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四章『AMANO YUKINARI』

《蒼鋼的冒瀆者》 · 榊一郎 · 3.6萬 字

回神之後,行成發現自己正在屋子裏面。

有點熟悉的客房。行成花了點時間,才發現這裏是席林古斯公館的房間。

「我……」

往旁邊一看,窗外的天色已暗,屋內的油燈綻放出溫暖柔和的光芒。行成似乎是躺在牀上。

「醒來了嗎?」

「……唔!」

聲音傳入耳中,行成立刻坐了起來,卻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大概是貧血的關係吧。

「薇若妮卡……?」

仔細一看,女傭兵正背對行成坐在椅子上。

看來似乎不是來照顧行成的。客房裏面共有兩張牀,坐在椅子上的薇若妮卡正面對另一張牀。

「…………」

從薇若妮卡身旁的空隙,行成看到那張牀上躺着一個人。

那是——

「貝魯達!」

注意到是誰躺在牀上之後,行成猛然起身。

突然坐起上半身固然有點頭暈,但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

「貝魯達她——」

「…………」

薇若妮卡依然背對着行成,不發一語。

行成伸手扶着牆壁,撐着搖搖晃晃的身體走下牀來,打量躺在牀上的貝魯達。

(我趕到現場的時候,貝魯達已經中劍。自從她的胸口被貫穿之後,不知道過了多久……?)

這十幾天以來,安潔拉多得是內省的時間。

「持續昏迷,連醫生都找不到原因。」

相較於己,絕對強大的存在。

人類的手腳就算暫時沒有血液的循環,也還能活下去。

而且——

「不。」

「這不是你的錯。應該說人的生死並不是任何人的責任。每個人都只需要爲自己的生命負責。」

這個世界的醫學——應該稱之爲醫術,不可能診斷大腦的情況。

指尖確實感受到她的脈搏。

「是……!」

直到遇見天野行成爲止。

挾着壓倒性的力量站在安潔拉麪前的男人。

說話的同時,行成輕觸貝魯達的下顎。

薇若妮卡聳聳肩膀。

就各方面而言,安潔拉是個聰明人。就是因爲聰明,纔可以分析自我的存在,如今也確實這麼做。過去之所以不這麼做,除了工作繁忙之外,也是因爲找不到自省的必要性。

安潔拉曾經在哈利斯真教會得到心靈上的平靜。頂着神的概念,被納入傳教騎士的團體,過着自己可以接受的生活。

「……天野……行成……」

開啓門鎖的聲音響起。

當行成如此表示,同時拿起鐵鎖和鐵鏈朝安潔拉晃一晃的時候,安潔拉興奮得幾乎快要暈倒。

「問題在於貝魯達。」

因此——

身爲經常與死亡爲伴的傭兵,這或許是薇若妮卡最真實的感受。但是——

「你沒事了嗎?」

安潔拉迫切地渴望。

物質變換的量並不大,不過生物的肌肉或是血液本來就是結構複雜的產物,煉成這些物質的疲勞度,並不是單單造就出鐵塊或是水所能相比的。

薇若妮卡開口:

「我是這孩子的神,所以……」

擁有血肉的神,擁有拳頭的神。無關運氣好壞那種曖昧的說法,是可以透過拳頭直接海扁他人的肉身之神。

薇若妮卡就只這麼說。

被鎮上的居民奉獻給行成的年輕巫女陷入了沉睡。

已經有十幾個居民遭到殺害。

行成搖頭嘆息。

「…………」

這個男人——不,這個神纔是值得我奉獻一切的對象。

一想到這裏,強烈的愧疚頓時襲上心頭,令行成感到坐立難安。

行成以爲自己不過昏迷了兩、三個小時,看樣子似乎整整昏迷了一天。

(可惡……!)

除此以外隻字未提。這就代表貝魯達在行成陷入昏迷的期間依舊沉睡,並未恢復意識。

從聽到槍聲開始,一直到行成抵達現場爲止……雖然並未經過精密的計算,不過應該還不到三分鐘的時間。若將行成急救的時間也計算在內,全部加起來應該有好幾分鐘纔對。

宛如處女一般——事實上安潔拉尚未經歷過男女之事——羞紅雙頰之後,她點了點頭。

(持續昏睡的原因,在於大腦受創嗎……?)

除了祈禱貝魯達自行康復之外,行成完全使不上力。

「她還活着。」

尋找可以依附的存在,比山頂更高的地方。

近距離感受到雖然呈現人型,卻具備超越人類力量的存在,剎那之間不得不意識到自己所頂禮膜拜的『神』,不過是不具實體的幻想。

這個器官向來都是透過血液獲得氧氣和養分的補給,只要血液的循環停止五分鐘,就非常有可能造成某種無法挽回的傷害。一旦超過十分鐘,死亡率就會大幅激增。

「——出來。有話問你。」

「你好像也不支倒地的樣子。我只知道你們被送回來之後的事情。塔莎之前一直在這裏,不過……」

行成緊咬自己的嘴脣。力道之大,幾乎快要滲出血來。

「我沒事,只是有點貧血而已。」

而且行成在合成物質的時候,多半都會視物質的種類消耗相對的靈力,亦即所謂的『情報量』。通常都是事先從其他物質奪取情報量——將物質還原成塵土之後,累積因此而產生的構造情報,不過這陣子爲了殺人兇手而心煩意亂,並未進行這方面的『補給』,結果就喫了大虧。

行成等人所聽到的槍聲,應該是來自貝魯達的〈德爾林迦〉沒錯。

雙眼緊閉,嘴脣無力地微微開啓。大概是失血過多的關係,臉色看起來一片慘白。如果稱之爲屍體,或許有人會信以爲真。

(……姐姐……!)

如今連貝魯達都陷入昏迷。

而是行成的親生姐姐——天野初音。

鄔爾莉潔和其他眷屬也失去了行動能力。

渴望項圈。渴望象徵地位的證明。

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也就是說,萬一貝魯達的大腦因爲血液停止循環而受到損害,就真的是無計可施了。

然而大腦就不同了。

安潔拉原本打算抬起頭來,卻在最後一刻打消了主意。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現在臉上出現怎樣的表情。萬一貿然抬起頭來露出卑微的期待,到時候又會如何呢?

「如果連她也倒下,情況可就麻煩了。因此我把她請出房間,要她去休息一下。」

沒錯,他是神。行成是神。

結果反而混淆了醫生的判斷。

「安潔拉•金德爾。」

「貝魯達的情況如何?」

所以身爲人類的自己理應受到鞭笞,理應受到蹂躪,理應受到支配,理應受到豢養。如此一來,自己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寧,才能爲了自己並不孤獨而感到安心。

行成以顫抖的聲音喃喃自語,彷佛是在說夢話。

薇若妮卡朝着房門瞥了一眼。

傷口確實是修復了,掌心也感受到心跳的恢復,到這裏依然保有記憶。不過塔莎詢問貝魯達的情況,行成也如實回答之後,接下來的記憶就中斷了。

應該採取更積極的對策纔是。明明意識到兇手是姐姐的可能性,卻隱匿這項情報,試圖靠自己和信得過的夥伴解決問題——別說是如此了,他反而還刻意忽視了姐姐是兇手的可能性。如果行成提早下定決心,或許不會有那麼多人因此而犧牲。

自己真是笨得可以。

將淺顯易懂的幾種類型套用在自己身上之後,安潔拉這才恍然大悟。

不過,若行成當時不立刻療傷,貝魯達恐怕在被送回席林古斯公館之前就會死亡。事實上心臟被貫穿之後居然並未當場死亡,這已經近乎一種奇蹟了。

「…………也是。」

「……原來如此。」

可是……

不,應該說她失去了意識才對。

這時薇若妮卡才終於回過頭來詢問行成。

因此安潔拉一直在尋找君臨於自己的神。

原來最瞭解自己的人,還是非自己莫屬。

「別放在心上。」

陷貝魯達於此的人,並不是什麼來無影去無蹤的神祕殺人魔。

行成也沒有腦神經外科方面的知識。雖然〈御使〉的能力理論上可以復原物質的構造或是修復腦神經細胞,但前提在於行成必須掌握該物質的組成以及結構。這跟製作槍械的零件大不相同,貿然行事的話,難保不會讓情況更加惡化。

之所以會昏迷,或許是因爲能力使用過度,連自己本身的情報都被消耗了吧。儘管有可能因此失去一部分記憶,不過現在沒時間仔細確認自己的記憶了。

所謂的不受約束爲所欲爲,其實是非常孤獨的。沒有人主動挑釁,也無人正面挑戰。山頂的景色雖好,卻缺少可以依附的存在,身邊也沒有其他人。

「可惡……」

「可不能太小看貧血。也罷,不管怎樣——」

「我治好了她……理應治好了纔對。」

「畢竟表面上的傷勢都已經痊癒了……」

好想被他蹂躪,好想被他支配。

爲了拯救貝魯達,行成耗盡了〈御使〉的物質變換——物質合成的能力。

自己是這樣的人。

行成詢問沉默不語的薇若妮卡,語氣有些焦急。

當這個聲音傳遍地下倉庫的時候,安潔拉渾身發抖,想也不想地抬起頭來。或許籠罩在卑劣情慾之下的表情會被對方看到,不過安潔拉管不了那麼多了。不,應該說希望被看到,希望被看到之後受到鄙視。因爲過去自己的身邊完全沒有這種人。只有安潔拉鄙夷他人的份,他人是無法鄙夷安潔拉的,一次也沒有。

第一眼見到貝魯達中劍的時候,行成以爲她已經死了,事實上當時她還活着。如果那時別跟初音交談,搶先拯救貝魯達的話……?

