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咎過與陳規

時間是午後——

在試煉洞窟入口，站着一名特徵是長卷發的女子。

女子穿着宛如黑色拘束衣的暴露趙甲，肩膀及手裝備着護甲。

她是隸屬創世執行者的三魔柱之一——柏木鷹音。

「……真懷念呀。」

鷹音想起幾年前來到這座洞窟時的往事，自言自語。

鷹音遙訪這座洞窟，當然是她還住在宿舍時的事。

記得是和一葉、雙葉以及花音一起來的。

儘管早就已經搖擺不定，但鷹音在來到這裏以前都還是一名騎士。

——直到在這裏看到那樣東西爲止。

位於洞窟深處的柏木家負面遺產。

因爲那樣東西製造的夢境，鷹音窺見了自己內心的黑暗。

（……算了，以前的事不重要。）

鷹音從胸口取出洞窟鑰匙，觸碰峭壁打開入口。

「我做該做的事就對了。」

鷹音這麼說完，正要進去時，發現那裏殘留着還很新的腳印。

腳印共三人份。尺寸小，步伐窄，可以推測全部都是女性。

而且腳印附着了微量以太氣息，可見不是普通人。

「是她們吧。」

鷹音看到腳印似乎心裏有數，神色凝重地點頭。

「這、這個嘛！得趕快找到他們纔行呢！」

◆

「嗚嗚，哥哥他們究竟漂到哪裏去了？完全找不到人。」

既然是因爲沒有以太而傷腦筋，那隻要補充就行了。

窮途末路。沒有任何手段能夠顛覆這個狀況——

這狀況確實很傷腦筋。

這樣下去琴美的以太將會耗盡。

眼看遲遲找不到隼人和琴美，詩愛感到不安，滿面愁容地說：

「嗯、沒事……但是，這下傷腦筋了。」

「沒有啦，畢竟隼人被沖走了。我還以爲你會更着急地哇哇叫纔對。」

「學姊，大約還能再承受幾次攻擊呢？」

『隼人同學果然很優秀。所以我纔會迷惘也說不定。』

——迷惘。

像鞭子一樣揮下的觸手，從內側吸盤伸出宛如尖刺的突起物，刺向隼人他們。

而隼人擁有補充琴美——以及自己的以太的手段。

盡頭泄出綠色強光——那是以太的光。

『身邊的人都理所當然擁有，但我卻沒有的東西。就連該怎麼擁有都不曉得的東西。自從得到手以後，我就迷惘了。自己該怎麼做纔好、該怎麼想才正確。』

儘管暫時和怪物保持距離，同時卻也任怪物宰割。

「呣，講話真不負責任。」

「我不確定……撐不了多久吧。我感覺得出，光是剛纔那一擊就已經耗掉不少以太了。」

（是什麼……？學姊在迷惘什麼……？）

怪物的攻擊雖然被絕對防禦泡擋下，但其衝擊卻使得防禦泡劇烈搖晃，裏面的隼人和琴美因此失去平衡。

詩愛浮現苦笑吐槽：

隼人和琴美遇上烏賊怪時，玲奈、飛鳥、詩愛和明一邊飛行搜索兩人，一邊朝洞窟深處前進。

（該怎麼辦纔好？）

「……學姊，總之，有辦法先阻止防禦泡繼續漂嗎？」

聽到玲奈與飛鳥的愚蠢對話，明目瞪口呆。

「那、那是另一回事！總而言之，我好歹知道哥哥是不是平安無事。因爲我是妹妹，就算分開還是能夠掌握哥哥的安危，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這我知道，但要是連我們都完蛋就沒戲唱了吧……總之不需要那麼擔心，那兩個人一定一沒事的。」

