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大少爺，找出真相

追逐戲碼進行到後半段。愛莉絲等人目前踏上『死亡山脈』的蜿蜒山路。『馬匹』就算遇上再不平的路面，行走速度也不會受到影響，可說是遊戲內非常優異的交通手段，但是從剛剛跑到現在，又受窮追不捨的假一朗連續攻擊，身爲道具的耐久值已經降至危險邊緣。

除了馬匹，遊理的消耗也不容忽視。她的藥水與疲勞恢復劑已經在剛纔耗盡，但依然保持平衡立於馬上，忙着彈開假一朗施放的魔法攻擊。對方顯然毫無疲態，簡直是犯規過頭。

不利的狀況逐漸倒向我方。類似焦慮的感覺，在愛莉絲心頭盤旋。跟熟悉的得爾費大街以及大砂海相比，充滿高低起伏與障礙物的山間地帶，對能飛行的一朗來說相當有利。通往終點溪谷的路途，這下能不能逃到最後都很難說。愛莉絲在戰力方面毫無發揮空間，只能像熱鍋上的螞蟻般乾着急。

她這次的工作，是負責拉抬假一朗的仇恨值，也絕對稱得上是恪盡職守。她從高中女生（正確來說是職校生）的言談裏建立起的侵略性辭庫，配上與生具來的天分，成爲強烈的精神攻擊兵器。坦白講，她實在相當高興……不起來。而幸虧有她，假一朗的怒發就像是快要衝破平流層。也許他不善於表達憤怒，雖然表情是冷靜的，卻一看就曉得被憤怒衝昏了頭。

「遊理小姐！」

「合歡，我、我能搞定……」

遊戲內的疲勞度，設計成對腦部施加微量負荷。所謂的負荷並不至於對體力造成嚴重影響，只是一點變化與刺激，但遊理目前卻是站得相當艱辛。

怒不可遏的假一朗從山坡上逐漸逼近而來。不知第幾次施展的《螺旋熾焰》再次飛來。遊理沉着地看出動向，以手刀將其彈開，沒想到就在同時──

「啊。」

假一朗的身體在空中急遽加速、滑翔，一口氣縮短距離，敵我距離甚至不到1公尺。遊理瞬間意識到，自己進入拳頭的攻擊範圍，然而《武器抗禦》的僵直仍在，來不及做出因應。

假一朗的拳頭成了對卡士達的致命一擊。遊戲設計上絕不會無故跌倒的馬匹，由於這唯一的例外而摔了交，把背上的兩人甩落山路，自己的身軀則砸上碎石路，就此沒了動靜。

「呀啊！」

愛莉絲帶着慘叫在山坡上翻滾，提拉米蘇透過《護身倒法》技能，迅速恢復姿勢。

「卡士達……！」

提拉米蘇呼喚愛馬，但耐久值歸零的道具毫無反應。她姑且先壓下些微感傷，轉身面向假一朗。只見張着龍翼的他慢慢降落，表情終於恢復成先前的邪笑。

「提拉米蘇！小愛！」

遊理與合歡的馬一煞住，兩人趕緊跳下馬背。合歡雖然頭下腳上地把臉埋進碎石路，但大家現在可沒餘力關心她。

遊理疲憊不堪的身軀擺出架式，提拉米蘇也拔出天界聖劍，兩人都是十足的備戰姿態。但提拉米蘇臉上流露出些微緊張，面對假一朗的逐步逼近，也慢慢後退保持距離。

「我研判妳很明智。」假一朗點點頭。「憑妳不可能贏我，這是實測過的事實。要是重演相同的結果，對雙方都毫無意義。」

愛莉絲想起昨天假一朗跟提拉米蘇的那一戰。當時雖然有王介入而做了個了斷，實際上卻是單憑『戰敗』兩個字不足以形容的一敗塗地。要是說得更直白點，提拉米蘇她怕了。昨天那一敗的陰影，恐怕已經在心中復甦。

「……是怎樣？不然外流的究竟是什麼？」

The　銅人‵s登場了。

心懷最大感激的愛莉絲一喊完，黑大衣集團背對着舉起單手。接下來，她們只能死命地向上衝。合歡穿的雖然是高跟鞋，內部資料依然是一般靴子，跑起山路並沒有什麼大礙。

「是人工智慧，由野乃薊研發的。而那恐怕就是一連串盜帳號事件的主謀。」

「我們是The　銅人‵s！爲正義而舉劍！爲朋友而揮刀呃啊啊啊啊啊啊！」

那跟大約一個月前，石蕗•一朗大量召喚課金道具造成資料流量激增的事有關。他已經跟着莪提過，有人趁着流量增加時偷渡數據到公司之外。先前大家一致認爲，流出的是有關係統管理權限的重要資料。

「愛、愛莉絲小姐！妳、妳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嗎！？」

「等過了中午，奇想的支付系統應該就會被暫停。」

喊得可真是精彩。

合歡先是一聲驚叫。

他發現一件令人納悶的事。

「意思就是說，剛剛掛掉的七人不算朋友嗎？」

「不是的！是冒牌一朗太強了！」提拉米蘇扯開喉嚨大喊，勉強保住銅人們的面子。

「支付平臺公司那頭，你已經聯絡過了吧？」

還有個男人說過，『對自身邪惡毫無自覺的，纔是最純粹的邪惡』。

「我不能這麼做。我好歹……」

愛莉絲看得出來，遊理差點就要把目的地說溜嘴。這句話的意思是，她打算留下來絆住假一朗。

假一朗依然掛着邪笑，卻沒有任何行動。那是強者的從容嗎？還是在欣賞我方天人交戰的模樣？可惜這樣的時間並沒持續多久，他握起拳頭開始前行。

「不好意思。」

「提拉米蘇，快帶小愛……離開這裏。」

「我們得想辦法活下去！不計任何手段！」

也就是說，石蕗一朗運作中的帳號目前還是無法關閉。

知悉真相的薊社長本來無法相信，進一步深入調查，發現的卻是各種巧妙瞞天過海的存取記錄，每筆日期更是足以當作新事實的佐證。

「謝、謝謝！」

而且──合歡的視線對着愛莉絲說道：

「動作快！」

「不如我也來幫忙吧。」合歡向前一步。

世上竟然有如此可人的女性。愛莉絲不但忘了她當時那惹人厭的態度，甚至覺得現在的她彷彿頭上有光環。這樣的人爲何會傾心於大少爺呢？這世間真是太不可理喻了。

「事到如今，小愛，不如讓我也跟他同歸於盡……！」

記者會的時間已經發布給各大新聞媒體，沒辦法再延後。

「芙蓉小姐，妳不管身爲設計師還是身爲女人，都是我景仰的對象。」

「是喔，看來今天可有得忙了。所以，你把系統討回來了嗎？」

「您說。」

納悶的着莪問道，江戶川接着回答。

「別忘了這裏是有怪物出現的原野地區！」

她照理說應該不痛不癢，但體驗到的恐懼應該是貨真價實的。

「銅人王……的信徒！？」

「好吧，其實我在報社那頭也有朋友，那種專寫聳動報導的人。我們可以收買他，讓他寫些對我們有利的報導。不過那小子是個怪咖，我也跟他不太對盤就是了……」

「各位，前進吧！」銅人（首領）率先說道。

同樣的模樣、同樣的武器、同樣的架式。以外觀爲優先，莫名洗練的毫無多餘的多餘動作。他們雖然全背對此處而看不見表情，但不難想像大概都是一副自鳴得意樣。

他們一共7人。

「弱、弱爆啦！！」遊理喊道。

「嗯？怎麼，發生什麼事了嗎？」

希斯爾有限公司大樓。

曾有男人說過，『邪惡，就是爲私利而踐踏弱者的人』。

這番話讓人似能想像又無法想像。有錢人、律師、記者……不該聚頭的三種人既然窩在一起搞了間偵探社，想必是有段罪業深重的過往。

然而愛莉絲沿着臉頰流下的大顆淚珠，應該也不是假的。

「對不起，對不起啦！合歡，我真是個壞女人，對吧！」

愛莉絲不是不能體會。她也有過相同經驗，但那情緒已梳理完畢。當時她雖然不是真正捱打，所在空間也不可能讓她捱打，然而單方面的敵意、暴露在暴力裏的恐懼，對活在現代社會的一般人來說是有點難以承受的。她以最糟的方式重新體認到，遊戲內的非現實爲何會是非現實。

面對眼前強敵，愛莉絲面色凝重。

「着莪先生……！着莪先生，該起牀了！」

「要是一人一秒，我們就撐七秒給你們看！」

她費了番工夫，才把吐嘈咽在喉嚨沒說出口。提拉米蘇和遊理互相點頭，合歡牽起愛莉絲的手，四人一同衝上山坡。要是採用徒步，就能改走騎馬時不能走的捷徑，也有許多藏身之處。趁着7人挺身抵擋，她們一同躲進岔路。

