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大少爺,從天而降
《實境網遊VRMMO的課金無雙》 · 鰤/牙 · 1.8萬 字
正當石蕗一朗把股市弄得雞飛狗跳,波尼娛樂公司的最高負責人音桐,正提着厚重的鋁合金提箱拜訪客戶。他已經料想到石蕗一朗會玩什麼金錢把戲,準備了許多反制手法,卻因爲對方遲遲未出招而心生納悶。
石蕗一朗宣佈公開收購某通訊公司時,一度讓他捏了把冷汗,但後來發現被買下的股票還不到整體的兩成,而祕書那頭的作業也沒有因爲連線中斷而中止,那麼目前應該是不必擔心。
但目前誰也不能保證石蕗一朗不會收購波尼。要是經營權被搶走,那麼他不只前功盡棄,甚至連過去建立起的經營體系,都只能任由一朗擺佈。
根據法律,購買的股份若總數有可能超過整體的3分之1,原則上必須公開收購事宜。既然收購的股份超過3分之1纔有可能撼動經營權,對方若想發動敵意收購,就必須在下午3點以前到證券交易所辦理相關事宜。只要拖過這個期限,接下來一整天就暫時不必擔心了。
對手可是石蕗明朗的兒子。那個陰沉謹慎的權謀家雖然很難搞,但兒子也好不到哪兒去。音桐已經體會過他那不定時炸彈般的危險性──好比說,目前東京證券交易這誇張的股價。
「所以說……還剩1個半小時嗎……?」
音桐在搭乘車輛的後座裏喃喃自語,接着從口袋裏拿出棒棒糖,扯破包裝含進嘴裏。
只要撐過今天就行了。金錢遊戲的保衛戰就是這麼輕鬆寫意。這國家的法律就是設計得讓石蕗一朗這種收購者無法恣意妄爲。法律基本上是保護弱者的。只要把自己扮成弱者,法律就會保護好自己。至於給對方教訓,就等最後的最後再說。
只要能撐過今天,人工智慧應該也解體完畢,到時就只會剩下石蕗一朗家裏的超級電腦非法存取伺服器的記錄。接下來,就只要交給警察慢慢處理就行了。
音桐大概是看窗外景色看膩了,掏出手機看着自家股票的行情。石蕗一朗究竟會不會出招,還是其實已經出招了呢?
「喔……?」手機顯示的畫面,讓音桐瞪大了眼。
波尼娛樂的確是碰上了敵意收購,但對方既不是石蕗一朗本人,也不是其關係企業或事務所,甚至看不到石蕗一朗掌管的石蕗財團的影子。
「呃,司機啊。」
「什麼事?」
音桐懶洋洋地喊完,握着方向盤的男子也以缺乏抑揚的聲音回應。
「這趟結束後,我想再去其他地方。」
還是先啓動一個對付石蕗的防禦對策好了──音桐用不遜於高中女生的速度按着手機畫面,迅速對相關部署下達指示。音桐在傳統手機時代被人稱爲無影手的輸入手技,在智慧型手機的觸控熒幕上頭依然是寶刀未老。
「好的。您要去哪裏呢?」
「嗯,關於這件事──」
美津濃集團相關企業。MiZUNO股份有限公司。
「可別以爲烙人是美短喵一個人的拿手絕活啊。我把遊戲裏所有銅人都找來了。」
『父親……大人……』
就在這瞬間,空間又出現更多的龜裂,颳起一陣陣強勁的黑色旋風。
「銅人,請你告訴我,一朗在你眼中,是個怎樣的人?」
櫻子癱坐在地板上,發出寬慰的嘆息。
『是。伺服器強制關機並沒有讓程式受損。遠端解體雖然讓我失去3成的機能,但「我」依然是「我」……』
於是,伺服器當機了。
『恕我這麼問,父親大人。您是在「哭」嗎?』
「我一定會贏的。下次我不會輸的。」
愛德華跟遊理目前來到『死亡山脈』。希斯爾總公司的人在這開了個巨大的傳送點,正努力將它連上虛擬叢林。這樣的努力有了回報,讓他們接下來得以進一步給予伺服器致命打擊。
公開宣佈要收購波尼公司的,原來是那個地方。
終級五號(Operation Final-five)作戰持續進行着。
『這種時候,各位還要胡鬧嗎?』
『喔喔~!!』
由美短喵的詭笑來看,她似乎還藏了一手。
「請陪我談談。」
「不過這伺服器還真厲害,連這樣都不會當機。」
銅人王和騎士團不斷釋放高負載的豪華特效,松永和輕柔飄逸忍者軍團則是展現熱舞。美短喵和粉絲會的會員們又唱又鬧。混沌不堪的景象,實在不像是爲了單一目標而努力。
她的全身上下已經開始繚繞電擊特效。櫻子知道已經阻止不了,只好祈禱一切都會在招式發動的瞬間結束。
在這玩家之間已經連對話都無法的狀態下,少年的語聲聽起來卻格外清晰。
「我會做爲參考。」
解體執行者此刻作何感想不得而知。也許他現在已經連正常連線都很困難了。畢竟他走的可不是一般的連線,而是透過蘿絲瑪莉暗藏的後門程式。
「嗯哼哼,好戲還在後頭呢喵~」
那羣人裏雖然混了些愛納跟蕾法跟莉茲莉特,不過大部分都是銅人。
銅人王說了。聲音聽起來甚至帶有些許怒氣。
愛德華的吐嘈被轟然巨響蓋過,聽得不是很清楚。
「幹嘛?」
『由於與伺服器連線中斷,遊戲已強制結束。』
從好友名單的1萬多人裏帶了將近5000人前來的美短喵,讓延遲更加顯著。有些線路不穩的玩家動作已經完全僵住,或是因爲連線不穩而被踢出遊戲。
夜櫻──蘿絲瑪莉自信洋溢地吆喝道。
合掌的雙手高舉向天,掌與掌之間隨後釋出強烈的能量爆發。
鐵匠愛德華在牛蒡巨大身軀上頭追加各種配件。遊理和苫小牧則是幫忙搬運那些材料。
「妳不一起來嗎?」
目前這節骨眼,已經有不少玩家網路撐不住而消失在遊戲裏。但他們一旦低過一個數量,就沒辦法癱瘓伺服器了。接下來,最好是再給伺服器來一發夠沉重的負載。
「The 銅人‵s……唔喔!也太多人了吧!」
「嗨。」
嘆息的櫻子眼角一陣發熱,像是有種情緒難以控制地泉湧而出。蘿絲瑪莉發着平乏的困惑,戰戰兢兢地問了接下來這句。
「喔喔,這在我們的業界裏可是一種讚美。」
「太好了……真的是太……」
「不要只抄後半段啊!」