明看着通道盡頭這麼說道。

玲奈與衆人互看，說：

「我們去看看吧。」

「可是，就算我們平安無事，找不到哥哥他們也沒意義吧。」

「……但是你之前因爲擔心隼人，不是還慌慌張張地直接跑到宿舍來嗎？」

飛鳥一邊拼命看着水面找尋隼人他們的身影，一邊傷腦筋地說：

「……我真佩服這兩個人的豐富想象力。」

隼人問自己。如果琴美希望締結契約，應該會感覺到奏因預兆纔對，但是並沒有發生預兆。

隼人拼命思考。

「啊哈哈……」

隼人想起前幾天琴美說過這種話。

玲奈她們在和蠕蝠戰鬥之後，又和突然出現的怪物交戰了好幾次。

——琴美感到抗拒。基於某種理由，拒絕和隼人締結契約。

「呀！」

琴美也清楚這點吧。

然後，隼人一直沒發覺的理由，恐怕是因爲隼人一直無意識地迴避那份心意。

這時，抓着詩愛的明扯了扯詩愛的手。

明冷靜地駁斥：

因爲隼人和琴美戰鬥的力量來源——也就是以太耗盡了。

『其實我最近非常痛恨——命運安排隼人同學成爲指環持有者。假使隼人同學不是指環持有者，我就不會這麼痛苦了。』

◆

「啊哈哈，這下真的糟了……」

『隼人同學對於締結奏魂之盟都不會覺得抗拒嗎？』

（啊……）

而且——

眼看琴美倒過來，隼人慌忙攙抱住她。

——和我有關係。

「學姊指哪件事？」

其他三人順着明的視線看去，看到了通道盡頭。

隼人他們無法反擊，就只是靠防禦泡浮在水上，簡直是任人宰割。

「不過話說回來，你們不覺得這座洞窟深得嚇人嗎？總覺得已經朝洞窟裏面飛很久了。」

「……呃，那已經是預知能力了吧。」

也就是說，目前琴美仍無意和隼人締結契約。

飛行當然也同樣要用到以太。要繼續這樣朝不知何時能夠抵達的洞窟盡頭前進，不管是對體力還是精神都是巨大的負擔。

「是沒錯啦，我不認爲哥哥會因爲被水沖走就受到什麼傷害。但是，渾身溼淋淋的哥哥可是和柏木學姊在一起喔？無法保證全身溼透、體溫下降的學姊不會說『我好冷，幫我取暖』這種話誘惑哥哥吧。」

