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大少爺，說個明白

果不其然，事情棘手了起來。

爬出MiLive Gear Cocoon的櫻子，在現實世界裏重現了遊戲內基爾希瓦塞那遙望的眼神。對一個二十來歲的淑女而言，這樣的威嚴感實屬不易。扇櫻子這半輩子度過的難關，可不只一次兩次。她雖然比不上主人，但也算是個活得精彩的人。

「呼……！」

櫻子伸了個懶腰提振精神，離開了遊戲室。現在最要緊的是喫午餐。既然一朗不在，她大可隨便煮煮草草解決，不過要是隻喫自己房間裏的泡麪，應付接下來的戰爭恐怕稍嫌不足。

「煮個烏龍麪來喫好了……」

要趁一朗不在家煮咖哩喫也不是不行，不過畢竟太花時間，加上還有不少衣服得洗，她也需要些時間給自己的靈魂充電。這樣一想，能快速料理的食物也就成了優先選擇，本來能再配點炸物更好，不過炸的東西嘛──

想着想着，她來到廚房。

合歡的主張，櫻子能夠理解。看來對方也算深受一朗荼毒，但就是有些過度盲目，說穿了就是個千金小姐。若是如一朗所說，她就是芙蓉希，那就跟自己同一年齡層了。但她卻不太懂得人情世故，或者說就像是有滿腔的鬱憤，而不知該如何發泄。本來一朗要是能夠多關心她這方面，事情就不至於演變至此──雖然以他的個性，打從一開始就無法指望就是了。

無所謂，替主人善後也是女僕的職責所在。一朗身爲自成一體的完美生命體，櫻子幾乎沒什麼機會爲他善後，那麼這次稱得上是千載難逢，是完成忠臣夙願的大好機會。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哼着喜歡的機器人動畫歌曲，櫻子穿梭在廚房裏。就在這時，家裏的電話突然響起，讓櫻子不得不停止料理與哼歌，踏着輕快跳步奔出廚房前往電話機。蹦蹦跳跳的舉止，只有在主人沒看到時纔會出現。

「喂，您好。」

一拿起話筒，她以平常的嗓音應對。

『啊，呃，櫻、櫻子小姐嗎？』

出人意表的聲音，讓她不禁眯起雙眼。

「喔喔，明日葉啊？真難得妳會打電話來。我是櫻子。」

兩人講過的話雖然寥寥無幾，但櫻子全都牢記在腦海裏。

「有什麼事嗎？妳中午可要好好喫飽喔？我們只剩大約一個小時了。」

『呃、嗯，妳果然是基爾希耶……』

「哈哈哈。所以，怎麼了嗎？」

「要是沒問過她本人，這我也說不上來……」

「欸？」

櫻子忍不住探出身子。

『啊？』

『喔～我想聽我想聽！對方是怎樣的人啊！？』

「當然，這沒辦法根本地解決問題，只是由合歡小姐僱了兩名傭兵這點來看，她恐怕早就有意訴諸這樣的手段，或是料到我們也會這麼做，因此有備而來吧……」

複雜的心境，反映在語氣裏。

『與其說是遇上，不如說是有機會遇上吧。』

只要聽人說沒事，石蕗一朗這人就不會再追問下去。要是誰想賣他關子，肯定只是落個自討沒趣。

『這樣啊。』

『櫻子小姐妳也拖得很久嗎？』

『就算聊得再盡興，傍晚前也會回去的。』

「總之先別管我的事了。」

『嗨，櫻子小姐，是我。』

「也就是說，那是個很聰明的AI嗎？」

『那麼回到先前的話題。櫻子小姐，發生什麼事了嗎？』

「總之我大致瞭解了。所以您會晚點纔回家嗎？」

她抓着話筒回到廚房。這麼不禮貌的行爲，同樣是一朗在家時所不允許的。

櫻子邊準備烏龍麪的料，邊露出微笑。

這是我該問您的吧──櫻子纔要回問，一時卻又猶豫，因爲的確是有些事情發生了。這男人偶爾會像這樣，展現匪夷所思的精準第六感。但話雖如此，櫻子沒想到他竟然爲此特地打電話回來。

「喂，您好。」

「喔喔，一朗少爺。」

奇想官方的立場向來是『消極建議』玩家之間戰鬥，也就是進行所謂的PvP，原則上不禁止玩家之間以武力解決糾紛。

「嗯，首先，能和平解決的話當然是最好。合歡小姐有什麼不滿，哪裏無法接受，只要把這些攤出來講個清楚……」

『發生什麼事了嗎？』

『嗯？』

熟悉的聲音來自颱風眼裏的當事人，讓櫻子不由得苦笑。倒是她的主人在外頭特地打電話回家可是稀奇事，讓她心想究竟是怎麼了。

最後，櫻子瀝乾面水，淋上沾麪醬汁，放了些山藥泥、蛋、蔥花跟姜，把碗放上托盤後端到客廳。到頭來，她還是做出了一碗懶人面。

『嗯。』

合歡帶來的兩名玩家提卡與索莎雷絲，松永跟美短喵似乎也認識。他們由於穿着泳裝這特殊裝備而看不出詳細資訊，但名叫提卡的獸人應該是空手戰鬥特化型的物理前衛職，索莎雷絲則是擅於以魔法輔助的角色。