銅人王收劍並說了,但接下來的話裏,聽起來卻帶了點感傷。
沒人曉得銅人王對這次的事瞭解到什麼程度。他說他已經聽苫小牧說明過,也應該看過石蕗一朗被捕的新聞,但目前這句話聽起來,卻像是已經有通盤瞭解,知道這願望恐怕再也無法實現。櫻子早上跟一朗通電話後,就沒再得到新的消息,但也充分掌握事態,知道這是有可能發生的。
夜櫻起身並問了。
但即使銅人王這麼回,夜櫻還是凝視着他。
終極五號作戰的壓軸,就是由菲莉西亞和牛蒡共同施展的聯手攻擊。
愛德華感佩地嘟噥着。
「妳應該……不要緊吧……?」
瞧那從傳送點另一頭延伸至此的一長串人龍。漆黑軍團的陣容之大,甚至不輸美短喵的粉絲大軍。這虛擬叢林當初不知設計爲能夠容納多少人,但樹木之間密密麻麻的玩家,讓原野地區黑色的比例隨之攀升。
在櫻子眼裏,銅人王當下展露的,是灑脫的真正笑容。
愛德華一喊完,牛蒡肩膀上的菲莉西亞兩眼一睜。
「啊~對喔,那次的夜櫻好像是基爾希裏頭的人扮的。真拿妳沒辦法~下次找石蕗教妳唱歌吧。」
「喂,住手,不要動用那招。」
菲莉西亞坐在牛蒡肩膀上,深呼吸讓精神統一。
「是想戰勝的對手。不對。」
夜櫻點點頭,慢慢按下仿手裏劍形狀的,手甲上頭的按鈕。銅人王和基爾希瓦塞表情僵住。櫻子不記得自己跟她講解過那玩意兒的功能,慌得一時無措。
「喫我的火焰魔球吧!!」
「喂,快住手……!」
「我、我纔沒哭!我纔沒有……嗚咿……」
這次這一趟,苫小牧也前來幫忙。而現在在衆人眼前的,是菲莉西亞控制的超巨大魔像『牛蒡』。
松永和輕柔飄逸忍者軍團跳的是由『晴天好心情』、『拿去吧!水手服』等動畫拼湊出來的臭宅舞步大雜燴,再漸漸變化爲麥可傑克森的『顫慄』。但韻律感十足的自編舞一旦碰上游戲內延遲,還是變得慘不忍睹。
但現在的她可沒空在意,甚至急到沒空回頭解開被勾到的裙子。她當然沒忘了這是工作服,但還是隻能先就此扯破,心想等之後再跟一朗磕頭道歉。
登板投手高舉第一球,菲莉西亞的靈魂也隨之激盪。
「毫無意義。被保管在這個伺服器裏的是我,那麼最後一步就該由我執行。」
「銅人。」
「各位,我們前來助陣了!」
原來,他們是The 銅人‵s(業務用)──公會名稱是這樣寫的。雖然在這沒辦法開啓選單視窗的虛擬叢林裏,改這個沒什麼意義。
追加的配件大部分都是用來供給魔力與強化魔法攻擊的。這樣能帶來超華麗的特效,再配上牛蒡的巨軀,勢必引發強烈的負載。
而順着她的指尖一抬頭,眼前又是另一個巨大龜裂。
「必殺!高壓!爆裂、日、破~~~~~~~~!!」
炸出的能量受到愛德華加裝的配件加成,化爲劇烈的特效與巨大的質量。膨脹到幾乎要吞沒牛蒡巨軀的火球,宛如地表冒出的一顆太陽。
「簡直就像是攝魂烈日破一樣啊……」
話雖如此,解體執行者的訊息視窗裏輸入的文字,還是看得出明顯的焦躁。
在籠罩的黑暗裏,只跳出這樣的訊息。隨後,櫻子清醒過來,打算一躍而起,纔想起自己頭部被頭具固定着,於是硬脫下頭具,使勁扳開MiLive Gear Cocoon的閘門,結果女僕裙被勾到而扯出一大條裂口。
對伺服器施加的高負載,雖然也對蘿絲瑪莉帶來某些影響,但那跟有害的解體作業比起來根本微不足道。這說起來就像是爲了保護她而用手刀敲暈她。伺服器遭受攻擊並沒有爲蘿絲瑪莉帶來不安或不滿,也讓櫻子跟着安了心。
「銅人王,你沒事嗎?」
「嗯~那我就唱個歌好了。芙蓉那次設計對決,到最後都沒機會唱歌。喔,夜櫻要一起來唱嗎?」
『父親大人?』
「卸裝!」
保存了虛擬叢林與蘿絲瑪莉的伺服器主機,位於石蕗一朗的宅邸裏。目前由於虛擬叢林和遊戲本體斷線的Bug,讓櫻子無法登出,沒辦法阻絕從外部連入伺服器的連線。而透過蠻力癱瘓伺服器,就是這次作戰的主要內容。
「蘿絲瑪莉!蘿絲瑪莉!」
櫻子關了路由器的電源,把連向外界的網路線全部拔掉。之後,強制關機的超級電腦與伺服器重新開機。大概是受了高負載的影響,機房裏熱氣瀰漫。櫻子打開空調設定18度,甚至還從冰箱拿了冰塊,開始幫伺服器降溫。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The 銅人‵s(業務用)一齊舉起兵刃,向社徽衝鋒。駭人的黑色奔流,輕易吞沒了遊戲內最強的6名頂尖玩家,再配上強烈的延遲,甚至無法想像裏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從天而降的巨大火球,紮實地爲伺服器增加負載。距離伺服器癱瘓,應該只差臨門一腳。
「不了,我家是住集合公寓。那網路我實在沒什麼信心。」
「這本來是爲了將來跟大叔一決勝負而做的準備,只不過……」
櫻子單手拿着內線電話的話筒喊了好幾次名字。話筒先是傳來些許雜音,然後纔是回應。
「是啊。這套配裝本來就不太喫網路流量,加上我現在用的是比家裏還要好一些的網路。然後,其實之前我爸出差回來,我請他幫忙我,把MiLive Gear的IPU超頻了一下。」
於是銅人王說了。
「我不懂歌曲。」
「我們大家可是很嚴肅的啊!至少玩遊戲的時候是!」
「要談是可以,可是我們不是已經談過了嗎?」
面對這句話,銅人王停止後退。在強烈的延遲地獄裏,周遭的聲音有一瞬間消失。雖然那說起來,只是電腦造成的偶然罷了。
「蘿絲瑪莉!」
「嗨~我也來囉喵~……唔哇,松永你跳舞好噁心喔。」
「準備完畢!」
蘿絲瑪莉的語聲還是一樣缺乏抑揚起伏,但最後的那句話對櫻子來說,是比什麼都值得慶幸的好消息。謝天謝地,她平安無事──等真正安了心,她才終於沉靜下來。