即使是局勢所逼,行成還是成爲弗裏多蘭多以及貝魯達所信奉的神,理應負起相關的責任。身爲受到大家全面信任的神,這也可說是行成的義務。

行成在席林古斯公館的會客室,召集自己所挑出來的人選。

塔莎、費歐娜、薇若妮卡、亞倫——甚至連安潔拉也在場。

行成決定在安潔拉的面前扮演『暴君』的角色。就結果而言,這種做法似乎沒什麼問題,而且行成也知道安潔拉多半會乖乖聽話。因此刻意將她帶到會客室的時候,行成特地製作了鋼鐵項圈套在她的脖子上,取代刑具。

老實說,扮演『暴君』這個角色不但毫無意義,而且還相當累人,不過考慮到從安潔拉口中問出重要情報的效率,倒也並非徒勞無功。只是當行成從地下倉庫將安潔拉帶出來的時候,見到安潔拉臉上宛如從情人手中接過婚戒的那種喜不自勝的表情,還是暗中嘆了口氣。

不管怎樣,現在都無暇顧及這些枝微末節的問題。

「……那麼……」

行成環視衆人。

將大家集合在會客室的原因,就是爲了分享行成目前掌握的所有情報。

如今已經出現了十幾名犧牲者,弗裏多蘭多被恐懼所凍結,鄔爾莉潔和其他眷屬失去行動力,貝魯達也陷入昏迷。

已經沒什麼好猶豫的了。

得將個人的感情放在一旁纔行。如果貝魯達再也無法清醒過來,明明已經掌握兇手的情報,卻遲遲不採取有效對策的行成,將負起最大的責任。

「今天請大家過來的原因,在於針對出現在弗裏多蘭多的殺人兇手,我想將知道的線索告訴大家。」

行成環視衆人之後做出這種開場白,現場頓時陷入一陣騷動。

「行成,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

費歐娜的雙眼一亮。

這種反應看在眼裏,更是讓行成感到難受。費歐娜擺明了就是在頌揚行成的功績,然而行成根本沒資格接受費歐娜的讚賞。

不過——

「…………」

唯獨塔莎低垂着雙眼。

她已經掌握了大致的情況。不,聽見初音與行成的對話之後,或許也明白殺人兇手到底是什麼人。畢竟塔莎具備〈御使〉是怎麼被製造出來的知識。

行成忍不住想要握住她的手,卻還是強行忍住。現在不是接受安慰的時候。

「簡而言之……」

行成回憶自己跟姐姐的對話。

「嗯,名叫天野初音。」

行成強忍着內心的痛楚。

「所以能夠使用魔法只是一種誤解,她們全都是普通人,卻被冠上『女巫』的不實指控。」

亞倫探出上半身,眨了眨眼睛。

「所以那是模仿製造我——更精確的說法,應該是模仿製造我身體的鍊金術師手法所製成的產物。」

而且教會向來只將〈御使〉視爲展現奇蹟的工具,既沒有當成武器使用在戰場上的經驗,更遑論是戰術了。

「問題就出在這裏。剛剛提到我死於意外,事實上當時我的姐姐應該也一起喪命了纔對。」

「…………」

儘管自己的看法遭到否決,她倒是沒有悻悻然的模樣,看起來反而還有些愉悅。她該不會是意見遭到否決之後還會得到快感的那種被虐待狂吧——行成腦中閃過這個念頭。

當然,哈利斯真教會也陸續派出〈御使〉對抗行成,然而行成以外的〈御使〉原本就沒有自我,無法自主行動,只是名符其實的人偶。在一對一的情況下,反應絕對比行成遲鈍許多。

「我可以體會你不想讓大家知道姐姐可能涉入其中的事實,可是鎮上都已經死了那麼多人——」

於是少數人的意見遭到封殺。

安潔拉沉默不語。

「會不會是有別於哈利斯真教會的其他勢力所製造出來的〈御使〉?」

「若真如此——」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那個國家認爲使用魔法的人都是惡魔的手下,必須格殺勿論。這在當地儼然成爲一種風俗習慣。」

「魔法……迷信……?」

只要大多數的人認定『就是這麼回事』,這件事就會在未經驗證的情況下成爲大家所共有的事實。若有人膽敢表示質疑,就會成爲分化羣體的『罪人』。

「獵巫……?」

「不過行成,你在豎立告示牌的時候,就已經猜到兇手可能是你姐姐了對吧?爲什麼不早點告訴大家?」

「〈御使〉是鍊金術師製造出來的。」

在衆人的注視之下,安潔拉拉下臉來沉默不語,直到行成點頭示意之後,這才羞紅了雙頰喜孜孜地說道:

「……感覺起來跟地神信仰有幾分相似。」

「那也要可以澄清,或者是其他人肯聽她們解釋。」

安潔拉全身一震。

「姐姐確實沒提到她是銜教會之命而來的,卻也並未表示否定。除了哈利斯真教會,其他地方還有製作人造人的鍊金術師,這種說法倒是不無可能。」

說到這裏,行成將一張寫着『天野初音』和『天野行成』漢字的羊皮紙放在會客室正中央的桌子上。

「…………」

「如果消除人格和記憶算是『殺人』的話,大概就是這樣吧。」

「既然彼此交談,而且又確認過了,代表行成的姐姐也保留原本的記憶和人格不是嗎?這樣子跟行成敵對豈不是毫無意義?再說教會方面已經有了行成這個先例,理應對於製造同樣保有人格和記憶的〈御使〉有所抗拒吧……?」

在哈利斯真教會的教義當中,〈御使〉是透過真摯的祈禱進行儀式,從天界召喚神的使者,再借由自己的力量賦予肉身,現身於這個世界的存在。過程當中完全沒有鍊金術師介入的餘地。

「襲擊這座城鎮的〈御使〉,正是……正是……我的親姐姐。」

「首先關於那個殺手,真正的身份其實是〈御使〉。」

「行成的姐姐……可是又怎麼會……?」

安潔拉如此表示。

費歐娜點點頭,打量着桌上的羊皮紙。

「…………」

「既然是不實的指控,設法澄清就好了。」

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安潔拉突然開口。

「沒錯。」

「當地的居民完全陷入恐慌,再加上相當於哈利斯真教會的宗教團體,給了他們一種類似獵殺女巫的許可,結果事情一發不可收拾,大家都失去了冷靜判斷的能力。」

眼角餘光捕捉到微微一驚的塔莎抬起頭來,但行成還是繼續說下去。

之後伊魯吉娜因爲擅自制造具備自我的〈御使〉而被教會處死。行成因爲這件事大爲憤慨,利用〈御使〉的力量將決定處死伊魯吉娜,以及執行死刑的人全部屠殺殆盡,甚至連當時擋在自己面前的教會人士也是一個都不留。

塔莎輕觸行成的指尖。

「這倒是。」

行成先是朝着亞倫和安潔拉瞥了一眼,這纔開口說話。

臉上流露出既害怕又興奮的曖昧神情之後,安潔拉沉默不語,似乎是對行成的話中含意有所察覺。

行成打斷安潔拉的話頭。

「難道是……」

「爲了讓人造人獲得生命,必須利用已經死過一次的人類靈魂,事成之後還要再度『殺害』嗎?」

「……不過在我原本的世界,曾經發生過獵巫的事件。」

「…………」

費歐娜嘆了口氣。

行成點點頭。

「這——」

喃喃自語的人正是安潔拉。

「不管怎樣……」

「總而言之,〈御使〉就是這樣製造出來的。我雖然在『前世』死於意外,不過使用當時跟肉體分離的靈魂之後,啓動了現在的身體——似乎是如此。只是伊魯吉娜之後並未消除我的記憶和人格,才讓我得以保有原來的自我。」

「雖然詳細的理由不得而知,不過……」

「是我『前世』的世界所使用的文字。這代表我的名字,另一邊是姐姐的名字。」

〈御使〉也好,聖油也罷,甚至連守護聖人像的製造以及應用技術,都是鍊金術師的傑作。

壓倒性多數的徹底失控於焉成形。

「時間雖然短暫,不過在貝魯達受到攻擊的時候,我已經親自確認過了。」

「這是在案發現場的……」

「不,這點當然也有關係。」

召喚來自異世界的靈魂附着其上,讓單純的肉塊產生生命。

亞倫連忙替教會辯護,結果被費歐娜瞪了一眼,頓時安靜下來。

「不存在的東西當然找不到,但是人們卻將找不到的結果視爲巧妙隱藏的產物。於是大家開始拷問,甚至是虐殺,即使對方只是有點可疑而已。女巫受到拷問也不會死,會死的都是普通人,所以肉體雖然死亡,靈魂卻因此洗刷嫌疑,得到了救贖——甚至還發展出這種論調。」

費歐娜大喫一驚。

其他人也都驚訝得說不出話。

如此表示之後,行成再度環視衆人。

「…………」

行成將〈御使〉……應該說人造人的基本製造方法大致描述一遍。

亞倫和安潔拉的臉頰雖然微微抽搐,然而在離開教會本部、遭遇行成、又滯留於弗裏多蘭多的這段期間,或許早已習慣於抱持質疑的態度。兩人並沒有直接否定行成的意思。

「兇手是我的姐姐沒錯。已經獲得她本人的證實了。」

「…………」

「事實上那只是比較特殊的技術,或是一般人無法理解的風俗習慣,結果在偶然的情況下造成誤會。舉個例子好了,大家一開始不是也將我手中的〈迪朗達爾〉和塔莎的〈紅辣椒〉當成魔法嗎?其實那只是一種工具,只要知道方法,任誰都可以使用。」

「行成的姐姐……?」

然而若是如此,就會衍生出那些鍊金術師爲什麼製造初音的疑問。

不過正式啓動之後,具備自我的人造人很難當成工具來使用,可能會反抗,也可能會逃亡。因此教會在啓動人造人之後,基本上都會消除原先的記憶與人格,當成活生生的人偶來利用。