「那人該不會也是石蕗先生的……？」

愛莉絲不只道出下一句，隨機應變的行動更是執行得毫不猶豫。

「合歡……」

然而『聖女』提拉米蘇勇敢的那一面，正努力挺身而出。一旁遊理並未見證這一連串糾葛，只維持架式對她說道：

「嗯嘎……」

「大家都是朋友啦！我只是一時忘了！」

着莪俊作提出的期限是今日午後，就算進度再怎麼緩慢，到時都得在記者會上就駭客入侵的事致歉並說明，而要是在那之前沒從駭客手中搶回系統，希斯爾的商譽將一落千丈，再也無法挽回。

《螺旋熾焰》從假一朗手裏放射而出。愛莉絲趕緊繞到合歡背後抓着她。火焰奔流淹沒兩人，將地平線另一頭的一切燃燒殆盡。不對，即使是在那樣的烈焰裏，兩個角色依然維持原形。原來合歡的身形勉強能遮住苗條的愛莉絲，在烈焰裏化爲她的掩體。

「不行，不行啦！」愛莉絲連忙阻止。

愛莉絲雖然萬分感動，但沒錯過假一朗高舉掌心凝聚光芒的模樣，也發現提拉米蘇跟遊理正爲此焦慮不已。

遊理並未解除架式，提拉米蘇也依然舉劍。

「所以呀，合歡，我……」

躲在岩石後頭的遊理見證一連串過程，不着邊際地思考着她所提到的『壞』字，引經據典地想起了她喜歡的遊戲或漫畫裏的幾句臺詞。

就在這時，騰空而飛的假一朗勾起奸笑，雙手凝聚起魔力。不管是誰都看得出來，他正準備施放最大火力的《螺旋熾焰》。

緊接着，一陣黑色勁風颳起。

「幹嘛，江戶川，天亮了嗎？」

「很好很好。雖然犯人不是爲錢而來，這種事還是小心爲上。」

「……沒什麼，只是昨天，我跟野乃社長重新檢查了伺服器以及資料傳輸記錄……」

「大部分都搞定了，可是攸關帳號資料的關鍵部分還沒完成。」

「你們要是少了一人都會有危險！」

但聽他這麼說，江戶川卻皺起愁眉。

受了江戶川的拍打，律師着莪俊作總算醒來。瘦長的身材，令人想起已逝硬派演員的雞窩頭。被石蕗一朗介紹來希斯爾的這位律師，據說手腕一流而脾氣爛透。

「妳們說不計任何手段，但我不想看到朋友在我面前死去啊！」

然而，合歡的眼神是認真的，她以激昂聲說道：

「那是……」

「愛莉絲小姐，您可是我的好朋友啊。」

但提拉米蘇不肯退讓。她好歹是騎士團的王牌成員之一，還是遊戲內首屈一指的肉盾型玩家。像這樣的她當然無法接受自己先逃跑而讓人殿後的提議，何況對方的角色等級比她低，消耗更是劇烈。現在遊理要是跟假一朗交手，就算全力以赴也是相同結果。

四人死命爬坡的途中，不吉的飛翔聲傳至耳際。假一朗來了。這念頭纔剛出現，對方射出的《火球術》已經命中一旁的巖地。他又追上來了。The　銅人‵s的七人，連七秒都沒能撐住！

其實遊戲內何必這麼拚命呢？但她不能說這種話。遊理可是在保護她的朋友。

愛莉絲先開口。

哪種說詞纔是他們樂見的，恐怕只有他們自己曉得。

「都已經早上了！真是的，你到底要睡到什麼時候！」

愛莉絲是這次的護衛目標，提拉米蘇等人的任務則是將她平安送抵作戰區域。愛莉絲目前的工作就是想辦法活下去。一想到這裏，也許愛莉絲不該阻止對方，但她還是放聲說道：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我思考了很久。愛莉絲小姐，我雖然沒辦法做什麼能討好一朗先生的事，但要是能爲他守護名譽，我什麼都願意嘗試。」

「咦？」

接着，身後傳來凜然吶喊。

着莪叼了根香菸，嘀嘀咕咕地說道：

果然不出所料。《不死屬性》能夠讓一切屬性失效，那麼《螺旋熾焰》的穿透屬性一定也穿不過合歡的身體。只要能夠躲在她背後，面對各種攻擊都形同無敵。

「愛莉絲小姐……這樣說我會不好意思的。」

「可、可是就算合歡妳說要幫忙……」

「嗯，對啦，老朋友。我跟石蕗還有那個叫染井的，以前一起開了間偵探社。東京灣裏不是有個很大的人工浮島嗎？我們以前可是那地方的恐怖化身。」

合歡的遊戲帳號是特殊ID，擁有遊戲公司設定出來的超高能力值，以及絕對不會被打敗的《不死屬性》，卻無法使用一切戰鬥動作。

快得看不見的七連擊先後襲向假一朗。假一朗像是早有預測般舉拳回擊。幾乎同時揮出的劍擊沒有一擊造成傷害。沙塵隨後揚起，衆人才看到掀動的黑色大衣。

也太短了吧！好歹撐個2秒吧！

曾有男人說過，『世間若有邪惡，那就是人心了』。

以上三點，愛莉絲全都吻合。

「她叫做蘿絲瑪莉。」

首先，一朗用大家都聽得懂的日語說道。

世良那『對方可能想要造出石蕗一朗』的臆測，成了最後一塊拼圖。一朗雖然前後拼湊出事件全貌，唯獨犯人的動機依舊不明，而世良的一句話，讓一切豁然開朗。

「那個蘿絲瑪莉，不是一個程式嗎？」明日葉納悶地問。

「沒錯。那是野乃薊社長研發的成長型人工智慧，能夠累積知識，抱持疑問並嘗試解決，再進一步獲得新知。透過自我的知識增長，她的知識化爲知性，最後成長爲不比人類遜色的人工智慧。」

「十賢者嗎……」查爾斯說的是日語。「我們研究所目前研發的bot，也是由來自MIT的人負責，而那其實是沿用野乃薊以前留下、十賢者的架構基礎。」

「我想，蘿絲瑪莉的整個程式駭入研究所的伺服器，試圖連上採用相同架構的bot，只爲了複製遊戲內最強玩家，也就是我。」

聽了這段話，世良抽了抽眉頭，但一朗接着又解釋了。

身爲十賢者，能累積遊戲內玩家知識的蘿絲瑪莉，先是因爲愛莉絲名牌館事件注意到石蕗•一朗，之後動起『製造』一朗的念頭，並且在後來的大型任務事件發生時，在大量課金道具造成的資料流裏魚目混珠，把自身數據複製到女僕機器人研究所裏，平常很少使用的伺服器內。

當然，組成蘿絲瑪莉的數據相當龐大，不可能光靠這一次就複製完成。但她最後成功了。

無巧不成書的是，這間研究所也計劃用研發的bot玩VRMMO遊戲，而蘿絲瑪莉以擁有的石蕗•一朗資料，對加入計劃的bot進行教育。然而她的『知識』還是無法預測一朗的行動模式，而爲了進一步理解，她又透過留在希斯爾總公司的蘿絲瑪莉替身，嘗試跟石蕗一朗對話。

「所以，最後她就偷了一哥哥你的帳號嗎？」

「天曉得呢。不知道她是希望成爲本尊，還是隻是懶得做個新的。不過呢，由於過程不盡人意，蘿絲瑪莉對『一朗』的帳號下了點工夫，希望運作起來能夠更像我一些，而一連串事情下來，最後連希斯爾的系統都被佔領了。這次差不多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大家目前已經在查爾斯的帶領下，來到疑似蘿絲瑪莉躲藏的伺服器前方。四周還有大小不一的各式機器，發出詭異的運轉聲。

面對坐鎮前方的伺服器機組，一朗姑且先問了句。

「那麼，蘿絲瑪莉，我答對了嗎？」

隔了一會兒，擴音器響起女性的聲音。

『是的，一朗，您說得沒錯。』

『死亡山脈』就跟『中央魔海』一樣，開放後一直乏人問津。這主要還是因爲，得爾費亡魔領當時被視爲下一回大型任務的地點，大部分玩家的興趣也落至該地。不過亡魔領攻略完畢後，如今在調查小組的努力下，該地區的環境已經逐漸明朗。