話說到一半就梗住了。就算想再說些什麼,喉嚨升起的就是隻有嗚咽,而不是有意義的話語。櫻子試着挑戰自我,想止住自己的淚水,但──
唉,管它的呢。
反正一朗回來之前還有時間,就趁現在先哭一哭吧。櫻子打開最後的堤防,宣泄那無法以言語訴諸的情感奔流。蘿絲瑪莉每喊一次『父親大人』『父親大人』,情感的源頭就跟着無止盡地膨脹,看來短時間內是止不住了。

『薊社長剛剛連絡我。』
話筒另一頭,着莪俊作不亦快哉地說了。
『說是蘿絲瑪莉的拯救行動成功了。恭喜。』
「嗯,很好。」
坐在科尼賽克駕駛座上的一朗,同樣滿意地點點頭。她的存續面臨危機,其實只是根據一些蛛絲馬跡的臆測,不過看來果真不出一朗所料,而且還在薊社長跟江戶川的努力下倖免於難。這雖然讓他覺得像是被超越了,倒也有種十足的滿足感。對一朗來說,能夠避免不必要的強硬手段,纔是比什麼都重要的。
一朗察覺到蘿絲瑪莉有危險時,其實已經有采取強硬手段,以確實阻斷自家的網路的決心。要是捨棄原則,其實他有的是各種辦法。不過由結果來看,這下他不必那麼做了。
關於這件事,其實前不久一朗也接到江戶川的連絡。那口吻一如他的個性相當有條理,卻也不掩飾他對一朗的敵意,把弄垮伺服器的來龍去脈說明了一遍,最後還以『其實沒想到計劃會這麼順利。你最好加強一下那個伺服器』諸如此類的話做總結,讓一朗也只好先滿懷感激地回了句『謝謝』。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證券交易所就要打烊了吧?』
「嗯,是啊。我已經到許多地方斡旋過了,打烊後纔是好戲上場。」
一朗單手拿着手機,並打開平板電腦。
『呃,所以你真的打算跟波尼對幹嗎……?』
「嗯。」
依然簡潔地回應完,一朗又補上冗長的理由。
「希斯爾的員工們都是違背波尼的意向在行動的,那麼爲了保護他們,我還是先掌握住波尼比較好。雖然大家會認爲我是想借由收購波尼跟希斯爾來湮滅證據,不過關於這點,我信任你介紹給我的律師手腕。」
『真是謝謝你看得起我喔。所以,其他原因呢?』
「關於他們想刪除蘿絲瑪莉,以及把我給惹毛的事,我想讓他們付出代價。至於其他的原因,其實還有一個也勉強稱得上……」
看着平板上頭波尼公司的股價資訊,一朗同時說了。
MiZUNO的辦公室並不太大,員工也是屈指可數。但這裏的日常用品之類小物都是品味十足,具有開放感的空間也很有芙蓉希的風格。愛梨實在覺得自己配不上這地方,此刻活像乖貓似地瑟縮着,啜飲送上來的咖啡。
「咦?呃,你好。」
「不會吧……!」
芙蓉咆哮着起身。
他浮現不懷好意的笑容。
「但畢竟我纔是最厲害的,所以我也得漂亮地幹一筆,才配得上我的實力。」
「3成在妳自己那兒,4成在角紅商事,1成在妳父親那兒。因此實際上有將近一半的股份,由妳的父親跟那間公司持有。企業集團嘛,這樣也是很正常的。所以──」
「喔喔~是啊,我知道。」
芙蓉希的父親……呃嗯,愛梨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總之芙蓉爸爸爲何這麼做,目前不得而知,但事實是他的確憑自己的意志與指示,收了大錢而把股票交給了波尼公司。導致的結果,MiZUNO今後要是得不到波尼公司的同意,將再也無法正常運作。
波尼娛樂公司目前已經被MiZUNO買下8%的股份。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弄到這麼多股,靠的不知是芙蓉希的商業手腕,還是美津濃集團的聲譽。如果是前者,恐怕很難讓人徹底信賴。
愛梨原本形式上的裝模作樣,在不知不覺間全都被她拋下。
MiZUNO公司並沒有員工餐廳,午餐都是直接叫外賣,而且餐費計入員工福利,可說是十足的良心企業。看着那張要自己不必客氣並送上來的外賣菜單,以及上頭令人頭昏腦脹的一條條價目,愛梨姑且挑了裏頭最便宜的一道。
「不可能!」
「我說,妳連在重要的商談場合也帶着朋友嗎?」
男子以大搖大擺的姿勢仰望着天花板,同時說了,聽起來就像是在看不起人。
「喔,妳好。我就是那個嘛,波尼的音桐慎也嘛。這妳應該早知道了。」
『嗯,什麼原因?』
看來這次輪到芙蓉爲她捏冷汗了。但這不需要她操心。杜若愛梨在搭檔──芙蓉希的陪伴下,已經發動了阻絕一切精神攻擊的特殊效果,也就是無敵狀態。至少我可不是芙蓉妳那樣的紙老虎──差點說溜的嘴趕緊閉上。好險。因爲攻擊力提升太多,這下可不能隨便亂說話。
「咦,我也得去嗎?」
芙蓉的神色急遽凝重。直到現在她似乎還是無法相信,眼前的音桐……正確來說是他掌管的公司,竟然能買到自己公司的4成股票。
「因爲薊社長、愛德、希小姐,大家這次都乾得很漂亮。」
當初自信洋溢的芙蓉希,如今表情滿是驚愕與絕望。
這,是兩小時前的事情。
這,是1小時前的事情。而現在──
他竟然這麼快就來了──芙蓉的臉色更加慘白,但隨即收起先前的表情。
「我們被擺了一道了……!」
「嗯?」
『呃~這我明白啦。你爲了買下波尼,也已經破了不少戒了。』
有個辭彙叫做帕克曼防禦(Packman defense),是對敵意收購的反制手法之一。
愛梨有種想法。那部分要以言語具體形容非常困難,但愛梨就是有種想法。這音桐真讓人看不順眼。
愛梨的發言,讓眼鏡帥哥明顯地臭起臉來。負責行銷的溫婉女生,則是詳細爲她說明。
「發、發生什麼事了……?」
聲音雖然有些顫動,卻仍是中氣十足。隨後,芙蓉回身面向愛梨,接着竟然這麼說了。
音桐似乎沒料到一旁的丫頭會說出這種話,以圓睜的雙眼回應。