「沒錯,就是迷信。」

「〈御使〉……」

「可、可是,若將死過一次的人當成死者,就沒有第二次的……」

「是我的解釋方法不好,但其實那是一種誤會。」

「嗯……事情發生在某個國家的某個地區,當地廣爲流傳一種行使魔法的女人確實存在的迷信。」

費歐娜以手掩口喃喃自語,彷佛想要自行理出結論。

也罷,這不是重點。

「……阿成。」

「天啊……」

「像那種借用邪惡力量的人——」

「……大致的情況都明白了。」

「這件事留待以後再討論。」

然而,事實上〈御使〉卻是鍊金術師利用他們的祕術製造出來的人造人,或者是合成生體。教會在獵殺異教徒的過程當中,將擄獲的鍊金術師豢養於教堂的最深處,命令他們代代製作展現奇蹟的工具。

結果行成在『大屠殺』之後帶着塔莎逃離王都,陷入空前混亂的教會以及王國軍根本無暇展開追擊。

安潔拉開口:

費歐娜的臉色十分凝重。

行成嘆了口氣。

尤其是費歐娜似乎大受打擊。對她而言,〈御使〉並不是哈利斯真教會展現奇蹟的人偶,而是行成。費歐娜知道行成的力量多麼強大,也知道行成對弗裏多蘭多貢獻良多。如今得知敵人是行成的同類,理智上雖然接受了這種可能性,情感方面的抗拒也是在所難免。

行成特別強調這點。

費歐娜的感受特別敏銳,立刻猜到行成想要表達的意思。

「雖然不太想這麼思考,不過爲了確實打倒我,教會方面又再度製造出保有人格的〈御使〉——這種想法應該比較自然。畢竟對於教會而言,我是說什麼都必須剷除的醜聞。」

她大概還記得自己曾經以類似的論調,當着行成的面侮辱伊魯吉娜。行成可能對這件事依然耿耿於懷,說不定自己還會被行成痛毆——這種恐懼與期待想必在她的心中搖擺不定。

「慘無人道的拷問似乎在當時大爲盛行。對於行使超自然力量的『異物』混進人羣之中的恐懼,以及一切都是爲了逃離恐懼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往往會讓人們變得殘酷無比,這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過,這件事跟你姐姐有什麼關係?」

費歐娜詢問。

「透過〈御使〉的力量,可以變身成截然不同的其他人。」

「……!? 」

衆人爲之一驚,旋即面面相覷。

行成嘆了口氣,繼續說下去。

「我以前沒試過,現在要我實際展現是有點困難,不過舉個例子來說。」

如此表示之後,行成將掌心貼在羊皮紙上。

現場綻放出物質變換的藍光,行成掌心下方的羊皮紙也出現了變化。

「這種事情也不是辦不到。」

「——!? 」

費歐娜、薇若妮卡、塔莎以及安潔拉同時看着桌面,接着又望向亞倫。不明就裏的亞倫先是眨了眨眼,不過很快就發現行成將桌上的羊皮紙變化成哪一個人的『臉』。

沒錯,就跟亞倫的長相一模一樣。

「你、你、你到底做了什麼!」

驚慌失措的亞倫大聲叫喚。

「這、這是、我、我的臉……!」

除非是成天照鏡子的自戀狂,否則一般人就算突然見到自己的面孔,也很難在第一時間意識到那是自己的長相。

「這只是面具而已。如果對着自己的臉龐做出同樣的事情,就可以僞裝成亞倫。」

「我要一個人跟姐姐——」

「亞倫在上一場戰爭站在弗裏多蘭多這一邊,可能已經有不少目擊者了。貿然把亞倫推出去的話,恐怕會死於我姐姐的劍下。」

以強硬的語氣再三囑咐之後,行成替這次的會議做出結論。

採取行動之前,必須先將行成的意志傳達給初音纔行。

「不,嚴格說來並不是一個人。」

「塔莎,回到費歐娜他們的——」

利用指尖的高熱烤焦告示牌的表面,寫下一整串文字。行成察覺到站在一旁的安潔拉倒抽一口冷氣,大概是第一次見識到這種能力吧。

一直保持沉默的薇若妮卡開口說話。

行成離開席林古斯公館的時候,身邊只帶着這個女傳教騎士。原因正如行成對費歐娜等人的解釋,主要是基於可以將安潔拉當成陷阱或是誘餌的考慮。不過換個角度來看,這也代表行成沒有其他吸引初音現身的方法。

塔莎以面無表情的方式展現她的頑固,旋即緊握行成的右手。

「如果我姐姐被哈利斯真教會所矇騙,遵照他們的命令行動的話,安潔拉就是姐姐必須拯救的人質。不過也是有被忽視的可能。總之把姐姐找出來談判的時候,安潔拉可以充當交涉的籌碼。」

行成當然是胸有成竹。

行成輕扯手中的鐵鏈。

「…………」

「這樣子不是正中對方的下懷嗎?」

「若、若是這種用途,亞倫•蘭斯多恩也能勝任!」

「不是這樣,這傢伙是……」

這個少女與其他人不同,唯獨她不肯聽從行成的指示。

書寫完畢——應該說燒烤完畢之後,行成從頭打量一遍。

行成知道自己任性到了極點。

「你在做什麼?」

「——好。」

在這一瞬間雖然浮現出「早知道就把可以寫字的東西帶在身上」的念頭,不過行成是個〈御使〉,這種東西直接在現場徵調即可。於是行成以物質變換的要領,將高熱集中於右手的食指前端。

「…………」

「如果那個女傳教騎士是誘餌,你還是等於一個人孤軍奮戰。」

若爲了制伏初音而調動大批部隊,弗裏多蘭多的防禦勢必將出現『破綻』,難保傳教騎士團或是其他的〈御使〉不會乘虛而入。

決鬥的地點還是選在弗裏多蘭多外面比較好。不知道初音是否會答應,不過神殿一帶倒是挺適合的。一方面是行成熟知當地的地形,最重要的是一旦〈御使〉與〈御使〉之間全力相搏,極有可能對周遭區域造成可觀的破壞。因此弗裏多蘭多街上顯然就不必列入討論。

「這是、我的位置,不想讓給、別人。」

「行成、的老毛病、又犯了!總是像這樣、做什麼都是一個人……」

當初貝魯達之所以受到初音襲擊,應該是因爲她正在監視這塊告示牌的關係。也就是說初音看到了這塊告示牌,也注意到上面的文字。

「沒錯。一旦大家發現自己認識的某人可能是兇手,接下來或許輪到自己成爲犧牲者,所有居民將會陷入互相猜忌的局面,進而釀成獵巫的悲劇。只要看到一個人的表現不太自然,就會開始懷疑那個人是兇手,不是透過嚴刑拷打逼迫對方承認,就是乾脆來個先下手爲強。而且這種情況將會蔓延至整座城鎮,畢竟沒有識破這種『僞裝』的方法……」

「這麼做絕對不是因爲自己應該爲了貝魯達的遭遇負起責任——你敢這麼說嗎?」

「意思是先前一直找不到兇手的原因……」

「移動的時候靠近一點,除非你想被弗裏多蘭多的居民見到自己像家畜一樣,遭鐵鏈繫着脖子的模樣。」

行成站在告示牌前怔怔地瞧着。

「……不要。」

塔莎繼續開口:

薇若妮卡的一雙眼睛直盯着行成。

離開席林古斯公館之後,行成首先來到中央廣場。

「保護我,陪伴我。承諾,應該履行。」

若只是服裝相似,或者是戴上假髮黏上假鬍鬚之類的手段,不但有辦法識破,也能夠證明自己的清白。然而『變身』是直接變化成對方的身體,一般的方法完全不可能鎖定兇手到底是誰,或者是證明無辜者的清白。