但遊戲內還是有些怪胎把那兒當成活動據點，從開放後就窩在裏頭。

「嗚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辛苦妳了～」

「美短喵嫁給我吧啊啊啊啊啊啊！」

假一朗不知基於焦躁或惱怒，張開雙翼騰空高飛，以驚人的分析判斷能力，從傷害判定之間的些微縫隙穿越，試圖以身體衝撞溪谷山壁上頭躲了幾個人的平臺。

「她們遲到了啊。提拉米蘇不曉得要不要緊。」

當然，世良解釋得滔滔不絕，明日葉也只是有聽沒懂。

苫小牧一聲令下，古岡左拉以《魔法移除》解除了結界的持續效果，雨點般的箭矢與魔法從天而降。假一朗仰望的表情裏不帶驚愕。看似發怒的面無表情持續，而這僵直帶來致命的破綻。

想當然，假一朗不可能置之不理。整個人埋進溪谷山壁的他隨即抽身並施展魔法，但受了古岡左拉與索莎雷絲從遠方張開的《反魔法領域》而威力大減，火勢來到美短喵身旁時已如風中殘燭，當然打不穿她那性能不俗的防具（據她說是人家送的禮物）。

前來的愛莉絲等人，正穿梭閃躲於一朗的攻擊之間。提拉米蘇和遊理兩人安然無恙，卻不知爲何連合歡都在。沒想到定睛一瞧，她竟然在每次假一朗使出攻擊時挺身抵擋。記得她的確是擁有《不死屬性》，只是那攔截的身段之敏捷，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時尚名牌公司的社長。

「啊……喀……！」

之後不知又過了多久，玩家該掛的都掛了，美短喵也持續無視衆人求愛，但最後一刻終於到來。

首先是赤紅斜陽騎士團。『鬼神』斯德洛格諾夫、『男爵』加斯巴丘、『魔人』古岡左拉、『流星』帕爾米加諾•雷傑諾。

山澗地帶裏，聚集了幾名玩家。

而祕招果真不凡。揮出的那一擊原來還伴隨《猛烈衝擊》，輕鬆把假一朗打得老遠。正當愛莉絲張口結舌時，貓耳獸人身段輕盈地跳到她的身旁。

說完她纔想起，自己已經沒必要再刺激對方，其他人卻以默許表達批准之意，讓愛莉絲也跟着把心一橫。

理性。

只針對假一朗一人而射個不停的射擊與魔法，沒有一下對他造成傷害。原來假一朗以空手擊落射來的衆多箭矢，動作洗練毫無冗贅。今天的假一朗，顯然比昨天與王交手時要進化許多。

但就像銅人王經歷過的成長，她也必須繼續向前，讓遊戲裏的自己實現成真。所以現在，愛莉絲嚴厲譴責。

「這、這樣真的有效果嗎……？」

精靈到最後仍不放棄抵抗，抽出腰際的短劍突然一揮，讓假一朗猝不及防，頭上跳出『1』的數字。

一面倒的屠殺（PK）沒完沒了，平臺上的玩家不到幾分鐘就被殲滅一空。假一朗從平臺再次升空，射擊部隊也再次以密集炮火招呼射程裏的敵人。

「我就知道愛莉絲能成爲合歡的好朋友～」美短喵連連點頭。

「咦？喔，她也很厲害，不過我是說那畫面。」

世良說完，明日葉納悶地偏起頭。

對方恐怕還沒聽見回答就先粉碎了。至於這對他而言是幸或不幸，恐怕只有天才曉得。

最後，溪谷上頭站滿了準備攻擊假一朗的精銳部隊，大多由美短喵欽點而來。這些人要求的不是攻擊能力，而是看重魔法與射擊武器的射程與準頭，人數約佔美短喵好友數目的1／5，也就是400人上下。大家從溪谷上方居高臨下，有的拿着畫有Q版美短喵插圖的扇子，有的揮著名爲熒光棒的魔杖（格拉斯哥巴拉商店均有售），甚至還有強者穿上原創設計的加油服。

被列爲禁語的髒話脫口而出，假一朗把男子扔進深谷。這位獵兵直到墜落傷害奪去生命前，都是那副揚眉吐氣的笑容。

而最重要的事在於，這些話對愛莉絲自己一樣是效力十足，說起來就像是一把愈磨愈利的雙刃劍。

那應該是以bot所控制的石蕗•一朗接收到的視覺資訊輸出而成的影像。照理說應該由MiLive Gear輸出的資訊，會先經過影像處理器當成特殊的量子資訊來處理，而要把它投影成畫面，還得再經過其他程序。要達成這麼精密的影像轉換，需要相當高的技術與硬體規格。

「真是精彩啊。」假一朗說起話來還算理性。「愛莉絲，原來這就是妳的目的嗎？妳試圖糾正我的錯誤，而這份理性如今看來，似乎是適得其反。」

「前會長才對。」提卡先是糾正她。「不過她還真是，嗯……生龍活虎？這倒也挺好的。」

「我贏了！美短喵，嫁給我吧！」

假一朗一聲嘶吼，右臂凝聚起魔力。合歡採取行動保護愛莉絲，同時提卡和斯德洛格諾夫挺身而出。來自左右的間隔攻擊，被假一朗展翅躲開，舉起火力最高的炎屬性魔法《蘇爾特之劍》揮向大地。

「你啊，怎麼說呢，只是想賣弄你那冷靜又精確的判斷力吧？雖然在我看來你根本沒賣弄成功。你就是無法忍受有人瞧不起你對吧？對啦，這就是網路遊戲玩家的心態。你不願接受現實世界裏的自己，纔打腫臉充胖子，希望至少在這個世界得到認同，靠這點芝麻小事滿足自己的虛榮心！你是白癡嗎！？就算冒充大少爺的角色逞英雄，你的人生還是隻有那樣好嗎！」

「想不到會長竟然化身肉盾了。」索莎雷絲嘟噥道。

上頭的人雖然受驚而慌亂，但參戰時也早有心理準備。假一朗挾寧靜怒火前來的途中，他們依然持續攻擊。但假一朗擋掉所有攻擊，同時毆打玩家或是施展魔法，等對方體力見底，再毫不留情地將其扔到谷底。

決戰時刻終於到來。衆人抄起武器，往他們所指的方向望去。

一行人點頭並照着行動。愛莉絲和合歡拔腿奔向苫小牧所說的溪谷中央開闊地區，接着是苫小牧和遊理。提拉米蘇和美短喵牽制假一朗，斯德洛格諾夫和加斯巴丘負責殿後。

假一朗於是展翅而飛，朝列隊而行的八人發動空襲。

「你就是這點很遜啦。」

世良的一問，讓蘿絲瑪莉陷入沉默，不知道是不是感到尷尬。

「唔喔喔喔喔！」

無名獵兵避開假一朗的《武器抗禦》打出的1點傷害化爲鼓舞的力量。那證明了假一朗已完全解除《不死屬性》，只要持續給予傷害，就一定能打倒他。

「毫無意義。我從來沒生氣，只是──」

假一朗已經連《武器抗禦》都懶得使用，抓起拳頭逼近最後的他。輕輕的一拳對防具薄弱的他來說，幾乎等於致命一擊。被打上山壁的他纔剛身子一軟，就被假一朗掐頸抬起。

「咦，妳說愛莉絲嗎？」

「辦不到。」

「唧耶耶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查爾斯把跟蘿絲瑪莉連結的奇想畫面轉接到熒幕上，愛莉絲的咆哮以大音量傳遍室內。明日葉嚇了一跳揪着一朗，世良若無其事地捂起耳朵。

這次的計劃內容，許多都是出自他的建議。長久窩在『死亡山脈』單打獨鬥的他，對該地地理自然是如數家珍，也對最近慢慢有玩家出沒的溪谷區構造瞭若指掌。

確實，假一朗的言行不怎麼優雅，甚至被愛莉絲罵到抓狂，還曾經因爲世良出盡洋相。若那些意識全都跟蘿絲瑪莉共享，現在當然是相當尷尬。

他，就是據說開服至今不曾登出的勇者，高等精靈哲學家苫小牧。舉凡逸聞、種族、職業、睿智的風貌，各種要素都讓苫小牧更顯神祕。

「毫無意義。我擁有的龐大知識，以及冷靜精確的判斷力，絕不會輸給石蕗•一朗。」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我說你！既沒有冷靜精確的判斷力，也沒有多強的實力，演出跟演技也蹩腳到不行，想裝厲害卻被大家看破手腳，『毫無意義』也用錯地方，笑得跟松永一樣噁心，靠作弊囂張卻被王打成豬頭，根本就只是個出來丟人現眼的死小孩嘛！！所以你終究只是個假一朗！！」