因此,她忍不住地說了。
「真是謝謝你的誇獎。」
「好吧,這次事情會演變至此,我自己畢竟也難辭其咎,因此纔想說要在這方面善盡自己的責任。」
「簡單說就是,波尼也買了我們的股票。這是典型的反制手法之一。敵意收購必須公告收購事宜,所以很容易面臨這樣的防禦措施。」
連人生經驗才17年的愛梨都看出來了,眼前這男人當然不可能渾然不覺。
「可是,持有MiZUNO股票的……」
「我們走吧,愛梨。」
「嗯~真是好辦公室。該怎麼說呢,充滿了女孩子氣?」
若考慮到蘿絲瑪莉那一頭,其實已經過了不算短的時間。強烈的焦躁在愛梨心中蔓延,而看來芙蓉也是一樣。現在真的還有閒工夫談什麼股票收購嗎?──但她一想到這不只保護蘿絲瑪莉,也是在保護石蕗一朗,那麼對波尼動用強權,應該還是有必要的。
「我認爲,他們應該早就準備好反制我們的收購了。」
「………」
平常這時候應該會交換個名片,但芙蓉看起來沒有絲毫把手伸進懷裏的打算。只做形式上問候,但絕不跟對方打好關係,這樣的氛圍一目瞭然。
這,是3小時前的事情。
「嗯……也罷。那麼該從哪裏說起呢。妳們也是挺敢的。我雖然是料到石蕗會發動收購,但沒想到那竟然是會是妳們。這樣的發展雖然出人意料,不過石蕗那頭最後什麼招也沒出。虧我還挺期待的。」
「愛、愛梨……」
「對了,我又想到了一個原因。」
「可是,MiZUNO發行的股票明明就……」
「………」
負責接電話等接應事務,看起來個性內向的女員工,惶恐地開口說了。芙蓉雖面容蒼白但還是面向她,只是已經連回話的力氣也沒有,以沉默要她繼續報告。女員工視線飄蕩了一會兒,才接着這麼說了。
芙蓉的嘀咕聲裏難掩倉皇。眼鏡帥哥也點點頭。
愛梨從包包裏拿出公民參考書。因爲第2學期開始多出這門課,她剛剛纔到書店買了它。
「讓我再自我介紹一次。我是敝公司MiZUNO的常務董事社長芙蓉希。」
「妳說,我仇視石蕗?」
「這樣我聽不懂,拜託再講淺白一點。」
「沒錯。」
「嗯~我猜這是懲罰妳把公司當自己的玩物吧。真是個好父親不是嗎?好吧,我這頭其實也加碼了不少,搞不好他也因此財迷心竅了。」
「那、那個,社長……」
聽出她疑問的音桐,於是接着回應。
芙蓉希掛着鐵甲般的笑容接着說了。
正當她面對外賣送來的,價值2000圓的便當食不下咽,薊社長那兒傳了消息給愛梨,內容是對先前沒空回應的事的道歉,以及蘿絲瑪莉目前的狀況,最後是他們正執行蘿絲瑪莉救援計劃的事。愛梨這下終於放下心中的大石頭,卻也好奇這樣難道不是等於在反抗波尼公司嗎?她隨後跟芙蓉轉達此事,得到『這下我們就更得保護好希斯爾的大家了』的回應。除了MiZUNO,芙蓉希自己也掏了不少資產,才弄到波尼公司的4%股票。
聽芙蓉說她準備購買波尼的股票,愛梨着實嚇了一跳。她知道大少爺應該會這麼做,也確實不希望他這麼做。既然芙蓉都說『愛梨不希望一朗做的事就由我代勞』,那麼事情會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但還是不免讓人驚訝。
「可是,那麼大的企業怎麼可能這麼快就下決定……」
行銷與會計部門也是同樣反應。愛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還是身不由己地察覺到,情況正在急遽惡化。愛梨把所有外賣的空盤都收集起來端到辦公室前,才趕往芙蓉那兒。
「有您的訪客。是波尼娛樂公司的、CEO的……」
根據參考書的內容,只要持有整體3分之1的股份,在股東大會上就能擁有強大的發言權。波尼公司已經買下MiZUNO近38%的股份。到這種地步,已經接近一敗塗地。
像杜若愛梨這麼眼尖的女孩,已經看出芙蓉希的慌亂不只來自股票被波尼收購的事。那樣的倉皇真要說的話,更像是被信賴的人背叛時的模樣。關於賣出股票的是誰,就算是愛梨也能猜得出來,但她的本能卻放棄思考。她現在實在連想都不願意想。
話說到一半先是停頓。接着,他大言不慚地說出這句毫無矯飾的真心話。
「這、這沒有道理!因爲、因爲我父親他……!」
若要談經營手腕,波尼公司的現任社長,還是比芙蓉希要高明好幾倍。
這男人雖然入了虎穴,卻仍是氣定神閒,甚至連一個隨從都沒帶,說是搭着司機開的車子來的,但下車進會客室的就只有他一人。這人年紀大約50過半,個子不高卻體格紮實,而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有染髮,讓他雖然帶有皺紋,風貌卻顯得年輕。
一朗收起平板,望着擋風玻璃另一頭。但是看歸看,這裏可是單調的地下停車場,眼前並沒有什麼變化。
「我啊,最討厭說話難聽的小鬼了。」
「妳公司的股票,是妳父親賣給我的。」
那方法說穿了,就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快被併吞的企業反過來吞噬捕食者的手法,就像是萬代南夢宮那款歷史悠久的電玩遊戲,因此取了這個名字。
「是帕克曼防禦(Packman defense)。」
音桐的字字句句都帶有古怪的抑揚頓挫,態度就像是在欣賞芙蓉那目瞪口呆,用冒汗的腦袋不斷搖頭的模樣。爲了滿足嗜虐心的那些措詞,實在是低級得令人作嘔。
「沒錯。既然波尼公司買到股票,代表有誰賣給了他們。」
「怎、怎麼會……!」
「知道了。讓他在會客室等着。」
戴着薄框眼鏡的會計帥哥,愁眉苦臉地回答她。
「我們身爲時尚名牌,對這方面當然是特別留意。」
真讓人不爽。