『那人不是喜歡一哥哥嗎？』

「是啊，算是比一般人久吧。」

『呃、嗯。就是，不是有人跟我們槓上了嗎？應該說，跟愛莉絲槓上了。』

『聽起來好深奧喔……果然是成熟女性會說的話！』

『這說法實在不太聰明，不過大概就是這樣。』

電話另一頭，傳來明日葉鬆口氣的應答。

話筒另一頭，傳來近似感動的嘆息。

「一點都沒錯，值得嘉獎。」

對方笑得何其開懷。人生堪稱簡單模式，心情很少不美麗的石蕗一朗，今天顯得格外心花怒放。而以櫻子的身分，當然很慶幸他能過得開心。

『是喔。』

櫻子把烏龍麪扔進煮滾的鍋裏。

一朗順便損了她一句。

合歡＝芙蓉希就只是一朗認識的人，加上又是個名人，因此櫻子才擁有她不少資訊。不過關於私人方面，她能透露的也只有傳聞與個人推論，因此要是說得太多，難保不會變成瞎猜。

「就算不是女生也懂的。」

『畢竟這可是我打電話的目的。是合歡小姐的事嗎？』

而就一朗所言，他接下來似乎會和奇想的研發者野乃薊社長在學生時代研發的人工智慧對談。說到人工智慧，櫻子只想得到勇者機器人身上那種，總之就是想到次文化那方面去。即使是量子電腦普及化的現代，現實世界裏的人工智慧，依然稱不上是真正擁有「智能」。

然而，既然那能讓一朗如此興奮──

『耶嘿嘿～』

「那人是吉翁公國的軍人，效忠薩哈林家的王牌MS駕駛員。」

留下精神飽滿的一句，明日葉掛了電話。

櫻子口氣凝重了起來。

「而要是這時出現一個讓一朗少爺感興趣，實力卻明顯不如自己的設計師，她當然會心理不平衡了。那對她來說，也許就像是自己的存在意義遭到了否定。」

『要是真的變成那樣，到時我也會支援妳的！用我的高壓爆裂炮魔球！』

他還真的就爲了這個打電話。

『所以勝負早就決定了嗎？』

既然帶了這樣的兩人，代表合歡準備好訴諸武力。然而要是不先弄懂合歡自己想怎麼做，又希望愛莉絲怎麼做，沒人曉得她的力量會因什麼導火線而爆發。

「嗯嗯。」

「這樣啊。倒是一朗少爺，今天──」

「到時就只能用力量讓她就範了。」

『櫻子小姐？』

要是這時拒接，可不配稱爲好女僕。櫻子再次帶着笑容拿起話筒。

『欸，櫻子小姐，可以問妳最後一個問題嗎？』

「明日葉，人生可不像戀愛漫畫或戀愛遊戲，沒有決定勝負的一天。只要對方還有那個意思，就會永遠進行延長賽下去，沒有提前結束這回事。」

「啊啊，不，是是是。」

『這樣啊……』

慢條斯理回話的櫻子，被明日葉插了句話進來。關於情感這方面，她還真是靈敏。

身爲一個周到的女僕，櫻子連沒有技能就無法進行海水浴的海灘設計，以及與騎士團、銅人‵s等歡樂夥伴們的對話內容，全都簡明扼要地爲他說明。

『一定會擔心的呀……妳打算怎麼辦啊？』

凡見識過一朗那神般的好運與過人直覺，有時會讓人心想，也許他根本不是什麼聰明的人，只是隨口說出的話總能精準料中罷了。他爲了九歲時的大學入學考裏寫錯一題而懊悔至今，但要是當時靠擲骰決定，那麼也許早就拿到滿分了也說不定。

櫻子很快地把起鍋的麪條，泡進事先準備好的冰水裏。

「這是不是合歡小姐的初戀我先不瞎猜，但事實是不管一朗少爺以什麼樣的態度對她，她看來都很難死了這條心。」

『我有這種感覺所以纔打回來，要是沒有的話那就算了。』

「請問吧。」

「關於那些有的沒的，我想合歡小姐心中都還沒做出妥協，因此我纔打算透過冷靜溝通，讓她那些情緒沉靜下來。」

「有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櫻子想着無益的事而一時停頓，一朗的話裏倒也沒什麼責難的成分在。