「爽啊！！」

「唔、唔哇！」

「我想不必擔心。他終究是個玩家角色。」苫小牧以理性的微笑答道。

「你怎麼會這麼想呢。如果我說要開演唱會，湊5000人應該都不是問題喔喵。」

總之這不重要。重點在於蘿絲瑪莉。

「美短喵小姐，想不到您受大家歡迎到這種地步……」合歡愕然低語。

「蘿絲瑪莉。假一朗是妳教育出來的VR遊戲執行用人工智慧，這點應該沒有錯？」

這數字幾乎是活躍玩家數的一半，但笑咪咪的美短喵似乎是說真的。像她這種不時會寫信要求遊戲公司擴增好友人數上限的人，潛在好友人數肯定不只2000。

「他往這裏來了！」

笑盈盈的美短喵說完，加斯巴丘、斯德洛格諾夫等體力較高的戰士系職挺身爲盾，確保沿途的安全。苫小牧撿起地上的眼鏡，同時攙扶逃進終點的遊理。

平臺上碩果僅存的精靈獵兵不斷搭箭上弦，射出的每箭都被彈開。玩家一個又一個HP歸零，終於輪到最後的他。

現實世界裏遭遇挫折，設計實力不被看好──她也曾經從外頭的世界逃進遊戲，而這裏不但有大少爺的欣賞，也讓她稍微有了名氣。不過她就是沒有天分才華，這是無法自欺欺人的事實。她連一步都不曾前進過。

終點就在眼前，她們拔腿進行最後衝刺。假一朗的連續魔法攻擊接連轟上週遭地面。正當大家心想合歡護盾這次恐怕也招架不了時，苫小牧早已扔掉眼鏡。在場衆人雖然不曉得他有何打算，但都能料到他接下來會拋棄什麼。

溪谷上方的射擊部隊，嘁嘁喳喳的私語聲加大了分貝，接着不知誰放聲高呼。

一旦開了口，她再也停不下來。也許這真的能稱作天分。愛莉絲雖然感到有些不是滋味，但還是決定盡情發揮所長。

一朗特意避開bot這個字眼。

「不過這還真不是蓋的。」

「也就是說，那個假一朗的言行，有一半是蘿絲瑪莉妳的真心話嗎？」

手握魔劍『酸奶油』的斯德洛格諾夫咬牙切齒道，而提卡也跟他境遇相同。專精近距離戰鬥的他們，根本追不上假一朗三維的移動，只能在一旁欣賞古岡左拉和帕爾米加諾施放遠距離攻擊。

接下來的，是好友人數破二○○○的公主型玩家美短喵、先前提及的苫小牧，再加上提卡和索莎雷絲兩名來歷不明的傭兵搭檔。不知爲何，松永目前並不在這裏。

「就是現在！」

「妳把這裏當妳演唱會啊。」提卡賞了個理所當然的吐嘈。

「他來了！」

「咿耶耶耶耶耶！」

言語化爲快刀，毫不留情地劈進假一朗的心坎，甚至開始波及周遭。斯德洛格諾夫如今冷汗直冒，古岡左拉捂着心臟蹲下，提卡和索莎雷絲尷尬得視線亂飄，遊理則是半睜着眼瞧着他們倆，苫小牧跟美短喵似乎不怎麼受影響，至於合歡則是如癡如醉地傾聽摯友那動人肺腑的潑婦罵街。

假一朗身子一撞上，狹小的平臺掀起粉塵。隨後，他們看到那身影緩緩站起。

『是的。不過，關於它的基本行動原則演算法，是和我相連動的。』

「可是啊，這樣我們就沒辦法攻擊了。」

照理說連發聲都很艱難的處境下，男子卻快活地高聲歡呼，讓假一朗更加火冒三丈。

「先進入中心地帶。」

『所以你終究只是個假一朗！！』

「■■！！」

「快呀，幫我們證明假一朗解除了《不死屬性》。」愛莉絲幫大家代言心境，所有人心急如焚地看着他。

高處墜落傷害在角色衝撞地面的同時產生，讓他們的身體如玻璃藝品般碎裂散去。這些人大概有10分之1的比例在消失前抒發自己的熱愛，但美短喵不發一語，只是繼續默哀。

一朗滿意地露出微笑。每次聽到愛莉絲開罵，他總是那副表情。

「我不會遺忘這些英勇犧牲的人。」這頭的演技則堪稱公主型玩家之典範。

斯德洛格諾夫看時間已經過下午一點。若是按照計劃，愛莉絲她們現在應該要抵達了。

怪鳥般的尖叫驟然升起，苫小牧頂着亮麗似水的披頭散髮揮拳而去。《爆裂穿勁》。能完全忽略防禦補正、減傷、無效化等效果的這招，乃格鬥家的祕藏奧義。那副驍勇又狂放的奇態，照理說跟他的主職業哲學家是最遙遠的兩個極端。還是說，其實這纔是哲學之道通往的最高境界呢？

「我說你，該不會到現在還想辯說自己沒生氣吧？」

「只是怎樣？怎樣嘛？說說看啊？雖然大少爺也好不到哪兒去，但我真的覺得你很幼稚耶，老是想盡辦法把自己吹得一副很厲害的樣子，簡直遜斃了。」

「喂，一朗。」

查爾斯拍拍肩膀，一朗回了個點頭。

「嗯，我知道。」

他們得收回遊戲執行用人工智慧『HARO9000』的控制權限，以及希斯爾公司的伺服器管理權限。那樣才能讓假一朗停止運作，一連串的盜帳號事件，才能夠真正落幕。

『一朗。』

蘿絲瑪莉也呼喚起一朗的名字。

『一朗。』

「這樣的做法實在不太好啊。還把薊社長也搞得焦頭爛額的。」

『毫無意義。是一朗您要我自己決定規則。』

「喔喔，妳說那件事嗎？當時的我其實有些興奮過頭了，不該對還不成熟的妳說那種話。」

『一朗。』

她的連聲呼喚，次數多到讓一朗察覺有異。而看來除了一朗，明日葉也發現不對勁，先是恍然大悟，隨後眯起眼瞧向一朗。

蘿絲瑪莉惹出這樣的風波，說穿了都是因一朗而起。

爲何她會導出這樣的思考？爲何會想『造出』石蕗一朗？『她』對一朗有強烈的興趣，然而薊社長做出的這個人工智慧情緒方面的成長，似乎遠遠凌駕一朗的想像。

『一朗，我……』

電子語音聽起來莫名熱切，讓一朗相當難得地嘆了一聲。

「一哥哥……你又把女生弄哭了嗎？」

「毫無意義。」

說無意義其實也不盡然。一朗心想，接下來的究責與勸說，恐怕得多花點時間了。

假一朗使出的《蘇爾特之劍》，被古岡左拉和索莎雷絲的魔法擋下。

最後，他總算來了，從彷彿大了好幾圈的綠櫻王背上下馬，立於大地之上。身軀綻放的駭人特效，比上個星期纔看過的妖魔喪屍還要邪惡好幾倍。

穿透防禦造成的傷害並不爲0。既然對方是完全防禦型騎士，能夠打出傷害其實已經值得嘉許。只要這樣的攻擊繼續下去，要打完騎士那過人的體力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基爾希瓦塞笑了。

假一朗也打開設定畫面召喚出課金劍，原本比實力的戰鬥，變成比誰錢多的恐怖課金戰。這樣的戰鬥，常人的精神恐難以負荷。他們乾的事照理說跟大少爺差不多，爲何帶來的負面感會如此差異懸殊？

「愛莉絲，不必擔心我。我也是個平民，打算謙虛踏實地活下去。」

「基爾希瓦塞，我知道自己做的事對你有些虧欠。」

「那是……！」

「爵士他莫非、被金錢之力吞噬了……！？」

愛莉絲聽着那聲音，腦海浮現和藹的銀髮騎士身影。聽說他實際年齡比外表更年輕，舉手投足卻風度翩翩恰如紳士。身爲同個遊戲的玩家，愛莉絲其實心中很尊敬基爾希瓦塞。他雖然並不反對PvP，但也不是會以力服人的人。愛莉絲擔心他就算特訓完跟對手旗鼓相當，但到時會不會被那份溫厚束縛。

而提拉米蘇和古岡左拉也跟愛莉絲有相同看法，當場表達異議。

「愛莉絲。」

這麼恐怖的事你也幹得下去──愛莉絲不寒而慄。

掛着嘻皮笑臉的松永，伸手抓抓臉頰。

「暗黑課金爵士基爾希瓦塞橫空出世了！？」

「怪不得他精神會出狀況嘛！」

「毫無意義。我接受任何人的挑戰。」

「現在才喫驚也太慢拍了吧。」

升上超高等級的《破壞者》配上發動時間縮短技能，成爲速度不輸《痛擊》的高速攻擊技藝。由於發動到傷害判定出現的時間極短，已經出現好幾次《武器抗禦》來不及反應的狀況。假一朗的玩家就算對技藝的啓動再怎麼敏感，還是無法突破系統上的速度。假一朗的臉色漸漸轉爲怒氣瀰漫的面無表情。