「我很感謝大家的關心,不過……」

說話的同時,行成搖了搖安潔拉頸環上的鎖鏈。

儘管是想也沒想過的問題,一時之間行成也還真的無法否定。

薇若妮卡嘆了口氣,不再繼續追問下去。

「所以就是這麼回事?」

安潔拉大喫一驚,不禁提高了音量。

「身邊帶着這個女的,不是一個人。」

她抬起頭來瞪着行成。

行成嘆了口氣,安潔拉則是啞口無言。

「塔莎——」

『我帶着哈利斯真教會被俘虜的女傳教騎士,於神殿等候。』

「應該站在阿成身邊的人,是我。」

行成聳聳肩膀。

「我也贊成塔莎的意見,你的老毛病確實又犯了。」

「…………」

原本以爲安潔拉會火冒三丈,想不到她居然羞紅了臉頰依偎在行成身邊。行成還真不明白這個女人到底有沒有被虐狂的自覺。

清脆的金屬聲響之後,被鐵鏈繫住頸環的安潔拉立刻被拉到行成的身邊。

「這次的事件無關地神行成,而是我在人類時期的……該怎麼說呢……就稱之爲孽緣吧。所以我非去不可。至少我如此認爲。」

話纔剛說完,塔莎就朝行成走了過來,站在行成跟安潔拉的中間。

「阿成、答應、姐姐。」

「不是這個意思……算了……」

行成搖搖頭。

由我方指定地點雖然有被對方搶先抵達,甚至是遭到奇襲的風險,不過行成對神殿周遭的環境十分熟悉。這種地利上的優勢應該可以跟風險互相抵消纔是。

「……行成,不好吧!? 」

塔莎指的當然是安潔拉。

塔莎的身影映入眼簾。

她似乎明白行成爲什麼帶着在立場上還算是『敵人』的自己來到此地,而且還不忘套上頸環。

費歐娜等人互望一眼,無不感到毛骨悚然。

「充當陷阱或是誘餌。」

費歐娜提出的問題,也等於是說出其他人內心的疑問。

「我一個人去對付兇手。」

之所以將所有人集合起來,就是爲了公佈自己的腹案,希望大家在充分理解之後不要橫加阻撓。

「這是什麼意思?」

「……好了。」

「不行。快回去。」

安潔拉沉默不語。

「——行成?」

費歐娜站了起來,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

「…………」

「大概是因爲兇手變身成鎮上的人。現在也很有可能是這樣,搞不好就在現場也說不定呢。」

「我……我、我嗎!? 」

她向來是個臉上沒什麼表情的少女,如今看起來卻似乎有些不滿!應該說噘起嘴巴纔對。蒼白的臉色也增添了少許紅暈。

確認完畢之後,行成回頭望着身後。

「總之這件事情就交給我。大家都不要動手,致力於維護鎮上的治安吧。」

「我在思考該如何把姐姐找出來。」

「……就戰術層面而言,以〈御使〉對抗〈御使〉才正確吧?畢竟現在又不是遭受大軍圍攻的時候。」

「我會帶着安潔拉一起去。」

塔莎打斷行成的話頭。

嘆了口氣之後,行成朝着告示牌伸出右手。

「爲、爲什麼……」

「所以接下來該怎麼辦……?」

「…………」

「阿成,讓我幫忙。」

「或許吧。」

沒有筆誤或是錯字。

不過——

行成早就發現她從席林古斯公館一路跟到這來。

都已經造成十幾人不幸死亡,行成必須將個人情感放在一邊,確實擬定對策纔行。即使手段再怎麼卑鄙,事先備妥足以打倒初音的戰力絕對是正確的。

以疑惑的語氣呼喚行成的人,正是被行成帶到這來的安潔拉。

冰冷的空氣凝聚於神殿之中。

今晚的氣溫並非特別低,這恐怕跟行成的感受有關。由於人數減少了,因此空氣感覺起來格外冷冽。明明就不是整個月都無人居住,卻瀰漫着宛如廢棄建築的氣氛。

以前神殿裏面有貝魯達,也有鄔爾莉潔。兩人的存在已經被視爲理所當然的事情,如今總覺得空間大得令人難以忍受。

安潔拉並不在這間房間。

時時刻刻面對安潔拉——爲了方便控制而扮演『暴君』的角色實在是相當累人,因此行成把她關在其他房間。而且還透過物質變換的力量將門鎖直接與牆壁融合,光靠安潔拉一個人的力量絕對無法逃脫。

「…………可惡!」

行成嘆了口氣。

他知道自己感到寂寞孤單。

沒想到自己居然還保有『寂寞』的感覺,這點着實令人喫驚。

自從懂事以來,就一直跟姐姐相依爲命。如同初音所言,行成的身邊有初音,初音的身邊有行成。兩人世界因此而圓滿,基本上雙方的朋友都不多,深交的友人更是屈指可數,完全不會有感到寂寞的時候。對於只有彼此的兩人而言,這本來就是很正常的。

然而行成現在卻感到寂寞。

來到這個世界之後認識了許許多多的人,締結深厚的友誼,增加了許多朋友。或許這麼做原本只是爲了填補失去姐姐之後的內心空虛,不過屈指一數,跟行成親近的朋友還真的是一隻手都數不完。

如今已經成爲理所當然的事情。

所以行成現在纔會感到寂寞。

初音將這種行爲視爲背叛,行成並不是無法理解她的心情。

「……姐姐。」

只是若說行成變了,初音自己也徹底變成了另一個人。

過去的初音雖然有點孩子氣,基本上還算是個善良的少女,也很疼愛弟弟行成。面對行成以外的其他人也算是態度溫和,行成從未見過初音對其他人大聲說話,或者是破口大罵。

這樣的她怎麼會——行成心想。

重生之後改變了什麼嗎?

(所以我跟姐姐……)

所以……

可是——

她還是平常的穿着打扮,不過右手握着〈德爾林迦〉,左手拿着備用的彈藥箱。槍械和彈藥都是行成製作出來之後,存放於神殿的物品。

行成和塔莎都不說話。

塔莎喃喃自語。

不過嚴格說來,離開席林古斯公館之後一直到抵達廣場之前的這段期間,還是有被替換的可能。

「…………」

「我跟姐姐……」

「嗯。你也見過哈利斯真教會的那些人,應該可以體會吧。其實宗教本身是無害的,卻可以透過操作手法徹底扭曲一個人的人格。」

經塔莎這麼一問,還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雖然我們家還不至於出人命,不過母親滿腦子都是宗教的教誨,幾乎不曾回家。當時母親成天待在宗教的機構之中,父親也是長達十天都不回來。」

明知自己應該一笑置之,卻無法這麼做。

塔莎的詢問彷佛看透了行成的心事。

行成勉強擠出一絲微笑。

「…………」

「姐姐死了,在阿成的心中留下無法撼動的、地位。」

於是——

寂靜緊接着籠罩四周,令人感到相當不自然。

返回神殿的途中,行成分別跟塔莎以及安潔拉訂定了所謂的暗號。初音變化自如,可以變身成任何人。除了長相之外,還可以形成類似道具服的東西,讓自己的身體看起來變得更高壯。就算是再怎麼熟悉的夥伴,也極有可能在不知不覺當中被敵人所取代。

塔莎的語氣流露些許不滿。

「這……」

「我喜歡姐姐,也很尊敬、她。不過有一點卻讓我、恨之入骨。」

「……我的母親沉迷於怪異的宗教,父親忙於工作,平常很少回家……不過現在回想起來,父親大概是不想見到沉迷於宗教之後言行怪異的母親吧。」

「……母親、嗎?」

「戰勝。」

「……這個、嗯、沒問題。」

「阿成、你愛姐姐、嗎?」

過去兩人從未談論過類似的話題。一方面是沒有機會,或許兩人下意識迴避了也說不定。現在重溫『前世』的種種也毫無意義,既不能重新回到過去,又無法輕易忘懷,所以應該儘量不要觸及這方面的事情纔對。

即使被父母遺棄,說不定還是深愛着他們。

如果眼前的塔莎是初音變身而成的,理應不會知道暗號的存在。

「阿成,你在之前的世界是怎樣的人?」

「想跟你談談,可以嗎?」

「沒事吧?」

還是什麼都沒變,只是行成看不到的某種特質顯現出來而已?

「跟姐姐……跟初音的感情、好嗎?」

「嗯……」

就行成所知,塔莎是打從心底敬愛伊魯吉娜。這對姐妹雖然一點都不相像,不過也就是如此,兩人才得以成爲情深意篤的一對姐妹。

回憶會被美化。

「當然。」

好幾種說法瞬間閃過腦海,卻好像都不是那麼貼切。

塔莎突然提起這件事。

在已經名存實亡的這個家互相取暖,不讓自己的心也跟着凍結。

(我這是在緊張什麼——)

「…………」

她突然如此表示。

塔莎鏡片之後的雙眸向上凝視着行成。

聲音傳入耳中,行成抬起頭來一看,塔莎正站在門口。

行成也回應道。

塔莎毫不猶豫地開口。

「那……想談什麼?」

塔莎和伊魯吉娜到底在爭奪什麼?爲什麼想要戰勝她?

塔莎眨了眨眼,似乎想起了什麼。

因爲他們都是家人。

「不。」

「塔莎?你恨伊魯吉娜?」

感受到塔莎輕觸自己的手掌,行成如此響應。

行成回想起跟姐姐生活在一起的種種往事。

名符其實的互相扶持。

「……之所以把姐姐的遺言放在心上,是因爲她是我的『姐姐』嗎?」

於是——

可是……

「無法戰勝、死去的人。」

「…………」

平凡無奇的人嗎?這種說法連自己都很難接受,但也稱不上什麼值得特別強調的異類。至少在一般人的眼中是如此沒錯,無論行成或是初音都一樣。

過去不只一次像這樣跟塔莎身體接觸了。外出旅行的期間曾經牽着彼此的手,行成也曾經將塔莎抱在懷中,甚至還跟她裹着同一條毛毯相擁而眠。在行成的眼中,塔莎既是伊魯吉娜的妹妹,自己也把她當成妹妹來看待。

然而——

「嗯。」

真是意外的自白。

「……我再怎樣、也無法、戰勝她。」

大概是受不了這種不自然的沉默,塔莎突然想起什麼,開口說話。

就一般常識的觀點來看,兩人都是被父母忽視的孩子,符合一般人所認爲的不幸……然而單就兩人的關係而言,稱之爲度蜜月也一點都不爲過。

可是……

塔莎朝着行成的長椅走了過來,將〈德爾林迦〉靠在牆上,彈藥箱放在地上之後,坐在行成的身旁。

「暗號……」

「——啊!」

行成自然而然地回答。

「因爲她是我的家人,這本來就很正常。」

或許這也是他刻意不去觸及的範圍。

「……阿成。」

塔莎點點頭。

行成微微苦笑。

行成與初音,這兩個被雙親遺棄的孩子建構出屬於他們的兩人世界。

「我——」

「『Red Hot Chili Pepper』。」

行成沒有回答問題,他無法回答。

行成爲之語塞。

「…………」

「所以,我跟姐姐就過着像是兩人家庭的生活。」

「怎樣的人……?」

「『不要忘記伊魯吉娜的痛苦』。」

「…………」

行成不恨父親,也不恨母親。

如此一來,彼此都可以確定對方是貨真價實的本尊。

「嗯……沒事。」

兩人並排坐在長椅上,結果四隻眼睛全都毫無意義地盯着同一面牆壁,而不是看着對方。如今武器已經準備完畢,除了靜待初音上門之外,兩人什麼也不能做。

塔莎如此詢問,臉上的表情流露出些許哀慼。

「既然主動提起暗號,代表應該沒問題纔對。」

「……我是指女人。你把姐姐、當成女人、愛着嗎?」

「……阿成。」

在那個世界之中,兩人是姐弟、兄妹、親子、朋友、師徒——同時也是戀人。行成和初音都很清楚,只要兩人在一起,就可以滿足絕大多數的關係。

「阿成、原本的、世界。」

表面上向大衆宣揚神的慈悲,骨子裏卻利用剷除異教徒之際所擄獲的鍊金術師展現奇蹟,將當權者收爲信徒,不斷擴大勢力範圍!這就是哈利斯真教會的做法。塔莎也曾經因爲宗教而失去家人。

