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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神的歸還

《蒼鋼的冒瀆者》 · 榊一郎 · 3.2萬 字

鋼鐵的車輪持續轉動,捲起了大片的腐植土。

「很好很好——真是個乖孩子。」

雖然不是因爲行成口頭誇讚的關係……不過出自外行人的設計、套用其他零件、甚至連耐用性都未經測試的實驗型移動載具〈史雷普尼爾〉,依然載着行成和塔莎順利行駛。

行成選擇的是山中的小徑,亦即那個祭祀隊伍所行經的路線。

幸好祭祀隊伍原路折返,在地面留下了大量的足跡以及胎痕,〈史雷普尼爾〉的四個輪子也毫無問題地緊咬地面。沿着足跡和胎痕一路前進,自然可以找到目的地。

可是……

「——阿成。」

「我知道。」

不需塔莎特別提醒,行成早就察覺到了。

伊古德拉的眷屬追上來了。

生長於道路兩旁的林木之間,依稀看得到人影。而且那些人影輕輕鬆鬆便跟上了〈史雷普尼爾〉的速度,一點都不費力。由於目前行駛於高低不平的山路,行成當然必須放慢速度,不過這種速度卻也不是徒步就能跟上的。

人影在高處移動,並非地面。

他們恐怕是在枝幹與枝幹之間跳來跳去吧。或者是利用藤蔓當成繩索,像個鐘擺一樣盪來盪去。不管怎樣,正如在城鎮中所見的,這一帶的植物下至一株雜草、上至高聳入雲的大樹,似乎全都在伊古德拉的支配之下。

對方完全佔據了地利。

洛斯特路古的那一層由神木所構成的城牆,應該也是伊古德拉的支配力所形成的產物。那種東西不可能偶然成形,也不是人類的力量所能建造出來的。

「那個叫做伊古德拉的地神恐怕是——」

「阿成!」

意識到塔莎的聲音,行成的視線立刻左右移動。

樹枝接二連三地延伸而出,從兩側堵塞道路。雖然是植物——照理來說是並未具備移動結構的生物,如今卻以雙目清晰可辨的速度自行移動,試圖阻擋行成兩人的去路。

不對,這是——

都是因爲這種不成熟的猶豫,讓塔莎的雙手沾上了鮮血。

「——嗚喔?」

(以驚人的速度讓植物生長!)

巨大的程度已經超越了生物的範疇,跟山川之類的地形屬於同一個規模。直徑恐怕將近十公尺,高度更達百公尺之譜。樹枝往左右開展,寬度應該有五十公尺以上。這裏是深山,周圍卻幾乎沒有其他的樹木,代表了神木的枝葉遮蔽了陽光,只有矮小的陰生植物才能在附近生長

「塔莎……!」

「……攻擊減少了?」

「我是阿成的戰友……!」

「——!」

眷屬們發動攻擊的頻率確實降低許多。

「放棄嗎?也對。就某種意義而言,確實是放棄了。」

那裏有一頭奇形怪狀的野獸——應該是異獸吧,正被錯綜複雜的樹根五花大綁了起來。

從之前經歷過的種種大概也猜想得出來,不過親眼目睹實體之後,行成還是難掩內心的訝異。

(可惡,我真沒用……!)

因此伊古德拉改採讓植物以驚人的速度成長的方式,讓同時滿足「得以阻擋行成去路的位置」以及「方向」這兩大條件的樹枝高速生長。因此看在行成和塔莎的眼中,纔會以爲樹木的枝幹會自行移動。

輕輕掠過臉頰的衝擊,讓行成感到自己的意識快速恢復原先的輪廓。這應該是44麥格農子彈在極度貼近臉頰的距離之下擊發的結果。

槍聲來自行成的身邊。

「…………」

相當驚人的運動能力。

在這種情況之下,也只能全力奮戰了。

雖然眷屬們到底有沒有痛覺是個疑問,不過在觸手可及的距離之下被子彈擊中之後,伊古德拉陣營也瞭解槍械到底是什麼東西了吧。

因此,這不是塔莎的問題。

「阿成……!」

兩人當着鄔爾莉潔的面前悠然而立。

結果立刻被行成以〈迪朗達爾〉擊落。

這就像是將養育活祭品的工作交給神官,抑或是不忍見到親人繼續受苦,要求醫生執行安樂死一樣。

「…………」

「這就是——伊古德拉的本體?」

既然可以任意驅使樹木,理應可以利用更輕鬆的方式逮住行成和塔莎纔對。然而儘管是驚險通過的情況,不過〈史雷普尼爾〉得以一路行駛到這裏,代表生長速度還是跟不上。

行成在一瞬間猶豫了起來。

「原來如此,他們學到了『被打中會痛』的道理……」

「那是……」

然而緊接着,吸引他視線的,卻不是眼前的女童,而是鄔爾莉潔身後高高聳立的物體。

塔莎指着神木的根部。

「可惡……」

完全就是落地生根的地神。也難怪必須將祭品當成眷屬來使喚,因爲伊古德拉的本體根本無法離開原地。

隨着一聲堅硬的聲響,異獸的頭部朝着詭異的方向彎曲傾斜。

44麥格農子彈恐怕是擊中那個地方吧。塔莎本身或許是要瞄準眷屬的眉心,然而在劇烈震動的〈史雷普尼爾〉之上,因此失準了。

其他的眷屬全都站在遠處,並未靠近。看來只有這個名叫鄔爾莉潔的眷屬身份顯然不同。事實上其他的眷屬完全不說話。

眷屬接二連三地發動攻擊。

伊古德拉大概就是這樣絞殺前來挑戰的異獸和亞神,將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對手當成自己的養分。

「…………」

塔莎如同在大吼般說道。

行成和塔莎就這樣被拋向地面。在半空中的時候,行成連忙將塔莎拉了過來,以自己的身體緊緊護住。儘管無法好整以暇地雙腳着地,行成仍抱着塔莎,在地上滾了幾公尺之後——最後停了下來。

「——!」

塔莎也同時往旁邊移動,離開行成。

若不開槍,自己和塔莎就危險了。不,行成不會那麼危急,不過塔莎就不同了。

塔莎說話的同時,又以〈紅辣椒〉連續開了好幾槍。

當然,塔莎至今並非從未開槍射擊人類。在生死交關的局面開槍射擊人類,應該不算是罪惡吧。至少行成如此認爲,塔莎大概也這麼覺得。

就結構而言,樹枝不可能像動物那樣移動,畢竟植物並不具備類似的結構。既沒有關節,也沒有肌肉。極少數的植物——例如被稱爲含羞草的品種或是捕蠅草之類的食蟲植物確實會動,不過那只是藉由排出細胞內的水分或是其他物質,改變細胞內的水壓,讓細胞本身產生收縮罷了。植物只能機械式地重複同樣的動作,比較複雜的動作還是不太可能辦到。

少女的臉蛋稍稍圓潤。或許是光線的關係,綠色的頭髮看起來就如夜空一般地漆黑。

老婆婆外型的眷屬轉了幾圏,摔落腐植土的地面之後彈了起來——然而接下來卻只見她一把抓住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掉落的藤蔓,身體大大地翻了一圈,雙腳朝着樹枝猛力一蹬,再度展開追擊。

一名眷屬踏着樹枝,朝着高速行駛中的〈史雷普尼爾〉撲了過來。

可是——

能操人語——與人類溝通的眷屬,就只有鄔爾莉潔而已。

行成的眼角餘光捕捉到緊扣着自己咽喉的少女——那個眷屬的身體大大地往後一仰,直接跌落到地面。應該是被〈紅辣椒〉擊中了吧。

眷屬的力氣非比尋常。行成立刻拋下〈史雷普尼爾〉,右手抓住對方扣住咽喉的手腕,然而那隻手卻像是黏死——不,甚至是熔接一般扯不下來。指尖深陷於行成的頸部,彷佛打算直接將頸子捏爆似的。

「阿成,你專心駕駛、〈史雷普尼爾〉。」

自周圍蔓延而來的樹枝和樹根,朝不斷痙攣的巨體各處——眼睛、鼻子和耳朵鑽入,瞬間吸乾了異獸的身體。

對此——迎擊的轟然巨響響起。

可是行成所射擊的44麥格農子彈並未命中目標,飛向遙遠的彼方。

「…………」

鄔爾莉潔搖動手中的玉串。

(這麼一來,不就跟活人獻祭或是安樂死一樣了嗎!)

「…………!」

行成單膝跪地,擋在塔莎的面前,與鄔爾莉潔展開對峙。

行成將抱在身上的塔莎放了下來,對她使了個眼色。

只因爲對方跟姐姐初音有幾分相似。

至少現在面對的,不是保留實力之後還能僥倖存活下來的敵人。

簡而言之,鄔爾莉潔應該是伊古德拉的代理人。就如植物沒有移動的構造,植物也沒有說話的結構,因此眷屬纔會成爲與伊古德拉鍊接的終端裝置,擔任伊古德拉與人類之間的媒介。

樹齡恐怕超過千年的巨大神木。

「咕……!? 」

讓塔莎代爲執行自己不想做的事情,這纔是最大的問題。

行成的意識和視界逐漸泛紅。

行成以牽制射擊還以顏色,然而一邊操縱〈史雷普尼爾〉一邊開槍,實在是不容易瞄準目標。再加上內心有所猶豫,更是連對方的寒毛都傷不了。或許是接二連三的射擊都並未造成傷害的關係,眷屬們也都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

下個瞬間,自四面八方延伸而來的樹枝纏上了〈史雷普尼爾〉。行成試圖掙斷樹枝強行突破,可是——

塔莎發出近乎哀鳴的聲音。

「只能痛下殺手了嗎……?」

鄔爾莉潔傲然俯視着單膝跪地的行成。

她頭部的『犄角』斷了一邊。

雖然還是在樹枝上跳躍移動緊追不捨,卻不再飛撲而來。

腐植土固然鬆軟,從高速行駛中的〈史雷普尼爾〉跌落之後居然不痛不癢。這實在是相當怪異。大概是承受地神伊古德拉的神氣,強化了自身的肉體吧。

「……阿成,那個。」

行成吐了口氣,將內心的猶豫拋到腦後,眷屬卻已經趁着一瞬間的空檔扣住行成的咽喉。

「…………」

可是,行成迄今還是對開槍射殺對方——以有着老弱婦孺形象的眷屬,抱持着些許猶豫。

仔細一看,先前被塔莎開槍擊中的眷屬少女,也一樣重新展開了追蹤。雖說不知道剛纔命中了她的哪個部位,至少她還沒死就對了。

一名眷屬降落地面,擋住行成和塔莎的去路。

而且若植物可以自由行動,也就不需要動用鄔爾莉潔這種眷屬吧。

即使是行成不忍心痛下殺手的敵人,她也毫不留情。

「原來如此……!」

〈史雷普尼爾〉被快速生長的樹枝和樹根抬了起來,車輪在半空中空轉。就算〈史雷普尼爾〉馬力再大,也派不上用場。

〈史雷普尼爾〉在半空中被倒吊了起來。

可是——

「阿成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

不,不只如此……

她應該是利用某種方法先行繞到前面吧。只要追趕一段時間,多少也猜得到行成和塔莎的目的地在哪裏。

把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推給他人。

所以她纔不會輕易放過攻擊行成的對手吧。

到底是第幾次的攻擊了?身材嬌小的少女以類似馬戲團表演的動作跳上了〈史雷普尼爾〉。

老實說行成也不確定塔莎是否理解,不過鍊金術師伊魯吉娜•烏魯邦的弟子兼妹妹的這名少女,似乎立刻明白了行成的用意。

「放棄了嗎?『弒神者』。」

行成張開右拳撐着地面。

外表看起來是個老婆婆的眷屬試圖抓住行成兩人的身體。

鄔爾莉潔。

「阿成!」

「…………」

鄔爾莉潔朝着塔莎瞥了一眼,卻沒有采取行動的意思,大概認爲塔莎一個人構成不了什麼威脅吧。

「所謂的某種意義,是指什麼意義?」

鄔爾莉潔——不,伊古德拉詢問。

行成做了一次深呼吸。

於是——

「讓雙方面都可以全身而退的打算……我已經放棄了!」

行成大叫一聲的同時,開始『變身』。

《蒼鋼的冒瀆者》2 第三章 神的歸還插圖(1)
《蒼鋼的冒瀆者》 · 2 · 第三章 神的歸還 · 第1張插圖

弗裏多蘭多大致和平。

先前雖然擔心亞神或是異獸可能會趁着行成不在的時候來襲,不過就目前看來,倒是沒有類似的跡象。而且異獸和亞神最有可能攻擊的地點,也就是行成的『神殿』,已經在監視之下—那裏原本就設有確認地神是否吞噬了祭品的觀測站——只要有任何東西出現,馬上就可以知道。