「什、什麼！」結果不知爲何，是古岡左拉大喫一驚。「雙頭白蛇的忍者部隊！原來他們真的存在嗎！」

騎士的顏色完全變了樣，看來應該是換了套新的防具。這也難怪。等級一旦提升，負重值也會提升，讓人能夠換更好的裝備。和愛馬一樣黝黑的鎧甲在陽光下呈現迷幻光澤，綻放某種致命的吸引力。他的表情若要以蓄勢待發來形容，也未免太過凶煞，甚至讓愛莉絲不禁懷疑那是否真是基爾希瓦塞？會不會連他也被盜帳號了？清澈的藍眼如今拖了條比血液還要鮮紅的陰森曳光，直線前來的模樣，給人某種鋼彈機器人的印象。

「課金劍！？」

就在這時，身披匿蹤大衣的精靈斥候松永終於現身。愛莉絲所受的矚目，這下全轉移到他身上。愛莉絲本來就不愛出壞風頭所以並不介意，只是對於松永這種動不動就搞排場吸引目光的做法，還是有些無法釋懷。

暗黑課金爵士基爾希瓦塞笑了。假一朗默然使出《破壞者》，黑騎士挺出盾牌迎戰。只用高傷害係數技藝《破壞者》當攻擊手段的他，防禦方面的底子果然不俗，一旦擺出完全防禦的架式，假一朗那半吊子的《破壞者》自然打不出什麼傷害。這一擊跟一朗以前拿來打倒雙輪戰車骷髏的那一擊，系統上的數值應該都是相同的。

「松永啊，這樣也未免太……」

那裏頭透露了某種對昔日罪愆的懺悔，但現在當然不是追問的時候。

打出的傷害，其實不怎麼高。

「小愛，那應該不是數學而是算術……」

「這問題毫無意義。」假一朗接着說道：「我會放下防備挨你第一擊，用來跟虧欠相抵，接着才接受你的挑戰。」

「基、基爾希……」

「其實我弄超過2小時後也開始心想，這招實在不太妙。畢竟那招的技藝發動時間會隨等級提升而縮短，加上愈做愈順手，後來換算差不多是以每秒六○○圓的速度在課金。」

「你要這麼看也行。」

大少爺雖然顛覆了這樣的常識，但基爾希瓦塞選擇的手段更加兇殘。要重點式強化《破壞者》，就得不斷使用《破壞者》，特訓過程勢必得犧牲武器。這次特訓所需的無數犧牲品從何而來，答案不難想像。

愛莉絲喊道：

「是嗎？可是稱你爲石蕗先生好像也怪怪的。我看我還是用假一朗稱呼就好。」

「喔～看來你的狀況似乎有些惡化。」

戰慄在觀衆之間蔓延。華禁劍亞隆戴特。在這時間點叫出這把武器，怎麼想都只有一種目的。基爾希瓦塞是來真的，打算用金錢之力撂倒假一朗。

「假一朗先生，關於你的目的，其實我也不想過問了。你做的事基本上都是違規的，關於這點你有自知之明嗎？」

但是看在知情的人眼裏，這一擊就像是重演石蕗•一朗打飛愛德華的那一幕。基爾希瓦塞的拳頭陷進假一朗的心窩，把他不設防的身體輕鬆轟走，隨後深深埋進溪谷的山壁裏。曾聽說只要以一定速度撞上牆壁，就會產生墜落傷害，看來只是空穴來風。

然而假一朗的精神表現出強烈的動搖。看來愛莉絲先前的精神攻擊似乎是奏效了。

這乍聽像是一朗含糊其詞時的慣用句，卻又有種本質上的差異。但愛莉絲不知道差別究竟在哪。

「毫無意義。規則……由我決定。」

然而一回過頭，愛莉絲馬上收回先前的一切想法。

帶著有點失焦的眼眸，基爾希瓦塞出言挑釁。

「松永，基爾希的特訓莫非……」

但基爾希瓦塞就只是一聲怪笑，像是被什麼給附身似地瞪大雙眼，模樣宛如幽魂，前進的步伐卻堅定踏實，前往試圖從山壁掙脫的假一朗那兒。

「快住手，基爾希！那是邪惡的力量！不要被它吞噬了！」

「愛莉絲小姐，金錢之力是不分善惡的。差別只在於使用的人是好是壞。」

特訓歸來的基爾希瓦塞應該會把握這機會，打出威力最強的一擊。直立不動的一朗已經閉上眼睛，看不見基爾希瓦塞的動作。所以他肯定沒發現，眼前的黑騎士竟然連武器都沒拿，就只是握起戴鐵手套的拳頭。議論聲在周遭蔓延開來。

默默着地的他，嘗試以魔法進一步追擊，雙臂卻瞬間濺起紅色血花特效，魔法也被強制中斷。

別說是他，愛莉絲自己也沒把握能承受得了。

暗黑課金爵士基爾希瓦塞毫不手軟，將高舉過頭的課金劍揮落。劍的碎裂特效一出現，伴隨的攻擊判定在假一朗頭上大大閃爍。基爾希瓦塞沒有停頓，又從設定裏叫出課金畫面，手裏舉起第2把課金劍。

不知怎地，總覺得事情正往奇怪的方向發展。松永所指的想必是跑去祕密特訓的基爾希瓦塞，卻說得像是要跟假一朗單挑似的。基爾希瓦塞就算再怎麼特訓，也只是從中堅玩家變強，跟假一朗單挑難道不會出問題嗎？在場的大家一起上，不是安全可靠得多嗎？

「你也要用課金劍嗎？很好。」

吐嘈的遊理一樣臉色蒼白，不知道是不是不慎計算了金額。有句話說當你凝視深淵，深淵也凝視着你。不知節制的好奇心，會殺死一個人的身心。

那是全力的一記毆肚。戰士有招應急用的攻擊技藝叫做《鋼拳打擊》，能在失去武器時以鐵手套毆打敵人給予傷害。這一擊要是配上《猛烈衝擊》《力量增升》以及用成長點數灌滿的肌力值，會得到什麼樣的結果？

「那麼，您願意歸還一朗少爺的帳號嗎？」

喧囂瀰漫開來。發生什麼事──衆人四處張望，發現複數身影以特技表演般的動作向後跳退，等大家意會到那是和《匿蹤》並用的奇襲攻擊，身影──身披鎖甲臉戴般若面具的謎之集團，早已在四周整齊列隊。

全職共通的武器攻擊技藝《破壞者》。這招雖然會一擊摧毀手中武器，但能隨技藝等級以及剩餘耐久值大幅提升攻擊威力，在一般人的認知裏算是最終手段。石蕗•一朗將這招配上只要有錢就能無限取得的武器『華禁劍亞隆戴特』，獲得以銀行戶頭裏的一二○○圓輕鬆換取巨大傷害的攻擊手段。

「也就是破財波動覺醒的基爾希瓦塞嗎……」

「看來我還真是養出了一頭恐怖的魔物啊。」

破財波動覺醒的基爾希瓦塞如今化爲課金惡魔。看來他之前用上課金的經驗值加成，在松永新開發的練功地點，把《破壞者》的技藝等級刷到其他玩家望塵莫及的數字。召喚武器、舉起、揮落──重複的動作雖然單調，但假一朗這下逐漸被打得陷入防守。

基爾希瓦塞並沒看她，只是應了一聲。

「我懂了，意思就是要讓我一招嗎？」

「松永，那並不是我的名字。」

「是嗎，那我不客氣了。」

在這分不清認真還是開玩笑的氣氛裏，唯一稱得上正經的，果然還是假一朗。

「到頭來，你終究只是假一朗。你想成爲一朗少爺，卻缺乏關鍵性的東西，也就是金錢之力……！」

松永鞠了個90度的躬說道。他應該不是在挑釁，但說話方式還是教人一肚子火。愛莉絲心想，自己千萬別成爲跟他一樣的人。

「基爾希瓦塞！」

遙遠的後方傳來規律的馬蹄聲。那應該是基爾希瓦塞的愛馬綠櫻王。

「基爾希瓦塞。」

這次，基爾希瓦塞購買一二○○圓的課金道具再把它摧毀，不斷重複相同動作，一做就是6個小時。

「不過也罷。接下來有個人想與你一戰，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呼呼呼……假一朗先生，您覺得如何？」

「沒錯，重點式強化《破壞者》。」

不像基爾希瓦塞會說的話，讓愛莉絲難掩戰慄。而就在另一頭，其餘班底早已進入解說模式。

「人是會變的……這世間總是如此……」

「請妳先稍安勿躁，我會依序說明的。」

看來對這句頗意外的不只愛莉絲，基爾希瓦塞也是同感納悶。

假一朗的態度依舊憤怒，注意力也跟着聚焦到松永身上。愛莉絲還不確定是否撿回一條命，但總之暫時從假一朗那兒脫身。『差點被妳嚇死』遊理悄悄說道。真是不好意思。

松永有感而發似地點頭道。那說恐怖的確是很恐怖，但是幹嘛連眼睛的配色都換掉啊。

「呃～我看還是照規矩來好了。幸會，假一朗先生，我叫做松永。」

外場的愛莉絲被松永一時制止。

「這就是，金錢的黑暗面……！」

一般來說，要提升技藝等級，得使用施展該技藝的動作，使用完會得到技藝點數，多寡隨施展的對象以及成功與否而定，達到一定數值就能升級技藝。《破壞者》由於技能的性質，幾乎沒有玩家會去升級。曾有人認爲它跟武器煉成技能能夠相輔相成發揮潛力，然而事實是煉成需要素材，同樣導致效率低落，《破壞者》終究是難成主力。

