。

老師說的話很怪,在句末要加句“就是”。似乎是口頭禪。

中午要回家,我自己走回我們的出租屋,這是從前沒有的新鮮體驗。

我脖子上多了一串鑰匙,掛在脖子上是防丟失。

出租屋很小,只有一二十平,擺一張大牀,下面塞滿雜物,又擺了一張我的上下鋪,下鋪我睡,上鋪放東西。

沒有廚房,炒菜也要在屋裏炒,喫飯時撐開摺疊桌,喫完立馬收回,否則無處下腳。

屋裏還有一個櫃子塞滿我們的衣服,一個洗衣機,一個冰箱,洗衣機用時抬院子裏用,用完再擡回來。

出租屋在一個大雜院裏,共三層,每層一個公用的院子,一二樓有公用的廁所,水龍頭,洗澡也在廁所裏洗。沒熱水器,冬天去澡堂,夏天用太陽能熱水(在桶裏裝水放太陽下曬熱),院子裏倒是有不少花,都是房東種的。

說到房東,房東是個老爺爺,挺慈祥的,經常一大早鍛鍊身體,每晚九點半準時鎖緊鐵門保障安全。

住在小屋子裏,學習時撐摺疊桌,本就狹小的屋子更顯擁擠。

幸好父親去外地打工了,我們母子二人還算過得去。只不過母親的抱怨越來越多了,抱怨房子小,抱怨水電貴,抱怨房租高,抱怨鄰居如何如何。

當時我不知道,自己要在這小小出租屋裏,度過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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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在外地工作。

父親在海上打漁。

父親跟着船隊,漂在海上,冒着生命危險,捕魚,交貨,拿錢。一月工資還說得過去。

但一想到要攢夠買房子的錢還遙遙無期,母親免不了抱怨幾句父親沒出息。我可以理解母親的心情。當時我七歲,母親34歲,父親35歲,即將步入中年,卻居無定所,換誰都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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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我還能看懂她的畫。

我問幹什麼,爺爺說去看弟弟。

但,也有可能是她故意收起自己的想象力來讓我看懂呢?我不知道。

母親的第二個孩子快要出生了。

“恐怕不行吧,我對畫畫一竅不通”。

“真的嗎?”她盯着我,說道。

“別可是了嘛,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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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樂意幫忙。

弟弟的事就說到這裏,我不想離題太遠,還是說回我和她的故事吧。

等等,不是妹妹嗎?

現在我想,一個小說男主碰到這樣的情況一定會想辦法解決,要麼找校長談話,要麼直接自作主張復活美術社。但遺憾,我不是什麼主角,沒有這個膽量。父母爲送我到城裏上學耗盡心思,不知送了多少禮,請人喫了多少頓飯,我絕不能惹是生非。抱歉。

她搬來那天,我八歲,上二年級。她也八歲,該上二年級。

曾以爲會永別,沒想到還會再見。

這裏是別人看來最好的居住地,既沒有農村的閉塞,又沒有北上廣的壓力。

“可你是我的一隻眼,沒你我畫不好畫”

我們偶爾打牌,玩的是“搶銀行”“排火車”。

我能做的只有看她畫畫,鼓勵她,稱讚她的畫,那樣她就會露出笑容。

她舉着一張紙展示給我看,上面寫着“美術社入社申請”,原來她要加入美術社了。

這個城比小鎮略大,比小鎮略繁華,但跟北上廣不能比,甚至跟南方任何一個城市都不能比。

爺爺有時會買豬頭肉夾饃,我最愛喫這個,所以很高興。

她的表情明顯失落,唯一的眼裏的光快消失了。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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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有趣的事是和康康達一起在遊戲裏修鐵軌,挖山填洞,鋪上軌道,感覺特別興奮。康康達下載了一個軟件,我記得叫什麼《多玩我的世界盒子》,特別厲害,能玩很多有趣的地圖,能開啓很多效果,還能裝模組,我最近我再打開這款遊戲,發現《多玩我的世界盒子》幾乎已經不能用了,而玩遊戲,鋪鐵軌,再也沒有剛開始玩的那種感覺了。