「不知道行成的計劃是否順利……」

費歐娜突然停下手邊的工作喃喃自語。

她的手邊擱着好幾頁的資料。

紙固然是貴重物品,不過若要在治理城鎮的時候詳細記錄各項信息,紙也是最方便的工具。羊皮紙的質量並不穩定,木簡又佔空間。費歐娜都是向定期巡迴各地的商隊統一採購。

「就是說啊。不知道行成大人制造的鋼鐵馬匹到底能跑多快,不過……」

其實費歐娜的喃喃自語並不是說給其他人聽的,但站在房間一角的貝魯達還是一板一眼地做出回應。

行成要求貝魯達在自己離開的時候,協助費歐娜處理代理鎮長的各項事務;因此以行成的巫女以及所有物自居的少女從此便勤快地跟在費歐娜身邊,靜待交辦的事務。

「不過行成大人也說他會盡快回來。啊,要不要再來一杯熱茶呢?」

「不必了,謝謝。」

微微苦笑的費歐娜搖了搖頭。

就在這個時候——

雖說要協助費歐娜,然而貝魯達完全沒有治理城鎮的知識和經驗,實在幫不上什麼忙。頂多就只是做些倒茶,偶爾撿拾從桌上掉落的東西,或者是幫費歐娜按摩肩膀之類的瑣事。

低喃聲與槍聲同時響起。

「什麼?你怎麼會這麼認爲?」

不過下一個瞬間又像是裝了彈簧似地迅速往前彈了回來。

「不,還沒有。我沒能爲行成大人做些什麼,所以認爲至少在那方面——」

「休想得逞。」

這麼叫道的鄔爾莉潔臉上並沒有流血。

「難不成……」

正是前幾天行成沒能當場擊斃的怪鳥亞神。

話聲甫落,眷屬們同時飛了出去。

仔細回想起來,他們在來到弗裏多蘭多之前,也是兩人獨自旅行。

所以費歐娜平常纔會以捉弄他爲樂,並沒有男女情愛的成分。而且行成之前也曾經對她說過『言行像是出身在富裕家庭裏的大小姐,我最喜歡把這種女性壓在牀上讓她哇哇叫了』,這不過是小小的報復罷了。

「…………唔。」

貝魯達完全沒有害羞的跡象。

貝魯達話還沒說完,比剛剛更清楚的慘叫再度傳來。

「聽起來像是慘叫——」

「——!? 」

當然,貝魯達也不可能有其他特殊的職能。

「沒事,我在自言自語。」

「想要妨礙我嗎?女孩!」

畢竟巫女的存在意義,只建立在將身體獻給神的基礎之上。

鄔爾莉潔大叫一聲,同時揮動玉串朝着行成發動突擊。

這是奇蹟之光,也是行成本身就是奇蹟的證明。

眷屬頭上的『犄角』恐怕就是他們的要害。

自己好像聽到了什麼叫聲。

鄔爾莉潔重新站穩腳步。

塔莎的射擊正確瞄準了鄔爾莉潔的頭部,更精確的說法應該是生長於頭部側面的『犄角』。那裏是之前攻擊其中一名眷屬的時候,子彈在偶然的機會下擊中的地方,結果塔莎親眼目睹那個眷屬翻起了白眼,整個人往後倒下。

「怪異的傢伙……!」

面對鄔爾莉潔的攻勢——

「…………?」

大自然孕育而生的神明所面對的挑戰者,是人造的神明。

可是——

如果是普通人家的女兒,父母親理應會爲了將來的打算,培植女兒各項家事的能力,然而貝魯達卻也只懂得最基本的部分。或許是從小在孤兒院照顧年幼孤兒的關係,貝魯達對付小孩子很有一套,不過這種能力在侍奉行成上面幾乎派不上用場。

「休息時間結束了,還是給我一杯熱茶吧。」

費歐娜皺起眉頭,沉默不語。

行成全身籠罩在藍白色的光芒之中。

但她卻立刻陷入了猶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費歐娜打量着窗外,城鎮的風景並無變化。

持槍的右手失去自由,塔莎頓時站不穩,站在遠處觀望的其他眷屬立刻蜂擁而至。眼看着衆多眷屬從四面八方伸出手來——

與其說行成將貝魯達留下來幫忙,暫時將貝魯達交付給費歐娜的看法似乎比較正確。讓貝魯達獨自留在行成的『神殿』,反而更容易遭到異獸或是亞神的攻擊。

費歐娜將頭探出窗外,打算瞧個究竟,周圍卻突然一暗。

「行成大人不在之後……您是不是感到很寂寞……」

「那個……費歐娜大人?」

塔莎發動一連串的射擊。

「畢竟行成大人就像是神一樣的人物,卻不是真正的神。」

貝魯達是被當成活祭品養育長大的孤兒。

費歐娜突然皺起眉頭。

祂正是——

強如鄔爾莉潔——恐怕連位居身後的伊古德拉都大爲驚訝。

目前他的『變身』尚未結束。雖然鄔爾莉潔的反應應該並非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所採取的行動,不過就客觀的角度看,她的判斷是正確的。

貝魯達主動開口,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

「——!」

「——不許碰她。」

無論是好是壞,只要遠遠地觀察,就可以清楚窺見他人的情感。

費歐娜如此表示之後,嘆了口氣。

因此貝魯達纔會一心一意想要奉獻出自己的身體吧。既然行成不是像地神一樣的喫人怪物,貝魯達能做的事情,真的只剩下獻身了。

「那只是在捉弄他而已,純粹只是爲了好玩。明明就擁有神明一般的力量,骨子裏卻跟隨處可見的男孩子沒什麼兩樣……不過他本人倒是挺自命不凡的。」

貝魯達歪着腦袋開口說道。

「——!? 」

然而自己的情感卻是意外地看不見。

鄔爾莉潔的上半身瞬間後仰。

「是的,當然。」

如果一開始就是兩情相悅,當然沒有貝魯達介入的空間吧。看來是來到弗裏多蘭多之後,貝魯達總是跟行成同進同出的關係,雖然貝魯達渾然不覺,卻還是在奇妙的狀況下點燃了塔莎的情感。

貝魯達和行成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不過就費歐娜看來,行成似乎沒有對貝魯達出手的跡象,而且這個判斷也很快就得到證明——

「費歐娜大人,您喜歡行成大人對吧?」

「我不會讓你妨礙阿成的。」

「雖然行成對你說過不必繼續勉強擔任巫女的角色,你卻還是一直黏着行成不放……怎樣,他到底有沒有,呃,抱過你?」

「…………」

「可是,塔莎大人……她總是……」

「貝魯達,剛剛那是什麼?」

費歐娜看着貝魯達,她似乎也聽到了,正帶着訝異的表情望向窗外。於是費歐娜離開辦公桌,走向敞開的窗戶。

「因爲您每當停下來休息的時候,口中都會提到行成大人的名字……」

「那個……您該不會是……啊,對不起,當我沒說。」

「不,倒也不是這個意思——話說回來,貝魯達。先別說我,談談你自己吧。你真的很喜歡行成吧?」

大概不是塔莎從中作梗,就是行成顧慮塔莎的眼睛,給了貝魯達一個軟釘子。在費歐娜看來,塔莎擺明了就是對行成有意,偏偏行成似乎只把她當成妹妹看待……有時候也會出現表錯情的場面。

「有話就說,這樣很吊人胃口。」

她原本以爲可能是失火了,或者是馬車輾過小孩子,可是——

遮蔽陽光的巨大物體自費歐娜的頭頂瞬間飛過,在天空的彼端轉了個圈。擁有四片羽翼的飛天異形。

「又不是小貓……」

「行成,呃,總是跟塔莎在一起嘛……」

「咦?小貓嗎?小貓怎麼——」

或者就跟傳教騎士利用音叉控制守護聖人像一樣,眷屬也是透過『犄角』與伊古德拉連線。因此只要『犄角』受損,動作就會跟着停止。

「——怎麼回事?」

貝魯達雙目低垂,一副悲從中來的模樣。

五發子彈襲向鄔爾莉潔,卻被拔地而起的樹根所構成的屏障所阻。大口徑的麥格農子彈終究是手槍的子彈,貫穿力並不高。

不過她的身體有些失去平衡,腳步看起來也略爲踉蹌。

「……亞神!」

費歐娜搖搖頭,請貝魯達幫忙。

貝魯達的語氣帶着些許的猶豫。

不過說真的,行成在各方面太過於突出,現階段費歐娜實在無法將他當成戀愛的對象。雖然費歐娜對行成頗有好感,如果行成真的提出肉體方面的要求,說不定也就真的會答應,不過多半還是爲了履行代理鎮長的職責。

這時一條藤蔓纏上了塔莎的右手。

鄔爾莉潔揮動玉串,大量的樹枝代替腳步不穩的她從周圍朝着行成和塔莎伸展,好幾條藤蔓也像縛鎖一樣飛了過來。

「——!? 」

見費歐娜繃着一張臉,貝魯達只好小心翼翼地開口:

「那個時候的——」

「嗯,這也是……」

站在塔莎身邊的人,是一名藍黑色的異樣騎士。

漆黑的底色搭配深藍的裝甲。與人類的軀體如出一轍的輪廓看不到虛張聲勢的綴飾,反而給人一種『天生就是如此的生物』的印象。

然而這名騎士最大的特徵不在於四肢,不在於身體,也不在於頭部。

而是身後的黑水晶羽翼。或許是夾帶着強大熱能的關係,每當羽翼就像是呼吸似地緩緩開啓又慢慢收攏的時候,周圍的景色就會出現類似熱氣上升的扭曲。

〈蒼鋼的冒瀆者〉。

曾經在人稱「教會總管轄處」的王都殺害教皇、傳教騎士團的團長以及許多教會的重要人物,最後順利脫逃的〈藍色御使〉。

由於他體內所蘊藏的力量已經全部激發出來,如今這樣子可說是所謂的正裝。

「——不準碰塔莎。」

〈蒼鋼的冒瀆者〉——人稱『弒神者』的青年低聲開口。

「不準傷害塔莎,更不準讓她受苦。其他都好說,唯獨這件事沒得商量,就算是神也一樣。」

行成雙掌合攏,彷佛是在祈禱。

藍白色的光芒並射而出,下一個瞬間——行成的右手和左手各自出現一把〈迪朗達爾〉,簡直像是從他的手臂抽出來似的。

「傲慢的『弒神者』。」

說話的同時,鄔爾莉潔緩緩退後。

「沒什麼準不準的。就憑這種矮小的身軀,也想對付我們?」

「要不要試試看?」

行成緊追着鄔爾莉潔,往前踏出一步。

於是——

「——!? 」

來自四面八方的大量『子彈』襲向行成,正是下一個瞬間的事情。

「費歐娜大人!」

巨大的黑影掠過衆人的頭頂。

因此在這個雖然是大馬路,左右兩側卻擠滿了建築物的地方,行動多少也會受到限制。由於亞神的體型壓倒性地龐大,攻擊距離遠勝於傳教騎士,長劍和長槍頂多只能發揮牽制的效果。不過單就拖延時間的角度來看,已經是綽綽有餘了。