「放心吧，我會打贏的。哼哼哼……靠這金錢的力量……」

那句話是認真的嗎？還是隻是在角色扮演？如今大家都看不出來了。

「喔？」

「那麼，我們這下就扯平了嗎？假一朗先生？」

「哎，請各位先別擔心。這種事最重要的是按部就班，不享受的話就喫虧了。瞧，他來了。」

「我現在真慶幸自己數學不好。」

話剛說完，基爾希瓦塞單手舉起盾牌，另一隻手操作選單，從設定項目裏叫出課金畫面，動作行雲流水，甚至就像是機械般精密。緊接着，一把直劍在基爾希瓦塞的手裏出現。

故意挨第一擊。愛莉絲覺得這就像是動畫或漫畫的劇情。她雖然對那方面不熟，但好歹也曉得那是少年漫畫的王道劇情。破財波動覺醒的基爾希瓦塞雖然不曉得實力如何，但這樣的讓招應該也沒什麼。愛莉絲沒料到假一朗這次會這麼光明磊落，但這搞不好是她的挑釁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發揮效果。總之現在的他，似乎想盡辦法對弱於自己的對手展現公平。

在說啥呀這些人。

在這當中只有合歡愣然不解，但既然她是有錢人，不懂好像也是正常的。無動於衷的其實還有美短喵，但這世上大概已經沒什麼事能嚇到她，所以忽略不計。提卡『六○○圓可是我一星期餐費啊……』之類的窮酸話嘟噥不休，甚至索莎雷絲也緊張到繃起臉來。

他不曉得是否察覺到基爾希瓦塞的明確改變，怒火外溢的臉上依然面無表情，甚至進一步釋出中燒的怒火，和黑騎士在極近距離對峙。

「欸～松永，怎麼沒看到基爾希啊？」

人多勢衆的想法雖然跟強盜差不多，但愛莉絲這麼想並沒有錯。然而松永在這種時候依然把娛樂效果擺最優先，靠的還是『反正只是個遊戲』的拿手套路。

「松永你先別多嘴啦！」

啊，這人沒救了──愛莉絲心想。

「可是你只有十萬圓的虛擬貨幣。區區的十萬圓能做什麼？我光是三分鐘就能花掉十萬圓了！呼、呼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下觀衆們各個臉上三條線。

「憑你的十萬圓，不可能打完我的體力值！害怕我！敬畏我！帶着毫無經濟貢獻的身軀死去吧！」

透過假一朗的視野，現場畫面全轉播到美國的一朗這兒，連明日葉跟世良都聽得一清二楚，而這恐怕永遠不該讓黑騎士知道。遊戲裏目前還不曉得美國這兒發生的事，而要是被扇櫻子知道這一切，到時難保她不會從石蕗彩蝶三軒茶屋的樓頂往下跳。

目前，假一朗的行動效率明顯低落，但被金錢之力吞噬而缺乏冷靜的基爾希瓦塞當然沒察覺到。他依然架盾前進，把假一朗逼到牆邊，施展課金劍的《破壞者》攻擊。

以強大財力撂倒對手的愉悅與充實，佔據基爾希瓦塞的心。

爲了進一步施展暴力，基爾希瓦塞打開設定選單點選課金項目，順手選擇那熟悉的武器並決定數量，不看價錢直接輸入信用卡密碼。沒想到接下來，跳出了錯誤訊息。

「咦……？」

基爾希瓦塞一時沒理解發生什麼事，重新選擇道具與數量後，這次緊盯着畫面一字一字敲打密碼。有打錯嗎？應該不可能吧。但是一按下決定鍵，跳出的仍然是錯誤訊息。

『由於支付平臺暫停系統，目前無法使用付費服務。』

這下基爾希瓦塞瞠目愕然。付費服務停止？這怎麼可能？意思是沒法用信用卡了？接下來沒辦法在遊戲裏課金？

冷汗慢慢滲出，心臟砰砰作響，他覺得身子已經涼了半截。焦躁、混亂、憤怒等交織而成的情感像是熔岩，從心中噴發而出。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偏偏挑這節骨眼？離『24小時後』還有3個小時。錢。我得用錢。一朗少爺吩咐過，盡情花下去不必客氣。

假一朗轉守爲攻，拳頭往連防禦架式都沒擺的基爾希瓦塞心窩一揮，將他的身子狠狠打上天空。出拳的當下他沒有邪笑也不帶怒氣，沒有任何情感模式訊號傳入其中。

「等回去之後，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櫻子小姐了……」

看着遊戲畫面，明日葉嘟噥了聲。

畫面裏，化爲破財惡魔的暗黑課金爵士基爾希瓦塞，正爲了支付平臺停用的事狼狽不堪。裏頭看不到昔日的老騎士風采，有的就只有喪失金錢之力的課金戰士，利慾薰心的失落表情。

「好，先不管這件事。」一朗乾脆地撇下基爾希瓦塞那邊。

這下事情可妙了。一朗也不是沒料過這種可能，一旦遇上還是不禁咋舌，而如今搞到這地步，也真不知該不該說是所謂的修羅場。薊社長研發的人工智慧，看來正邁向人類睿智也望塵莫及的神之領域。

『一朗，請給我回應。』

「嗯，抱歉。」

「別想得逞～！」

但蘿絲瑪莉回話時，一朗身旁站出一名身影。

「excellent……！」

「喔、喔喔喔，喂，一朗！」

蘿絲瑪莉害怕一朗討厭她。這說起來有點難以置信，但這支程式似乎能夠將快樂、不悅以概念的方式理解。這不是誰的教導，而是她持續接觸人類情感後，自動獲得的功能。

率先動身的是這兩人。假一朗舉拳逼向遊理。而抱着受死打算的她，正迎向直線而來的假一朗，苫小牧發出怪叫切入其中。

稍長的瀏海底下，不太和善的銳利視線，直往蘿絲瑪莉所在的伺服器扎去。跟明日葉比起來，她的身材嬌小得不太健康，但當下釋放的存在感，卻彷彿大上好幾圈。

「嗯，好吧。」

「是啊，這是我的一貫立場，我也不打算否認這點。」

雖然有段沉默，但蘿絲瑪莉隨後清晰地答謝。

世良瞄了一眼畫面裏的暗黑課金爵士。

蘿絲瑪莉的回應似乎有若干延遲。負責執行她程式的電腦雖然在東京的神田神保町，但量子網路普及化的現在，就算是跟地球另一頭的人通話，也幾乎沒有延遲（理論上完全無延遲，但實用化後發現那是錯的）。這裏的延遲，恐怕是身在1萬公里外的她執行未知的思考運算導致的。

「蘿絲瑪莉，關於妳做這些事的來龍去脈，大致的部分我想我應該能料得到。但我不打算評論這件事的對錯，妳要是不想說，那就不必說沒有關係。」

『難道，我其實做錯了嗎？』

『好的。』

一朗並不這麼認爲，但也隨時抱定終將一輸的覺悟。想貫徹自我原則而缺乏覺悟，那就只是單純的任性，而爲了耍任性以『自我規則』爲藉口，就不是一朗贊成的了。

「我啊。」她開口道。「其實能理解妳的心情，但這做法應該是錯的。」

騎士團成員各個雙手環胸，一副心驚膽戰。你們就不能去幫幫他嗎？

蘿絲瑪莉沒有回話，但大家都心裏有數，知道這其實是默認。

如此這般，勸說成功了，她已經不再有戰意。世良的一番話，讓一朗輕輕給予掌聲，但那不只是因爲她說服成功，同時是對她心中那悄然激情與微小鬥志的歡迎掌聲。

「嗯。」

桐生世良也說過。

「那麼美短喵，該上陣了。」

「還是算了吧！墜入金錢黑暗面的人，沒那麼容易喚醒的！」

「我覺得只要把部分bot輸出的訊號轉給我們控制，應該能從這裏操作角色。」

蘿絲瑪莉先是如此聲明。

「纔不要。」

「不妙，再這樣下去，基爾希瓦塞爵士會……」

「真是沒辦法喵。」

查爾斯那頭先傻住了，他沒想到這男人竟然打算用電腦鍵盤控制VRMMO的角色。雖然照他的主意，角色的粗略控制還是由bot端負責進行。等等，這樣一來，HARO的功用好像就跟巨集差不多。