「我是信賴他們。你也是覺得他們一定沒事纔沒那麼着急的吧？」

「——纔剛說到而已。」

「……但是不只一次碰到岔路。就算當時分頭行動，也不見得就能找到人。」

——那是其他人都理所當然地得到手的東西。

打倒蝙蝠以後，四人緊追在後，尋找隼人和琴美，但是因爲一再遇上怪物與岔路的關係，完全追丟兩人了。

到時候隼人和琴美將會被水沖走。

那倒還不至於。是有手段能扭轉乾坤。

「不過我有點意外呢。沒想到你還滿鎮定的。」

『這是祕密。』

「是呀。差不多也該抵達終點了吧……」

爲了成爲強大的王，隼人必須斬斷琴美的迷惘。

玲奈也傷腦筋地接着說：

包覆着隼人和琴美的絕對防禦泡被水衝得愈來愈靠近海怪。

「當初果然應該在碰到岔路時分成兩路去找纔對吧。」

替所屬騎士解決煩惱，以及吸引騎士的心都是王的工作。

海怪毫不留情地揮舞觸手攻擊隼人和琴美。

玲奈看着抓住自己的手吊在下方的飛鳥這麼說道。

想當然地，每次戰鬥都會用到以太，已經消耗了不少。

「那邊也差不多已經開始了，得加緊腳步纔行。」

玲奈露出傷透腦筋的表情說：

飛鳥鼓起腮幫子。

所以她露出嚴肅表情，盯着隼人的眼睛看。

「沒錯沒錯。而且在蝙蝠之後還遇到其他怪物，我想分頭行動反而危險。」

玲奈的話惹得飛鳥不高興地回應：

『我最近明白一件事。與其說是明白，應該說是知道吧。因爲家裏的關係，一直不被允許擁有的東西。或許是我多心，但這大概就是那樣東西吧。』

「一下下的話還有辦法。」

飛累的詩愛吐氣嘆息，有些疲倦地低聲說：

「沒事吧？」

琴美在迷惘什麼，在猶豫什麼。

「請不要瞧不起人。別看我這樣，我很瞭解哥哥的。哥哥纔不會因爲那點事就怎樣。」

隼人發覺了——

包住琴美和隼人的防禦泡停在原地，靜止不動了。

——琴美最近知道了某件事。那就是抗拒的理由。

通道前方透出淡淡光芒。那座空間就跟樹術式所在的學園地底一樣，發出強烈以太色光芒。另外，從那個空間還感覺得到異樣的以太氣息，一看就知道是特殊房間。

而且路途這麼長，也教人擔心琴美和隼人。琴美恐怕也正愁沒有足夠以太可施展絕對防禦泡吧。

『在我心裏或許還有類似迷惘的念頭。』

那恐怕就是——隼人一直不肯正視琴美的心意。

（不對，有。）

詩愛苦笑。

琴美有所迷惘，所以纔沒有心思和隼人締結契約。

琴美從絕對防禦泡底部變出刺插進地面，阻止漂動。

——該怎麼處理其他人對自己（好像是）的好感。

隼人也同樣煩惱、迷惘。

（既然這樣——）

隼人爲了確認琴美的心意，下定決心開口。

「聽、聽我說，學姊。」「隼人同學，我要拜託你。」

沒想到他和琴美的話撞個正着。

琴美是以一副感到很抱歉的模樣開口的。

「啊，請，你先講，學姊。」

因爲想問的問題很敏感，隼人總覺得尷尬起來，催促琴美說下去。

不料琴美也同樣尷尬地回應：

「不，請隼人同學先講。」

然後兩人默默地等對方先說話。

就在兩人動也不動地過了片刻以後，<絕對防禦泡>晃動了。怪物再度揮動觸手，從側面反覆捶打隼人他們置身的防禦泡。

隼人雙手攙抱着的琴美當場失去平衡，更緊密地貼着隼人。

（這、這樣下去不妙……）

——得趕快和學姊締結契約纔行。

「呃，學姊，就是……我想和學姊締結契約！」

「咦？」

「學、學姊的意願呢……？」

只見琴美滿臉通紅地低下頭。

琴美既心慌又害羞地告訴隼人：

琴美的吐息拂過隼人的嘴脣。

隼人也驚慌地這麼回答琴美。

「原來如此。不過就算這樣，琴美學姊的理果然很方便呢。」

「我、我想要好好珍惜。不是以騎士的身分，而是以一個普通女孩子的立場接吻……所、所以，我要拜託你！」

看樣子琴美似乎是體諒隼人，知道他爲了其他人對他抱持好感的事煩惱。

隼人看到琴美突然害羞起來的態度，自己也跟着害羞。琴美的臉頰是至今締結契約的人之中最紅的一個。看來她似乎相當難爲情。

琴美感動於身體能力與以往明顯不同，但馬上就想起現在面臨危機，瞪着怪物。