「費歐娜大人——」

於是亞倫強行拉着身體依然僵硬的費歐娜,幾乎是拖着她往貝魯達的方向移動。

費歐娜大叫的同時,扣下〈迪朗達爾〉的扳機。

亞神非常巨大。

「什麼東西爲什麼?」

「……話是這麼說啦。」

「你這個傢伙真是無可救藥的遲鈍!」

(槍擊?散彈?地神到底是怎麼——)

就快被喫掉了。我不要。

目前亞神只顧着尋找行成,尚未開始攻擊鎮上的居民。不過亞神喫了人類之後,力量就會增加。萬一那個亞神想起了這件事,開始攻擊居民的話,就真的是束手無策了。

「我們可是傳教騎士團的騎士喔?我們是爲了打倒惡魔,讓位處邊境的矇昧人民皈依於崇高教義而存在的神聖騎士。面對惡魔當然要挺身而出,而旦就算是愚昧的鄉下人,只要未來有任何一絲皈依教會的可能性,保護他們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死人可無法皈依教會!」

祂似乎打算開始喫人了。

清脆高亢的撞擊聲響傳入耳中的下一個瞬間,人影朝着費歐娜的方向飛了過來。

「咕哇!? 」

「費歐娜大人!」

「……咦?」

偏偏行成出發前往洛斯特路古,至今尚未歸來。

「可是,爲什麼?」

「你對我所造成的傷勢、疼痛以及苦楚,全部還給你!」

「——快點躲進屋子裏,不要在這裏礙事!」

哈利斯真教會的傳教騎士被解除武裝,所有的武器理應全都被鎖進倉庫之中。

「你這女人說這句話真是莫名其妙!」

下一個瞬間,費歐娜的身體被撞向旁邊。

至少文明與文化相較於邊境之地更爲進步的王都,也沒有可以實際使用的火炮類武器。或許有人已經構思出類似的概念,不過就行成所知,實際使用的遠距離攻擊武器還是隻有投擲類的器具、火焰發射器或是弓矢之類的而已。

費歐娜對這點感到不可思議。

「要、要你多管——」

談話的內容雖然狂妄至極,而且又自以爲是到極點,不過他確實是費歐娜所熟悉的亞倫•蘭斯多恩。

「嗚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到處叫別人躲進屋子裏去,自己卻來不及逃跑,真是笨得可以!」

仔細一看,共有三名——雖然沒穿盔甲,手中卻拿着長劍和長槍的傳教騎士,正與巨大的亞神展開對峙。說話的人,應該就是其中之一吧。

「原來在那裏!」

我得逃進建築物——意識在腦中空轉,身體卻動也不動。

「可、可是——」

「你、你說誰遲鈍——慢着,你哪來的武器!? 」

右手清楚感受到衝出屋子時,順手帶出來的武器所具備的重量,費歐娜喃喃自語。

在地上滾了幾圈,大爲驚訝的費歐娜眨了眨眼。

行成抱着塔莎趴在地上,無法掌握眼前的情況。

巨體以劃破大氣的氣勢高速回旋,四片羽翼所引起的強風激起了沙塵。怪鳥型的亞神以殺氣騰騰的雙眼俯視着驚慌逃竄的居民,口中發出威嚇意味十足的高亢號叫。

「好、好痛、好痛!不是普通的痛!」

老實說費歐娜只把它當成一種平安符而已。雖然跟行成學過使用方法,目前也裝填了子彈,費歐娜卻不認爲自己真的能夠運用自如。

衝到街上的費歐娜用盡全力大聲叫喚,奔馳於大街小巷之中。

同時也是自王都學院畢業後拒絕了傳教騎士團的邀請,選擇回到弗裏多蘭多的她,所不知道的亞倫•蘭斯多恩『騎士』。

「在哪裏……!? 」

只見亞神降落地面,回頭望着費歐娜。

與貝魯達的驚呼重疊在一起的聲音——這是怒吼嗎?

「蘭斯多恩,你怎麼會——」

亞倫抓住費歐娜的手,將她拉了過來。

聲音來自亞倫之外的第三者。

身爲地神的行成不在鎮上,保護大家當然是自己這個代理鎮長的職責。

來自四面八方的『子彈』命中附着於身上的裝甲。貫穿力雖然不怎麼樣,如雨點一般傾泄而下的『子彈』依然將行成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不過這應該是來自伊古德拉的攻擊,這點絕對錯不了。

「讓我,吞進肚裏吧!」

「躲進建築物!千萬不要出來!」

看來亞神似乎是聽見〈迪朗達爾〉的槍聲,將費歐娜誤認爲行成了。兩人的性別當然不同,長相和身高也有差異,不過這就像是人類分不出鳥類的雌雄以及個體差異一樣,或許亞神原本也對人類的個別差異不是很清楚。

費歐娜大聲吼叫之後,繼續奔跑。

怪鳥亞神突然改變了動向。

想不到倒在地上慘叫連連的人,居然是亞倫•蘭斯多恩。

亞神往地面一蹬,朝着費歐娜飛撲而至。

已經躲到附近建築物避難的貝魯達呼喚費歐娜的名字。

大概是對行成一直沒出現感到不耐煩了吧,怪鳥亞神突然降低高度。

這是生物與生倶來——理所當然的原始恐懼。

「貝魯達!找間屋子躲起來!」

「別可是了!」

「除非遇到那個〈藍色御使〉,否則我們的任務原本就是掃除邊境的惡魔,面對醜惡的怪物之際根本不需膽怯!」

不過沒有枉費費歐娜的呼籲,幾乎所有居民都已經進入建築物避難。其實只要亞神有那個意思,大可破壞牆壁或是屋頂闖入建築物,不過應該會花上一點時間纔對。必須趁着這個空檔想出對策纔行。

「貝魯達,快點躲進建築物!」

「…………!」

可是——是誰撞開了費歐娜?

「……咦?」

在快步奔跑的費歐娜身後,抱着〈迪朗達爾〉的貝魯達果然跟了上來。

〈迪朗達爾〉。行成所製造、特意留下來的弒神武器。當初行成就是以這種武器擊斃弗裏多蘭多的地神,而且還並未動用〈御使〉的力量。

「…………!」

之前跟亞神保持了一段距離,而且對方並未注意到費歐娜的存在,因此她才得以壓抑內心的恐懼,奔馳於大街小巷之中。

可是——

被撞開了。總算躲過了被亞神喫掉的命運。

他身上並未穿着盔甲,手中握着騎兵長槍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口中還不時重複着『好痛好痛』。看來亞倫似乎是以騎兵長槍擋住了亞神的攻擊。

「在哪裏……在哪裏……那個男人,在哪裏!那個應該被我喫掉的、男人!」

可是現在……亞神將費歐娜視爲必須吞噬的對象,身上所散發的殺氣全都指向費歐娜。費了一番工夫才假裝看不見的恐懼,從內心深處加倍湧現,牢牢地纏住費歐娜的身體。

亞神的目標,顯然就是行成。

亞倫似乎打從心底不明白費歐娜的話中含意。

「亞諾德那個傢伙破壞倉庫——不,現在別管這種小事了!」

槍聲響起,後座力襲向費歐娜的雙手。子彈當然並未命中亞神,不過亞神的行動卻有所改變。

倉促之間,行成只能以自己的身體護住塔莎。

「呃,就是——你爲什麼救我?」

不再喊痛之後,亞倫從地上跳了起來,對費歐娜怒吼回去。

亞神張開巨大的鳥嘴,準備將費歐娜一口吞進肚裏。

《蒼鋼的冒瀆者》2 第三章 神的歸還插圖(2)
《蒼鋼的冒瀆者》 · 2 · 第三章 神的歸還 · 第2張插圖

費歐娜感到全身一顫。

必須在那個亞神開始攻擊居民之前,儘可能地讓大家進入建築物避難。

「那是什麼……!? 」

「……你啊。」

在行成帶來相關知識之前,這個世界對槍械可說是毫無概念。

「光有武器在還是無可奈何吧。」

「——你在這邊發什麼呆!」

祂朝着建築物伸出利爪,在牆上抓出一個大洞之後,強行變換方向。

難道在這個邊陲地帶,有個構思出槍械這種革命性武器的天才嗎?

可是——

(沒有槍聲?)

雖然有激烈的發射聲響,卻跟火藥的爆炸聲相去甚遠。

到底是怎麼發射的?

壓縮空氣?彈簧?還是——

「咕……」

接踵而來的衝擊力讓行成的意識逐漸動搖。

雖然不知道對方的『火力』能夠持續多久,但再這樣下去顯然不是辦法。到時候行成的意識極有可能會先陷入蒙朧,無法繼續保護塔莎。

「塔莎。」

「——阿成。」

「我做個『盾牌』,到時候你躲在下面。」

「……知道了。」

得到塔莎的響應之後,行成開始變換物質。

不限於雙手,裝甲騎士狀態的行成,全身上下所碰觸的物體都可以產生物質變換。於是行成分解手肘和膝蓋正下方的土壤,製作出覆蓋塔莎的半球形『護盾』。

「——很好。」

確定鉬鉻合金的『盾牌』成形之後,行成朝着旁邊一滾,拿起先前趴下的時候丟出去的〈迪朗達爾〉。

他接着又從地上跳了起來,再往旁邊跳躍。

如果對方是以槍械之類的武器瞄準行成,應該會對行成突如其來的行動反應不過來。這就是行成的行動用意。

「——!? 」

結果,行成終於得知攻擊自己的『子彈』到底是什麼。

「…………」

「……咕。」

「我是個食人者沒錯。奉獻給我的人民,全都成爲我的一部分。」

硝化甘油、硝化纖維、再加上硝基胍。

然而除了人類之外,地神有時候也可以從其他方面補給靈力以及智力。

行成反問。

行成自地上起身。

下一個瞬間,行成被從腳下冒了出來的樹根抓住腳踝,失去了行動力。接着以更驚人的速度持續生長的『地雷植物』將行成團團圍住,打算以無數的種子了結行成。

「『弒神者』啊,銀髮的女人啊。只要放棄掙扎,就不會有任何的痛苦。」

行成奔向散播種子的『地雷植物』,手起刀落一一砍倒。

行成伏身的地面變了顏色。範圍相當大,以行成爲中心,大約十公尺之內的區域。原本應該是黑色的腐植土,如今雖然還是陰暗的顏色,濃度卻呈現均等的變化。

「這只是無謂的掙扎。」

鄔爾莉潔主動開口,似乎是厭惡了靜默。

行成舉起〈迪朗達爾〉瞄準腳邊。

「說真的,我還是第一次合成這麼大量的火藥。多虧你源源不斷地提供『材料』呢。」

說到這裏,行成突然眯起雙眼。

「沒錯,我確實是殺了弗裏多蘭多的地神,不過這是情勢所逼——不,應該是因爲我差點就被誤認爲活祭品喫掉的關係。」

「情勢所逼……」

「……『弒神者』,爲什麼不點火?」

然而——地神一開始到底是怎麼誕生的?