這個跟無數商場老江湖交手過的男人,帶着不知是笑還是正經的詭異表情坐在沙發上。那樣的氛圍跟芙蓉希的父親極其神似,是在雖然也有錢,也都是企業經營者的一朗、芙蓉與薊社長臉上看不到的。也許可以說,那是經歷過財經界的弱肉強食而存活下來的人才有的氛圍。
對買下自家公司近4成股票的人說這種話,算是相當強硬的態度。愛梨這下無由來地緊張了起來。那並不是在擔心芙蓉的態度問題,而是因爲杜若愛梨早就看出這只是在虛張聲勢。目前的芙蓉希,就只是只紙老虎。
他知道芙蓉希這麼做其實是在勉強自己。但這一步也確實掩護了一朗的祕密行動。對方這下肯定也忙着反制MiZUNO,無暇注意其他股價波動。一朗原本預計這將會是一場野蠻的硬仗,卻多虧她的這一步,使得過程超乎預期得順利。
她以爲跟大少爺相處的日子增厚了她的臉皮,卻沒想到自己身上原來還留有這份拘謹,不知該喜還是該憂。總而言之,芙蓉立於辦公室中心,跟行銷以及會計認真討論公事的身影,看起來還真是靠得住。
「這邊這位是我的朋友杜若愛梨。」
「咦?我可不覺得,這是什麼重要的商談。」
「我說你,到底爲什麼要這麼仇視大少爺?」
目前,MiZUNO的股票已經有3成被波尼公司買下。
「這、這怎麼可能……!」
「不是嗎?我看你剛剛也提心吊膽地怕被大少爺收購,那不就代表滿腦子都在想着他嗎?照你這樣子來看,應該也曉得大少爺是被冤枉的吧?蘿絲瑪莉陷入危機,也是你下的令?」
「所以,到底是不是嘛?」
愛梨攻勢未減,同時慎重地以追問追擊。音桐這下眉頭抽了抽,仰頭望着天花板。
「嗯~好吧,其實原因還不少。我跟石蕗的家人有些過節,不過關於那些舊事妳們聽着也無聊,所以我也不打算提就是了。總之那算是發端。那票人本來就是我的眼中釘,然後我就收到消息,說非法存取的犯人也許是石蕗一朗。這下我當然開心了。其實我也曉得不可能是他,當時也不知道妳說的那個人工智慧還平安無事。既然石蕗一朗在那情況下毫無疑問是犯人,我也就樂得把事情拿去報警了。畢竟我在那兒也有些熟人。」
音桐說着,把鋁合金提箱擺到桌上並打開。還以爲裏頭裝的是什麼,結果竟然是鋪得滿滿的棒棒糖。音桐從裏頭抽了一根,撕開包裝含進嘴裏。
「要來1根嗎?」
「那我就不客氣了。」
「愛、愛梨……」
還以爲有錢人喫的糖想必也很高級,結果卻是到處超商都買得到的便宜貨。不過既然口味是愛梨喜歡的,她也就欣然接受了。
「然後呢?大少爺實際上不是被冤枉的嗎?」
「是啊。可是好不容易纔逮了他,就這麼落幕豈不是太無趣了嗎?再說啊,要是讓那擁有自我的人工智慧繼續活着,會給許多人添麻煩的。到時連法律也不能不改。體制的更迭啊,常常也是商業上的轉折點。那羣人都不希望人工智慧上法庭而帶來修法,讓那重要的轉折點憑空冒出來。我跟那羣人是朋友,所以就想說好吧,那就把那東西刪了吧。關於原因,差不多就是這樣了吧。」
爲什麼最終頭目總是像這樣,把自己的目的交代得一清二楚呢?──愛梨想歸想,不過倒也樂得輕鬆。
「不過接下來應該就不必再操勞了。那人工智慧現在也差不多解體完畢了吧。」
「關於那件事,看來你失敗了喔。」
「什麼?」
「啊……」
見眼前男子表情與氛圍急轉直下,愛梨才驚覺自己說溜了嘴。音桐雖然身上看不出火氣,但先前的氣定神閒已經明顯變質,給人某種緊繃的,彷彿即將破裂的感覺。而那樣的氛圍配上音桐本身厚重的存在感,把愛梨等人壓得難以招架。杜若愛梨死命地忍着,芙蓉希則是已近乎屈服。她目前身受負面狀態「絕望」的影響,因此愛梨也不忍苛責。
本想說要是音桐接下來追問那該怎麼辦纔好,不過幸好他並沒這麼做。但,隨後的這句話讓愛梨清楚理解到,他早就已經進入狀況了。
「原來如此……看來也得好好懲罰他們纔行了……」音桐咧嘴而笑,仰望天花板。
「這裏空氣變差了啊……我們換個地方談吧。」
話裏帶有某種不由分說的氣勢。杜若愛梨也好芙蓉希也罷,在那當下都沒有搖頭的勇氣。
「然後,我在交易時間結束後,買了你公司的股票。畢竟這樣比較不容易被發現。然後這部分大約是28%。」
圖表的比例出現大幅度變化。整體除了有大約3成,也就是28%在石蕗一朗的名下,還有近兩成歸在『芙蓉瑛惠』這投資家的名下。即使是愛梨也一眼就曉得,那是芙蓉爸爸的本名。
一朗那由衷欣喜的模樣,看起來還是老樣子。現實裏的石蕗一朗,比遊戲裏更能看得出各種鮮明的情感機微。看來他就是喜歡那些,能出乎他意料的事情。『世界並不是爲我而存在的,所以世界才這麼有趣』愛梨不禁想起,昨天他說過的那句話。
「不不不,不等了。情緒發言說什麼都沒用的。芙蓉,妳自己也一樣。妳大概是因爲愛莉絲拜託,纔會想助她一臂之力吧?這友情還真感人喔。可是那力量實際上又是什麼?不就是錢嗎?妳不是想用錢買下我的公司嗎?妳看,愛莉絲跟妳討的,其實就是金錢的力量。」
「愛梨您的爺爺幹過什麼下地獄的事情嗎!?」
「愛、愛梨……!不能過去!世、世上有更多比錢美好的事物,妳應該也很清楚纔對!」
他在晚霞照耀里拉開咖啡拉環的身影,就好像什麼廣告一樣。
「別再這樣說自己壞話了。」
而這樣的石蕗一朗今天在澀谷從天而降,在太陽下山前立於大廈屋頂,用那依然自若的態度打招呼。大家目睹這太突兀的發展,都只能張口結舌。緊接着,芙蓉希才率先驚覺自己的失態而闔起嘴。
「不不不,一模一樣。妳仔細想想。石蕗一朗就算了,我是說妳自己。愛莉絲名牌館到頭來,還不是靠着那男人的資金運作的?」
身後傳來芙蓉的呼喊,但愛梨沒有停下腳步。
「你到底砸了多少錢買這聲光效果啊!?」
夏季尾聲的落日,把辦公大樓屋頂可眺望的澀谷街景染爲一片橘紅。他等會兒該不會抓狂把我們推下樓吧?但愛梨想歸想,還是隻能唯唯諾諾地跟着上樓。