人類總是想要忘卻難受的事情,或是不愉快的事情。甚至連現在遙想已經不在世上的人,腦海中也只會浮現出美好的回憶。

像這樣藉由遺忘去除負面的要素,更加淨化了記憶中的人物。當記憶中的人物在一個人回憶過去的時候轉化爲當事人的『喜好』,確實會成爲無法撼動的絕對存在。

「如果連我的姐姐……」

塔莎緊握着行成的手。

「也是行成姐姐的代替品……」

「什麼?」

「我連向她挑戰的資格……都沒有。」

「不,其實——」

其實並非如此。然而這句話行成說不出口。

行成不敢保證自己並未在伊魯吉娜的身後看到最愛的姐姐——天野初音的影子。畢竟在『轉生』之前,初音是行成心目中最理想的女性,他也從未喜歡上初音以外的其他人。

行成以爲自己對伊魯吉娜並未抱持着男女之情,純粹只是把她當成恩人,不過這也或許是因爲初音依然存在於腦海中的某個角落。失去初音之後,爲了彌補這種失落感,所以纔開始尋找類似初音的女性,當成感情上的寄託。然而這個女性畢竟不是初音,無法對她投注更勝於初音的愛意。

或許行成對異性的感情,就這樣被凍結了起來。

「不……應該是、以前沒有。」

「這話怎麼說?」

「我已經、可以挑戰、天野初音。」

塔莎的語氣十分堅定。

「你——」

「……阿成。」

塔莎伸出雙手,朝着行成左右兩側的臉頰移動。

行成的臉頰被一雙溫暖的小手夾在中間。少女的力氣當然有限,想要逃避的話,理應不是難事,然而行成卻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因爲她不想巧遇行成。

打算拿那種玩具槍殺死初音嗎?

雙手託着塔莎的臉龐,不讓慌得直眨眼的她逃走之後——這次輪到行成主動吻上她的櫻脣。

行成低沉着嗓子跟初音打個招呼,旋即走上前來。

之所以在殺人現場以漢字留下行成的名字,也是期待行成自動自發地遠離那些礙事的傢伙。沒想到他非但不曾疏遠那些人,反而還常駐於弗裏多蘭多,爲了保護當地居民盡心盡力。

「姐姐滿足了你的要求,過來找你了喔。」

抵達之後仔細打量,這才發現神殿只是一棟不起眼的建築物,不若名稱那麼氣派。

擁抱可愛的弟弟——

秉性善良的行成一定會感到莫大的痛苦。事實上昨天當着行成的面前殺了一個帶着手槍的少女之後,行成就似乎大受打擊。明明跟最愛的姐姐重逢,他卻並未擁抱初音,而是跑去撿拾像垃圾一般被丟棄的少女屍體。

「啊……」

「小成,你說什麼?」

就算伸直了手臂,也碰不到對方的距離。

然而少女鏡片深處的雙眸卻流露出挑釁的眼神,顯然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手中拿着槍械,一副準備動手的模樣,實在是太囂張了。不過就是替代品罷了,拽什麼拽啊?

塔莎以疑惑的眼神看着行成,行成則是伸手摘下她的眼鏡。

站在鋪設於神殿前方的參道,初音呼喚行成的名字,就像是在唱歌似的。

初音的臉上忍不住浮現出慈愛的微笑。

在距離初音大約四公尺的地方停下腳步。

爲了聊慰跟最愛的姐姐分隔兩地的寂寞,行成不知道從哪找來跟初音神似的少女,將她留在身邊服侍自己。少女的功用就只是如此。

這原本應該是出現在西部電影裏面的槍。初音曾經跟行成一起去電影院看過那部電影,因此還有印象。那部電影對初音來說稍嫌無聊了些,不過當時還是小學生的行成可是相當興奮。

「我也是…………」

「…………」

初音露出冶豔的微笑。

「…………」

可是——

「不,真的好久不見了,小成。」

「……就這樣。」

如此一來,初音總算是可以再度擁抱他了。

《蒼鋼的冒瀆者》4 第四章『AMANO YUKINARI』插圖(1)
《蒼鋼的冒瀆者》 · 4 · 第四章『AMANO YUKINARI』 · 第1張插圖

不過初音還是感到異常興奮,就像是到遊樂園玩耍的感覺。

彷佛呈現出兩人現今的關係。

若真的計算時間的話,大概只持續了幾秒鐘而已。

剛開始是眼鏡的鏡框撞上行成的前額。

因此初音決定靜觀其變。

大是很大,卻跟一般的倉庫沒什麼兩樣。既沒有彰顯氣勢的裝飾,也沒有複雜的結構。或許內部纔是真正的重點吧。

光是在腦中想象,就不由自主地浮現微笑。

「不過早知道會變成這種情況,還不如不要見面。」

這點讓初音感到非常不是滋味。

塔莎突然說不出話來。

斥責可愛的行成。

大概是過於緊張、呼吸困難的關係,嘴脣離開之後,塔莎旋即低頭俯視地面,身形忸怩,捂着胸口大大地吸了口氣。這個小動作看起來可說是前所未有地性感,是因爲突如其來的接吻令行成心蕩神馳的關係,抑或是——

事實上剛好相反,她恨不得儘快跟行成相見,將可愛的弟弟緊緊地摟在懷中。然而行成現在是當地居民所信奉的地神,身邊經常跟隨着一羣粗野鄙夫,不知道在做些什麼。初音打算儘可能地剷除讓行成的內心爲之蒙塵的猥瑣雜質,做好萬全的準備之後,再與行成相會。

初音露出疑惑的神情。

所以,她挑選了跟行成走得比較近的人物痛下殺手。

殺、殺、殺、殺、殺!

宛如突發事件的接吻。

「……姐姐。」

不過對方臉上的表情變化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真的已經好久沒斥責弟弟了。

「我好想你。一直都好想你。」

而後——

沒錯,行成確實有一把跟〈迪朗達爾〉形式相同的模型槍。

眼看塔莎準備離去——不,應該說準備逃離現場,行成一把抓住她的手,將她拉了回來,而且動作還相當粗魯。塔莎一時站不穩,倒在行成的懷中。

於是塔莎從長椅起身。

當然,初音並非不願跟行成見面。

「…………嗯!」

初音張開雙手,又補上這番話。

「……姐姐。」

裏面的人應該聽見了。

不久之後——

行成主動開口,不過語氣有些猶豫。

行成下意識地如此響應之後,旋即搖了搖頭。

這就是初音的想法。

所以初音才略施懲戒。

身上帶着那種玩具又能怎樣?

「…………」

初音心想,真是急死人了。

不過實際造訪倒是頭一遭。這座神殿似乎是專門爲了行成而建的,以前是地神的餐廳!亦即專門用來喫掉被當成活祭品的少女的地方。

初音自行作出瞭解釋,點頭認同。

兩人的嘴脣以生硬的動作互相接觸,其間塔莎發出了不曉得是喘氣還是呻吟的短促聲音。兩人都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就只是專注於感受嘴脣的觸感以及彼此的吐息。

「好久不見——這麼說好像怪怪的……」

「趁着貝魯達不在的時候、做出這種事情、有點偷跑的感覺,不是很舒服——可是……」

「我會勇於挑戰的。不是爲了阿成,而是爲了我自己、挑戰阿成的姐姐。所以不必、擔心,不必、在意。我會爲了我自己……殺死、情敵。爲了我自己、把阿成、從姐姐身邊、搶過來。」

塔莎雙目低垂,語氣聽起來像是在替自己找藉口。

行成自神殿現身。

全副武裝。

然而見到自行成身後出現的少女之後,初音的表情有些僵硬。

之前初音一直儘量避免接近這個地方。

「小成——小成~!」

「所以阿成不必、把我、放在心上——」

「啊……原來如此。」

緊接着塔莎吻上了行成的嘴脣。

「…………」

如今初音跟行成重逢,行成不再需要姐姐的替代品。應該不需要纔對。只要殺了那個少女,行成一定會清醒過來。

銀髮的少女,身材嬌小玲瓏。不但頭髮的顏色跟初音相同,甚至連長相都跟初音有幾分相似。她應該就是塔莎吧,跟行成一起流浪到這座城鎮的少女。

行成一定會自責不已,一定會怪罪自己救不了大家,心靈受創痛苦不已。然後爲了自痛苦之中獲得解脫,行成一定會再度投入姐姐的懷抱。

「從小到大隻要是小成的要求,姐姐有哪一次拒絕?出來吧,小成。讓姐姐好好看看你。」

既然如此,就大開殺戒吧。

該說的都說了,大概有尷尬得無地自容的感覺吧。

居然滿足於這個冒牌貨,自己的弟弟什麼時候變成了這種沒志氣的傢伙?

在弗裏多蘭多的鎮上有所耳聞、人稱〈迪朗達爾〉的附刺刀型騎兵長槍。看來行成利用〈御使〉的能力大量生產,初音在碰巧殺害一名自警團團員的時候親眼目睹過其中一把。不過〈迪朗達爾〉完全是集行成的特殊癖好於大成的產物,與其說感受到殺人武器特有的肅殺氣息,初音只覺得有點滑稽。

「——阿成?」

「……塔莎。」

神殿的位置早在來到弗裏多蘭多的第一天就已經掌握清楚。

「一定要優先殺了她纔行。」

雖然沒有開口說話,呼吸卻異常急促。腦海中大概是一片混亂,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吧。

「…………」

她是初音的替代品。

明明就一直過着兩個人的生活,初音還付出了全部的愛情,想不到只是一段時間沒見,行成就跟異世界的居民和樂融融地生活在一起,彷佛完全將姐姐忘得一乾二淨。

彷佛找朋友出來一起玩遊戲的孩子。

「不想跟姐姐見面嗎?不過當初是你叫我來這裏的呢,真是……任性的弟弟。」

「…………」

行成張開嘴巴,似乎想說些什麼,最後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落寞地低下頭去。看起來好像很沮喪的樣子,爲什麼這麼難過呢?