行成取出一顆44麥格農子彈,放在鄔爾莉潔的腳邊。

「四處屠殺地神並非我的興趣,也不是我的工作。我不知道弗裏多蘭多的神官到底說了什麼,不過我不是到這裏來殺害你的,我純粹只是想讓洛斯特路古跟弗裏多蘭多之間互相交易。因爲我殺害地神的關係,導致弗裏多蘭多難以得到土地的恩惠,所以纔想請富庶的洛斯特路古分一點農作物給我們。」

植物之中確實有自行爆裂彈飛種子,藉以廣爲散播的種類。

吞食活生生的人類,將靈力、智力以及統整一切的根源——也就是靈魂,連同血肉一併吸收,是最簡單的方法。

「……我已經說過了,這是無謂的掙扎。」

簡直就是天然的導向性地雷〈闊刀地雷〉。

看來伊古德拉總算是願意對話了。

「你叫做伊古德拉是吧?總覺得你跟弗裏多蘭多那個被我殺死的地神給人的印象不太一樣。來到洛斯特路古的時候,我見到了將活祭品奉獻給你的祭祀隊伍,還以爲你也是喫人的怪物呢。」

「可惡……」

爲了讓自己變得更強、更聰明。

行成和塔莎的周圍一一綻放了許多體型龐大,足以混淆距離感的巨花。花瓣散落之後結成果實,射出無數的種子。

「的確,所以纔有點複雜……」

透過靈體與土地的結合,可以對一定的範圍造成影響。這種能力也是人類將地神視爲帶來豐收的存在並加以崇敬祭祀的原因。而知性近乎於人類的地神,也可以響應人類的崇敬。

「…………」

伊古德拉這幾百年來大概就是以這種方式君臨此地吧。行成之前也曾經親眼目睹,異獸就算找得到伊古德拉的本體,在伊古德拉的巨體之前也是毫無反抗能力,只能落得遭到捕殺之後成爲養分的命運。

「……所以汝對我以及洛斯特路古並無敵意?」

「不過是雜草的老大,倒是挺慈悲的嘛。不過……」

看來就是這裏——或許因爲伊古德拉是植物的關係,因此有「跟人類的思考出現認知上的微妙差異」的這種印象。明明使用同一種語言,卻有種雞同鴨講的感覺。

鄔爾莉潔又有好一段時間沉默不語,似乎是在思考什麼。

鄔爾莉潔——連結於身後的地神伊古德拉緩緩開口。

鄔爾莉潔大方地承認。

那是從『盾牌』下方露出〈紅辣椒〉的槍身所發出的槍擊。雖然只是一把手槍,卻用上了光學瞄準鏡,那般精密的射擊正是以鄔爾莉潔爲目標。

「……什麼?」

「這是……種子!? 」

鄔爾莉潔沉默了片刻之後——

鄔爾莉潔揮動玉串,如此告知。

「你認爲呢?」

「原理就跟這個一樣,不過規模還要大上數萬、不,應該是數億倍之譜。到時會發出巨響,產生衝擊,甚至是起火。到時候這座山將會變得如何呢?聽說活樹不易燃燒,不過演變成森林大火的話,應該就沒什麼差別了吧?」

可是……地神與土地永久結合之後固然不會衰老,靈力與智力卻會擴散至土地全境,逐漸消耗殆盡。並非被生物,而是被山川之類的土地同化,進而遭到吸收。換一種說法,就是以土地全境當成自己的身體,結果地神的意識反而控制不了過於巨大的自己。

「——所以要我們乖乖地接受神罰死在這裏嗎?」

鄔爾莉潔凝視着腳邊的44麥格農子彈。

「明白嗎?」

鄔爾莉潔的左右兩側不知道什麼時候站着其他的眷屬。伊古德拉的『眼睛』並非只有鄔爾莉潔而已,『死角』的概念恐怕不能套用在伊古德拉這棵植物身上。只要情況需要,伊古德拉大可利用數十雙眼睛,俯視現場的狀況。

與先前截然不同的沉重靜默籠罩四周。

當然,鳳仙花的種子沒有足以傷害動物的威力,不過在伊古德拉的力量催化之下快速生長的這種植物,不但種子特別大,彈射的威力也很強。雖然還不至於貫穿行成的盔甲,一旦命中人類的肉身,就像是同時被幾十個、甚至是幾百個拳頭毆擊一樣,幾秒鐘之內就會全身骨折死於非命。

塔莎悲痛的叫喚與響徹雲霄的槍聲同時響起。

「明明就對那幾個神官的胡言亂語信以爲真,動不動就叫我是『弒神者』,居然現在纔在問我是什麼東西?未免也太過分了吧,你這根大木頭。」

然後對身體正下方的地面進行物質變換。

鳳仙花是代表性的品種,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已知的種類。果實成熟之後,果皮內外的細胞會開始膨脹,慢慢累積力量。這時只要稍微受到刺激,種子就會自動彈出。

「沒錯。」

行成利用物質變換的力量將來襲的種子一一分解,大部分的衝擊力還是透過裝甲打在身上。行成感覺到全身遭受重擊的痛覺,讓〈御使〉的身體幾乎承受不住。

當然,她是伊古德拉的眷屬——也就是說,不過就是終端裝置而已,然而替這些『地雷植物』鎖定目標的人,應該就是鄔爾莉潔。只要擊斃她,理應可以暫時阻止對方的攻擊——這就是塔莎的想法。

「…………」

基本上地神擁有高度的靈格,也具備靈格所支持的知性。這就是有別於其他生物的地神,之所以是地神的原因……不過想要得到高度的靈格與知性,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從原本就具備這兩項特質的生物獲得補給。

行成回想起在鎮上遇到的那個重病男子,繼續說道:

可是……

行成消耗了分解這些如雨點般傾泄而下的種子後所得到的情報量,一點一滴地合成這些物質。

伊古德拉毫無破綻。

比先前更加猛烈的『子彈火力網』籠罩在行成身上。

嘴上雖然不饒人,行成還是在內心嘆了口氣。

子彈被宛如牆壁一般自地面冒了出來的樹根擋了下來。

並非勝利的宣言,也沒有嘲諷的成分,鄔爾莉潔以莊嚴的語氣開口說道。

鄔爾莉潔的腦袋突然微微一側。

「洛斯特路古的居民似乎對於將自身奉獻給你的做法並不怎麼排斥,反而視之爲一種幸福。而且成爲活祭品的都是行將就木的老人或是重病的患者。對於他們而言,成爲你的祭品是一種『救濟』,這點似乎也跟弗裏多蘭多的情況大不相同。」

雖然不知道伊古德拉對火藥或是爆炸到底有多少概念,不過伊古德拉只要明白自己的命運掌握在行成手上,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衝着我來到此地的異獸與亞神雖然不少,卻沒有一個可以將我吞噬。『弒神者』當然也不例外。死亡腐朽之後,成爲我的養分吧。」

由於對方並不是針對特定目標散播種子,本身又是隻會自行爆裂彈射種子一次的免洗工具,自然難以反制行成的行動。

事實上『地雷植物』的連續射擊也真的停止了。

「不如說,讓我們從頭開始談起吧。你是主動向人類要求活祭品嗎?抑或只是被動接受鎮上的居民帶來的垂死之人?當初又是基於什麼原因成爲地神的?」

爲了防止自我消失,地神需要靈力以及智力的補給。

不久之後……

「汝到底是什麼人?」

沒錯,那正是以驚人之勢擊發的種子。

「你知道火藥嗎?」

「又不是鳳仙花!」

「我的起源與鄔爾莉潔同在。」

行成朝着位於伊古德拉的根部、已經變成乾屍的異獸瞥了一眼。

植物也不會有所輕忽。

簡而言之,就是『喫人』。

鄔爾莉潔沉默不語。

「既不是人類,也不算是神。汝到底是什麼東西?」

外表看起來雖然只有直徑十公尺的範圍,然而製作出來的無煙火藥卻深達地底十公尺的距離,就像是在伊古德拉生長的這座山裏面埋下巨大的炸彈。

或許是鄔爾莉潔——伊古德拉已經有所察覺了也說不定。

「——阿成!」

因此亞神和異獸吞食人類的原因與其說是爲了生存,倒不如視爲一種『嗜好』。

所謂的地神,就是統治這塊土地的神。

透過與人類訂定契約的方式加以制度化的產物,就是活人獻祭的儀式。

可是……

這才提出問題。

因此——

例如從覬覦地神的地位,進而向自己挑戰的亞神或是異獸身上執行『喫神』,而非『喫人』的行爲。

於是……

「與鄔爾莉潔合爲一體之後,我得到了知性與靈格。當然,兩者之間的完全融合需要漫長的歲月。」

在偶發的意外事件之中,將少女當成養分吸收——亦即將少女當成祭品的小小新芽,經過漫長的歲月之後成爲大樹,得到了自我。

再加上附近的洛斯特路古鎮,盛行將無力扶養的老人或是罹患重病難以康復的居民丟棄山中——亦即所謂『姥舍』的習俗,吸收了這些瀕死的居民之後,無名大樹快速獲得了神性。

不久之後,具備知性的大樹被洛斯特路古的居民發現,在他們的乞求之下成爲了地神。由於祂原本就是一棵落地生根的大樹,對於將其他的生物納入茂密開展的枝葉之下加以保護,本來就沒什麼異議。

於是無名的植物被取名爲伊古德拉,成爲洛斯特路古的守護神。

正如先前所述,地神的靈力與智力會逐漸擴散,最終將失去自我。

爲了防止這種情況的發生,伊古德拉接受了洛斯特路古的『姥舍』。原本是一棵植物的伊古德拉透過與鄔爾莉潔或是眷屬的大腦連結,取得了人類的知識,對於『姥舍』的習俗並沒有抗拒或是嫌惡的感覺。

不,應該說以鄔爾莉潔爲媒介開口說話的伊古德拉,祂的人格正是所有祭品的人格融合而成的產物。活人獻祭的儀式,說穿了就是加入名爲伊古德拉的集合知性,伊古德拉當然不會對這件事抱持着抗拒或是嫌惡。

「……我大概明白了。」

高舉單手的行成說道。

看來洛斯特路古的地神與活人獻祭的制度,果然跟弗裏多蘭多大爲不同。無論剩餘的生命再怎麼短暫,再怎麼沒有康復的希望,行成還是難以完全肯定將活生生的人獻給地神的做法……不過至少伊古德拉並非無法見容於世的敵人,也不是非消滅不可的罪惡。

「——我想確定一件事。」

行成已經解除裝甲,恢復平時的模樣。

透過先前的談話,行成感覺到自行解除武裝應該可以緩和對方的警戒心。

可是……

「現在你還把我當成『敵人』嗎?」

塔莎迄今依然扳起〈紅辣椒〉的擊錘。行成朝着她瞥了一眼之後,開口向伊古德拉詢問。對方是地神,而且又是植物,無法確定人類的邏輯到底適用到什麼程度。冒然解除警戒,絕對不是聰明的做法。

行成的食指也扣着〈迪朗達爾〉的扳機。

兼具鳥啼特有的高亢,卻又操着人語——這種聲音就像是小丑的假音,不知情的人聽在耳裏或許會爲之發噱。然而一旦知道聲音來自體型相當於一戶民宅的巨大怪鳥,臉上的笑容恐怕會當場凍結吧。

「那是亞諾德和跟他一鼻孔出氣的巴達克卿擅自——我們只是善加利用剩餘的武器……慢着,這本來就是我們的!直接拿走又有什麼不對!? 」

只不過在腳邊埋藏了大量火藥的情況下,冒然開槍無疑是自殺的行爲。塔莎對這點應該也很清楚纔對。雖然不是一開槍就會瞬間點燃火藥,不過在開槍的時候,必須格外慎重纔行。

可是——

「還問啊……當初二話不說就將我們的裝備全數沒收的人,不就是你們跟〈藍色御使〉嗎?現在還敢說這種話……!」

「……或許吧。」

「你到底在驕傲什麼……」

「我要找聖油瓶!」

「就是這個嗎?」

「……就是這裏。」

這種表情和說話方式,是屬於鄔爾莉潔這名少女原本的人格嗎?用字遣詞之所以有點老派,純粹因爲她是數百年前的人,抑或夾雜着部分老人的人格?

