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離別
《我與她》 · 常青藤 · 3347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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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她想翱翔於天際,像花臉那樣,即使是被投餵,也能氣勢磅礴地飛翔。
年幼的我理解不了她話裏的深意,我真是淺薄,以爲她是想學鳥飛,於是裝作大人告訴她“人不坐飛機是不會飛的”。
她笑笑不說話。
我現在想想,還是覺得不可思議,有這樣的人,真的從小就有超乎常人的理解力與表達力。當我還在看幼稚的動畫片時,她竟能說出“翱翔於天際”那樣的話。或許,歷史上傑出者大多如此。
我相信她會成爲偉大的人,在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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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家玩的次數多了,我提出到她家玩。
她可能有一瞬間猶豫,但還是答應了。
等到了她家,發現院子普普通通,房子普普通通,是農村常見的庭院,沒什麼新鮮的。唯一有趣的事就是看她畫畫,盯着她入神的雙眼,看她的雙手是怎樣畫出世上最美的畫來。
有一次我玩到黃昏,我想起媽媽警告我一定要天黑前回來,就想回家,這時我突然想到,怎麼不怎麼見她的父母呢?
我問她父母在哪裏,她說媽媽出去喝酒了,爸爸去了遠方。
哦,她母親出門喝酒了,父親去了遠方啊。
我當時完全沒有察覺她的表情異樣,更沒有讀出“去遠方”的深意。在我們那裏,家長外出打工是極其普遍的情況,我理所當然覺得“去遠方”就是去打工。
直到某天,我突然開竅時,想起她說“爸爸去了遠方”,又想起她當時憂鬱的表情,內心一陣絞痛。我真是傻。
如果她沒那麼懂事,沒那麼聰明,她也會像我一樣把“去遠方”看做外出打工,也就能少些傷心,但偏偏她那麼懂事,那麼聰慧,但那份懂事與聰慧,又給年幼的她帶來了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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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二兩次見她母親,我覺得她母親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第一次見,她母親在家裏抱着酒瓶子咕嚕咕嚕喝酒,我看見後有點害怕,因爲聽父母說喝酒的人大多會發酒瘋。
第二次見,她母親也在喝酒,但這次她母親是趁我不注意,抱着酒瓶子來到我身後。我回頭看見她母親,嚇了一跳,看見喝得爛醉的她母親抬手,連忙護住頭部,蜷縮身體想減少傷害,結果卻感覺到溫柔的撫摸。
不過她會問我,那棵樹大概多遠,這道溝大概多深,以此大概瞭解所畫對象的情況。
她說過,她想成爲雄鷹翱翔在天際。
她卻說,她佩服我的想象力,看着假的雲都能發起呆。
但事與願違,往往“事與願違”這個詞一出現,壞事就跟着出來了。
在我“哇”哭出來前,她一把捂住我的眼。
我慶幸遇見了她。雖然我話仍很少,但我的快樂多了。
爲什麼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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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想法告訴她,她點點頭,示意我猜對了。
雖然這麼說很自以爲是,我似乎成了她另一隻眼。
什麼?城裏?去那裏幹嘛?
不好懂的東西,比如她畫過一個方框,方框裏塗黑,方框外沒塗色,我問,
不知道,嗚嗚嗚。
我現在自己問自己,後悔去城裏上學嗎?
“你猜”
那天我明白,喝酒的人不一定打人,不喝酒的人不一定不打人。
她看着我不說話,我盯着她,也開不了口,一股從未體驗過的感覺湧上心頭,糟糕,要哭了。
我回去興致沖沖告訴父母,告訴父母喝酒了不一定會打人,結果被打了一頓,因爲我沒有聽父母話,去和“危險人物”接觸。打完,父母說,我也是爲了保護你,以後再也不要和那個酒鬼打交道了。
因爲她似乎早就失去了左眼,長久看世界只有一隻眼,一隻眼看東西立體感幾乎沒有,她甚至走路都得小心翼翼害怕撞到牆,我曾試着閉上一隻眼生活,結果喫飯時連菜都夾不到,因爲只用一隻眼看,沒法丈量物體遠近。
我不太想變成雄鷹翱翔天際,我想永遠這樣快樂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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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車漸漸向前走,我看着窗外,心裏一陣說不出的難過。
方框像什麼?像……像窗戶啊,那黑色是窗外的黑暗,旁邊沒塗色,就是室內的燈光了!
往村口走,她跟着,送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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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告訴她,我去城裏上學,她畫畫的手停了下來,抬起頭,張嘴不說話。
“怎……怎麼……”
她走路時我也跟在身邊,怕她撞到牆或不小心掉溝裏去,那就麻煩了,她肯定會傷痕累累,強忍淚水,心情低落。
但我永遠忘不了離村那天,她的表情。
但她說,
我不想去,我想和她待在一起。
即使我的世界只剩一半,只剩無趣,
她不知從哪裏找根粉筆頭,用指尖捏着在地上畫雲,然後讓我對着畫的雲發呆。
也許這一別,就再難回來了。
即使她的世界只剩一半,沒有立體,
她問我,爲什麼喜歡發呆呢?