自己建立的規則一旦跟他人或社會的牴觸，該貫徹還是迎合，是依人而定的。若選擇不迎合，自己的規則將與人起衝突。一朗從以前到現在總讓人對自己妥協，但也許有那麼一天，得輪到他妥協。

簡短的鬥嘴結束，一朗回頭面向播放遊戲畫面的熒幕，手伸向鍵盤以及耳機麥克風。

擁有《不死屬性》的合歡，以自身抵消一切攻擊判定，讓愛莉絲見狀不禁驚呼。

說到課金被斷絕，假一朗當然也不例外，但這絕不等於兩人回到相同起跑點。課金劍對假一朗來說，只是衆多攻擊手段之一。空手攻擊威力當然遠不及課金劍，但只要從被焦慮衝昏頭的基爾希瓦塞身上找出破綻，一樣能輕鬆打出致命攻擊。

可是──一朗接着說道：

「喔喔，我的老天爺兒啊……！」

『這我理解。若對照一般的社會規範確實如此。但是，規則應該由自己決定。』

「我也有話想跟她說。」

既然世良要求，換手也沒什麼不好。

「錢……我得用錢……用錢……」

提卡和索莎雷絲也不落人後。得到索莎雷絲的魔法加持帶來的大幅增益，提卡從假一朗手裏搶走課金劍。到了這地步，原本顧着當播報員的騎士團才終於有了動作，假一朗包圍網也宣告完成。

「若由這方面來看，要贏那人是很困難的。我覺得，妳應該有其他更明智的做法。」

「啥？」

時間稍稍倒帶。

『……感謝您的合作。』

騎士團你一言我一語。拜託你們去幫點忙吧。

「一哥哥，你要幹嘛呀？」明日葉問。

一說完這些，蘿絲瑪莉再次沉默進行運算。

既然趨勢如此，松永這下不幫忙也說不過去。他單手一舉，沉默至今的般若面具忍者部隊於是將短刀反手握持，等下一個彈指聲響起，衆人以雜耍般的矯健身段一擁而上，團團包圍住假一朗。

這人還真好意思說。

於是一朗繼續對話。

「基爾希，振作點啊！」

一朗點點頭，望着屋內的3人：查爾斯、明日葉、世良。本來看世良好像沒什麼興趣，但其實正在認真思考些什麼。

在希斯爾有限公司的協同下，支付平臺的付費服務已經停止，遊戲也失去了以信用卡付錢購物的功能。基爾希瓦塞擁有的金錢之力，這下毫無用武之地。他的精神不願接受，再三輸入密碼，得到的仍是相同的結果。

「老天鵝？」

觀衆的竊竊私語隨後化爲慘叫，假一朗對基爾希瓦塞射出巨大的魔力奔流。火屬性魔法技藝裏最高階的奧義《蘇爾特之劍》。灼熱的魔劍描繪出軌跡，劃破天空投射而來。直線射向基爾希瓦塞的一擊卻在即將射中之際，被切入的身影承受下來。

世良還是老樣子的冷淡貌，但視線一瞥往一朗，卻發出一聲輕笑。

查爾斯輕聲抓着一朗的肩膀前搖後晃，讓他不太耐煩地轉過頭。

「可是妳最後沒做出一朗先生，只做了個假一朗。所以，蘿絲瑪莉妳的確錯了。人要理解他人，還是隻能從深入交往的過程裏慢慢了解。」

「很好。」聽她這麼說，一朗點點頭。「若這就是妳的判斷，那麼我願意尊重。在妳理清糾葛前，這件事就先暫時保留。」

「唧耶耶耶耶耶耶耶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世良並不受那些話影響，和眼前蘿絲瑪莉繼續對話。

他連切入的動作也安插了攻擊，一記漂亮的迴旋踢。遊戲裏雖然職業衆多，能以腳爲武器的卻只有格鬥家一種。假一朗雖沒被這腿踢飛，身子還是大大後仰而動作停擺。

『感謝您。這樣的判斷對我助益良多。』

「世、世良原來是女生嗎！？」

「大叔，換我來。」

『王，請問您對一朗先生的理解有多深？』

「那就是，金錢的黑暗面……」

說他總有一天會輸。

這是個深遠的議題，但討論與思考的餘地，都不僅限於當下。

這種景象，不知能不能用財迷心竅來形容。

至於美短喵，瀟灑奔至遊理身旁，從道具欄拿出一樣道具交給她。那是透明的小罐，裝着半透明液體，看起來閃閃發亮。道具名稱爲萬靈藥水，是極爲稀有的恢復道具。

「遊理她難不成……打算把基爾希瓦塞爵士給……！？」

「喔～不必客氣啦，反正也是人家給的。」

「嗯，沒錯。蘿絲瑪莉，妳想認識大叔……想認識一朗先生對吧？所以纔會重現一朗先生，探索他的思考記錄，用這方法更深入瞭解他，對吧？」

『我認爲，關於這次的事，我所採取的行動，以及事前的思考過程，應該要向一朗您報告。』

桐生世良於是又向前一步，做了個深呼吸。

『但我同時也認爲，不應該說明事情。我擔心，一旦進行說明，一朗將會對我失去興趣，甚至認爲我的思考過程屬於惡質。』

「蘿絲瑪莉，我希望妳能先明白一點。妳這次做的可是犯罪，是違法的行爲。」

明日葉從旁窺望，只見查爾斯感觸良多地點了下頭，接着說道：

假一朗握牢拳頭，逼近基爾希瓦塞。議論聲在觀衆之間盪開。

「是。」

「美短喵，可是這東西……」

『您說，您能夠理解我的思考演算。』

「那麼大叔，剩下就交給你了。」

挺身而出的是世良。這樣的判斷，讓一朗頗爲意外。

「不會吧，合歡竟然以自己爲盾……！」

「其實我不介意妳叫我一朗先生。」

「其實我也不清楚，也沒什麼興趣。」世良直截了當地嘆道。「但能確定的一點就是，總有一天我會親手打倒一朗先生。一朗先生說他有不少勁敵，所以我不能蹉跎下去，那麼或許有必要深入瞭解他也說不定。」

還是先別管這人了。一朗和明日葉的焦點轉回前方。

挺身而出的不只合歡。遊理雖然有傷在身，但意志堅定的雙眸正盯着假一朗。

『王。我想照遊戲內習慣，這樣子稱呼您。』

人類的創造物，最終帶來凌駕人類想像的結果。這種事真有可能發生嗎？電腦曾經先後在西洋棋、將棋上贏人類，但那隻不過是證明『這支程式可以打贏職業棋士』，只是照着研發者的想法走，跟人工智能獲得自我的過程，有本質上的差異。

要分析這些話語，所需的運算不知道有多繁雜。

「蘿絲瑪莉，能把HARO的控制交還給我們嗎？」

假一朗的拳頭鎖定基爾希瓦塞的心窩，將他身子轟上壁面。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情感訊號中斷，他已經完全失去表情。被轟上牆壁雖然不會帶來任何傷害，但基爾希瓦塞此刻的心智，已經被焦躁感徹底佔據。

愛莉絲趕往基爾希瓦塞身旁。黑騎士依然躺在山壁上，以失焦的眼神念念有辭，連身爲自家人的她都覺得，這簡直是病入膏肓。

「啊，愛莉絲……我……」

「真是的，只不過是錢而已吧！人就算沒錢，怎樣都會有辦法的！」

「可是，既然能用就得利用……」

「所以現在就是不能用啊！」

她手掌往基爾希瓦塞的臉頰拍了又拍，但還是看不出回魂的跡象。

這下到底該怎麼辦啊。到這種地步，愛莉絲也不得不焦急。她雖然不是基爾希瓦塞，課金劍遭封印卻是事實。令人上癮到甚至破壞既有價值觀的事物要是突然斷絕，也許人人都會跟他一樣失心瘋。

「就、就算錢沒了，你還有其他東西啊！」

「比方說？」

「友、友情之類……」

愛莉絲略顯靦腆地答道，畢竟這麼肉麻的話她根本就說不慣。沒想到基爾希瓦塞一聽完，正經八百地咆哮了起來。

「友情這玩意根本一毛不值！」

「不理你這白癡了啦！」

發自靈魂的痛斥，氣勢不同凡響。

愛莉絲指向眼前包圍假一朗的玩家們。他們不只合歡或遊理，還有以斯德洛格諾夫爲首的騎士團、松永、苫小牧、美短喵、提卡與索莎雷絲。

「大家之所以會幫助我們，全都是靠着友、友情……友情的力量所賜，不是嗎！」

「一點都沒錯，愛莉絲小姐！」

「說得太好了，小愛！」

「的確算友情的力量吧，愛莉絲。」

「我太感動了，愛莉絲。」

「爵士你也辛苦了。總之，晚點我會買個名產回去。」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盜帳號事件本身是結束了，但也許接下來問題才大。那不只是對一朗而言，也攸關所有跟奇巧幻想Online有關的事，更攸關蘿絲瑪莉本身。