「那個、費歐娜大人、蘭斯多恩先生……你們的聲音……」

明知不能要求對方以普通的方式交談,不過這種迂迴曖昧的說法,實在難以判讀對方的意思,甚至連是否真的能夠放下心來都頗令人懷疑。

「那、那個……費歐娜大人。」

「多多指教,小小的——」

「朋友。友人。喔喔、喔喔,好久沒聽到這個字,幾乎都要忘了哪。畢竟這是存在於眷屬之中,卻是我伊古德拉所獨缺的概念哪。」

貝魯達怯生生地拿出來的東西,正是亞倫口中以紅色和白色的文字寫着哈利斯真教會以及『傳聲鴿』的木箱。

鄔爾莉潔重複同樣的話語,就像是纔剛學會說話的幼兒一樣地興奮。

怪鳥型的亞神不死心地在弗裏多蘭多城鎮的上空來回盤旋。

「……嗯?」

「既然誤會解開了,我有很多事情想要商量。其實這纔是我原本的目的,理論上也應該直接找洛斯特路古的鎮長商量纔是,不過先跟你達成共識之後,接下來似乎就容易多了。你是否願意聽聽看?」

進入有屋頂的地方——也就是不必擔心受到亞神襲擊的場所之後,亞倫挺直了腰桿,以費歐娜熟悉的狂妄態度開口說話。

共同倉庫原本是用來存放各種農作物、城鎮的公物或者是商隊運送過來的物資,不過當初興建的時候刻意保留了許多額外的空間,因此傳教騎士團被解除武裝之後,所有的裝備全都被收進倉庫裏面。

一段時間之後,她才笑逐顏開頻頻點頭。

「好,開始搜索!動作快!這般大小的木箱,上面有紅色和白色的文字!」

因此光是躲在屋子裏面靜待威脅離去,還是不行的。

「那就重來一次。請多指教,小小的朋友呀。」

「…………」

怪鳥顯然對於之前在行成手中喫了大虧一事懷恨在心。除非找到行成,否則沒有離去的打算。

「汝不顧自己的傷勢,也並未急着還擊,而是先保護那個女人。」

「你們敗給行成,裝備遭到沒收,已經不算是你們的了!」

「往後請多多指教。」

「既然有這種方便的好東西,怎麼不早說……!」

鄔爾莉潔喃喃自語,彷佛在舌尖細細品味第一次聽到的異國語言。

「…………」

關於這點的詳細情形,行成就不得而知了。

「對不起,再見。」

「『抱歉』……真是令人懷念。」

大部分的亞神都是以充當『核心』的生物爲中心,利用本身的神氣吸引許多動物充當眷屬,透過靈體的結合化作巨大的個體。反過來說,如果甘願冒着靈格或是智能下降的風險切割眷屬,亞神也可以將自己的身體縮小爲某種程度。

「因此我很樂意承認汝並非我的敵人。雖然我對人類的禮儀只有粗淺的認識,不過現在顯然有謝罪的必要,不知汝意下如何?」

行成心想,那是隻微微冰涼卻不失柔嫩的小手。

而根據亞倫的說法,這些裝備之中,似乎有可以跟行成取得聯繫的物品。

「……汝。」

偏偏行成目前不在弗裏多蘭多。

《蒼鋼的冒瀆者》2 第三章 神的歸還插圖(3)
《蒼鋼的冒瀆者》 · 2 · 第三章 神的歸還 · 第3張插圖

對方是神,而且又是大樹的化身。

大概是訝異於鄔爾莉潔怎麼會突然提到自己吧。

微微一愣的鄔爾莉潔眨了眨眼睛,口中重複同樣的字彙。

不幸中的大幸,大概就是那個亞神的體型雖然龐大,卻不是名符其實的『大力士』。

正如先前所述,伊古德拉的意識是被當成祭品的人類共同集結而成的知性。平常的時候是呈現比較穩定的平均狀態,不過若情況需要,似乎也可以讓特定個體的人格單獨浮現出來。

用字遣詞依然老派,不過鄔爾莉潔似乎相當高興,模樣看起來十分惹人憐愛。

「……把我當成朋友如何?」

可是……

「而且還提到了我的產子

的『幸福』與『救濟』。雖然汝以將我們燒成灰燼爲要挾,然而汝並沒有付諸實行,而是先要求對話。說話方式也好,行爲舉止也罷,都跟爲了一己之私邁向『弒神』的亞神或是異獸稍有不同。」

(注:日本將土地守護神稱作產土神,信仰此神明的信徒即是「產子」。)

「…………」

之前跟亞神交手的時候所使用的武器,正是那些傳教騎士進軍弗裏多蘭多的裝備。

失去耐性的亞神極有可能強行鑽入建築物。

塔莎眨了眨鏡片之下的雙眼。

「若可以藉此表示我的歉意,請但說無妨哪。」

「這個詞彙存在鄔爾莉潔的記憶之中。『抱歉』……沒錯,『對不起』。」

伊古德拉資深的眷屬突然抬起頭來。

也就是說——

「新的……嗯?汝既不是產子,也不是敵人,更不是我的肥料。對我來說,汝到底是什麼?」

費歐娜、貝魯達以及亞倫從建築物的隱蔽處跑到另一個隱蔽處,一邊提高警覺不被亞神發現,一邊朝着城鎮的共同倉庫移動。

天真活潑的笑容,就跟她的女童外表一模一樣。

這時鄔爾莉潔歪着腦袋。

「沒錯,對不起、再見。對不起。」

「……呃?」

然而——這樣子也不是辦法。

親眼目睹宛如變了個人似的劇烈變化,行成大爲驚訝。

「……『抱歉』。」

「找到了……」

過去聯繫王都的時候多半使用信鴿,不過信鴿畢竟是生物,經常在途中遭到異獸、亞神或是其他天敵獵殺,因此目前大多都是使用替代品。

鄔爾莉潔以稚嫩的小手握住行成伸出來的右手。

「通常在這種時候,只要一句『抱歉』就好了。」

那原本是遠征邊境的傳教騎士團與王都聯繫的裝備。

如此表示之後,鄔爾莉潔笑了。

「再說你們不是已經偷偷潛入倉庫,擅自取走武器和盔甲了嗎?」

「……啊啊,嗯,應該是吧。」

怪異的啼聲覆蓋城鎮的天空。

就算將這件事告知亞神,亞神也未必能夠理解。畢竟祂已經將拿着〈迪朗達爾〉開槍射擊的費歐娜誤認爲行成了,恐怕無法分辨個別的人類。

鄔爾莉潔望着腳邊開口說話,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

「看起來似乎無法跟伊古德拉的本體握手,就請鄔爾莉潔代表吧。」

「…………」

「輪不到你發號施令!還有,你怎麼不先帶頭搜索?」

必須通知行成趕回來纔行。也只有他才能對付那個亞神。

當着啞口無言的行成與塔莎的面前,鄔爾莉潔的臉上浮現出天真爛漫的笑容。

鄔爾莉潔點了點頭。

費歐娜等人從後門進入倉庫。

只要大家都躲進屋內避難,應該就不會被那個亞神喫掉。

「……朋友。」

行成依序打量着她以及身後高聳入雲的大樹,嘆了口氣之後才伸出右手。

只見她在口中唸唸有詞,不知道說些什麼。

「怎樣啦!? 」

兩人一邊惡言相向,一邊尋找連絡裝備。

「嗯。這跟守護聖人像一樣,都是教會的優秀工匠所製造出來的機關鳥!這種高超的技術不是你們這些鄉下人所能想象的,只要以人稱教會奇蹟的聖油加以驅動——」

行成嘆了口氣。

見到那個亞神的巨體,任誰都會以爲祂只要隨便一踢,就可以摧毀居民的住家……可是祂固然擁有踏碎屋瓦、折斷樹枝這些小事的力氣,卻似乎無力摧毀磚頭或是石塊建造而成的堅固民宅。或許是祂在空中飛行的關係,體重比外表看起來輕了許多也說不定。

「用接近鄔爾莉潔意識的方式與汝交談,這感覺還不錯,往後就繼續比照辦理。汝應該沒有異議吧?」

費歐娜以不耐煩的口氣數落兩句之後,旋即打開木箱。裏面確實躺着一根鐵棒以及一隻人造的小鳥。小鳥的身體由許多小齒輪所組成,還有一對跟真正的小鳥一模一樣的翅膀。費歐娜伸出手來小心翼翼地取出端詳,重量倒是比外表看起來輕了許多。

「——用這個操縱嗎?」

仔細一看,箱子裏面放了好幾把音叉。

「不要亂碰!這東西很脆弱的!」

話纔剛說完,亞倫就從費歐娜的手中把『傳聲鴿』拿了過來。

看來這個機關應該是由音叉的聲音組成來操縱的,而且細分成好幾部分裝上的聖油瓶也都各自安裝了音叉,似乎可以在某種程度的範圍之內做出事先決定的動作。就這點而言,倒是跟守護聖人像一樣。

「喂,席林古斯!該你上場了!」

正調整機關鳥的亞倫向費歐娜招手。

「到底是怎樣?一下子要我別亂碰,現在又說輪到我上場。」

「你還是一樣不可以亂碰。從名字也看得出來,這是用來傳遞『聲音』的。讓『傳聲鴿』聽到你的聲音之後記錄起來,抵達目的地的時候再重複同樣的字句。」

「聲音……?」

「用你的聲音把〈藍色御使〉叫回來。女人的聲音比較清晰。它記不了太長的字句,簡潔一點。」

「……知道了。」

費歐娜打量着被遞到眼前的人造鴿,在腦中整理傳達的字句之後,做了一次深呼吸。

行成和塔莎乘坐重新歸還的〈史雷普尼爾〉返回洛斯特路古,令人驚奇的是鎮上的居民居然全體出動,恭恭敬敬地垂首迎接它們的到來。

「我已經事先告訴大家誤會解開了哪。」

語氣之中帶有幾分得意的人,正是同行的鄔爾莉潔。

看來她應該是事先指派其他眷屬回到鎮上,通知大家行成和塔莎並非伊古德拉及洛斯特路古的敵人。伊古德拉的眷屬原本就擔任傳遞訊息的角色,即使是距離甚遠的人,也可以接收伊古德拉的意思。

由於被當成活祭品的人類都成爲眷屬,洛斯特路古不需要神官來擔任人與神之間的媒介。勉強說來,眷屬所扮演的就是這種角色。

不管怎樣,總算是免去了許多麻煩。

鄔爾莉潔露出柔和的微笑——那種常見於稚嫩的臉龐,卻又令人聯想起母親的笑容。

經鄔爾莉潔這麼一提,行成和塔莎纔想起了那幾個所有事件的元兇。

行成和塔莎直接被帶往鎮長的公館,進入類似會客室的地方。行成和塔莎在那裏重新提及造訪洛斯特路古的目的。若不是剛好跟那些神官碰個正着,這件事早就圓滿結束了。

「鍊金術所製成的、液體,可以儲存熱能以及力量,其中也包括靈力。其實它本來就是爲了儲存靈力、而開發出來的。」

「哈利斯真教會的大聖堂,透過不斷循環的聖油,儲存信徒的祈禱、以及靈力。只要利用『聖油』,就可以創造出各項的、『奇蹟』。」

仔細觀察對方的反應,行成謹慎開口。

「怎、怎麼回事?」

行成感到現場的氣氛似乎一切順利,不禁在內心鬆了口氣。

宛如落雷一般呼喚行成的巨響自頭頂傳來。

「只要有材料、我可以製作聖油。阿成、也可以。有人想學的話、也可以傳授製作方法。不過需要、相關的工具。」

鎮長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塔莎。

對於一無所知的普通信徒而言,光是守護聖人像之類的東西可以自行移動,就已經是一大奇蹟了。這些都是像鮮血一般的紅色液體所造就的奇蹟。

在近乎廢棄的民宅遇見的那名男子——他的眼睛看不見的原因若跟疾病有關,是否代表了這種疾病是無法預防的。

「這個嘛——」

鎮長將視線移至眷屬少女的身上,似乎是在試探鄔爾莉潔——應該是伊古德拉的想法。不過她並沒有出現任何的反應,因此鎮長嘆了口氣之後繼續說道:

「伊古德拉大人,可是……」

「——!? 」

鄔爾莉潔和鎮長全都大感訝異。

「既然還有繼續活下去的方法,就去尋求那個辦法吧。不想死的慾望是生物的本能,蟲魚鳥獸皆然,草木也是如此。沒必要爲了顧慮到我,而扭曲汝等的想法。等到自認爲已經活夠了之後,再來找我即可。」

「聽說那些來日無多的居民,都將被奉獻給伊古德拉當祭品的安排視爲榮耀,不過若可以在不犧牲生命的情況下解決問題,豈不是更好嗎?相信鎮上應該也有罹患不至於喪命的疾病,或是受到不至於死亡的傷勢,卻因此而無法自由行動的人吧?說不定有辦法治好他們。」

「當然不是什麼都治得好。其實也不只是醫術方面,或許在洛斯特路古被視爲天經地義而無力改變的事情,在弗裏多蘭多早就已經獲得瞭解決,稱不上是什麼問題。如果彼此能夠就各方面做個調查,說不定能夠針對有意義的知識或是物品做個交換。」

鎮長的臉上浮現出訝異的神情。

「嗯,勉強可以。」

「明確的需求量固然不得而知,不過光是吞噬衝着我而來的異獸或是亞神,也可以獲得某種程度的補充。」

傳統固然是維繫現在與過去的重要媒介,一旦將全副心思放在傳統的維持,往往就會流於思考停滯的狀態,拒絕一切的新觀念。由於幾百年來都並未出過什麼差錯,洛斯特路古的居民自然不會產生以其他的方式代替活人獻祭的念頭。

「哈利斯真教會用來創造『奇蹟』的、東西。」

伊古德拉原本就是巨大的植物,影響力特別強,影響範圍也特別大。自我的稀薄化,恐怕比其他地神還要更快。

「其實亞神或是異獸,之所以襲擊人類、食用大腦的原因,在於大腦含有豐富的靈力。靈力造就出知性,人類又是所有生物當中,最富含靈力的物種,因此才被稱爲靈長類。拿人類祈禱的行爲當媒介抽出靈力,累積於聖油之中,就可以收到、儲存靈力隨時使用的效果——」

鄔爾莉潔說到這裏,稍稍起身輕撫鎮長的頭頂。

他是個個頭矮小,肩膀卻相當寬大、即將踏入老年的男子。棱角分明的下顎以及肥厚的大鼻子相當搶眼,長相給人一種忠厚老實的印象。比起坐辦公桌的行政長官,更像是拿起鋤頭下田工作的農民。

「該怎麼處置他們纔好?那些人確實是對我有所圖謀,不過冒着被異獸襲擊的風險,目睹自己的同伴被喫掉的慘劇來到洛斯特路古,相信他們應該也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雖然還不至於必須以死謝罪,卻也不能就這樣放着不管。」

「…………」

目不可視的塔莎曾經以助手的身份協助身爲鍊金術師的姐姐從事各項工作,她的解釋自然是簡單扼要又容易理解。

爲了預防這種疾病,江戶時代的人食用富含維他命A的鰻魚。這是庶民的智慧,然而洛斯特路古是否也有同樣的智慧?

說到這裏,塔莎突然眨了眨鏡片之後的雙眼,似乎注意起了什麼。

塔莎縮起頸子拉着行成的衣袖,似乎有點害羞。

「這……」

問題不只是維他命A或是夜盲症而已。

回答的人正是塔莎。

「藥物足夠嗎?不——應該說鎮上有醫生嗎?」

鄔爾莉潔以感性的口吻說話。

行成點點頭,臉上露出含糊的笑容。

「——交易?」

外表看起來只有十歲左右的女童,撫摸着看起來像是自己的父親……不,就算稱之爲祖父也可以的男子,這副光景雖然相當奇妙,卻也令人感到十分窩心。

洛斯特路古的醫療技術看起來似乎不怎麼發達。

既然洛斯特路古是與世隔絕的城鎮,幾乎靠自給自足也是不無可能。事實上他們也因此而孕育出獨特的文化,這點從當地居民的服裝就得窺一二。

一直保持緘默的鄔爾莉潔開口了。

「——關於這件事。」

「…………」

鎮長之所以面有難色,應該是認爲這樣子根本不夠吧。

沒錯。如果地神無法透過某種管道補充靈力與知力,意識將會逐漸稀薄,被周遭的環境所同化。洛斯特路古的『姥舍』並非單純的消災解厄,或是毫無實質效用的無謂傳統。

行成指着鄰座的少女。

可是……

「我並未走遍城鎮的每一個角落,或許不是很清楚。」

而且——

「……啊。」

「——聖油。」

「……原來如此。」

這座城鎮幾乎看不到金屬製品。

當然這些問題往往都可以在經年累月的錯誤嘗試之中獲得解決。

「逐漸衰弱的個案也就罷了,如果是在偶發的意外當中受到重創,或者是病情的進展太快,發病之後撐不到三天的情況,伊古德拉的『救濟』應該也有緩不濟急的時候吧?」

面對鎮長的詢問,塔莎明確地點點頭。

鎮長的表情流露出些許的猶豫與遲疑。

「……明白嗎?」

這代表了行成的判斷是正確的。

「這的確是相當有吸引力的提議,不過這麼一來,那個……伊古德拉大人的力量……」

「……什麼?」

封閉社會的飲食文化經常出現營養不均衡的情況,其結果往往會產生特定社會獨有的特殊疾病,其中當然不乏足以致命的症狀。缺乏維他命A不但會造成夜盲症,成長期的孩子也會出現發育不良或是智能障礙的症狀。

「……這話怎麼說?」

「塔莎——她的眼睛天生就看不見。」

缺乏維他命A,就是其中的原因。

——行行行行行行行行行行行行成成成成成成成成成成!

「也就是說……以聖油取代活人獻祭,由鎮上的居民舉行祈禱的儀式……?」

「這位鄔爾莉潔首度與我聯繫的時候……」

例如日本的江戶時代流行一種名叫『鳥目』的疾病。這在現代叫做夜盲症,是一種在暗處的時候會突然失去視力的眼疾。正常人的眼睛可以適應黑暗,患者卻無法這麼做。

她視線所及之處的人都跟着點了點頭,看來鎮長和鄔爾莉潔——應該說是伊古德拉似乎也都跟得上。

鎮長的臉上浮現出困惑的神情。

「對了,關於來自弗裏多蘭多的神官以及騎士。」

「……呃?」

「大腦中充斥着想念母親、想念父親,一想到再也見不到他們,就感到十分寂寞的念頭。當初她進入深山的原因,也是基於想要煮蘑菇粥給母親喫的念頭。當時的我只是一棵樹,無法理解她的感受,不過長久以來守護着汝等,守護着產子,接受許多獻祭之後,現在多少能夠體會了。」

「伊古德拉大人……」

鎮長略感驚訝。

「這……」

「洛斯特路古的農產確實相當富足,不過我們幾乎不曾跟外界交流。真要說的話,我們並沒有什麼需要透過交易才能獲得的物資。」

「短時間之內徹底改變應該沒那麼簡單,不過至少有了其他的選項,可以試着討論看看。」

「……奇蹟?」

「可是這個女孩子——」

別說是鐵器了,說不定目前還在使用石器。就算真的有金屬製成的用具,應該也是價格不斐的貴重品。

「喔喔……」

「或許真的有不需使用獻祭的方法。」

「關於這件事哪。」

不過從事醫療行爲的時候,無論如何都必須用到不易在溫度以及溼度的影響之下變形劣化的高精密度金屬器具。就算用不到手術刀,光是縫合傷口也需要縫合針。

然而任何事都有好有壞,由於洛斯特路古採取了以『救濟』爲前提的獻祭制度,鎮上的人可能不會爲了努力延續生命而從事相關的研究。

就在行成打算說出靈機一動想到的點子之際……

包括聖油在內,實際面上的交易列表固然必須留待日後再來一一篩選,不過只要洛斯特路古有對外交易的意願,弗裏多蘭多的富足絕對是指日可待。等到大家的生活都富裕起來之後,自然可以集衆人之力養育孤兒院的孩子。

——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命命命命命命命命!!

「傳統的藥物或許不缺,不過……」

行成朝着身旁的塔莎使了個眼色之後繼續開口。

「是的,現在看得見,被我治好的。」

「聲音是從外面來的。」

「應該是這裏吧。」

鎮長走向窗邊,推開窗戶。

行成和塔莎先向鎮長道謝,旋即跑到窗邊往外一看。

「——阿成,那個。」

塔莎指着天空。

萬里無雲的晴空,白色的物體朝着這邊飛了過來。

從拍打翅膀的動作看來,似乎是一隻鳥。不過普通的鳥應該不會以響徹洛斯特路古全鎮的驚人音量大叫『行成,救命』吧。

而且或許因爲是叫聲的關係,也或許是因爲聲音自上空傳來,可能有些失真……不過那是費歐娜的聲音吧?

疑似小鳥的物體盤旋在洛斯特路古的上空,重複着『行成』、『救命』、『上次的亞神』等等的字句。

「上次——難道是?」

擁有四片羽翼的飛天亞神?

祂當初明明就差點死在行成的手上了……看來塔莎說的沒錯,記憶力有限的鳥頭完全沒受到教訓。可能是基於復仇,或者是打算再度挑戰行成,總之那個亞神襲擊了弗裏多蘭多。

行成不知道疑似小鳥的物體是以怎樣的速度飛過來的,不過應該不太可能是從弗裏多蘭多瞬間移動到這裏。這就代表城鎮極有可能已經被攻擊了好一段時間。

「居然趁我不在的時候……!」

行成姑且留下了三挺全新打造的〈迪朗達爾〉,以及一百多發子彈。

如果對方是一般的——亦即獸型亞神也就算了,偏偏〈迪朗達爾〉使用的是射程較短的手槍子彈,拿來對付飛天亞神實在是有點勉強。再加上使用者尚未習慣武器的特性,更是難以命中目標。

這麼一來……

「可惡!用〈史雷普尼爾〉回去至少也需要半天……!」

不知道費歐娜和其他人能不能撐到那個時候。最壞的情況下,恐怕弗裏多蘭多已經遭到亞神的蹂躪,造成數十、甚至是數百人的傷亡。

「……好吧。」

亞神把頭部鑽進損壞的窗戶裏,大聲叫喚。

「必須儘快趕回去纔行!」

下一個瞬間,眷屬們同時鬆手,『弓弦』以驚人之勢將行成和塔莎射上半空中。

眼前之所以突然一黑,主要是因爲全身——尤其是頭部的體液在加速度作用之下被強行壓迫至下半身的原因。BLACK OUT,或者是GRAY OUT。飛機以3G或是4G的加速度緊急加速的時候經常發生的現象。

行成不禁皺起眉頭凝視着鄔爾莉潔。

亞神的身體原本就是由充當『核心』的個體,以及被神氣吸引而來的其他多數個體,透過靈體的結合所構成的,就像是一羣集體行動的生物。只要亞神願意,就可以將分離的眷屬當成手腳來使喚。