「…………」

接下來好一段時間,行成似乎在思考自己應該說些什麼。

「……你說你要殺了所有人?」

「沒錯。」

「只因爲……我在姐姐不知情的情況下交了新朋友?」

「沒錯。」

初音笑着點點頭。

可是行成似乎不怎麼欣賞初音的回答。

「別這樣,姐姐。我再說一次,不要這麼做,拜託。事實上這跟我的身邊到底有多少人毫無關係,姐姐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行成雙目低垂,繼續開口:

「曾經是。」

「曾經?」

「…………」

行成並未回應。

不過初音倒是自行解讀。

「真是令人感到欣慰。對我來說,小成也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

「既然如此——」

以憐愛的眼神打量手足無措的弟弟,初音露出溫柔的微笑。

行成的語氣近乎哀號。

結束這場愚蠢的姐弟相爭。

「沒錯,事情就是這麼簡單。你怎麼會一直都沒發現呢?」

既然如此——

明明就是這麼顯而易見的事實……

姑且稱之爲西洋劍的二刀流吧。

已經回不去了。

「什麼事呀,小成?」

理論上應該如此。

只見行成往前踏出一步,舉起手中的〈迪朗達爾〉砍向初音。這一波攻擊充分結合了往前踏步的氣勢以及武器本身的重量。

女人懷孕之後,心情會隨着荷爾蒙以及內分泌的改變而出現劇烈的變化。女人向來愛作夢,母親卻是腳踏實地面對現實的生物。行成是個男人,當然無法體會這方面的心境變化,也渾然不知這種冒瀆倫常的行爲所造成的結果,等於是宣告行成與初音的蜜月期正式結束。

不過可不能過於深入。

「——唔!」

初音依然是行成摯愛的姐姐,而且恐怕還是這個世界唯一的『同類』。畢竟兩人同樣具備〈御使〉的身體與能力,同時還保有自我與記憶。既是家人,又是來自同一個前世的同伴。

如果姐姐是個外行人,說不定可以在不殺她的情況下贏得勝利——行成甚至打起了這種算盤。

可是——

事實上行成的身邊不乏奉承獻媚的閒雜人等。

除了右手之外,左手的西洋劍也伴隨着藍光浮現出來。

難道是死亡的經驗讓行成變成這麼遲鈍的孩子嗎?真是太可悲了。以前的他明明就是個善體人意的好孩子,結果才一段時間沒見,就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行成刻意讓雙方的距離維持在對自己有利的範圍,初音卻只是變出兩把西洋劍而已。雖然以視線追蹤行成的動向,卻完全沒有改變位置佔據有利距離的跡象。

然而兩人之間近乎危險平衡的關係,卻在某一天徹底瓦解。

他知道自己非打倒初音不可。當行成親眼目睹貝魯達遇刺的時候,就已經沒有純屬誤會的可能了。初音是殺人兇手。置之不理的話,一定會造成更多人犧牲。

行成真心覺得過去的自己是個蠢蛋。

儘管具備〈御使〉的能力,在戰鬥方面卻是個大外行嗎?

西洋劍的劍尖、劍身以及劍鍔依序從掌心滲透而出,初音白皙纖細的手指握住最後出現的僉柄。

「所以那是……」

可是,即使如此……

因此在面對最後的關鍵時刻之際,行成對於自己是否做好了足夠的覺悟感到不安。

行成……有個心結。

一生一世永不分離、雌雄一對的禽鳥——比翼。

行成茫然地開口:

「我們早就已經死過一次,在這個世界不再是血脈相連的姐弟。藉由死亡互相結合的這種事情——」

「所以再死一次吧,就我們兩個。」

面對這種無力抗拒的問題,初音試圖以殉情做個了結。

(因爲姐姐是戰鬥方面的新手嗎?不過……)

雙手都持有武器的時候,有時也會用名叫左手短劍或是格擋匕首——短小卻堅固的短劍阻擋對方攻擊的戰術。這種劍的劍身短而寬闊,不容易損壞,而且某些種類的劍刃造型特殊,可以勾住對方的武器。其中甚至不乏狼牙狀的怪異武器。

「姐姐——」

行成似乎想說沒這個必要。

行成在這個世界多次經歷過真正的戰鬥,跟敵人互相砍殺。在劍道的規範之中,殺死一個人就算一段。依照這個標準來計算的話,現在的行成儼然是高段劍士——內行中的內行。

行成的語氣有些急促。

「……再死一次……?」

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

眼見行成的臉色發青,初音朝他笑了笑。

不過初音聽在耳中,卻覺得行成的想法過於天真。

應該立刻就會察覺雙手拿着西洋劍並沒有什麼用處纔對。

「姐……姐姐……?」

「啊…………!」

就算再怎麼真心相愛,也不會得到周遭旁人的祝福,只會成爲被大家冷嘲熱諷的異類。更何況——

得知這種說法的時候,初音只覺得瀰漫眼前的濃霧突然散去。這根本就是爲了自己和行成量身打造的比喻,初音着實大受感動。

「爲什麼!? 」

「難道……那場火災……」

「——姐姐!!」

行成知道那絕對不是什麼好事,卻也不願以『過錯』來詮釋。畢竟在那些灰暗絕望的日子,姐姐的存在是行成所有的光明與希望,相信初音應該也是如此。

「爲什麼要這麼做——」

「讓兩人的時間彼此繚繞,永恆不朽。比翼雙飛,互結連理。」

「………………什麼?」

不管怎樣,雙手都拿着攻擊用的西洋劍,似乎不怎麼實際。

「畜生……畜生!!」

親姐姐與親弟弟真心相愛的原罪。

兩種比喻的意思是一樣的,象徵永不分離的男女之愛。

再加上距離。

「我要速戰速決……!」

行成的身邊應該只有自己,自己的身邊應該只有行成,這樣子纔對。

原本是分開來生長,最後卻纏繞在一起的樹木——連理。

十足鮮明的感受,令人悲從中來。

初音仔細打量着行成的面孔。

初音——前世的她非常聰明。

「…………」

於是初音舉起右手。

行成不禁露出呆滯而滑稽的表情。

(而且這種距離……)

初音頓時大感失望。

「小成,你真的沒發現嗎?」

一定是這個世界的人帶壞了行成。

〈迪朗達爾〉的強項在於槍擊與斬擊之間的靈活切換,戰術運用方面自然是變化多端。不過也就是因爲如此,雙方一旦過於接近,反而無暇開槍射擊。彼此的武器都剛好碰得到對方的距離,對於行成最爲有利。

也不知道是在咒罵姐姐,還是咒罵自己。

爲了彌補這項缺點,擊劍的時候多半採取將身體置於西洋劍後方的姿勢,拉長與對手之間的距離,基本的攻擊模式也是往前跳躍之後出劍刺向對手,因此往往是單手持劍,儘量讓身體伸展出去。

「不過在這之前,必須先剷除小成身邊的人。不能讓我們永恆的愛受到雜質污染。若有外人在場,可能會把小成奪走,所以找個沒有其他人的地方一起死吧。」

一旦見到姐姐,決心是否會出現動搖?

他正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至於初音——

初音的笑容溫和而明亮。

「我一直沒告訴你,小成。其實姐姐……懷了小成的孩子。」

這純粹只是『前世』的知識,不過西洋劍的劍身細長輕巧,可以單手操作,是舍斬擊偏重突刺的一種武器。攻擊的時候以打點爲主,容易出現破綻。

初音的武器是長劍,〈迪朗達爾〉刺刀的有效攻擊範圍,也是初音的有效攻擊範圍。而且〈迪朗達爾〉畢竟是槍——嚴格說來應該是卡賓槍,槍身較短,欠缺長距離射擊的精準度。當初是着眼於操作的靈活性才切短槍身,不適合用在仔細瞄準之後的狙擊模式。

「只要死在一起,就不需要擔心這個問題……是吧?」

天野初音懷孕了。

「活着就會變心,就會被人橫刀奪愛,不是嗎?」

「因爲我們是親生姐弟,只有另一個世界才能讓我們得到真正的幸福。」

(到底想做什麼……?)

這的確是畜生不如的行徑。

「那個時候就覺得不管是我、小成還是這個孩子,應該都無法容身於這個世界,乾脆大家起死了算了。死了之後,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就不會分離了。當時我真的是這麼覺得。」

看來他似乎完全沒發現。

「小成,一起死吧。只要時間同時停止,我們兩個就會從那一刻開始永不分離。彼此的心意不再改變,也不會受到他人打擾。天下無敵呢,我們將會成爲所向無敵的情侶。」

不過……

「是我縱火的。」

行成抽出背上的〈迪朗達爾〉,同時往前推進,將自己跟初音之間的距離縮短成對自己有利的範圍。

看來似乎是大受震驚。

只見她左右張開雙臂,彷佛準備擁抱行成。

「姐姐——」

曾經愛過的家人、曾經愛過的姐姐、曾經愛過的女人。

可是——

「唔!? 」

行成的斬擊被初音左手的西洋劍輕鬆彈開。

驚訝之餘,行成頓時失去了平衡。

初音居然有本事反制行成的斬擊,這一身力氣固然驚人,細長的劍身承受〈迪朗達爾〉的衝擊之後並未彎曲也並未折斷,這也令行成大爲驚訝。

難道……那把西洋劍的材質並不是鍛造鐵嗎?

「小成。」

初音立刻逼上前來,送出右手的西洋劍。

行成身形一扭,躲過了直刺心臟的劍尖。劍尖隔着一層衣物掠過胸口的觸感令行成不寒而慄,連忙往後退了幾步。

「…………」

行成做了幾次深呼吸,試圖讓因爲驚訝與亢奮而急速攀升的心跳與呼吸平靜下來。

她不是什麼外行人。不,就是外行人沒錯,所以初音的攻擊模式纔會這麼單調。不過速度實在太快了。初音曾經改變過自己的長相,或許她也利用〈御使〉物質變換的能力『改造』自己的肉體,變得比行成更擅長戰鬥。肌力強化、神經強化、感官強化。即使還是有外行人無謂動作過多的毛病,一旦基礎能力透過強化呈倍數提升,自然會成爲足以跟專家匹敵的一大威脅。這就像是再怎麼厲害的空手道家,徒手跟老虎或是大熊較量也很難獲勝。

而且——

(居然這麼棘手……!)