「喔~這種話妳也好意思說嗎?」
音桐咬碎嘴裏的棒棒糖,把還黏了些碎渣的棒子吐到地板上,將嘴裏的糖果嚼得喳喳作響,眺望着眼前的晚霞。
愛梨側眼看着完全陷入嬌滴滴模式的芙蓉,不禁嘆了一聲。最後一幕,是嗎?看來大少爺果然打算在此把一切做個了斷。
音桐又打開了鋁合金提箱。只見他把手伸入看似只裝了棒棒糖的箱子,接着竟然取出一疊鈔票,厚度約有1公分,全都是萬圓大鈔。那些總共是多少錢,愛梨猜都猜不出來。
「關於這點,好吧,我先同意你。但我要警告你一件事,那就是一旦說出這種話,你就要有被人用錢壓着打的心理準備。金錢就是力量,而力量是會背叛的,除非你能完全掌握它。」
「這得怪你自己糟蹋金錢。」
「不,那是希斯爾的大家自發性的行爲。看來我們倆都低估了他們了。」
愛梨的手奮力一甩,厚達1公分的整疊鈔票甩到一時大意的音桐臉上!發出響亮聲音。
「是飛機嗎!?」
萬有引力隨後給出結論。只見他發出輕響着地,隨後先是這麼說了:
音桐說的都是真話。愛梨搖搖晃晃地,往鈔票那兒前進。
火焰般的晚霞,把音桐的下流笑容染爲一片通紅。面對這些指控,愛梨跟芙蓉百口莫辯。
「但你到最後什麼招也沒不出不是嗎?嗯?還是說,你接下來要用什麼魔法來懲罰我?」
「不、不是的……我跟你纔不一樣……」
「就算是這樣子,也不該這樣糟蹋金錢啊啊啊────!!」
「哼,當然了。要是妳明白了,還不快趕緊回家……」
錢能輕易讓人心變質,這愛梨已經親眼見識過了。音桐剛說的話,沒有一個字是錯的。
「妳說得對,我一直都是靠着金錢的力量爲所欲爲。可是啊,我問妳,這樣做哪裏錯了?石蕗一朗不也一樣嗎?還有妳也一樣。」
「愛莉絲,希小姐,妳們這次都乾得很精彩。謝謝妳們。不過我希望妳們把最後一幕交給我來表現。」
「糟蹋金錢?你好意思說這種話啊?啊?你們父子倆臉皮之厚還真是同一個樣。」
一朗又彈了一下手指,結果眼前的澀谷街景,隨這聲響開始有了明確的變化。
而看來音桐也是這麼認爲的。腫着一張臉的他,依然掛着邪笑並說了:
但隨着大型熒幕切換內容,音桐的笑容僵住了,雙手的咖啡紛紛滾落地面。
「所以,我們先聊聊這個。這是波尼的股票。在東京證券交易所交易時間結束的下午3點時是這個樣子。」
「這……一朗先生……」
「你剛剛好像說了什麼『金錢纔是正義,有錢無所不能』之類的挺有意思的話。」
而面對少女的行動,男子的讚揚隨後在戰場上響起。
「這樣就有差不多50%了,加上其他投資家應該也會賣我,到時就能夠過半。這樣你明白了嗎?這次是我贏了。就算芙蓉社長再怎麼拉擡價碼,我也會砸錢買下你的公司。到時我不打算給任何商量的餘地,就是要砸錢買你公司。」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愛梨從沒聽過一朗說出這麼攻擊性的言辭,但還來不及驚訝,音桐就在這時吐了口唾沫。一朗只靠上半身華麗地移動,就避開了那坨唾沫。
「你這樣還真有臉說我亂花錢啊!」
難以置信的事隨後發生──
其實愛梨心底一定也明白,音桐話裏潛藏的,資本主義社會的殘酷真面目。但瞧瞧這英勇身姿。手持1公分厚鈔票迎向這即使身在落日晚霞裏,卻能以秒單位運作她一輩子都不見得賺得到的大錢的男人,模樣恰似現代的唐吉軻德。這是對過去※亞當斯密提出的『無形之手』的反抗,是起義的號角聲。此刻,少女正奮鬥着。(編注:蘇格蘭哲學家兼經濟學家。)
愛梨撿起地板上的整疊鈔票,撥掉上頭灰塵。
「我有很多話想說,不過那可以濃縮成一句話。這次是你輸了。」
被愛梨打臉到腮幫子通紅的音桐,發出呻吟的嘀咕。
「你臉腫了。」
「嗯,公開收購的公告明天才會發布。我們並沒有做什麼內線交易,不過我想他應該會賣給我吧。」
音桐煞有介事地,把那疊鈔票砸上地板。
「但、但是還沒完呢!別忘了我的公司還沒對你出手!」
「是啊。」
原來自己丟的是一記回力鏢。但現在才發現爲時已晚。愛梨扔出的利刃360度大回轉,如今已飛回她自己眼前。她的鋒利脣舌,眼看就要報應到自己身上。
一朗若無其事地接着說了。
「你剛說金錢就是正義嗎!?這是嗎!?這是嗎!這算哪門子的正義!?砸更多的錢收買人你就滿意了嗎!?這樣的東西……!這樣的東西最好是叫做正義!!」
石蕗財團的大少爺石蕗一朗。在世界的上流階層裏,也沒有人沒聽過他的名字。雖然他不幫忙家業,有空就潛入虛擬空間遊玩,但絕不是個遊手好閒的靠爸族。他舉凡住處、生活費、給女僕的薪水,都是用他親手賺來的錢支付的。
「是鳥嗎!?」
但現在要宣佈勝利,難道不會太早了點嗎?愛梨心想,蘿絲瑪莉已經平安,大少爺的冤罪也獲得平反,但MiZUNO的股票依然被波尼收購,違抗波尼的希斯爾也勢必遭受懲處。
「毫無意義。我花錢從來不曾糟蹋過它。當然這是我的主觀看法。不過關於厚臉皮,我想我必須部分承認,但我自認還是比父親要好得多了。」
「不過反正這些事都不重要。」
愛梨嘴裏一邊說,用鈔票打臉的動作也沒停下,就只是一股腦地騎在倒地的音桐身上,拿1公分厚的鈔票不停打他的臉。眼裏滲出的些微淚光,是對這世上的野蠻、無理、凡事都想用錢解決的惡習的憎恨,一種義憤的淚。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其實我知道妳是誰。妳是奇想的玩家吧?好像叫愛莉絲的樣子。」
「啊~毫無意義毫無意義。現在可是我的回合。」
「嗨,是我。」
「啊嗯?」