一聲怪叫之後,房屋的牆壁被挖出一個大洞。

小型怪鳥的體型不一,有些跟老鷹之類的大型肉食鳥差不多,也有些跟一般的小鳥體型相仿。這些怪鳥的身體微微一抖,旋即從亞神的頭部分離,在室內飛來飛去。

行成與塔莎飛行於空中,將一切都拋在眼底。在氣流的推行之下,兩人就這樣朝着弗裏蘭多的方向滑行而去。

那羽翼原本是爲了釋放大量以及高速變換物質之際所產生的熱能。行成化作〈蒼鋼的冒瀆者〉的時候,周圍的景色之所以呈現裊裊上升的熱氣所產生的扭曲現象,就是這個原因。

「嗚……咕……」

伊古德拉的本體是巨大的樹木,支配力幾乎遍及周邊的所有植物。情況需要的話,可以將細胞分裂的速度提升至最大極限,在必要的地點生長出必要形式的植物。

而且——

「嗯——不要。」

「可是……」

下一個瞬間,好幾個比亞神的本體小了許多的怪鳥自亞神的頭部冒了出來。

「……說的也是。」

嘆了口氣之後,行成微微聳起肩膀。

明明自己也是十歲女童的面孔與身體,鄔爾莉潔卻如此向站在行成身邊的塔莎說話。

若只是用來滑行,應該不成問題。

「……有希望。」

行成抱着塔莎的力道又加重了少許,藉着這個動作取代安慰塔莎的言語。

「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的。」

伴隨着這種確信,行成稍稍加重了抱着塔莎的力道。

「——發射囉。」

「…………」

懷中的塔莎發出痛苦的呻吟。

「這傢伙就是這麼頑固。現在沒時間勸退了,就連她也一起發射吧,所有的責任由我來扛。」

「……鄔爾莉潔?」

聽見費歐娜的避難命令後,認爲躲在建築物裏面比較安全的居民們,紛紛發出慘叫,逃往房間的深處。足以將幼童一口吞下的巨大鳥喙爲了尋求獵物上下撞擊,激起四處飛濺的火花,所有人無不被嚇得全身顫抖。

「汝留下來。對於一般人而言,這實在是太危險了——」

「…………!」

兩棵神木各自生長出一根又粗又長的樹枝,懸掛着應該是藤蔓編織而成的粗大繩索。所有的眷屬同時拉着那條繩索——不,應該稱之爲『弓弦』。

這也難怪。塔莎非但沒有搭乘飛機的經驗,今天甚至是第一次飛行於空中。在沒有擋風玻璃,又是直接面對風壓的情況下,沒有失去意識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不過倒可以透過自主意識加以控制。」

「也就是說打算拿這個把我一箭射到弗裏多蘭多嗎?」

眷屬的外表雖然是人類,卻擁有更勝於人類的力量。在他們的拉扯之下,繫着『弓弦』的樹枝呈現沒有當場斷裂可說是相當神奇的誇張彎度,『弓弦』本身更是發出完全緊繃的聲響。沒錯,這就是——

於是——

鄔爾莉潔,不,應該是伊古德拉能夠怎麼幫助行成趕回弗裏多蘭多?伊古德拉本身無法離開原地的大樹,鄔爾莉潔和其他的眷屬雖然具備優異的運動能力,卻也只是如此而已。

說到這裏,塔莎伸手輕觸行成的臉頰。

於是——

行成嘶啞着嗓子,語氣流露出些許的焦躁。

「明白了,可別讓重要的戰友掉下去了。」

映入眼簾的實體巨大得令人瞠目結舌。

「是沒錯。」

塔莎抓住行成的衣袖搖了搖頭。

朝着鄔爾莉潔點點頭之後,行成集中意識。

「該說是裝飾品嗎?其實那不是用來拍打的羽翼。」

「因爲我是阿成的戰友。」

「不,慢着,等一下。塔莎,再怎麼說也不太好吧?」

「……簡直就是亂來。」

「或許我可以助汝一臂之力。」

「……咦?」

「沒錯,就是弓箭。不過不是用來發射箭矢的。」

「給我大腦、大腦——!喫了大腦,讓我變得更強……!」

塔莎也伸出雙臂環繞着行成的肩頸。

伊古德拉的眷屬拉着行成的手再次確認。

「那自是再好不過。既然如此——行成。」

行成睜大眼睛喃喃自語。

鄔爾莉潔回答。

人造羽翼沐浴在陽光之下綻放精光,乘風而行。

鄔爾莉潔一驚,不知道該如何響應。

(沒事、沒事。)

鄔爾莉潔笑着點頭。

不假思索的回答。

「存心燒了整座山頭的人不應該說出這種話吧。」

「彈弓——不,弓箭嗎?」

行成雙手抱起塔莎,踏上『盾牌』蹲低身子。

簡直就像是想出了有趣壞點子的小朋友——不,若伊古德拉先前的說法可信,或許這纔是名叫鄔爾莉潔的女童原本的性格表現。

雖然略遜於伊古德拉的本體,卻也是樹齡高達好幾百年的巨大神木。

這時頭部鑽進窗戶的亞神輪廓突然失去原形。

已經爬升到足夠的高度——就在如此判斷的瞬間,行成展開〈御使〉的羽翼。

「隨時都陪在身邊。」

沒猜錯的話,那應該是這種能力的應用吧。

「…………!」

「正是如此哪。」

鳥型亞神的力量雖然強大,身體卻相對輕盈,當然無力破壞由磚頭或是石塊堆砌而成的堅固建築物。不過木門或是百葉窗——尤其是連接的地方,憑鳥型亞神的力量還是可以充分破壞。這點鳥型亞神似乎已經察覺到了。

「跟我來,邊走邊說。」

「無論到哪裏都要在一起,否則就無法成爲,阿成的戰友了。」

「沒問題。」

就在行成準備衝出鎮長公館的時候,突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小女孩,汝叫做塔莎是吧。」

「我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汝急着趕回弗裏多蘭多是吧?」

〈蒼鋼的冒瀆者〉飛行於天空之中,朝着極需救援的弗裏多蘭多前進。

沒有倒數計時,就只有這麼一句話。

與伊古德拉周旋之際所製造的火藥,已經全部恢復成土壤和砂礫了。其實只要棄置於高溫高溼的環境,應該也不太可能引爆。

鄔爾莉潔指着被其他眷屬拉着,眼看就要超過最大彈力極限的『藤蔓』部分。

一邊拍動閃閃發光的羽翼,一邊調整姿勢。

「來吧。」

「——阿成。」

令人驚訝的是行成之前用來保護塔莎的半球形『盾牌』已經安裝在上面了,大概是打算將行成當成箭矢搭在那上面吧。

是的。相較於人類使用的武器,這把強弓的規模少說也有數十倍之譜。

「大腦~!腦漿呼嚕呼嚕~好喫好喫!讓我變得更聰明……!」

怪鳥型的亞神終於失去了耐性。行成遲未出現惹惱了亞神,祂開始隨便破壞附近的建築物。

這些都是眷屬。

鄔爾莉潔如此說道。

藍白色的光芒籠罩全身,黑鐵的色澤逐漸從內側滲透擴散。沒多久行成就變化成穿着藍黑色盔甲的物體,最後由宛如玻璃的細片所形成的羽翼綻放耀眼精光,覆蓋在行成的背上。

「與我對峙之際所呈現的那種形態。那看起來應該是相當宏偉的羽翼哪,不會只是裝飾品吧?」

居民們連忙關上大門,繼續往更裏面逃竄。不過這麼一來,屋內已經稱不上安全了。

如果是有地下室的民宅或是商店,或許還好。

然而一般的木造倉庫之類的建築物,就算躲在裏面也不能安心。那可能會被亞神摧毀,眷屬也會從各個地方的窗戶、門口或是縫隙鑽進來。

於是——

「這裏……!」

貝魯達來不及躲到安全的地方。

嚴格說來應該不是來不及躲避,主要是因爲孤兒院的『妹妹』們當時不知道該逃到哪裏纔好,在鎮上跑來跑去。爲了將她們聚集起來,貝魯達只好暫時躲在半毀的倉庫之中。

就只差那麼一點。

只差那麼一點——馬路的正對面,就有一棟看起來似乎滿堅固的磚造倉庫。進門之後的地板上,也有個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只要逃到那裏,理論上應該可以得救。

偏偏現在亞神和祂的眷屬們正朝着這裏而來。

如果只有自己也就罷了,帶着兩、三個年幼的『妹妹』逃跑,實在是有點困難。

「貝魯達姐姐,我好怕…」

「沒事的,有我陪在身邊。」

貝魯達輕撫依偎着自己的孩子說道。

「我們會被那隻鳥喫掉嗎?」

「那應該不是地神大人吧?」

「…………」

貝魯達輕咬下脣。

孤兒院的女童是在神官們不斷灌輸『被獻給地神是一項榮譽』的觀念之下長大的,因此她們比較不會害怕被地神喫掉。不過換個角度來看,對於她們來說,被地神以外的野獸喫掉,帶給她們象徵着自我存在理由遭到否定的恐懼。

「貝魯達姐姐……」

「——大腦!」

「啊……」

「…………」

「……行……行成……大人?」

身穿蒼藍與暗黑的裝甲,背上長出一對黑水晶羽翼的異形騎士。

「那裏有一棟磚造的建築物,看得到嗎?等一下姐姐叫大家『快跑』的時候,你們一定要卯足全力跑進那棟建築物裏面。門口旁邊的地上有一個大型的方形出入口,上面有個類似蓋子的東西。你們把蓋子打開,躲到裏面去。就算摔倒了也不要哭,爬起來繼續跑。明白了嗎?能不能辦到?」

暗黑與蒼藍的騎士裝備雖然給人一種不祥的感覺,看在貝魯達的眼中卻是閃閃發光的希望。

於是——

就是因爲如此,纔會將得以顛覆絕望的人稱之爲神。

大概是聽到亞神的慘叫聲吧,鎮上的居民分別從建築物的窗戶或是出入口探出頭來。

「你這個傻瓜!快跑!」

這就是弗裏多蘭多的守護神,貝魯達所崇敬的偶像。

這時帶着許多眷屬的亞神剛好朝着這裏走來。

居然打算將理應屬於行成的這副身體擅自提供給亞神。

「真是拿你們這些傢伙沒辦法!」

「你們這些眷屬,有種就衝着我傳教騎士亞倫•蘭斯多恩而來吧!」

人們所無法承受的不幸命運稱之爲絕望。

四周突然一暗,貝魯達知道自己正處於亞神的正下方。

應該是頭頂的亞神奮力拍動翅膀的關係吧。貝魯達才正準備邁開腳步,強勁的風勢就從背後襲來,將她撲倒在地。

它們還記得。在跟亞神的肉體合爲一體時,被行成的〈迪朗達爾〉攻擊的感覺,以及產生的疼痛——眷屬們全都記憶猶新。它們記得只要人類使用那種像打雷一般發出巨大聲響的器具,自己就會受到傷害。

當然,她也是對於〈迪朗達爾〉的操作沒什麼經驗的外行人,就算瞄準飛天的亞神和眷屬,也多半不會命中。如今費歐娜操縱裝填杆,高舉〈迪朗達爾〉一連開了好幾槍,卻完全沒有命中的跡象。

「把它們吸引過來!只要擊中一發,就會墜落!」

仔細一看,塔莎也跟行成一起攀在亞神的背上。她跟行成以類似暗灰色繩索的物體,勾住——甚至是纏繞着亞神的具體。

騎士平時訓練的時候總是全身穿戴盔甲,手持又大又長的騎兵槍以及厚重的盾牌,自然練就出一身的力量,輕輕鬆鬆就能將瘦弱的幼兒丟出去。

「就憑那些眷屬……!」

亞神發出憤怒的咆哮。

「別站着發呆!快跑啊,女孩!」

「〈藍色御使〉……!」

「好痛……」

由於貝魯達當初是在倉促之中衝了出來,結果就把行成贈與的〈迪朗達爾〉忘在倉庫裏面了。不過就算是帶在身上,貝魯達是否可以運用自如,也是一大問題。

看看自己做了什麼蠢事。

於是——

在亞神的背上——貝魯達看到了……

貝魯達張開雙手,擺明了就是告訴亞神和眷屬自己就在這裏,一心只想讓他們看到自己。只要自己主動接近亞神,甚至是被祂喫掉,就可以爭取寶貴的時間。

「行成!」

自倉庫開啓的入口探出上半身射擊〈迪朗達爾〉的人,正是費歐娜。

鳥類可以利用鳥喙捕捉在空中飛行的昆蟲,或者是在高速飛行的情況下發現躲在地上的獵物。就捕捉移動目標的能力而言,鳥類的視力完全是人類無法比擬的。而且看到試圖自眼前逃脫的動體,更是會基於生物本能追上去。