「呃，好吧，反正瞞着一朗少爺您，應該也是白費力氣。」

「您遇上什麼好事了嗎？」

「我懂了，妳擔心愛莉絲是嗎？」

「啊，不，沒事。」

「與其這樣延長下去，倒不如能有個『到此爲止』的明確段落，否則要是太過強求，把初戀都給拖久了。」

櫻子這下轉爲苦笑。對於在青春期很晚才情竇初開的櫻子來說，明日葉的早熟令她莞爾。

「好的，我們回頭見。」

「妳不打算問有關她的事嗎？」

最後，櫻子決定說出一切。

櫻子這下蹙起眉頭。這樣的擔心不但合情合理，甚至很有可能真的變成這樣。

「能請您說來聽聽嗎？」

在海邊玩時合歡出現了；她帶着提卡跟索莎雷絲兩名保鏢，而那似乎是松永與美短喵居中牽線找來的；合歡對愛莉絲的言行雖然多有挑釁，卻沒有什麼具體的目的。

『那麼一哥哥呢？他都沒發現嗎？只是在裝傻嗎？還是耳朵裝了過濾器，把那些不想聽的話全部都擋掉了呢？』

「一朗少爺不是這樣的人，這明日葉妳也很清楚不是嗎？他肯定以近乎殘酷的方式回應過了。」

『怎麼說呢，嗯，聽妳這樣說，妳該不會認識合歡吧？』

『喔喔……』

『哈哈哈。』

『可是可是可是可是，一定是這樣吧？絕對錯不了的吧？櫻子小姐妳不也是女生嗎？那麼應該也懂吧？』

櫻子一聲輕籲，將話筒掛回原先位置，對着烏龍麪正要開動。不知該說剛好還是不巧，電話再次響起。

『嗯嗯。』

「我沒當面跟她說過話，她應該也不認識我吧。」

「您、您還真是不罷休呢……」

「看來因爲相處夠久，您這樣冷不防地打回來，帶來的驚訝也格外強烈呢……」

櫻子用肩膀跟臉夾着電話，俐落地切着食材。儘管手勢比起平常顯得粗魯，但由那整齊劃一的切面與大小來看，她果真是個經驗老道的廚師。

打定主意開了口的櫻子，途中卻又停住了。

『我已經從銅人那件事裏學到教訓，不聊他人在現實裏的事情。』

『那麼，我也去喫午餐了！』

『櫻子小姐妳打算透過溝通讓她冷靜，但要是不管用，那接下來該怎麼辦？』

「但也就因爲這樣，事情才糟糕。」

『原來如此。』

默默聽完後，一朗先是回了一聲。

『我也在想合歡小姐可能會採取什麼動作，不過這倒是有些出人意表。』

「也許一朗少爺您把戀愛中的少女看得太簡單了？」

『是這樣嗎？也許吧。看輕他人的氣概是我的壞毛病，這點我是該反省。』

但就算反省了，明日葉與合歡恐怕也得不到補償吧──櫻子一聲輕嘆。

『倒是既然合歡採取這樣的行動，看來我還是該親自出馬。人工智慧的事雖然可惜，不過我這就回家吧。』

一朗用一成不變的語調說了。然而五年來的共處，給了扇櫻子敏銳的聽覺，能夠從一朗那總是泰然的用字遣詞裏，勉強聽出代表情感波動的○•○○○一度聲調起伏。

「那個，一朗少爺。」

因此，身爲忠臣的她獻上建言。

「要是您那兒有事，就等辦完後再回來吧。」

『嗯。』

「至於合歡小姐那邊，我會設法搞定的。對方難得提出邀請，那麼您還是別糟蹋比較好吧？」

若要問石蕗一朗覺不覺得自己有責任，答案恐怕是否定的。然而一朗對美學追求一貫性，總愛貫徹自己內心的一套標準。由於合歡理不清自己的情感，可能給愛莉絲等人添麻煩，才讓他打算挺身而出，就是這麼一回事罷了。

然而另一方面，野乃薊社長的提議，對他來說應該也深具魅力。先前他的那聲『可惜』乍聽雖然是老樣子不帶情感，卻是真的由衷感到不捨。

櫻子就是能夠明白。

『其實只要跟薊社長先商量好，也能夠改天再來就是了。』

「但您今天就想跟AI說話不是嗎？」

『………』

聽一朗難得沉默不語，櫻子心想自己料中了。他平常雖然是那副樣子，其實卻是個挺孩子氣的男人。

「畢竟奇想再怎麼說，都是我們一同打造的『作品』。」

向來有話直說的才女，難得支吾其詞。

知道自己拿下一勝，她在心底擺出勝利姿勢。扇櫻子身爲女僕，無時無刻不在戰鬥，與一朗的交涉裏，隨時都存在着勝負。套句這位主人的話，『看輕他人的氣概』通常都是魔王吞敗的原因，她真希望自己主人能夠改改這點。

年輕女社長一臉悲壯地點了個頭。一朗心想，她雖然沒多透露，但過去至今肯定受了那男人不少騷擾吧。

「嗨，蘿絲瑪莉。」

只見他攤開雙臂，不顧紅燈地走了過來，路上也傳來汽車的急煞與鳴笛聲。

『明白了。我也正缺乏有關您的資訊，接下來請您提供解決問題的資訊。』

『早安，請告訴我您的姓名。』

一朗既然自己無意插手營運，這方面自然只能由她們決定。他就只是以一介玩家身分享受這遊戲。由這點來想，這次答應薊社長的請託，其實已經快踩到他原則的邊線了。

一朗輕聳了下肩。

「是啊，常有的事。總之，我們雖然有出資，但最終權利都掛在子公司上頭，要是他們經營失敗，來個斷尾逃生就搞定了，雖然這對他們不太好意思。」

「所以，薊小姐。」

而音桐似乎心情不錯，跟一旁的女性有說有笑。薊要是不想跟他見面，其實倒也無所謂，只是那一副想要躲到一朗背後的舉動，實在不像是企業社長該有的樣子。

這段漫長的電話時間，要說有什麼不幸的事，就是她的烏龍麪被泡爛了。當然她並沒浪費，連一片蔥也不剩地把整碗麪喫個精光。

「您剛剛不是說最晚會在傍晚前回來嗎？我就算解決不了事情，也會爲您撐到那時候的。請相信您的女僕吧。」

「說您不是個會讓人稱心如意的人。」

總之，跟這種高等的人工智慧打交道，機會可不是常有的。這是完全未知的領域，那麼現在就好好享受與未知的接觸吧。

「嗯，是啊……」

那人是音桐慎也，也就是出門前纔在總公司裏剛碰過頭的，波尼娛樂公司CEO。一朗不知他爲何而來，不過看來似乎待了挺長一段時間。

「就如先前說的，人工智慧『十賢者』和積體羣智系統連接，其中只有蘿絲瑪莉對一朗先生您感興趣，似乎是因爲跟統計的平均值比起來，您的行爲模式讓她無法理解。」

「好的好的～」

基爾希瓦塞、銅人王、愛德華、松永之類對遊戲深有研究的玩家們，常常批評奇想的遊戲平衡。技術人員太執着於展現技術，對無關緊要的部分過於投入，重點的娛樂部分反而草率，說起來也是常有的事。要是爲奇巧幻想Online着想，那麼跟累積了技術經驗的波尼公司合併，也許是更好的方向。

蘿絲瑪莉就是其中一臺。她跟一朗自家屋頂種的香草同名，原產地在地中海，是種開着白、淡紫、桃紅色小花的矮小灌木。櫻子有時會取它的樹葉，曬乾後用在料理上。

「喔～」

就在即將進入公司大樓前，薊這麼說了。

對一朗有興趣的人，可說是不勝枚舉。過去有數不清的美女找上他，而他雖然不是對男歡女愛沒興趣，卻又覺得那些人都毫無意義。但如今對象換成人工智慧，可是頭一遭的初體驗。

面對說得滿不在乎的音桐，一朗並不覺得他冷酷。身爲企業首腦，停損避險是理所當然該做的事。肆無忌憚地當街說這些事情，對某些人來說也許太過掉以輕心，但關於肆無忌憚這點，一朗就跟他沒有兩樣，因此同樣沒放在心上。