初音的身形嬌小。

過去行成所遇上的對手大概都是體型相當,或是更加壯碩——幾乎可說是巨大的存在。地神、亞神、異獸、傳教騎士以及守護聖人像。就算是普通的斬擊,也可以命中敵人的身軀,這是非常自然的情況。

然而初音是個身材特別嬌小的少女,幾乎比行成矮了一個頭。面對明顯比自己小了一號的敵人,着實是出乎意料之外地棘手,總不能揮劍的時候彎下腰來吧。

「小成。」

就在行成估算初音的戰力之際,初音再度縮短距離發動斬擊。

動作非常迅速,卻還是流於單調。

「……沒錯。」

如此表示之後,初音索性丟下右手的西洋劍,掌心貼着左肩的傷口。

就是那個東西干擾了〈御使〉的能力,斷絕了鄔爾莉潔等人與伊古德拉之間的聯繫。

「…………!」

「你每次都這樣,總是立刻要知道答案。」

雖然無法精準地鎖定目標,但由於兩人近在咫尺,點44的麥格農子彈依然命中初音的胸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眼見機不可失,行成舉起〈迪朗達爾〉直劈而下。

行成突然雙膝一軟。

「怎、怎麼回事!? 」

(血薔薇……血……聖油……!)

「這叫做〈血薔薇〉。」

「……!? 」

初音雙腳往地面一蹬,頓時飛了過來。

「小成。小成。」

這就證明了初音的西洋劍相當特殊。

初音笑了笑,看起來十分高興。

讓他們失去行動力——鄔爾莉潔他們確實是陷入類似昏睡的狀態,難道那也是初音的傑作?不過她到底是怎麼做的……?

初音似乎還打算好好享受跟行成久別重逢的愉悅。

從剛剛開始,行成就一直處於守勢,被敵人壓着打。如果初音急着想要分出勝負,行成說不定早就已經死於非命了。

不妙。非常不妙。

原本是同時具備斬擊和槍擊能力的行成擁有較大的行動優勢,戰術運用的選擇也比較靈活,理應占據有利的局面,然而事實卻剛好相反。

初音露出溫柔的微笑。

這恐怕就是哈利斯真教會命令鍊金術師所製造出來的實驗性武器,而且是專門用來對付地神的。用戶的力氣或是速度雖然是個問題,可是隻要有了這種武器,單獨對付異獸、亞神甚至是地神應該都不成問題。

不能掉以輕心。只要稍有閃失,恐怕會被命中要害。

「嗯,答對了。」

槍擊沒什麼效果。

「唔……」

初音根本沒必要防禦對方的攻擊。

行成就覺得奇怪,初音明明知道行成手中有槍械,真要動手的話,自己也應該同樣創造出槍械纔對。

傷口無法癒合。

原本以爲二刀流的西洋劍只是外行人的自以爲是,沒想到居然合理得驚人。

這是行成第一次跟保有人格的〈御使〉交手,如今他總算是能夠體會姐姐以及自己到底是多麼異於常人的怪物了。

是指鄔爾莉潔和其他伊古德拉的眷屬嗎?

「——唔!」

彷佛是在協助成績不好的弟弟寫功課——的那種語氣。

「只要事先得知,就躲得掉!」

「弗裏多蘭多街上不是有一羣頭上長角的人嗎?我也是以同樣的方式讓他們失去行動力的。他們好像被某種奇怪的力量操控。」

然而,接下來初音就以不亞於後仰的速度恢復原先的姿勢,彷佛是上了發條的人偶。尼僧服在胸前破了個大洞,被血液——不,被聖油沾溼了一大片,敞開的胸部卻已經看不到傷口。幾乎在一瞬間消失無蹤。

一旦被那把劍所傷,行成就無法順利地修復自己。實際上只是推遲修復的速度,但若將初音得以透過〈御使〉的能力瞬間修復自己的這點列入考慮,兩者的實力可說是出現決定性的差距。

明知行成使用手槍,卻還是以西洋劍向他挑戰。

白色的尼僧服在胸前開出了一輪鮮紅的花朵,初音的身體往後一仰。

「難道是……那把劍?」

「到底做了什麼……?」

雖然勉強擋下了針對身體重要部位—心臟、頸部、頭部這些地方的攻擊,手腳卻接二連三出現了許多淺淺的傷痕,動作也愈來愈遲鈍,難以應付排山倒海而來的攻勢。

吸收靈力並且加以儲存的液體——透過鍊金術製造出來的紅色液狀靈力儲存物質。

接着——

「對〈御使〉的能力動了什麼手腳……難道是干擾嗎?」

行成扣下〈迪朗達爾〉的扳機,強行反制敵人的突刺。

所以——

完全不能停下腳步。

「我愛你,小成。跟我一起死吧。」

「發現……?姐姐,你到底——」

「原來如此……」

「小成,不可以發呆喔。」

「小成——」

如果是一旦命中就可以把對方轟得四分五裂的反器材步槍也就罷了,麥格農子彈說穿了也不過是手槍的子彈,沒有命中之後就可以炸飛初音的威力,槍傷也會立刻被修復。行成很快就領悟到,甚至連拿來牽制初音都有點勉強。

除非一擊斃命,否則每一次都會像沒事似地重新站起來。

雖然不再流血,理應修復的傷口卻並未消失。之前全副精神都放在初音身上,是在無意識中自我修復的,所以纔沒注意到。

「是嗎?」

經初音這麼一提,行成確實注意到類似白色十字架的劍鍔附近,纏繞着宛如鮮血一般的紅色薔薇。原本以爲那只是裝飾品而已,看來似乎不是這麼回事。那不是擺好看的東西,而是透過某種形式產生功效的裝置。

儘管沒受到足以致命的重傷,行成全身上下倒是佈滿了無數的小傷和細傷。

兩者的共通之處,就在於靈力。那把劍似乎具有針對被攻擊者的靈力場進行干擾的效果,或者是吸收靈力的功效。

初音停止攻擊,神清氣爽地開口說話。

行成刻意伸出左手擋在前面,硬生生接下西洋劍的突刺。

宛如囈語,又像是咒文。初音高喊行成的名字,同時發動新一波的攻勢。

初音爽快地點點頭。

「啊,發現了嗎?」

筆直的飛行路線,彷佛將自己當成了一支箭矢。行成在倉促之間身形一扭,卻仍是來不及閃避,西洋劍的劍尖命中了依然留在原地的一條腿。

應該命中左手臂的肩部吧。傷口不算太深,還不到斬斷骨頭的程度,不過確實有入肉的觸感。這麼一來,初音的左手就失去作用——

而且……

行成從剛剛開始就被迫採取守勢,完全沒有機會發動斬擊或是槍擊。

勉強開槍牽制初音的行動之後,行成往後一躍退了開來,重新檢視自己的身體。明顯出現了某種異常,卻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初音的腦袋微微一偏。

初音再度製造出新的西洋劍,持續發動攻擊。基本上以突刺爲主,不過有時也會加上神來一筆的斬擊,絲毫大意不得。這就像是機關槍形成的彈幕。

掌心被鋼鐵貫穿,造成莫大的衝擊與痛苦。可是行成強忍疼痛,左手往旁邊一揮。

紫實的手感。

西洋劍依舊被卡在行成的左手掌,初音頓時失去了平衡。

聖油相當於〈御使〉的血液,在高速循環的情況下可以吸收不穩定的靈力,透過靈力所產生的『靈場』或是『靈波』也會有所改變。

緊接着又是雨點般的突刺。

「唔、可惡!」

這種使不上力的感覺是從哪來的?

當然初音跟本身擁有模型槍,而且還經常分解組裝的行成不同,應該沒有槍械結構方面的知識,難以在一時之間創造出〈迪朗達爾〉或是〈紅辣椒〉。不過若是單發槍的話,只要有槍身和擊發裝置就足夠了。如果利用〈御使〉的能力接連製造出拋棄式的單發槍,就算無法連續射擊,也可以造成類似連發槍的效果。

「很痛耶,小成。」

「可惡……!」

連續躲過三波攻勢的行成大叫。

簡而言之,這就像是兩隻怪物永無止境地互相殘殺的無間地獄,不管殺死多少次都無法結束,不管被殺死多少次都難以終結。

接着她以左右兩手的西洋劍發動了宛如槍林彈雨的無數突刺。

行成踏着蹣跚的腳步往後退去。儘管脫離了西洋劍,然而就算集中精神,傷口依然無法治癒。能力的啓動異常遲鈍,頂多只能止血。

「頭上長角——」

初音念出西洋劍的銘刻。

「自己稍微動動腦筋吧。」

砍斷手臂也罷,砍斷雙腿也好,只要心念一動,完全再生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初音的臉上浮現出慈愛的笑容,逐漸逼近行成。

簡而言之……

「小成。」

第四波攻勢,初音的突刺來襲。

雖然勉強撐住,不至於倒下,可是——

「小成,我喜歡你。」

緊接着傷口和衣服的破洞就隨着一陣藍光消失無蹤。

「嗚……!」

這代表她依然是遊刃有餘。行成先前的說詞有點逞強的意味,用意在於自我激勵,不過初音則是再平常也不過——就像是喝着下午茶閒話家常的那種從容不迫。

行成單腳往後跳,與對方拉開一段距離。

難道中了初音設下的某種機關?