「我、我想意思不一樣吧。」

「咦？」

隼人感覺到心跳加速。

琴美需索着隼人。

碰撞衝擊導致洞窟劇烈搖晃，怪物似乎失去意識，當場倒下。

終於和所有成員都締結契約了。

隼人點頭肯定。

（也、也是啦，畢竟就像是向我表白心意一樣……）

「該、該怎麼說呢……就是……」

「拜、拜託我嗎？」

隼人再度緩緩地親吻琴美。

「……我答應你。」

琴美慌張地這麼告訴隼人。

琴美娓娓道來。

琴美整個身體抵上隼人，將臉湊近。

然後，她釋放體內的以太，使絕對防禦泡變形。

只見防禦泡變形，變成小船的形狀載着隼人他們。

「啊……」

「隼人同學……」

琴美從內側觸摸防禦泡的水膜。

「這、這是我的初吻。」

「我的第一次被奪走了呢。」

「隼人同學，這是……」

『我對戀愛……是嚮往的。』

雖然是第二次，琴美卻緊緊地閉上眼睛發抖，隼人知道她正緊張地等待自己的吻。

琴美的豐滿胸部壓着隼人的胸膛。

「好厲害，比以往更能自在運用理。」

「……我一直在煩惱。總覺得一旦和隼人同學締結契約並接吻，我內心第一次產生的感情就會消失了。」

沒想到琴美突然這麼說。

這時琴美主動湊近臉，用力壓上嘴脣。

但隼人這時一度離開琴美的雙脣。

琴美的嘴脣水嫩溫暖。

內心深處與琴美的聯繫，配合心跳聲重重地彈跳。

似乎是因爲劇痛的關係，怪物發出不成聲的慘叫。

（……不過，這下就和大家都締結奏魂之盟了。）

就在隼人的嘴脣與琴美的嘴脣重合的瞬間，耀眼的綠光包住兩人的身體。

「不過，這樣似乎就能隨心所欲前進了。」

「啊，好、好的。」

不會錯的。奏因預兆成立。

「請、請你吻我兩次。一次是普通女孩子的份，一次是騎士契約的份。不、不行嗎？」

「！」

隼人將臉湊近等待接吻的琴美。

琴美就這麼使絕對防禦泡巨大化，從防禦泡變出宛如握拳的手的物體毆打怪物。只見海怪柔軟的皮膚表面扭曲變形，就這麼被摔出去撞在牆上。

「好驚人……彷彿不是自己的身體一樣。」

——但是身爲一個男人，這樣是不行的吧。

尖刺戳穿了怪物捆住防禦泡的長長觸手，斷掉的觸手掉進水裏。

「啊，呃、呃嗯，那個，不回答也沒關係的。」

——喜歡隼人的心意。

（嗯……！）

琴美似乎也感覺到和隼人相系，按住自己的胸部，驚訝地說。

本來呈膠囊狀的絕對防禦泡，朝三百六十度全方位伸出尖剌。

那是詩愛同班同學椎子使用結緣魔術時的事情——

「……這、這樣啊。」

然後，她突然滿臉通紅，從隼人身上別開視線。

琴美露出嬌滴滴的眼神看着隼人，輕聲呢喃：

隼人點頭，用力抱緊琴美。

琴美顫抖的手抓住隼人的手。

「沒錯。契約將成立。」

「謝謝你的誇獎。爺爺也說過，『讓男人覺得自己是方便的女人就贏了』。」

「漂亮，學姊。」

然後，琴美思考片刻以後——

琴美露出略顯得意的表情撥了撥頭髮。

「不不不，厲害的是隼人同學的指環力量。沒想到這麼驚人……」

琴美露出恍惚陶醉的表情，不停用食指觸摸自己的嘴脣確認觸感。

目前還無法回答，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纔好。老實說隼人很感謝琴美的體貼。

琴美這麼說的瞬間，隼人感覺到內心深處有什麼與琴美相繫了。

但傷腦筋的是，現在的隼人無法回答琴美的心意。

「咦？不、不會，那倒無所謂……」

琴美和隼人在船上坐下。

琴美深深地點了一下頭。

就連隼人自己也感覺得出來，和最初撿到指環時相比，力量提升不少。

「學姊。」

【插圖】

琴美說過這種話。

這不像是前幾天讓人摸胸部的人會有的舉動。

隼人想起以前琴美說過她不曾談過戀愛。

兩人的臉愈來愈靠近，近得呼吸交纏在一起。

船好像能夠以琴美的意志自由操縱，只見船載着兩人在水上行駛。

「既、既然這樣……！」

感覺得到一股熱意從心底湧現。

「……咦？」

「居然連這種事都辦得到。」