不提這個。

一朗雖然不是無神論者，卻是個即使對神也不會卑躬屈膝的固執者。不管那些人工智慧在遊戲裏扮演什麼樣的角色，追求其意義，都是毫無意義的行爲。

『別看我這樣子，我向來都很信賴妳的。』

「要從建構起的資料庫輸出複數的猜想，當然會是由上而下的構造，所以您說得沒錯。真要說的話，那部分纔是更重要的。」

「波尼公司似乎不惜一切地想要併購。不過就如您知道的，希斯爾的營運也的確是不太樂觀……」

這行爲說起來等於是濫用職權，但在場沒有人出言指摘，就連音桐帶着的那名女祕書也默不作聲，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常有的事。」

他先從簡單的問候開始。沉默幾秒後，耳機裏傳來女性的合成語音。

「哈哈哈，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我們走吧，山祕書。」

「所以，我只要跟她對話就行了嗎？」

「唷，這不是野乃嗎！我們又見面了！」

「喔喔，我途中也有看到，店面還挺大的，原來是波尼公司的直營店嗎？」

「妳也不必這麼怕我吧，這樣我好受傷啊。我又不是要把希斯爾給吞了。」

「我倒覺得單一的個人行爲，不必理解也沒關係就是了。看來這人工智能挺有眼光的，竟然會對我感興趣。」

即使行爲被評爲超常，一朗也並不放在心上。這標準是他人訂的，而既然認爲他人的評價毫無意義，一朗自然也擺脫了常規的框架。他知道自己超常，也知道周遭懂自己的人是如此認爲的。

「總之讓我重新來過。一朗先生，我帶您到蘿絲瑪莉那兒去吧。」

一朗想着想着，益發剋制不住自己的歡欣與期待。聽從櫻子的提議果然是正確的，這的確是難得的體驗。

「我？嗯，是啊，我剛剛也借了希斯爾會客室的機臺，讓他們給我玩一會兒。真是有意思啊。」

一朗與薊返回希斯爾有限公司的總公司前，正好看見穿着西裝的男子帶着應該是屬下的女性出來，讓薊僵起身子。

「嗯。」

「關於這點，我相信一朗先生您。」

「可是薊小姐妳無法接受，不是嗎？」

「可惜我不太喜歡人潮。」

然而音桐似乎也挺敏銳的，帶着滿面笑容揮舞雙手問候。看來這一頭的他，也不太像個企業的社長。

一朗看着藍天，主動提起話題。

「哎呀，一不小心又聊久了。總之怎麼說呢，等到時開張了，你也來光顧一下吧。要是有你付錢讓營運上軌道，我們就不必找那些可憐的代罪羔羊了。」

「是嗎？希小姐是怎麼形容我的？」

面對薊的疑問，一朗只簡短回答。覺得可能出事而打電話回去，看來是正確的決定。雖然靠着直覺行動（常常都會猜中而缺乏樂趣）其實並不是一朗喜歡的事情就是了。

「關於那方面，其實目前還沒談攏呢。先斬後奏地趕工雖然也是個問題，不過更重要的是現今電玩遊樂場生意蕭條，蓋那麼大規模的店鋪風險也不小。再說專營線上VR遊戲的遊樂設施，有沒有市場都還是未知數。包括我們在內的許多企業雖然都沾了點邊，不過大家都只想接收成功的好處，而不願承擔風險。」

「喔～那也挺好的。」

「妳說的那個蘿絲瑪莉，究竟帶有什麼樣的演算法？」

被夏日豔陽火辣辣地曬着的人行道上，推着手推車的老奶奶慢悠悠地經過。舊書店鱗次櫛比的神保町街上，面對面的這三人雖然都擁有天文數字級的身家，卻一點都沒有富人的架子。他們在路人眼中，大概就只是個惹人厭的帥哥，認真的女大學生，以及風趣的中年大叔吧。

「我從之前就在想，音桐對你們公司的動作可真是強硬呢。」

這說起來或許理所當然，不過一朗還是心想，這問答還真是機械化又無聊啊。

「我先前應該也說過了，基於敝公司的理念，音桐先生您的提議恐怕是……」

在那之後，櫻子與一朗又稍微談了一會兒才掛掉電話。一朗幾乎沒做什麼指示，只說會承蒙她的好意好好享受，並將返家前的這段期間交給櫻子應付。簡單說，就是別讓人給愛莉絲以及菲莉西亞添麻煩。關於扇櫻子的中午，發生的事情大致就是這些。就這樣，滿懷幹勁的她帶着充滿能量的靈魂，迎接下午的登入。

由薊社長的口吻聽來，包括蘿絲瑪莉在內的那些人工智能「十賢者」似乎是她的得意之作。既然她都把遊戲內部分系統的管理交給她們了，那麼好像也是理所當然的。若她能觀測所有玩家的腦波與量子資訊，採取由下而上的方式累積，那麼的確是了不得的技術。不但如此，要是還能要求對系統進行細部調校，那麼簡直就像是神話裏的──

『好吧，櫻子小姐，那就拜託妳了。』

「嗯，我就是那名玩家，但現在並不是透過遊戲與妳對話。」

「我不太喜歡油膩的食物，不過既然你這麼說，下次我會試試的。」

看來他比自己父親所形容的，還要更加幼稚。

「原來如此。好吧，這也沒什麼不好。」

「好吧，既然野乃這麼冷漠，我看我還是先走好了，畢竟還得到秋葉原新開的電玩遊樂場視察呢。」

「是的，她在語音方面能夠理解英語與日語。那麼，請您使用這個頭戴式耳麥吧。」

音桐說完笑了笑，帶着從頭到尾沉默的女性離開了。神保町雖然跟秋葉原離得不算遠，但在這種大熱天裏徒步不搭車，毅力可真教人欽佩。

但由薊社長的話，以及蘿絲瑪莉自己的發言來推測，這人工智慧擁有的演算法能夠發現自己尚未解決，尚未理論化的「問題」並試圖「解決」，或者以單純而原始的說法，她擁有「求知慾」。若她感興趣的是人類的行爲原則，那麼──