我們從小班認識,到大班,玩了兩年。
她的畫,有時畫的是比較好懂的東西,但大多畫的是難以理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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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拼命收回眼淚。
她喜歡畫畫,擅長畫畫,在畫畫上天分非常,但有個大缺陷,她始終畫不了立體畫(後來我知道那叫空間深度與透視)。
我想,沒有她,我永遠是個“愛哭鬼”,是個“安分守己”的孩子,是個話很少的內向孩子,也不知道世界上有人笑得那麼甜,不知道真的有人能跟我說上話。
我期待着上小學,因爲鎮上只有唯一的一所小學,我肯定會和她上一個學校。
我希望“事與願違”能被用在好事上,如:我想自殺,但事與願違,我遇見愛人,有了活下去的動力。或,我不想上大學了,但事與願違,我考上了名校……
只要一起,就能開心快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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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哦,我哭了,不就讓欺負我的人得逞了?
她的母親手有點粗糙,渾身酒氣,但撫摸我的頭時很輕,我看着面前抱着酒瓶的人,那人笑着嚥了一口酒。
我說,不後悔,因爲城裏的教學水平和鎮裏確實不是一個級別。
很抱歉,我獨自一人去翱翔了,對不起。
“嗯……”大多時候我能看懂她的話,但有時想象力枯竭,難以理解那奇特的畫。
“給點提示哦,你看方框像什麼?”
我又說一遍,她低頭繼續畫她的畫。
兒童很怪,常常因爲莫名的原因,莫名改變了性格,我就用這種莫名的方法鼓勵自己,不再哭。
“不能哭哦”她說。
世界上原來有喝酒不發瘋不打人的人,原來父母說的話不一定全對,原來父母的論斷不一定正確。年幼的我價值觀幾乎完全顛覆。
幼兒園大班上完,該上小學了。
不知道,我控制不住。
淚水又要忍不住了,但我捂住眼,不哭。哭了他們就得逞了。誰得逞?我自己也不知道。
要走到村外,我要去鎮上坐班車進城,父母租好了房子,只需要進城住進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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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爲她要說“男子漢大丈夫”之類的話,那些話我聽了無數次,聽了那些話我將哭得更厲害,控制不住。
我喜歡看雲,有時天空萬里無雲,只能對着地面發呆。
所以我咬住牙,第一次忍住不哭。
她將我從困境中救出,伸出手將我從地上拉起來,問我“沒事吧”
但就是那天,我不再哭泣——至少在別人面前不哭。
發着呆,我突然笑了,因爲這有點傻。
我又說一遍,她說太好了。
雖然不想提,但,她失去了左眼,說不定因此獲得了對世界特殊的感知與理解。
“你一哭,剛纔欺負你的人就開心了”
但父母的決定不容違抗。
“這是什麼?”
“別哭”,她說,“哭什麼啊,那樣我也會傷心的”。
但父母突然說,我要去城裏上學。
丟了玩具,被批評,摔了跤,迷了路,我都會控制不住流淚。
不知道“太好了”指的是我去城裏上學這件事好還是說她的畫好。總之事情通知到了。
直到現在,天上沒有云時,我都會搜索圖片看着圖發呆,這是她教我的方法。
不讓人說話就捂住嘴,不讓人呼吸就捏住鼻子,不讓人哭就捂住眼……嗯,很合理嘛。
她很喜歡喫乾脆面,一毛錢兩袋那種。但我倆都沒錢。幸好我家裏常備着一兩箱方便麪,因爲如果家人吵架不做飯,就得泡方便麪喫,於是我常常把我家裏的方便麪捏碎,撒上料包和她一起喫。
所以她很少畫複雜的透視。
她說這很好喫,我覺得雖然味道不如專門的乾脆面,但喫起來很開心。
幼兒園三年,我大都在發呆中度過。
爲什麼灑淚?
坐上班車,我看着景色漸漸後撤,她似乎在揉眼。
哭泣,是我的習慣。
我回答“沒事”,但怎麼可能沒事,我要忍不住哭出來了。
我對這個舉動感到莫名其妙,什麼啊?以至於我忘了哭。
我有話都能對她說,她有畫都會給我看。
當時我們六歲,上幼兒園大班,不和別人一起玩遊戲,卻整天進行着奇怪的你畫我猜,她的畫,線條越來越簡明,下筆越來越利索,畫工飛速進步着。
父母讓我去和朋友們告別。
我發着呆,沒有回答她,她一臉茫然,盯着我,也不說話,就看我發呆。
父母說,這是爲我好,去城裏我能接受更好的教育,將來纔會有前途。
人很神奇啊,消失一隻眼,視線並沒有直接消失一半,但對她來說,世界不再立體,萬物都是扁平的,世界在某種意義上變得殘缺,消失了一半。
“事與願違”,多麼恐怖的字眼。
好懂的東西,比如之前她畫花臉,畫雲朵,畫我,畫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