「我很高興能夠以普通女孩子的身分讓隼人同學奪走初吻。」

第一次感受到契約力量的琴美爲之驚愕。

然後，隼人將臉湊近琴美——

在這個時間點，兩人的心意就已經相繫了吧。

隼人儘管感到罪惡感，還是搖搖頭用「因爲這是王的工作」勸自己看開。

「只是在水上滑行而已。只不過，像這種精細的變形會消耗大量以太，而且偶爾會失敗，所以戰鬥時一律只採取固定動作而已。」

「我不求隼人同學回答我的心意！那個，我說出來並不是爲了爲難隼人同學，純粹是爲了這次的契約，那個……」

琴美再度神情緊張地抬高嘴脣，緩緩地閉上眼睛。

既然這樣，這的確是琴美心目中嚮往的初吻吧。

「不過，結、結果還是做了呢。」

「不、不知道爲什麼，突然覺得害羞起來了。」

「呵呵，大概就這樣吧。」

——輕輕地吻上雙脣。

「咦，呃，是、是啊。」

雖然是水衣變成的船，觸感卻和無機質的真船一樣。

現在更勇闖試煉洞窟，尋求更強大的力量。

（希望能夠稍微與三魔柱她們抗衡就好了。）

隼人一想起前幾天對上的那羣實力相差甚大的魔術師，就手握拳頭，反芻着當時毫無招架之力的不甘心。

◆

之後乘着小船朝洞窟深處搖晃前進了約十分鐘，琴美突然提高嗓門大叫：

「隼人同學，這裏面。」

經琴美提醒，隼人發覺洞窟深處散發出不可思議的以太氣息。

彷彿活着一樣——這是最貼切的形容吧。

總覺得洞窟深處的以太聞起來腥味很重。要比喻的話，就宛如血腥味的動物特有氣味吧。

「……好奇妙的以太氣息。而且非常強大。」

「是呀。這前面一定就是試煉洞窟最深處，是這座洞窟中最危險的地方。因爲悠久騎士將在那裏窺見自己的內心，重新確認自己擁有理的理由。」

「就是響小姐提過的地方對吧。」

（據說有倒戈變成魔術師的危險……）

隼人他們就這麼筆直前進，接着看到沒淹水的陸地。兩人下船，沿着通道朝更深處前進。

洞窟牆壁的以太氣息也愈來愈濃。

先前還是淺綠色的牆壁，變成深邃的深綠色。然後，一穿過至今都是狹窄通道的空間，出一現在眼前的是於學園地底下看過的青白色水晶。

人工切割成柱狀的結晶排成圓形。

最裏面有一根像柱子一樣特別大的水晶，周圍散發異樣的以太。

「那就是通往試煉之間的柱子。」

「……試煉之間？」

「是的。一路上設置的種種陷阱以及試煉，其終點似乎就是柱子另一頭——位於其他空間的試煉。」

隼人點頭，舉起指環使出騎士召喚。即使走散，只要有以太就能夠馬上會合，相當方便。

黑色長髮配巫女服，儼然一副和風美人的模樣。年紀看似國中生或小學生，五官殘留稚氣。這名少女在結晶之中彷彿沉睡般閉着眼睛。

（這……這是什麼……）

隼人也跟上去。

但是沒有任何回應。

荒廢的世界別說人類，甚至感覺不到任何一絲生物的動靜，放眼望去就只有崩塌的街道。

——隼人想起來了。

「——騎士召喚。」

「搞不好……已經在裏面了。」

就是害世界變成這副德性的那些傢伙。

只見琴美緩緩地靠近結晶，伸手撫摸。

（……消失了？到哪去了？）

並不是成爲魔術師就行了。

「……怪了？」

「我是魔王！給我記好了！我總有一天會報仇！到時候一定會——」

在隼人看來，眼前的水晶只是個柱形礦物。至少看起來並不像通往其他地方的路。

——想改變。想改變。想改變。

所以夢中的隼人，朝向天空吼出詛咒的言語。

現在走的這條路，是從隼人家通往學園的路。

沒錯，他感到憤怒。

——想改變。

隼人走在崩塌的道路上，尋找線索。

雖然倒場了，但隼人認得這個街道與地形。

隼人趕緊確認自己現在的樣子。

隼人一停下腳步，就朝天空高舉指環嘶吼怨嘆。

（但是夢中的景象是試煉之間，這是怎麼回事？）

「學姊，這是……人類嗎？」

隼人將視線轉回眼前的結晶，緩緩地靠近。

結原的街道傾頹。隼人喪失了平穩的生活。

這就表示隼人夢見的崩壞城鎮，就是結原。

不過，到處都不見琴美的身影。

「柏木學姊——！」

「裏面？」