這男人的話可真多啊──自己也好不到哪去的一朗，此刻對他深感佩服。

「一朗先生，您還真是跟芙蓉小姐形容的一樣呢。」

隔着話筒，她彷彿能看見一朗正帶着清爽的笑容。

『一朗。您是在奇巧幻想Online裏的龍人族角色嗎？』

算了，這毫無意義。

「我可靠的傭人。」

身後的薊嘟噥了聲。

「嗯嗯，我懂我懂，現階段是這樣沒錯。可是啊，妳的經營手腕實在是太笨拙了。我只是擔心妳的公司要是倒了，到時奇想這個商品也會跟着結束。」

「那麼一朗先生，我先回辦公室了，有什麼事再叫我吧。」

希斯爾的總公司大樓，一樓是櫃檯與伺服器房，二樓是辦公室，三樓設爲會客室與休息室。薊剛說的人工智慧「十賢者」，全部都收在四樓裏頭。聽說要運作她們每個程式，都需要有超級電腦等級的硬體。在薊的帶領下前來的房間裏，塞了共十臺冷冰冰的機械。

「這個嘛，我承認。」

「嗯，謝謝妳。不過妳若不陪伴着『她』，不怕我灌輸什麼奇怪的知識嗎？」

櫻子聽起來似乎躍躍欲試，那麼就姑且將事情交給她吧。

一朗掛掉電話，和薊一同踏上回希斯爾總公司的道路。

「年紀輕輕卻只喫一點東西，這樣子怎麼行呢。多喫點不健康的東西吧。」

「但她的處理模式不是完全的由下而上方式吧？」

「是……」

「您跟誰講電話？」

至於一朗，感想就只有這樣。

「小夥子也在啊。咖哩還可以嗎？應該還不錯吧？畢竟神保町可是以咖哩聞名的啊，雖然我比較喜歡拉麪就是了。最近那種重油重口味，一看就有害健康的垃圾拉麪店鋪愈開愈多，真讓我感到欣慰啊。不覺得那喫起來就像是在喫豬油嗎？嗯～其實我更喜歡口味再刺激點的，不過最近也有不少店會在桌上擺蒜酥辣油跟特辣味噌就是了。」

心情顯然比一朗離開前還要更興奮的音桐到此頓了頓，話鋒一轉，對一朗身後偷偷摸摸移動的薊社長搭話。

「我喜歡妳這樣開門見山。我叫做石蕗一朗，因爲聽說妳想認識我，所以請薊社長帶我來這裏。」

「但妳最好當心點。我雖然沒跟音桐直接打過交道，但聽說他不是能夠掉以輕心的人。妳用我的名字當靠山是無所謂，但我自己不打算直接投資希斯爾，也無意提供經營方面的建議。」

「是以包容體系結構爲基礎，再逐漸建構起積體知識資料庫。」

這耳機麥克風雖然是那種能在秋葉原的出清商品堆裏找得到的便宜貨，但一朗當然不會放在心上。儘管在遊戲裏跟NPC有過不少無意義的對話，不過跟人工智慧當面對話的經驗可就不多了。一朗挺期待，她擁有多麼人性化的會話細胞。

「音桐，你應該有在玩奇想吧？」

「聽說他挺注重健康的。」

那是希斯爾員工也提到過的，配備了大量Cocoon機臺的電玩遊樂場。該店似乎是奇巧幻想Online的官方認證店。配備了那麼多線上VR遊戲機檯的遊樂場，在國內可是絕無僅有。

「………」

薊露出一抹淡笑並說。

「再說，身爲蘿絲瑪莉的研發者，我不想限制她主動吸收累積的知識。」

薄薄的眼鏡裏燃起的激情，一點都不像是未滿二十歲的女性所擁有的。這一幕讓一朗覺得，她果然更像個技術者與研究者，而不是經營者。

目送薊離開房間，一朗回頭面向蘿絲瑪莉的伺服器主機。

「好吧，我會把妳想知道的都告訴妳。想從哪裏開始呢？」

『我無法理解您在遊戲裏的行爲。就我的認知，人類的行爲模式中的確有重視「美觀」的原則，但遊戲內以完成任務爲主要目的，我無法理解您輕視裝備性能的行爲。』

「毫無意義。我就算不那麼做，一樣是最強最厲害的。」

一朗答得理所當然。

「再者，追求美觀更甚性能的玩家也許不太多，但也不只我一個。」

『這點我明白，但這是不正確的。』

「毫無意義。正確與否，由我決定。」

她得到的回應果然還是這句。

「相信自己想相信的，做自己想做的事，這纔是重點。當然，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需要社會規範約束，而人們大多會受感情擺佈，需要一定的『法』來限制。不過我不需要這一切，會依自己的意思隨心所欲。」

『我認知到，您的言行已經在遊戲內造成諸多問題。』

「要是活得隨心所欲，難免會與人偶有摩擦。有人因爲害怕這些而過着與人毫無摩擦的生活，我也無意否定這樣的生活方式，但我自己可不願意這樣。」

只是個量子程式的蘿絲瑪莉，究竟能不能理解一朗自己的『信念』呢？這其實算是一朗的實驗，用來測試她的思考能夠人性化到何種程度。

一朗並沒因爲對方只是個程式而輕視她。他認爲彼此該平起平坐，纔會產生這樣的傲慢態度。這不只限於電腦，對誰都是一樣的。

「蘿絲瑪莉，妳覺得呢？」

一朗問了沉默不語的人工智慧，隔了一會兒纔得到回應。

『正以獲得的訊息重新驗證，請稍候。』

被一口回絕的索莎雷絲倒也不怎麼受傷，轉動着陽傘站到合歡面前，與外表不相稱的厭世笑靨一浮現，深藍色眼眸對着愛莉絲。基爾希瓦塞順着她的視線回頭一瞧，只見愛莉絲緊張地嚥了口口水。