她從美術社退出,心裏或許能安靜些。

一個年級有四個班,我和她恰好分在一個班,正好方便我看她畫畫,找她一起發呆。

她和她母親在我們住的大雜院裏租了一間房,我們成了鄰居。

一見那些人笑,我就想起她的笑,一見那些人畫畫或那着筆寫字,我就想起她畫畫的樣子。我最好的朋友把我“囚禁”了,我走不出來,或許也沒必要走。

浩浩,浩浩。

於是,她的畫本上,又有了黑白斑點,一道直線,一片綠,一片黑,人們看不懂,而她也不是大畫家,自然不再得獎。

小縣城畢竟和一線城市不同,所謂美術社,不過是校方應付上級檢查的一個手段,學校根本沒想辦好美術社。

我來城裏,雖說是“城裏”,其實只是個十八線小城市。

當時我看了《小王子》,擔心有一天變成了大人,看畫中箱再也看不見裏面的羊,再也看不懂她的畫了。但幸好我的擔心是多餘的,我的想象力一直夠用,足以讓我看懂她的畫。

加入美術社,她能實現自己的夢想,不斷精進畫功,成爲大畫家。這是我的想法。

轉眼間我們升入四年級,分了班,很幸運,我和她分到了同一班。

我們有時還一起玩遊戲,母親比較嚴格,不讓我多玩,但我只要一開始玩,就會叫上康康達一起玩《我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裏盡情建築,挖掘,探索,自由。而且在那裏,抬頭就是雲。

好耶!看弟弟!看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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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給我弟弟畫了肖像畫,很逼真,真佩服她的畫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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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每天放學後,我纏着爺爺的手臂玩盪鞦韆,笑聲不斷。

“沒想到你也來了啊,差點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看着牀上的弟弟,感到一股不真實感:我真的有弟弟了?

我看她的畫,發現她的畫功又精進了許多,但還是畫不好透視,要靠我來幫她觀察物品的立體感。

爺爺一天在接我放學時,要帶我去醫院。

但事與願違。

但她不說話,或許在她看來,畫的主題昇華偏了。又或者,她覺得自己的畫被利用,感覺不舒服。

“澂澂,怎麼樣,想我嗎?”她笑着說。

她的母親似乎酒喝的少了,畢竟要供學生上學可不少花錢。

我還迷上了一個解說遊戲的博主,形象是一隻獅子,特點是開場白很長,最近我找這個博主,發現其視頻越來越少,開場白也換了。

轉眼間到二年級下半學期,過完年,這天,母親突然對我說,我要有個妹妹了。

這確實,但我還是希望,只有我一人看得懂她的畫。

四年級開學報道那天,我驚訝地發現,原本比我矮的她,現在已經和我同樣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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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很好奇妹妹怎麼變成弟弟了,母親告訴我,是一家產檢門診檢的是女孩,誰知道檢錯了。

但我注意到,她的畫不一樣了。少了點從前的想象與奇妙。

我們有時還下飛行棋,下象棋。象棋是在老家時爺爺教我的,我總能將康康達下得一敗塗地。

我問弟弟的名字,母親說是叫“浩”,一個很普通的男孩名,想來父母從未料想要出生的是個男孩,於是從未準備男孩用命,所以要登戶口是起了個常用名“浩”。

“你要當哥哥了啊”

她撓撓頭,對我說,“其實我還是覺得畫別人看不懂的畫更快樂”。

看不到雲,看不到雲,感覺每天都很討厭。

母親和父親吵架的頻率變低也變高了。變低,因爲父親只有過年纔回家,平常在海面上沒信號,父母也沒法吵架。變高,是因爲只要父親過年回家,就必定會吵架,大架小架,吵個不停。

“可是……”

我給浩浩起了個小名,蟲蟲。爲什麼叫這個小名?因爲我見弟弟很小一隻,像只小蟲子,就叫弟弟蟲蟲。很隨意,但我叫了這個小名很久。

“怎麼會見不到呢?怎麼樣,我不在時,你沒有哭太多吧?”

“絕對沒哭!”

我指出這點,她說“這樣也很好啊,那樣就能有更多人看得懂畫了”。

我跳着,蹦着,往醫院的方向走。突然感覺不對。

父親爲照顧母親,暫時推掉工作回家,因爲母親有身孕,父母也不再吵架了,真好。

更讓我難受的是,城裏的天氣總是灰濛濛的,我看不到雲。

所以她的母親也送她來了。

先不提美術老師的水平高低,也不提參加社團時老師只是讓我們隨手畫。最難受的是,美術社員大多時候根本不允許去參加活動,只是在教室裏學習。

“澂澂,我加入了美術社,你也加入吧”

到醫院,母親陰沉着臉,父親滿臉愁容。但當時我沒注意,我是後來才瞭解他們的心情的,兩個兒子,意味着兩份彩禮,兩套婚房,父母就算辛苦一輩子也湊不出這兩套結婚用品。對父母來說,前途無疑一片黑暗。