這時隼人發覺——

「喔，說得也是。」

運用指環的力量，將世界改變成其他樣子。

就這樣走着走着，隼人發覺某件事——

所以隼人發動魔術，成爲反抗世界系統的魔王。

指環的過去和試煉洞窟的試煉之間有關聯？

（——咦！）

（然後，那邊那棟屋頂崩塌的建築物，我記得是我小學時常去的文具店……）

因爲人類是不可能裝在這種東西里面的。

印象中，裏面應該有好幾間辦公室纔對。

和夢中一樣，他穿着破破爛爛的學生服。

（爲了達成這個心願，我要——）

也就是說，這座崩壞的街道正是琴美所說的試煉之間。

「……結原？」

（我想想，那間大樓……我記得小時候曾經在那裏玩捉迷藏……）

既然這裏是試煉之間，同樣來到此處的琴美應該也在附近纔對。

這座城鎮是隼人從小就熟悉的城鎮。

——簡直就像是人突然消失了一樣。

不是保護世界框架的悠久騎士，而是改變世界樣貌的魔術師。

隼人環視周圍。

所以必須改變纔行。

世界不能繼續這樣下去。放着不管將會毀滅。

「同時？」

這就表示隼人夢見的景象就是試煉之間嗎？

右手邊的住商混合大樓，是小時候曾經和飛鳥溜進去玩的大樓。

等到隼人又看得見時，眼前已經不是洞窟了。

然後，就像先前琴美那樣，隼人也伸手觸摸結晶。

夕陽通紅，周圍是無數崩塌的大樓。

——成爲魔術師？

隼人愕然。柱子裏面嵌着一名少女。

結果隼人這才發現柱子裏面有着非比尋常的東西。

他拼命思考，但愈想愈胡塗。

隼人再度使出騎士召喚。

非改變不可。非拯救不可。

「隼人同學，你要不要先呼叫大家看看？我想還是先會合比較好。」

也就是說，這幅景象是——

這幅景象不僅酷似結原，也和夢中的荒廢街道一致。

但琴美搖搖頭，表情哀傷地否定。

隼人忽然想起，爲了改變世界，自己曾經變成魔王。

隼人想改變的事——就是這個世界的命運。

這裏是隼人經常夢到的那座即將滅亡的街道。看來就像琴美說的，那根柱子是通往其他地方的路。

「……奇怪了。」

（爲什麼我會和夢中一樣……）

——但毫無反應。

（所以我不會成爲魔術師，而是——）

隼人大聲呼喚琴美的名字。

「不，這是如假包換的人類。同時——」

地面則是佈滿坑洞的荒廢道路。

「其他空間的試煉……」

那瞬間，隼人眼前染成一片雪白。

琴美點頭，走近房間中央的柱子。

而隼人的右手戴着<律因之環>。

隼人的以太應該很充裕纔對，卻還是毫無反應。

琴美全身頓時淡淡發光，化作綠色泡沫消失無蹤了。

隼人環視周圍，當然，到處都找不到琴美。

隼人一頭霧水，陷入混亂，但馬上就想起自己爲什麼會像這樣走在這裏。

隼人慌忙環視四周。

可是路上倒放着腳踏車，建築物也有不久前還住着人的跡象，可見這個世界並不是一開始就不存在人類。

我的情況不一樣。

「——什麼：」

——不，不對。

——因爲不久前明明還有人在，現在卻消失了。

隼人的心臟強力地跳動。

（還有，柏木學姊去哪兒了……？）

「咦？這、這是……」

從胸膛深處湧上宛如滾燙岩漿的怒火。

——向誰？那還用說。

（不，怎麼可能……）

隼人以爲少女是人偶之類的東西。

（啊啊，是啊。我那時候的確發誓報仇。）

——這時候的隼人對這個世界抱持什麼想法、對什麼感到憤怒。

瞬間，隼人眼前再度染成一片雪白。

回過神來時，就已經回到原本的洞窟了。

先前的荒廢街道不知何時消失不見，就像作了一場夢一樣。

（奇怪……試煉就那樣而已嗎？）

隼人愣住。

據琴美的說法，試煉之間的試煉應該很危險纔對，甚至可能導致悠久騎士倒戈變成魔術師。根據說明，那是會讓人重新確認自己的理的本質——想改變的念頭，動搖內心的試煉。

（可是卻這麼簡單就沒了？）

隼人東張西望環視周圍，但不見琴美的身影。看來她似乎還沒從試煉之間回來。

（學姊似乎花了不少時間呢……）

隼人提心吊膽地再度觸摸柱子，不過已經沒有反應了。

看樣子只能用一次。