纔要開口的合歡，背後傳來缺乏抑揚的嘀咕聲。

這可行不通啊──基爾希瓦塞心想。

「要是能冷靜溝通那倒是無妨，但我認爲合歡小姐您現在似乎有點情緒化……」

「因爲有格拉斯哥巴拉，以及得爾費亡魔領那件事。石蕗先生雖然目前人不在，不過大家早就聽說這次的糾紛也是因他而起的。不少人早就看石蕗先生不順眼了，所以這次大家都很感興趣，等着看少了石蕗先生的愛莉絲名牌館會如何出招。」

「好吧。你真不夠意思。」

「那人雖然自由奔放不受拘束，但以世間一般水準來看，品味絕不算是差勁。沒想到有一天，他卻別上一隻品味差勁透頂的胸針。愛莉絲，也就是妳的作品。」

圍觀羣衆的視線，一齊轉往合歡那兒。只見她沉默了一會兒，接着視線轉往愛莉絲並說：

面對面紅耳赤的合歡，另一頭就只是沉着以對。

時刻剛進入下午，海灘上的玩家人數逐漸回升。難得一見的泳裝女性角色們暴露在衆人好奇的目光下，讓愛莉絲與菲莉西亞坐立難安，幸好有美短喵積極地挺身應付。身材稚氣的她由於有泳裝加持，對男生們搔首弄姿，靈活擺動尾巴的模樣，讓部分男性玩家簡直是欲罷不能。遊戲內頭號公主型玩家當之無愧。

「我……！」

「嗯，知道了。」

作品遭評爲『品味差勁透頂』，愛莉絲就算氣到怒髮衝冠也沒人會怪她，然而她的反應，卻只有一聲吞嚥。

而基爾希瓦塞臉皮可不如他厚，無法以一句『毫無意義』將這些一笑置之。

「這就證明了，你們有多受大家關注啊。」

他聽到身後的愛莉絲，傳出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這興趣還真是低俗啊。」

但他纔剛想，隨即甩甩腦袋打消念頭。

「好吧，會長，讓我來吧。」

「提卡，幫我撐陽傘好嗎？」

松永以細長的湯匙一指，接着又問了。

白銀鎧甲發出喀喳一聲。一整年扮演下來，她對這壯年男子的角色也算是掌握得夠熟悉了。在愛莉絲與菲莉西亞眼裏，自己現在應該就像個散發沉穩自信的可靠老紳士吧。扇櫻子是個演技派，打從十歲起被兩個哥哥換上女僕裝而養成的角色扮演魂，可是真材實料的。