一朗彈了個響指,上空的直升機於是扔了幾罐咖啡下來。漂亮接住冰涼咖啡的一朗,拿了兩罐交給音桐。音桐用冷卻的鋁罐幫雙頰冰敷,仍沒忘記跟一朗開罵。他看起來還真像童話裏的※摘瘤爺爺啊──愛梨心想。(編注:日本童話故事。)
愛莉絲名牌館,是靠大少爺的金錢才得以運作的公會。大少爺總是守護着愛莉絲的自尊,但那說穿了只是靠金錢的力量。上星期的活動能打倒強大的頭目級怪物,一樣是靠大少爺的金錢。而這次也一樣,愛梨一個人什麼辦法也沒有,纔會向芙蓉求助,只是想冀望芙蓉手握的金錢之力。
「愛莉絲,妳就帶着這個回家去吧。妳這人雖然嘴巴有點壞,不過是個無辜的丫頭。我這次就放妳一馬。妳看是要拿去喫點好料,還是買些漂亮衣服。」
『愛莉絲,妳總是這麼讓人驚訝不已。』
「噗嗚喔!!」
這小子也真是貫徹始終啊──杜若愛梨只有這樣的感想。
從直升機探出身子的男子,滿不在乎地跳了出去,讓芙蓉倒抽一口氣,愛梨看傻了眼。來自上空的自由落體,雖然以全身承受着空氣抵抗,依然不減其泰然的態度。
「呃,明明就是直升機吧。」
「請等一下,愛梨她……!」
「嗯呵呵,一朗先生您太過獎了……這樣說我會不好意思的。」
「還不都是因爲你凡事都想要爲所欲爲。而且靠的還不都是金錢。」
面對像金魚般張口閉口的音桐,一朗的態度依舊泰然。
愛梨嚇了一跳。波尼已經是奇想的營運母公司,會知道這些事其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但音桐能從數萬名玩家裏精準抓出愛莉絲這名字,還是爲她帶來某種詭異的突兀感。
臉被打得紅腫的男子,嘴裏忿忿地低哼着。騎在身上的愛梨退下,他才終於得以從地上起身。一朗先是盯着他的臉瞧了一陣,接着才以嚴肅聲說了。
忠犬八公正面的3臺大型熒幕的畫面一同切換。那裏頭顯示的,是穿梭於十字路口的年輕人大多不感興趣的股價漲幅圖表。鮮明強烈的音聲與畫面組合,強大的傳播力道要說是瞬間劫持了澀谷也不爲過。但人們只因大型熒幕而短暫留步,隨後就變回原本穿梭十字路口的路人。
「所以到頭來,我還是被超車了嗎?這感覺還真是不太痛快啊……」
「愛梨!?」
被斷了話的一朗先是皺皺眉頭。
空中傳來一道螺旋槳聲。抬頭一瞧,比高樓更高的上空飄着一道影子。一發現那在澀谷的晚霞裏盤旋的影子,音桐、芙蓉與愛梨相繼出聲。
「到頭來,一切都像你說的一樣……」
這兩個月以來,希斯爾有限公司和奇巧幻想Online,以及與其有關的事件,裏頭總是有石蕗一朗的名字。他的一舉一動都掀起風暴,把不少人都捲入其中。有的人因他成長,也有人因他頭痛胃痛。若所謂的蝴蝶效應是真的,那麼應該有更多的人因他不幸吧。
「啊啊啊啊啊!你剛扔下的這些錢!比我從以前到現在領的壓歲錢都還要多你知道嗎!?你知道嗎!?我問你知不知道!?你剛剛扔出的,是比我17年來領的壓歲錢都還要厚的1公分鈔票!而且還這樣隨手一丟!像丟垃圾一樣在丟!況且不說別的,你這人就算說什麼冠冕堂皇的話,還不是一樣只是個比蛆蟲還不如的下流貨色!我要是對你這種傢伙低頭,要怎麼面對我在地獄裏的爺爺啊!!」
「對啦!腫了啦!」
上頭羅列着國內外諸多投資家與大企業的名字,但石蕗一朗的名字並不在上頭。MiZUNO的名字則是佔了整體的1成,因此座落於滿醒目的位置。
「石、石蕗……一朗……」
「人工智慧解體那件事,是你下的指示嗎?」
但,音桐可沒就此住口。
「就算把話說得冠冕堂皇,其實妳自己也心裏有數了吧。這世上金錢纔是一切,是正義也是唯一的硬道理。有錢能使鬼推磨,要改變人心也是輕而易舉,輕鬆就能夠收買。不然我現在就實踐一次給妳看。」
一朗幫自己狡辯了一輪,接着又說了。
「哼。」用咖啡罐貼着雙頰的音桐鼻哼一聲。
「哈哈哈,真是可惜啊。反正既然不是公開收購,收購後的比例就不可能超過3分之1……」
愛梨勉強頂嘴了一句,但並沒有平常的那份犀利。音桐咧嘴笑了笑。
「這……這聲音是……!」
「那、那個……那個……老狐狸……!」
「這當然了。你要是想採取反制措施就悉聽尊便。你想再發行股票嗎?我全都會買下來。你要是想懲罰希斯爾的大家,也可以儘管放手去做。反正到時我會全部彌補回來。」
一朗彈了下響指,大型熒幕畫面又再次切換,由左到右依序是『毫』『無』『意』,最後再由上空的直升機垂下寫着『義』字的吊幕來完成。
「沒錯,毫無意義。不管波尼、希斯爾還是希小姐的公司,全都是我的東西。」
愛梨身旁的芙蓉朝地板倒了下去。看來她大概只聽見大少爺話裏那些對自己有利的部分,腦子裏正譜着各種幸福的想像。
音桐雙膝一軟跪了下去,一臉凶煞樣撓扯着頭髮,嘴裏發出低沉的嘶聲。那是不肯接受失敗的人特有的舉止。愛梨這下不禁擔心起他來。有句話叫做困獸猶鬥,而若被逼急的不只是野獸而是更大的怪物,誰也不曉得會幹出什麼恐怖的事。
「對了對了,有件事我不太明白。」
但大少爺絲毫不擔心他,而是接着說了。
「你所採取的行動,顯然對遊戲內各種訊息瞭若指掌,但我聽希斯爾的人說,他們幾乎沒傳送過遊戲內第一手資訊到波尼那兒,讓我很好奇這是怎麼一回事。」
「喔喔,你指這件事嗎……?」
音桐停止搔頭的動作,把臉抬起來。
「因爲我也是奇想的玩家,偶爾會上去看看。」
「是嗎?這我倒不知道。」
「呼呼……其實我一直很羨慕你……能在玩家們的簇擁下玩得那麼開心……我這樣講你會相信嗎?會放過我嗎?」
「毫無意義。」
「好吧我想也是。」
音桐大概是彎身彎久腰痛了,起身拍掉膝蓋跟手肘的灰塵。
但愛梨還是有些地方不明白。根據音桐的說法,他就在愛莉絲跟一朗的周遭,但愛梨卻對這樣的玩家毫無頭緒。能近距離觀察,而又不在愛梨注意範圍內,這樣的人物真的存在嗎?