（說起來，這到底是什麼原理？還有——）

隼人凝視着結晶裏面的少女。

（結果這個少女究竟是誰？）

氣質清秀的芳齡少女。

真要說起來，爲什麼結晶裏面會有人呢？

剛纔琴美似乎有話要說，結果卻沒了下文。

（算了，等學姊回來再問就好——先不管這個。）

隼人擔心玲奈她們。

既然這裏是洞窟中的目的地，就表示最終必須抵達這裏纔行，但玲奈她們到現在都還沒來。

「咦？」

隼人緊盯着鷹音不放，同時倒退。

隼人慌忙用刀刃打掉飛來的小刀。

「沒有比爲了他人——更不用說是爲了世界有所貢獻更歡愉的事了。柏木家是中了追求正義之歡愉的詛咒。」

（——咦？）

鷹音說到一半時，隼人感覺到背後有殺氣，倉皇形成刀刃並轉過身去。

久了自然會碰到一、兩次不幸的場面吧。

「理的力量本質很接近人類的靈魂。雖然既未解開其原理也未經過分析證實，但是從過去的實驗案例確實出現好幾個這樣的結果。比方說，想要製造某種偉大奇蹟時，獻上妙齡少女當作祭品——你有沒有看過這樣的故事呢？」

「結果造就了強迫子孫走上騎士之路——沒有自由的家系。」

「以前我有朋友變成魔術師。被理選上的她使用魔術，想要拯救被病魔折磨的雙親。因爲我阻止了她的魔術，害她悲傷了。」

「我不是問你那個！我是問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怎麼辦……？）

「……呃……」

「呋，沒射中嗎——連結，<再生刃>。」

「……剔除？」

「自從那起事件以後，我就沒辦法得心應手地運用理了。爲了恢復水平，我來到試煉之間。可是，我卻在那裏發覺了——」

就在這時，傳來叩叩的腳步聲。

令人印象深刻的長卷發，與細緻端正的五官。

——人類的靈魂能夠代替理之碎片？

可是鷹音沒回答問題，徑自走上前靠近隼人。

「不對。並不是那樣。問題不在於制約，而是不惜喂毒也要得到成果的瘋狂執着。因爲，那是……」

但走過來的是——

隼人不自覺握拳提高警戒。雖然隼人是第一次見到這個時代的鷹音，不過因爲她還保有七年前的面貌，所以他馬上就認出來了。

隼人的確看過這種書。

「沒有人會特地宣揚家醜吧。」

「真懷念呀。」

隼人一瞬間不明白鷹音在說什麼。

鷹音拉下臉不屑地說：

鷹音突然發問，讓隼人呆住了。

鷹音有些哀傷地垂下眼簾。

「……創造？」

鷹音板着臉觸摸柱子。

「沒錯。爲了供給試煉之間運作所需的能源，柏木家的女兒被迫成爲洞窟的一部分。你知道嗎？人類的靈魂能夠代替理之碎片。」

「你爲什麼……」

從鷹音的話擷取重點，就是過去柏木家將無法成爲騎士的人，當成試煉洞窟這個理術具的一部分。

隼人期待地看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

也就是——

就算要呼叫其他人，但剛纔卻無法召喚玲奈她們。從琴美進入柱子前的表現分析，玲奈她們很可能是在試煉之間。

「你知道這女孩是誰嗎？」

雖然是過去的事，但隼人他們所有人聯合起來都完全不是香澄的對手。

「……供品？」

隼人愈來愈不明白鷹音的話了。

那是外形圓潤的全罩式藍色鎧甲，肩部刻着鷹形浮雕。

（不過，這麼說來，之前——）

（這麼說的確沒錯。）

（——小刀！）

「一半正確，一半不正確。因爲創造出只生得出騎士的因果的，正是柏木家。」

雖然隼人認識的是七年前的她就是了。

但那終究是書上的故事。

「對。據說以前柏木家的女兒滿十二歲後都必須來這座洞窟，然後，在親族的監視下使用試煉之間，覺醒成爲理使用者的人就直接成爲騎士，沒覺醒的人就淪爲供品獻給這座洞窟。」

「不斷犧牲子孫，有兩個用意。一是確保試煉洞窟這個理術具運作所需的靈媒。再來是從家系排除非騎士者，藉此讓只有騎士的家系與因果產生關聯。就這樣形成『柏木家只生得出騎士，同時，只有當過騎士的血統留下後代』的表象。這就是柏木家成爲騎士家系的背景。」