「伍、伍賽？」

雙手抱胸的愛莉絲，眉頭深鎖瞥向周遭。

櫻子已經說過，一切包在她身上，那麼懷疑她就等於違反禮儀。一朗隨即把心思轉回眼前的蘿絲瑪莉上頭，靜候她那求得結論前的漫長運算時間。

他以代表人身分上前點頭致意，合歡接着卻微皺起眉頭。

一朗在沒有視覺的蘿絲瑪莉面前輕笑，深坐到房間裏的廉價摺疊椅上。

「好吧，嗯，怎麼說呢，石蕗就是那樣的人，我想您就算調查她的設計，也不見得能得到結論……」

「啊，也不是我喔～」

「因爲……我根本、不可能比得上、合歡小姐妳啊……」

「嗯，是沒錯……」

「首先，我想請愛莉絲小姐讓我看看她的設計實力。」

就在這時。

「唔、唔咕……」

愛莉絲直接開嗆。抱着牛蒡二號的菲莉西亞也沒給好臉色。

「瓦。」

這是發生在現實世界裏的事，但一旁湊熱鬧的人恐怕沒有誰會這麼想。畢竟就連愛莉絲都沒料到，一朗竟然會把那胸針帶進現實世界。

「嗯，我回來了。」

這件事就跟愛德華那時一模一樣。即使愛莉絲展示實力，合歡也不可能會信服的。一朗爲何會喜歡那隻蝴蝶胸針，實在是隻有當事人才會曉得。

「鍾、鍾愛有加……？」

「您不認爲這說法有些自私嗎？」

周遭這下議論紛紛，似乎都沒料到這兒會上演八點檔連續劇的劇情。

抱着泳圈的The　銅人‵s公會會長銅人（首領）做了個別有意涵的笑臉並說。

「是啊，是挺自私的，但若要說自私，你們公會的會長也不遑多讓吧。這次說穿了只是種壓力釋放，你們不覺得嗎？」

基爾希瓦塞以這句話試圖讓她冷靜下來，不過看來是適得其反。

索莎雷絲，那個外表可說是稚氣的女性角色，一對雙眸色澤如海般深邃而神祕。依舊穿着泳裝的她一出面，讓圍觀的人們微微喧騰。只見她把陽傘遞給一旁身材高大的獸人並說：

「是。」

「不過嘛，兩位儘管放心吧。」

周遭圍出的人牆，全是來湊熱鬧的。她不曉得這些人是從哪兒得知消息，但看來大家都是聽說「那個」愛莉絲名牌館又惹出什麼事，帶着期待聞風而來。

「無所謂了！基爾希瓦塞先生！」

「只要這麼做，您就能釋懷了嗎？」

「合歡小姐她們還沒來嗎？」

面對輕笑的索莎雷絲，基爾希瓦塞無話可回。若要討論任性妄爲，恐怕沒人比石蕗•一朗更配得上這幾個字。從以前到現在讓旁人陷入各種倒楣事的，正是這位大少爺。

憔悴的愛莉絲鸚鵡學舌般回了一句。表情就像是在說「別跟我開這種玩笑好嗎？」基爾希瓦塞清了清喉嚨，爲談判分個段落。

基爾希瓦塞看着松永。

下定決心的基爾希瓦塞耳裏，傳來合歡的聲音。轉頭一瞧，依舊西裝筆挺的精靈女性，帶着提卡和索莎雷絲兩名隨從站在那兒，兩人身上仍然穿着泳裝。

「不是我喔。」

不久，合歡的牢騷也開始了。對方的急切雖然不難理解，但就算照她說的做，對雙方顯然都沒有好處。

「我想你應該也曉得，合歡這件事是心的問題，可不是你挺身擋下就能了事的。」

基爾希瓦塞再度登入後，愛莉絲與菲莉西亞已經在沙灘上等待了。神色不安的兩人周圍，如今不只有松永與美短喵，就連The　銅人‵s等其他人也不知爲何全數到齊。

配合地對着衆人的截圖攝影擺姿勢的美短喵，回頭對着這兒說道。

不知道基爾希瓦塞那邊順不順利呢？

「是的。我想了解，一朗先生究竟是覺得愛莉絲小姐的設計好在哪裏。」

「嗯，那就拜託你了。」

基爾希瓦塞調整了下聲調，隨後接着說：

「不要。」

「恭候多時。」

「要是有什麼萬一，我也會上場助陣的。」

「我的談判對象是愛莉絲小姐，能請你讓開一下嗎？」

「不過關於我自己，既然事情這麼引人關注，之後應該會把它寫成文章吧。我當初會把美短喵介紹給合歡，只是基於個人想法。再說如果是我找人來湊熱鬧，那麼根本就不會在你們面前亮相了。」

基爾希瓦塞聳了下肩。這可不是比較雙方的【精神】能力值就能解決的，也因此格外棘手。既然人與人之間有接觸，那麼遊戲也就等於是社會的延伸。身爲一個玩家，她其實不希望有人把現實裏的糾紛帶進遊戲，不過既然萬惡之源是主人那自我中心的個性，身爲一名忠臣，就只好全力幫他善後了。

「要是說得太詳細，可能會傷到她細膩的少女心，不過我就繼續說下去吧。合歡在現實世界裏是個時尚設計師，就跟愛莉絲妳在遊戲裏做的一樣。如妳所見，她是有才華的人，在業界擁有一定的口碑。而合歡當初會毅然決然加入這業界，是拜某名男子所賜。」

這麼說來，蘿絲瑪莉等十賢者，全年無休地監視着遊戲內的狀況，就連現在也正在擷取遊戲內的訊息。

「可、可是，問題在於合歡小姐打算怎麼做……該怎麼做，才能讓她釋懷呢……？」

松永也就罷了，美短喵應該不是會在這種時候撒謊的人，那麼說的話應該是真的了。

聽了不知哪兒傳來的問候，基爾希瓦塞答道。

愛莉絲呢喃吐實。

「當然是只能拿出誠心誠意，以對話請她諒解了。」

「愛莉絲是本公會的設計師，因此由本人代表出面。」

「所以說，那男人當然有責任在。可是呢，合歡也有權利採取行動讓自己釋懷，不是嗎？」

「合歡怎麼也無法接受。雖然那男人本來就難以理解，但她不懂明明自己的實力佔上風，爲何意中人對自己做的東西不屑一顧，卻把某個來歷不明的外行人所做的胸針，鍾愛有加地別在胸前。」

「基爾希伍沙先生……是嗎？」

基爾希瓦塞這下啞口無言。的確，這麼說似乎也有些道理。

「是啊，還沒來，只不過……」

愛莉絲點點頭，菲莉西亞也抱緊牛蒡二號。但願事情能平安落幕，別讓高壓爆裂炮魔球真的派上用場。

「我只是想了解實力，爲何您不肯點頭呢？」

不同於合歡那時，索莎雷絲沉着的用字遣詞，讓周遭鴉雀無聲，只剩打上海灘的浪潮在背景作響。

「基爾希，歡迎回來～」

看來對方沒那麼好打發。基爾希瓦塞只好死了心，認真談起正事。

「我會傾全力守護，不讓兩位喫虧受害。」

「倒是，基爾希瓦塞爵士，你打算怎麼辦呢？」

基爾希瓦塞轉頭瞥了愛莉絲一眼，見到她全力搖頭。好吧，不意外。這雖然不算是比賽，但結論同樣是一開始就註定了。合歡曾把愛莉絲的設計評爲『沒什麼大不了』，實際上也確實如此。這就是一切的答案。

「我就長話短說吧。我想妳大概也曉得，合歡對妳沒有好感，或者說得確切點，不認同妳這個人。」

帶着狡黠笑臉的精靈男子說了，手裏依然拿着草莓煉乳的冰沙藥水，喳喳喳地舀進嘴裏。

他竭盡所能，卻只能勉強擠出這麼一句。

「久等了。」

「可是她人不就在那裏嗎！」

「是塞，塞。」

「除非是利害關係一致，否則出賣朋友這種事有違我的原則。」

「滿口石蕗來石蕗去的……」

合歡以顫聲嘟噥道。

「你這人究竟是怎麼回事！？對一朗先生又懂些什麼！？」

「這個嘛，就如先前說過的，我只是石蕗的傭人……」

「既然這樣，請你別一副自以爲了解他的樣子好嗎！」

（不爽。）

扇櫻子向來以個性溫厚著稱，小時候成績單上的評語一直都是『極少動怒發脾氣，是個乖巧的孩子』，專長是做家事、格鬥遊戲以及和氣的笑容。

然而此時此刻，她實在難掩火氣。她說不上是爲什麼，然而面對嫌東嫌西的合歡，基爾希瓦塞如此回應：

「但我認爲，我應該還是比您要了解多了。」

響亮的「啪」一聲傳開。

在藍天下響起的巴掌聲，讓愛莉絲忍不住縮起身子。基爾希瓦塞頭上跳出的傷害數字是「○」，意味着他沒受一丁點傷害，但聲音聽起來似乎挺痛的。

賞基爾希瓦塞巴掌的正是合歡，看來是對他的話忍無可忍。好吧，最後的那一句聽起來，的確是頗有挑釁的味道。

「那樣的話，你還真有臉說出口……」

「呃、嗯……」

菲莉西亞這下也徹底僵住了。

基爾希瓦塞爲何要說這種話，目前不得而知。但，愛莉絲也覺得，合歡對大少爺這個人不太瞭解。這就是所謂的戀愛帶來盲目嗎？總之實在教人難以理解。

合歡餘怒未消，但打出巴掌的手很快就縮了回去。被激化而又無處發泄的情緒，醞釀出某種危險氛圍。再這樣下去，根本無法指望能有冷靜的對話。

「夠了吧，會長。」

直至先前沉默不語的提卡，扔下鯊魚泳圈說道。

「再這樣談下去，永遠是兩條平行線，不會有結果的。」

「好……！」

合歡這才乍然回神，抬起並轉過頭。

提卡和索莎雷絲來到前頭。既然採取二對二決鬥，上場的當然是他們倆。只見兩人打開選單視窗，叫出登錄裝備，泳裝也切換成戰鬥裝束。提卡披着破布般的袍子，索莎雷絲則是哥德蘿莉風的洋裝，兩人都是風格獨具。