這就是貝魯達的想法。可是……

「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

亞倫和費歐娜的吼聲,讓貝魯達恢復了清醒。

「嘰咿咿咿咿喔喔喔喔喔喔喔!」

眼前的情況已經稱不上沒事了。

跌倒的貝魯達仰躺在地上,抬頭望着天空。

貝魯達離開『妹妹』們,躲在瓦礫堆後面觀察馬路的另一頭。

既然如此……

其實也不是高高丟起,就只是類似滑行的動作而已,不過貝魯達的『妹妹』們依然發出淒厲的慘叫,在地面彈了一次之後才滾進倉庫。

「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槍聲。

亞倫話纔剛說完,就以〈迪朗達爾〉攻擊飛撲而來的眷屬。

「衝出來之前也不先考慮清楚——你們這些鄉下地方的小鬼不要給我找麻煩!」

亞神高亢的嗓音同時自貝魯達的身後傳來。

「聽好了。」

貝魯達將黏着自己不放的『妹妹』們一一拉開,注視着每一個人的臉龐之後緩緩開口。

下意識回過頭來,貝魯達這才發現自己做了一件蠢事。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拯救陷入徹底的絕望,眼看着就要墜落死亡深淵的貝魯達。

非但如此,甚至連在身邊飛來飛去的眷屬都跌落地面不斷掙扎。恐怕是本體的亞神出了狀況,纔會造成這種影響吧。

相較於只有被地神喫掉才能幫助其他人的時候,情況根本沒有改變。

不過——

好幾只眷屬以飛快的速度自貝魯達的身邊掠過。

『妹妹』們聽從貝魯達的吩咐拔足狂奔,即使有人摔倒了,也強忍着淚水爬了起來。只是她們的動作卻反而吸引了眼力特好的鳥型亞神以及眷屬的注意。

「地神大人回來了!」

他身上沒有盔甲,手中也沒有騎兵槍,卻拎着〈迪朗達爾〉衝向貝魯達的幾個『妹妹』身邊。

亞倫與費歐娜也驚呼一聲。

眼看着好幾只眷屬就要聚集在摔倒的幼童身邊。

自費歐娜身邊衝了出去的人物,居然是亞倫。

「腦漿~好想呼嚕呼嚕~!」

「——!? 」

貝魯達發出茫然的驚呼。

貝魯達的距離太遠,就算立刻趕上去,也已經來不及了。

下達命令的同時,貝魯達朝着亞神與眷屬走了出去。

「我的……不,我們的神……」

「行成大人……!」

「貝魯達!」

「——快跑!」

亞神拚命掙扎,試圖甩掉行成和塔莎,然而兩人僅僅握住繩索,絲毫沒有跌下來的跡象。反倒是行成與塔莎接連開槍,鮮血、羽毛和眷屬的屍體再度從亞神的巨體散落一地。

「住……住手——」

貝魯達自地上起身,抬頭仰望讓現場的局勢丕變的救星。

年幼的『妹妹』們一一注視着貝魯達,臉上雖然浮現出膽怯的神情,卻還是點了點頭。

可是——

鋪天蓋地的巨體悠然降落,身邊還跟着好幾只眷屬。巨大的鉤爪如同兇器伸了出來,準備削開貝魯達的腦袋。

亞神和祂的眷屬恐怕很快就會發現貝魯達等人。

眷屬們顯然退縮了,這點連貝魯達都看得出來。

到頭來自己仍然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少女。

雖然他們是前來侵略弗裏多蘭多的人,不過正如亞倫所言,地神、亞神或是異獸原本就是他們的敵人。而且弗裏多蘭多的人民是改宗預定者,也是未來的信徒。對於他們而言,在這種情況之下挺身而出與教義並無矛盾之處。

身體失去了平衡,彷佛被巨大的鐵錘擊中似的怪鳥在半空中打橫飛去,一頭撞上附近的建築物牆壁。羽毛、鮮血以及被壓成肉餅的眷屬屍骸四下散落,亞神搖搖晃晃地回到空中。

已經沒希望了。無論是『妹妹』們,或是自己,都沒救了。

「咿——!? 」

同時也看得到好幾名傳教騎士手持武器衝了出來。雖然敵不過亞神,倒是可以跟從亞神的巨體上掉落的眷屬一戰——這大概就是他們的如意算盤吧。

「……咦?」

只見他一一將女童扔進倉庫。

「嘰——!? 」

「啊……咦……?」

當然,即使是爲了讓孤兒院的『妹妹』們存活下來,是否也代表了自己對行成的不信任?就算是在最後的一瞬間,也應該相信他一定會趕到現場拯救大家纔對。自己是屬於他的,更是以侍奉他爲第一優先的巫女。

「行成大人……!」

將凝聚成暗色的絕望完全驅散的希望之光。

「嗯。那麼——就開始了。」

下一個瞬間,亞神伴隨拖着長尾音的叫聲,自貝魯達的眼前消失。

就在陷入絕望的貝魯達,即將跪倒在地的瞬間……

「可惡……!」

行成一邊勒緊鋼索,一邊扣下〈迪朗達爾〉的扳機。

「這次一定要把你做成烤雞,給我死吧!」

然而或許是重心不穩的關係,子彈似乎並未命中『核心』的個體——亦即要害。行成雖然身處於半空中,卻像是表演馴服野馬的特技,與左手緊抱着的塔莎多次彈跳於亞神的背上。

「塔莎,還好吧?」

「還、好……」

被伊古德拉『射出』之後,一口氣來到弗裏多蘭多上空的行成,鎖定了攻擊城鎮的亞神,旋即直接撞向亞神的巨體。如今已經確定兩片羽翼可以在半空中控制姿勢,而且亞神的注意力似乎集中於地面,想要衝進亞神的懷中並非難事。

利用物質變換所形成的鋼索勾住亞神的行動也成功了。

然而接下來纔是問題。

「這傢伙的『核心』不在頭部……!」

之前交手的時候,行成以爲充當『核心』的個體位於頭部,然而這似乎是個誤判。因此纔會在以爲殺死亞神的情況下被亞神趁機逃脫。

而且這個亞神顯然比以前巨大許多。

祂恐怕是在逃走之後攻擊人類或者是亞神和異獸的同類,進而提升了靈力,『沒收』了更多的鳥獸爲眷屬吧。當時由於行成讓祂逃走了,這確實有可能產生其他地方的犧牲者。

因此這次一定要確實殺死『核心』。

不過『核心』到底在哪裏?

〈迪朗達爾〉沒有貫穿這種巨體的威力,就算形成對付守護聖人像的那種『大炮』,如果誤判『核心』的位置,未命中目標的話,可就沒有下一次機會了。行成可是沒有連續形成那種龐然大物的餘力。

「還是以物質變換的要領,分解這傢伙的身體……?」

「阿成——左顧右盼很危險的。」

被行成的左手抱住的塔莎,以〈紅辣椒〉展開連續射擊。

自亞神的身體分離之後接連來襲的眷屬,全都被她的子彈擊倒。

亞神發出短促的呻吟。

「你在我的地盤大鬧特鬧,現在是說再見的時候了。」

慌了手腳的亞神試圖再度結合,塔莎的〈紅辣椒〉卻接連擊落怪鳥。最後行成的〈迪朗達爾〉朝着潛伏於巨體正中央的『核心』怪鳥開火。

「行成大人——」

「愚蠢的傢伙!」

「嘰……!」

「我知道!」

氣急敗壞的亞神大聲怒吼。

另一方面——

「一路好走。」

「所以說空氣頭就是空氣頭啦。」

一隻烏鴉掉落在行成的面前。

「…………」

行成喃喃自語之後,與塔莎一起轉過身來。

雙手緊抱塔莎的他勉強控制姿勢順利着地。雖然在地面形成了直徑兩公尺的凹陷,不過他雙腿彎曲,總算是勉強吸收了衝擊力。

行成對準了異形烏鴉扣下扳機。

亞神透過化整爲零的要領暫時分離構成身體的眷屬,讓鋼索直接穿越身體。大概是行成『纏上好幾圈,根本解不開』的說法讓亞神心生一計。即使外型怪異,神依然是神,具有更勝於鳥獸的智能。

行成高舉〈迪朗達爾〉說道。

「總算是及時趕到……的樣子。」

大概是遲遲甩不掉行成和塔莎,開始沉不住氣了吧。

行成和塔莎被拋上了半空中。

燃燒瓦斯加速槍身內的子彈,將狩獵用軟彈頭送出槍口。

「……阿成!」

行成喃喃自語的同時放下塔莎,站了起來。

行成張開羽翼,抵消墜落的力道。

「——!」

當然,利用羽翼抵消墜落的速度,這種事情也只有〈蒼鋼的冒瀆者〉的身體才辦得到。換成是一般的人類,就算可以雙腳落地,恐怕也會在接觸地面的瞬間落得下半身粉碎性骨折的結局吧。

總之……

下一個瞬間。

面對行成夾雜着嘆息的感言,塔莎點了點頭。

先前的子彈似乎完全解除了眷屬之間的靈體連結,其他的鳥已經恢復成普通的模樣四散飛去,不再保護『核心』。

「嘰……」

「嘰!」

「還以爲是猛禽呢,居然是烏鴉。」

就雙目可視的範圍,並未見到鎮民的屍體。

「等着摔死吧!」

有人意識到自己還活着,感動得淚流滿面。

「嘎……」

「當初被我們用這條鋼索勾到的時候,你就已經輸了,因爲你再也無法飛上空中逃離此地。而且這麼巨大的身體也搔不到癢處,鋼索已經纏了好幾圈,根本解不開了吧?」

「可惡、可惡!不過就是,在地面爬行的、生物——」

見到他之後,有人跪地祈禱。

對準怪鳥羣響起的槍聲,正是下一個瞬間發生的事情。

「空蕩蕩的空氣頭,少用這種有學問的說法了。」

「咕——」

「……嗚咕!即使是強化之後的身體,從十公尺的高度墜落地面還是有點喫不消。」

行成也以〈迪朗達爾〉或是砍劈,或是一一擊倒來襲的眷屬,然而卻還是無法過濾出關鍵的『核心』個體位置。當然,就這樣單調地『削去』亞神的身體,也並非全無可能。

貝魯達和費歐娜飛奔而來的模樣映入眼簾,兩人的背後則是呆呆地注視着行成的鎮民,甚至還看得到單手握着武器呆立原地的亞倫以及其他的傳教騎士。

「嘰咿咿咿嘰嘰嘰——」

「烏鴉雖然聰明,一旦以過多的智慧裝飾自己,就會走上邪路。」

「……嗯。」

於是……

墜落的行成笑了。

速度快過聲音的44麥格農子彈摧毀了異形烏鴉的體內結構,將其所有的運動能量毫無遺漏地釋放出來。黑色的羽毛四處飛散,『核心』一分爲二,消失得無影無蹤。

大家的反應都各自不同。

44麥格農子彈直接命中,『核心』怪鳥自空中墜落。

「居然主動暴露自己的要害!」

鋼索隱沒於亞神的巨體。並非陷入,而是穿過。

有人報以喝采與讚美。

「喔喔……」

這就是那個『亞神』的『核心』。

行成又絞緊了手中的鋼索。

外型基本上是一隻烏鴉,眼睛卻跟人類相似,而且還特別大,鳥喙的邊緣還有一層嘴脣。頭部更是怪模怪樣,令人聯想起形似人類卻又不是人類的怪物。

在半空中訕笑的亞神——不,怪鳥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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