隼人想起飛鳥被綁架時，曾聽過這樣的說法。

「唔！什麼人！」

（咦……？）

鷹音想改變的東西爲何。

這時鷹音做了一次深呼吸。

然後琴美恐怕也還在柱子裏面。

「就是利用這試煉之間。讓人窺見自己的變身願望，藉此使內心想改變的念頭變得更加堅定。本來這試煉之間的用途並不是爲了強化騎士，而是爲了從柏木家產出騎士、剔除騎士以外的人。」

「而且，犧牲人類靈魂的理術具，比使用劣等理之碎片的兵器還要強大。柏木家的祖先爲了讓試煉洞窟擁有更強大的力量，不斷將失敗品當成這座洞窟的養分，就這樣儲存能量，經理術鍛造師持續改良，造就了今天的試煉洞窟。」

（這名少女是柏木家的祖先……？）

「這名少女是柏木家的祖先。爲了維持柏木家的騎士血脈，因而犧牲的少女。」

「……所以，你纔不當悠久騎士嗎？」

——柏木家就是那種家系。

然後她沒理會隼人，而是觸摸柱子，放遠目光低聲說：

面對神色自若的鷹音，隼人嘶吼問道。隼人他們來洞窟特訓，鷹音也陽好出現，這絕非偶然吧。

隼人表達困惑，鷹音立刻點頭。

隼人覺得鷹音像在自嘲。

「我沒騙你。不然你可以去問琴美。我想那孩子應該也聽母親大人說過了纔對。」

（！是玲奈她們嗎……？）

隼人思考鷹音這番話是真是假。

「可、可是，學姊從來不曾提過這件事……」

鷹音的表情變得悲傷。

低沉的金屬撞擊聲響起，瞄準隼人背部的小刀掉在地上。

然而隼人的回答換來鷹音搖頭。

「發覺我想改變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唉呀？只有你一個人嗎？」

「可是，爲什麼柏木家不惜做到這種地步……」

女子穿着宛如拘束衣的鎧甲，隼人對她有印象。

因爲隔着頭盔的關係，說話聲模糊不清，但聽得出是名少女。

「咦！」

要單獨對付那種對手，怎麼想都是有勇無謀。

「你覺得柏木家爲什麼只生得出騎士？」

（途中有很多岔路，是不是迷路了？）

「……咦？」

「我出現很奇怪嗎？我本來也是柏木家的人，當然有這座洞窟的鑰匙啊？」

是沒必要特地告訴身邊的人這種不愉快的事情。

「柏木……鷹音……小姐！」

隼人的額頭冒汗。

「……柏木家的嚴格制約嗎？」

「是爲了正義呀。」

這是隼人聽到的說明。

『……原來如此，畢竟汝的妹妹就算擁有那類東西也不足爲奇，最糟糕的情況，甚至還有可能直接拿人當作靈媒，可能性很高哪。』

鷹音是三魔柱之一。

就在他拼命摸索打破現狀的方案時——

只見穿着藍色鎧甲的三人組現身，包圍了隼人和鷹音。

鷹音憎惡地點頭。

然而鷹音立刻搖頭。

然後，她悲哀地娓娓道來。

「……咦？我好像聽過，是因爲那種因果紮根的關係。」

隼人間，鷹音緩緩地搖頭。

幸好隼人至今不曾遇過那樣悲哀的魔術師，但不用說也知道，阻止魔術這種行爲，其實就等於是妨礙某人的心願。

搞不好鷹音是在說謊，想要動搖隼人的心。

單純思考，就判斷得出她和香澄、乃亞擁有同等戰鬥力。

當時的鷹音不知道有多麼悲傷。

「……爲了正義？」

少女再度變出小刀，瞄準隼人。

（這些傢伙究竟是……）

隼人儘管心生動搖，還是仔細觀察包圍他們的鎧甲三人組。

她們八成全部都是理使用者，只是隼人想不通她們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這也是試煉的一環嗎……？）

「她們是來取你性命的刺客。連結。」

鷹音沉着冷靜，與困惑的隼人形成對比。

只見鷹音變出<漆黑死鐮>，與隼人背對背，朝周圍的少女擺出迎戰架式。

「……刺客？」

隼人想不出有什麼人要取他性命。

頂多就是創世執行者的人吧。

鷹音似乎察覺隼人的疑問，說出意想不到的名詞。

「是護樹議會的刺客。她們是悠久騎士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