基爾希瓦塞拿着劍與盾，在兩名玩家前架起。湊熱鬧的人們見狀，自然而然地圍出圈子，築起臨時的決鬥擂臺。在這個非屬市區的海灘，從一開始就是容許玩家間戰鬥的原野區域，不必另外傳送決鬥請求。

「好吧，我接受。」

「喔喔……」

這時，愛莉絲身旁的菲莉西亞說了，牛蒡二號也不知何時《變形》爲壘球大小。只見她把腿一抬，向前邁開大步。

「嗯。」

但在最後，她這麼說了。於是愛莉絲也帶着某種難以形容的急切，向基爾希瓦塞說：

提卡的破布一掀，一排指爪對準基爾希瓦塞。

而提卡沒理合歡，赤紅雙眸對着基爾希瓦塞。

「我答應過一朗少爺，會保護好兩位。」

「咦咦咦～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這可是二對二耶？」

愛莉絲迷惘了，不知該如何回答。要是她能答應合歡的要求，基爾希瓦塞就不必多打這場仗了。

「字面上的意思。」

「若是一朗少爺的話應該會這樣回答──『毫無意義』。」

「你覺得繼續談下去，能談出什麼來嗎？」

「那麼大哥，準備開始了。」

「大哥，你確定嗎？這樣可是二打一啊。」

基爾希瓦塞以騎士的標準裝備，騎士劍與卡特盾武裝自己。

提卡簡單回了句，接着又問了。

「我說你。」

擁有怪物般威容的提卡，聳了聳肩並點頭。

基爾希瓦塞頭也不回，單手把她攔了下來。

「那你們贏了的話有什麼要求？希望我們別再糾纏之類的嗎？」

看着滿面通紅的提卡，愛莉絲心想，他們還真是缺乏緊張感啊。

「果然還是變成這樣了。」

「基爾希……」

「恕我無知，請問這是什麼作品的臺詞呢？」

「你說果然，是什麼意思？」

然而，基爾希瓦塞這次一樣頭也不回地單手攔下，銅人（首領）只好傷心地回到一羣銅人裏。

「是吧？但是啊，我們倆說起來就像是傭兵，可沒辦法讓事情就這麼結束。」

也就是說，行使武力就是他們的最終手段。看來不管在現實還是遊戲世界裏，這硬道理都是一樣的。

「不好意思……」

「可、可是……提卡先生……」

松永嘻皮笑臉地說了。

「果然還是變成這樣了嘛。」──愛莉絲身旁的菲莉西亞嘟噥了聲。

「嗯，什麼事？」

「愛莉絲還在猶豫，這我也說不上來。不過嘛，我答應決鬥，有部分算是爲了爭取時間。」

「提卡先生、索莎雷絲小姐，麻煩你們了……」

「是我的原創臺詞啦！」

而老騎士不知是否看出她的躊躇，這樣回答了對方。

而先前幾乎沒存在感可言的The　銅人‵s公會會長銅人（首領），拿起那把和輕小說異業合作的武器，同樣向前邁開大步。

基爾希瓦塞感嘆一聲，隔了一段空檔，隨後惶恐地問道：

讓愛莉絲好奇的，是合歡的態度。如今她一副心有不甘地，看着上場的提卡與索莎雷絲。也許這樣的事態，其實並不是她當初的意思也說不定。

基爾希瓦塞以平坦的嗓音回道。位置完全背對着愛莉絲等人的他，看不出臉上表情爲何。

當然，基爾希瓦塞要是拒絕，對方也不能拿他怎樣。他沒有答應的理由，也沒有誰能逼他決鬥。然而繼續拖延下去什麼也解決不了，卻也是不爭的事實。營運公司也強力建議過，遊戲內的糾紛，由玩家之間自行解決。

「我叫做提卡，將奪走你的『業』。」

「基爾希瓦塞爵士，讓我來爲你助陣吧。」

「不覺得吶。」

「看樣子，我的高壓爆裂炮魔球終於──」

「其實他們早就計劃在最後這麼做了，畢竟都特地帶了兩名戰鬥職玩家了嘛。本來這種事大可溝通解決，但現在看來也不是這種氣氛。雖然遊戲裏的口頭承諾也沒什麼約束力就是了。然而要是採取決鬥方式，就能獲得旁觀者的認同，帶來所謂的羣衆壓力。」

基爾希瓦塞頭轉了過去。

基爾希瓦塞露出一貫的穩重笑臉並說了，但愛莉絲看了那表情依舊安不下心，覺得總是有疙瘩在心裏。

「喔，不了，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我們就以二對二的決鬥來做個了斷吧。要是我們贏了，你們就得乖乖聽我們的。」

「這是我自願的，您無須道歉。」

「這樣啊。」

「啊，菲莉西亞小姐，請您退下吧。」

發現接下來準備要決鬥，圍觀者全都興奮了起來。在VR遊戲特有的臨場感裏進行PvP戰鬥，可是相當受歡迎的好戲。部分玩家甚至從選單畫面啓動攝影程式，準備在影音串流網站上直播。

同樣的話，被松永也重複了一次。他已經喫完冰沙藥水，人站在愛莉絲身旁，菲莉西亞爲了躲他，藏到愛莉絲的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