「我說,那你的角色叫什麼啊?」
「哼。」
愛梨一問完,音桐咧嘴一笑,把鋁合金提箱扔了過來。
「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喔~對了對了。」
「是喔。」
「呀啊!」
看着漸漸在澀谷街道里消失的紅光,愛梨嘴裏的念念有辭乘着蘊含盛夏餘溫的晚風,消失在天邊。
不過染井芳乃雖然極度欠缺理智,正義感和記者的實力倒是貨真價實。只要利害關係一致,沒有什麼比她更可靠的夥伴,而那利害關係也只要以『正義』爲媒介就能搞定,意思就是要跟她同一陣線並不困難。
「嗯。她叫染井。我應該跟妳說過,她是個富有正義感的新聞記者吧?」
「那個。」愛梨指着一朗的胸口。
「我會退出。」
「其實有件事我昨天本來想說,結果一直忘到現在。」
「嗯。」
愛梨把整疊萬元鈔,啪的一聲搭到一朗的手上。
「嗯?」
「是嗎?」
『既然是爲了正義那就沒辦法了!包在我身上吧!我會把有或沒有的事實都寫進去,幫希斯爾營造有利的環境!波尼現任經營層準備垮臺吧!』
之後又不知過了多久。忙碌穿梭的人影裏,只有一朗跟愛梨待着不動,甚至給人一種錯覺,好像牠們獨立於流逝的時光之外。
「你喔……金錢這種東西,只有付出汗水換纔有崇高的價值。好吧老實說我是很想要,因爲接下來還有網聚,到時應該買不起秋天的新產品了,加上還請芙蓉帶我去※TGC(Tokyo Girls Collection),我確定到時一定會後悔,心想早知當初就把錢收下來了,但……你懂我意思?」(編注:日本一年兩次的時尚展演活動。)
沉默又持續了一陣子,愛梨接着說了。
「這是爲了伸張正義。」
「我有一點點開心。」
「你會退出奇想嗎?」愛梨不經意地問了。
一朗回答了愛梨的問題,卻面有難色。
以下是當時兩人的對話。
一朗拿出行動電話,打了通電話給人。
看來明天之後,恐怕得想辦法從失控的大衆手裏保護波尼的現任經營層不可。一朗掛電話的同時嘆了一聲。
說完最後這句話,愛梨頭也不回地進入熱鬧人羣之中。一朗不打算叫住她,也知道愛梨不會希望他這麼做。垂頭看了一下飾於胸前的蝴蝶胸針,把罐裝咖啡一飲而盡,仰頭望着夜空。東京的夜空不同於阿斯嘉德的大地,看不到什麼星斗。
「回家路上小心點。」
「我覺得我剛剛好像見證了『正義』這字眼的危險性……」
「這根棒棒糖啊!上頭可是塗了毒的!」
「既然他說要給妳,妳何不直接收下呢?」
「喂?櫻子小姐嗎?嗯,都結束了,我這就回去。」
殘局與問題堆積如山。希斯爾違抗波尼公司,把遊戲重新連上石蕗邸裏的伺服器,甚至煽動大量玩家。這要是被媒體打聽到,事情會變得非常麻煩。一朗爲了避免這種狀況,連絡了自己認識的記者,希望對方能寫出一篇對希斯爾與蘿絲瑪莉的正面報導來引導輿論。
石蕗一朗知道那答案,但絕不可能說出那答案。愛梨也很清楚,即使是在這種時刻,一朗也不會爲了體貼他人而跟自己妥協。
這聲音聽起來,是意想不到地爽朗。
「我要回去了。」
一朗爲了善後,打電話給許多地方,天也就這麼完全黑了。目前一朗跟愛梨在辦公大樓前,邊聊邊望着澀谷熙來攘往的人潮。芙蓉因爲睡得太熟毫無清醒的跡象,被搬回辦公室的沙發上。
買下波尼公司的人,也將成爲奇巧幻想Online的營運公司的主宰。對一朗來說,那片阿斯嘉德大地已經不再是其他人所掌管。一朗不想要一個爲自己而存在的世界,他覺得這毫無意義。並決定退出遊戲。這是早就決定好的事,也是早就有的覺悟。
總之,事情結束了。音桐最後奇蹟似地存活,但因糖果上的毒物在日本是管制甚嚴的化學物質,後來他好像就被移送法辦了。
「嗯,好吧,關於這方面的哲學,有機會我們再好好聊聊。今天辛苦妳了。結果天色都這麼暗了。」
「是啊,只要想見面隨時都能見面的。」
到頭來,愛梨還是沒辦法說出自己心中的冀願。
然後音桐就送醫了。臨走時不知怎地一副心滿意足樣,像是了結了一樁心願。
之後,一朗跟愛梨喝着直升機帶來的罐裝咖啡,看着澀谷的熱鬧街景。罐裝咖啡是一朗買下波尼股票時,某間飲料大公司送他的,是下個月發售的新商品。一朗喝完覺得還不錯,於是就買下來了。
愛梨究竟想表達什麼,又希望一朗回答些什麼。
「喔喔。」
「正義感喔……那人真的沒問題嗎?」
「好吧,那麼我會把錢還給他。」
澀谷人行道十字路口的人們依然川流不息。3臺大型熒幕依然顯示着『毫無意』的字樣。直升機已經飛走了,因此獨缺一個『義』字。
「剛剛那個,是你說的徵信社的人嗎?」
趁她決心尚未動搖,一朗把鈔票收進懷裏。愛梨臉色微變,一副欲言又止,但最後還是嚥了回去並甩甩頭,最後對着雙頰輕輕打了巴掌並點點頭,看來她應該是成功戰勝了誘惑。
「這就不曉得了。但要是接下來日本面臨亡國危機,我跟着莪都覺得,那應該會是染井寫的報導造成的。」
一朗面向愛梨並說。愛梨拿着咖啡罐,並沒有轉眼看他。於是一朗的目光也離開那張融入夜色的側臉並說了。
愛梨想起什麼似地說道,讓一朗納悶地看着她。
「嗯。」
「嗯,沒辦法。」
「大企業的社長,是不是都壓力很大啊……?」
『不好意思,石蕗,這我恕難答應。我可是以公正爲最高原則的新聞記者,怎麼可能寫那種偏袒一方的報導呢?』
「這也沒辦法吧。」
「反正以後也不是見不到面了。」
在那上頭的,是他出門時一定會別上的裝飾品。以金屬絲編成的手工藝品看來有些彆扭,是個蝴蝶造型的胸針。蝴蝶棲息於一朗胸口,昂然張着青色與黃色漸層的美麗翅膀。愛梨不帶一絲笑意,只這麼說道:
一朗伸手接住差點砸上愛梨的提箱。而趁着這瞬間,音桐把手插進懷裏,看起來像是要抽出藏在裏頭的什麼。愛梨提防地縮起身子,但對方隨即取出的不是手槍也不是利刃,就只是一根棒棒糖。撕開那上頭畫着骷髏頭圖樣的包裝,音桐邊舔邊說了。
「喔,對了。把這還給那社長吧。」
「就這樣。我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