我稀裏糊塗被拉進了美術社。

半夜,母親突然被送到醫院去,父親也去了,說是“要生了”。

這裏有說不盡的缺點,但當時我並不關心,我只關心天氣什麼時候是“多雲”而不是“陰”,以便我能看雲。

一切都很好,很順利。

她聽說我弟弟出生後,和她母親一起去看望了弟弟與母親。

我對她說“這樣也挺好,畫的主題昇華了”。當時我們正在寫作文,老師教我們怎麼“昇華”作文,現在我可真正明白“昇華”的含義了。

大雜院裏有不少同齡人,但我始終沒和那些人打好關係。

當年正是廣推環境治理之時,她的這幅畫,在有意無意中被曲解,被誤會,最終成了保護環境宣傳畫。

她又笑了。

爺爺從老家來照顧我,爺爺堅持要接我上下學,我極力表示不用,但拗不過爺爺。

我將這事告訴她,她平靜地聽我說完,露出驚訝表情,問道,

原來村裏不少學生都到城裏學習,掀起了進城浪潮。

我跟同齡人玩不到一起,跟康康達倒是說得來話。

她的畫得了獎,在全校表彰。校長說,這副《藍天白雲》意蘊深刻,意在呼籲人們保護環境,還我們一片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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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想替她出頭,想讓她開心啊。

唯一能一起玩的是住我家隔壁的一個親戚,一個胖胖的六年級男生,比我大五歲,我們的方言裏管那男生叫“達”,我“達”名字叫康康,不是英語課本里那個,和我的“澂澂”不同,我名字是單字“澂”,我的達,名字確實貨真價實的雙字“康康”,所以我叫親戚“康康達”。說實話,我至今不知道“達”這個稱呼在普通話裏該叫什麼好。

我當然很高興,能有個妹妹,這很好。我能當哥哥了,母親給妹妹想好了名字,是個很好聽的,女孩的名字。

但這裏的天氣不比北上廣好,經常陰天,經常颳風,一下雨就難以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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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難以置信地看着母親,懷疑自己聽錯了,直到母親又說一遍,我才明白母親的意思。

三年級時,她參加了一個繪畫比賽,她畫的是藍天白雲,這題材是我建議的,至於理由,是因爲我覺得那很美,而她也覺得那很美,就畫了下來。

“嗯,等妹妹出生,你也可以做妹妹的姐姐哦”我笑着說。

但只要來過這裏,那些人就不會這麼認爲了,這裏集農村與城市的缺點於一體,這裏死氣沉沉,一方面是天氣原因,一方面是因爲人們的迷茫。這裏生活壓力比農村大,大得多。

難以置信的是,她突然又出現了。

當時我不知道女生髮育得比男生早,還以爲她喫了什麼特效藥以致於身高猛增。就問了她,她一臉壞笑,說,“每天多喝水,堅持一週,像植物一樣,多澆水就長高了”。

她當時可能是因爲我不愛喝水,容易生病才這麼說。但我沒反應過來,信以爲真,一週內每天做的要事就是猛灌水,順便也要給家裏那盆花多澆水。結果就是我被撐得吐水,花被澆得奄奄一息。一週後身高不見漲,找她埋怨,她一個勁地捂住嘴笑。

“你還真信啊哈哈哈,還是老樣子啊”

“怎麼就老樣子了”

“你忘了吧,之前在老家時候,我告訴你小貓長大會變成獅子,結果你每天戰戰兢兢,怕哪天家裏的貓突然長大喫了你,噗,現在想想還是忍不住啊”

她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還真有這事,豈有此理,我差點哭給她看,但幸好忍住了。

幸好小時候改掉了愛哭的習慣,不再是“愛哭鬼”了。

不過想想小時候還真傻,不過現在也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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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上五年級,我們沒有分班,還在一起。

我還是會發呆看窗外的雲,得益於環境治理,有藍天的日子越來越多,看雲也變得容易起來。不看雲時,我就去找她說話。

班裏誰嘴賤,說我倆是情侶。

正是異性意識萌發的年齡,對方或許沒什麼惡意,但給我和她造成了不小困擾。

換做現在的我,第一次聽,不屑一顧。第二次聽到同樣的話,嗤之以鼻,第三次聽同樣的話,警告對方。如果有第四次,我會直接找到對方,“解決”掉對方。這叫“事不過三”。如果對方看起來不好惹,我就找老師幫忙,這叫“識時務者爲俊傑”。如果對方威脅我“放學後別走”,放學後我一定拔腿就跑,背後罵對方一頓,這叫“君子動口不動手”。

但當時我的做法是,減少與她的相處時間,看雲看的時間更久了。

莫名被冷落的她看起來心情不太好,這我也知道。她總坐在位子上畫畫,我很想知道她畫的到底是什麼,就趁下課她不在時,偷偷過去瞧了一眼。結果發現,剛纔我坐在窗邊發呆的樣子被畫了下來,我感覺莫名奇妙,難道是要畫下來,回家用來練飛鏢嗎?只是說話說的少了些,至於嗎?

心裏這樣想時,我其實在自己耳邊已經說了無數次“至於”,但我裝作沒聽到,又偷偷回到座位上。

那時,我還真是傻啊。

但幸好我很快就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又照常找她說話,看她畫畫。

多虧了我記性不好,才讓我們關係恢復正常。我也是半夜突然夢見這件事,這才寫下來。當時我還奇怪她怎麼突然特別開心似的,總是笑盈盈的。原來是這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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