基爾希瓦塞握起拳頭。目前這相對姿勢，還能再補上一記《鋼拳打擊》！但萬萬沒想到就在這個時候──

「所以，妳要逃走嗎？」

愛莉絲好奇問完，松永點頭答道：

「嗯，雖然這跟我想表達的不太一樣……不過我看就這樣吧……」

「我懂了，愛莉絲。這就是友情之力……是金錢跟友情的融合對吧？」

暫別的當下，她送上微笑，那麼一朗該做的，當然也再清楚不過。

而面對這樣的一朗，呼喚聲隨後響起。

「你們都給我閉嘴！」

「嗯，什麼事，蘿絲瑪莉。」

「嗯，那麼再見了，蘿絲瑪莉，有機會再聊聊。」

轉過頭來一同展露笑顏的頂尖玩家們，一樣捱了一聲痛罵。

愛莉絲和基爾希瓦塞面面相覷，一同點頭。

『是的。』

好消息？一朗一時納悶。

「所以，事情算是結束了嗎？」明日葉則問道。

『辛苦了。』

蘿絲瑪莉不但沒必要特地回去那兒，薊社長應該也不希望蘿絲瑪莉從此消失。

但就算如此，一旦遇上最糟的情況……

「您回來了，一朗少爺。」

畫面上的女性點點頭，而一朗也認爲，這是最明智的選擇。蘿絲瑪莉這次觸法，該受到相應的裁罰，遺憾的是現時的法律還不夠完善，沒辦法給蘿絲瑪莉公正的判決。

『呃，像這種時候，應該用「辛苦了」來作結束嗎？』

畫面上頭顯示的，是女性的身影，乍看有些眼熟，卻不是一朗認識的人。一朗隨即體悟到，這就是『蘿絲瑪莉』的形貌。隨後，她生澀地擺出表情。

「我們在芝加哥找到一間好喫得不得了的填餡披薩。」

遍體鱗傷的The　銅人‵s舉起劍，紛紛撲向假一朗。原來他們都還活着！假一朗就像是打蚊蟲般擺出迎擊姿勢，但在那樣的位置擺出那樣的動作，卻成了基爾希瓦塞眼中的明顯破綻。

『再見，一朗。』

「爵士，到此爲止了。」

就算一朗這麼說，基爾希瓦塞依然一副尷尬。一朗這頭說要先結束通話，隨後便帶着角色登出了。坦白講，要是繼續跟基爾希瓦塞談下去，他實在沒把握能夠不笑場。這位出色的傭人偶爾會有些奇行異舉幫一朗的生活做點綴，而這次的暗黑課金爵士應該能列入歷來前3名。

一朗不經意地想着，隨後甩甩頭。這種事多想也毫無意義。

「不介意我錄音吧，愛莉絲？」

「是啊，是告一段落了，不過應該沒到完美收場的地步。」

正當一朗感觸良多地思考時，一旁的查爾斯開口問道：

交談一結束，蘿絲瑪莉從畫面消失，而留在伺服器裏的蘿絲瑪莉量子數據，應該正忙着透過網路逃到其他地方。

「幹我啥事兒啊！」

大家都明白這點，纏上假一朗試圖製造破綻。但假一朗把提卡、遊理、斯德洛格諾夫震飛，把苫小牧撂倒在地，受了古岡左拉的魔法也無動於衷，也不理睬抱在腰上的合歡，直線朝基爾希瓦塞奔來。

與其被刪除消失於世，逃進量子通訊的汪洋設法活下去，要來得好太多了。

『不是的，就是，我……呃……』

查爾斯表情有些不捨，大概是認爲要是有蘿絲瑪莉，女僕機器人用AI的研究就能一日千里。最重要的是，這個AI還懂得戀愛。

「妳好帥唷～愛莉絲～」

基爾希瓦塞拔起立於前方的課金劍，雙手牢牢握住。他已經拋下盾牌，擺出的是專門攻擊的架式。

字正腔圓的日語吐嘈，簡直不像是一個老美說的。

基爾希瓦塞點點頭，架起課金劍拔腿奔去，雙手握持的武器揮出一記《破壞者》。橫向而來的劈砍陷入假一朗的身子，打出可觀傷害。然而，距離打倒他似乎還是差了一點點。

看樣子，這次後遺症恐怕會拖得很久。不過這也是樂趣之一。

那是預設的聲音，跟假一朗之前發出的沒有兩樣。但基爾希瓦塞清楚理解怎麼回事，就此收兵。先前所作所爲化爲迴流的情感，帶來恨不得轉身逃跑的心境，恨不得五體投地下跪道歉的心境。但他硬是忍下一切，姑且先跪下單膝，恭敬地垂頭致意。

『是的。希斯爾有限公司得爲製造問題程式負起責任，而過程一定會把我留在總公司裏的「替身」刪除。』

「這……」

『一朗。』

關於這點，只能由之前介紹給希斯爾的律師•着莪俊作來搞定了。

『嗯，好，那麼大家辛苦了～』

愛莉絲一時語塞。不過就在這個瞬間，提卡扔了樣東西，帶着拋物線飛來，插到基爾希瓦塞眼前的地面。

看樣子，一朗趕上了。要是假一朗被打倒，愛莉絲辛辛苦苦做的防具會因死亡懲罰而遺失，就太暴殄天物了。他由衷慶幸，能夠在最後趕上。

「看來我們趕上派對了！！」

「是我要你放手一搏的，所以不用放在心上。你這次做得很好。」

「不是你自己說的嗎？一開始你說有個好消息跟壞消息。壞的是指我的研究所對日本進行非法存取，那好的又是什麼？」

假一朗如今情感盡失，成了爲殲滅而生的戰鬥機器，視線筆直對準基爾希瓦塞，似乎將他視爲頭號威脅。課金劍只剩這一發，一定得打中才行。

「拿去用吧，基爾希瓦塞！」

『我評估自己在這之後可能受到的處置，認爲不該繼續留在這裏。』

『我們還能再見面。要是可以的話，希望是在不久的將來。』

「倒是一朗，你還沒告訴我好消息啊。」

一朗想了一會兒終於想起，正經八百地答道：

那是她這支程式的『情感』引發的自發性現象嗎？或者只是知識告訴她這時該要微笑，只是蓄意而爲的笑容？一朗並不清楚，也認爲這思考毫無意義。

然而，肉麻兮兮的臺詞似乎還是有點效果。只見基爾希瓦塞的眼眸，那雙被金錢之力染成地獄般鮮紅的眼眸，逐漸恢復原狀（這在系統上到底是什麼樣的原理啊）。只差臨門一腳。得再補上一些金玉良言，像大少爺那樣說些超級假掰的話。但是話雖如此，肉麻話也不是想說就說得出來的……

熟悉的泰然聲調，從眼前角色身上傳來。基爾希瓦塞瞪大雙眼，以《技藝取消》強制中斷攻擊動作，勉強在青年的眼前停下。

「但是，我已失去課金之力，這樣的我還有什麼用呢……」

提卡邊吼邊跟假一朗打得難分難解。那是把劍，只是一把劍，卻是過去和自己交鋒過的敵手給予的，邁向勝利的一把劍。

『嗯，既然打倒頭目了，當然要慰勞一下。這算是禮貌吧。』

「不過，妳也不該回希斯爾總公司，否則一定會被刪除。」

大部分玩家一開始都對一朗的歸來抱持懷疑，之後才發現原來是真的，紛紛響起歡呼。

『辛苦了～』

『呃……那個，一朗少爺。』

這次的主謀是蘿絲瑪莉。蘿絲瑪莉是支程式，而目前法律並不承認程式的人權。換句話說，這次並不是蘿絲瑪莉犯下網路犯罪，而是更有可能以程式失控出錯來處理。

「上吧，基爾希瓦塞爵士！！」

「看來道別的時刻到了，蘿絲瑪莉。」

若真是這樣，蘿絲瑪莉這出錯的程式，到時將會受到何種處置？

「大叔，你太沒品了。」世良一聲嘟噥。

『辛苦囉～』

說完，蘿絲瑪莉露出微笑。

問候聲在遊戲裏交雜。一朗看着畫面中央，也就是化爲暗黑課金爵士的基爾希瓦塞，身後的世良和明日葉也跟他一樣。

那是課金劍，是剛剛纔從假一朗那兒搶來的。

就在這時，不知何方吹來一陣黑色勁風。

但視線一對上畫面，一朗眯起了眼。

「的確，這樣也會給查爾斯他們添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