然而初音卻不這麼做。

因此她並未選擇防禦用的左手短劍,也不需伸展身體,從對方的有效攻擊範圍之外展開突擊。只要一個勁地揮舞〈血薔薇〉,逐漸增加對方的傷勢,最後就可以贏得勝利。

所以要儘量增加攻擊次數。

纔會選擇西洋劍的二刀流。

「嗚……咕……」

西洋劍的劍尖吞吐閃爍,一點一滴地削弱了行成的體力。

行成好幾次試着開槍反擊,要不是沒命中目標,就是命中之後傷口立刻修復完畢。〈迪朗達爾〉很快就耗盡了彈藥,行成當然無暇將新的點44麥格農子彈填入彈倉。

最後行成終於腳步踉蹌,不支倒地。

「這樣就投降了嗎?」

初音的腦袋微微一偏,露出不解的神情。

「好吧,小成。我要砍斷你的手腳。」

初音露出姐姐特有的溫柔笑容,脫口而出的言語卻令人不寒而慄。

「否則你會拚命掙扎。這次一定要兩個人死在一起纔行,最後就以這個〈血薔薇〉同時貫穿頭部,共赴黃泉吧。」

就理論上而言,這是比較確實的做法。

魔劍〈血薔薇〉原本就可以干擾〈御使〉自我修復的能力,再加上控制這種能力的大腦一旦遭到破壞,即使〈御使〉再怎麼強大,也終將難逃一死。

「小成,我愛你。」

向行成表白之後,初音舉起西洋劍。

不妙,這下子死定了。

腦中閃過這個念頭的瞬間——

——槍聲。

「……啊?」

就在話才說到一半,這個時候——

「也是……」

走向前方的同時,行成集中意識。

物質變換。過去曾經制造過一次,並不會太困難。

「是我太大意了。我低估了姐姐的實力。」

「防彈板……」

塔莎打量着俯臥在地的初音。

不是夢境,也不是幻覺。她身上的尼僧服染上了鮮血!不,聖油。塔莎確實命中了目標,而且應該是打中頭部纔對,否則初音不可能倒下。

行成果然太樂觀了。

行成應該爲初音的崩潰負起部分責任。兩人之間的相愛,已經不知道是誰先主動追求,既然接受了超越姐弟的這種關係,行成也要負起應有的責任——至少一半。

「……姐姐。」

儘管宣稱自己也要擊斃初音,行成還是無法否認在最後的緊要關頭有所遲疑。邏輯上雖然破綻百出,但初音真的是以她的方法深愛着行成,甚至不惜共赴黃泉。

行成轉頭一看,什麼也沒有。

「這就是所謂的『藍色御使』吧?」

不過也就是因爲如此,行成更應該親手擊斃初音。

初音可以自我修復。

或許是〈血薔薇〉的影響幾乎消退的關係,即使內心深處還是有些不安,『變身』的過程依然十分順利。每當行成往前踏出一步,強光的範圍就會逐漸擴大,籠罩在行成的身上。從腳尖到膝蓋,從膝蓋到腰部,再從腰部到胸部,從胸部到頭部。蒼鋼的裝甲覆蓋在行成身上,最後以從背後迸射而出的細線爲中心,形成宛如水晶的羽毛所構築的羽翼。

接着他打開雙腳站在原地,注視着眼前的初音。

「不,你真的救了我一命。我很感謝。」

初音微微一笑說道,彷佛是在公開魔術的技法。

「——嚇了一跳嗎?」

(不過姐姐應該也有同樣的能耐。)

「——!」

初音指着自己的眼睛。當初若瞄準眼窩,子彈就非常有可能在破壞眼球之後直貫內部的大腦組織。

將自己嵌入強固的『鑄模』,不必分神去維持自我,就可以將所有的靈力投注於物質變換之上。而且在格鬥戰的時候穿上裝甲,防禦力也會大幅提升,足以對抗初音的〈血薔薇〉。

「姐姐,覺悟吧——」

行成看着初音倒在地上的遺骸。

「……對了,安潔拉還被綁着呢。」

行成倒抽一口冷氣。

初音就坐在附近的大樹上。

她手上拿着〈紅辣椒〉。〈德爾林迦〉雖然也備妥了,不過使用的應該是這把狙擊手槍。〈德爾林迦〉的威力較大,遠距離狙擊的精準度也特別高,卻不適合近距離狙擊移動的目標。

初音輕噫一聲。

行成不認爲初音熟知鈦合金的防彈性能,不過鈦合金由於材質輕巧又很少因爲環境的因素劣化,經常用於人體內部的各種補強——例如固定斷骨的螺絲。既然可以當成人體骨骼的補強零件,將整個頭骨替換成鈦合金製品也不會有什麼問題——這就是初音當時的想法。

「…………」

不對。沒有,不見了。

既然如此,也只能一炮將初音轟成碎片了。這麼做固然頗有殺雞焉用牛刀的意味,不過面對只要靈力持續供應就可以自我修復的〈御使〉,完全沒有什麼比例原則的問題。

搭着塔莎的肩膀——不,應該說倚靠在塔莎肩上,行成轉身返回神殿,同時又補上一句。

「姐、姐姐……?」

行成突然想起這件事。

由於行成和初音展開激烈的格鬥,塔莎一直找不到開槍射擊的機會。直到行成倒地不起,初音也才停止移動。雖然行成不是故意倒下,結果還是替塔莎製造了狙擊的機會。

子彈的殺傷力不同於長劍,並不只是『插入身體組織的異物』而已。尤其〈紅辣椒〉裝填的軟彈頭是在命中目標之後於體內爆開,讓子彈本身的動能朝着四面八方擴散。因此彈頭雖然只有小指指尖那麼大,射進頭蓋骨之後卻在另一側造成拳頭大小的開口。

就各方面而言,對手都跟行成一樣。

「先把那個傢伙好好調教一番之後,再回到弗裏多蘭多……」

不過…………

塔莎衝上前來。

臉上的表情缺乏變化,骨子裏卻十分善良——塔莎就是這種笨拙老實的少女。

一開始就應該以這種模式戰鬥纔對。

「小成?」

行成的指尖陷入地面,將目標物——變換泥土之後所形成的產物從腳邊挖了出來。又粗又長的反裝甲火炮,過去曾經在破壞亞倫等人的守護聖人像之際派上用場。

〈血薔薇〉所製造的傷口恢復較慢,但理論上自我修復的速度相較於一般人而言應該還是算快。不過能否使用〈御使〉的力量,得試過之後才知道。

然而他看也不看塔莎一眼,繼續開口說下去。

「因爲我早就知道小成在用槍了嘛。」

她被塔莎擊中。被塔莎殺死了。

「嗯,腦袋被射爆了嘛……」

「姐姐——」

「沒錯,可以完全發揮〈御使〉的能力。」

行成將塔莎推到旁邊,跟自己相隔一段距離。

鈦合金具備防彈板的優異特性,質輕、不易劣化,又兼具金屬的硬度以及韌性,擋下子彈的同時可以分散衝擊力。

完全沒有使用能力的機會——理應如此。

於是行成單膝跪地,右手貼着地面。

行成手邊沒有類似〈血薔薇〉的武器。

眼角餘光捕捉到物體移動的影子。

殺傷力如此強大,腦部組織恐怕是瞬間破壞殆盡。

而且……

「對不起。」

就算讓姐姐見到自己變成異形的模樣也不要放在心上,理應全力以赴。

結果,卻假塔莎之手。

「結束了、嗎?」

行成眨了眨眼。

所以必須速戰速決纔行。

來到行成身邊之後,塔莎伸出手來,協助行成起身。

「雖然我想親手了結這件事,不過還是很感謝你救了我一命……」

「我沒事……應該不要緊。」

足以擊斃地神的超人。

無論〈御使〉的能力或是『前世』的知識,行成和初音都是旗鼓相當。這就意味着過去行成所具備的優勢全都失去了意義。

「而且我也太依賴塔莎。」

這點讓行成感到十分窩囊。

初音的臉,額頭上有個明顯的槍傷,而且還殘留着聖油滴落的痕跡。然而——初音活着。她會動,也會說話。

塔莎雙目低垂。

塔莎微微一驚,注視着行成。

行成的視野緊接着被傾泄而下的血液——不,被聖油所覆蓋。血紅色的視野之中,初音的倒地與行成的起身幾乎是同時發生。

塔莎宣稱她要爲了自己殺死初音,真正的用意應該在於斷絕自己的後路。藉由訴諸於言語,讓行成知道這件事,塔莎堅定自己的決心。換個角度來看,塔莎對於初音應該沒有憎恨到非殺死她不可的程度。

哈利斯真教會的醜聞,弗裏多蘭多的守護神。

「阿成……?」

初音的屍體不見了。

「所以,我將頭骨替換成鈦合金製品。」

「…………」

行成對這件事感到莫大的慚愧。

『蒼鋼的冒瀆者』。

「如果瞄準這裏就好了。」

這點行成非常清楚。

「阿成……不要緊吧……P」

因此行成親手殺死初音,才能爲整件事做個了結。

物質變換之際所釋放出來的剩餘熱量,宛如熱氣一般扭曲了行成的身形。

若沒有塔莎的狙擊,行成恐怕早就沒命了。

「小成?你怎麼啦?」

回頭一看,端起〈紅辣椒〉擺出射擊姿勢的塔莎頓時映入眼簾。

「這次我打從一開始就會全力以赴。姐姐,勸你先做好心理準備。」

現在不想想其他事情的話,心情恐怕會低到谷底。

這是怎麼回事?

腦袋微微一偏,坐在樹上的初音笑了。

全身上下綻放出藍白色的光芒。沒錯,全身上下。恐怕跟行成一樣捨棄了人類的模樣,轉變成戰鬥專用的形態吧。

可是——

「我啊,這個身體啊,是爲了打倒小成而製造出來的。所以哈利斯真教會的人向我展示了各式各樣的武器。雖然沒有槍械,卻真的讓我見識到許許多多的武器,也對我講解構造以及原理。」

甚至連初音端坐其上的那棵樹都籠罩在藍白色的光芒之中。不對,不只如此。樹根周圍的泥土也紛紛飛了起來,彷佛被龍捲風捲起一般聚集在初音的身邊。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物質變換了。

恐怕是——

「姐姐……!」

大氣發出尖銳的聲響。

初音正在進行大規模的物質變換。心中的貪慾席捲了一切,甚至連周圍的空氣也被她當成材料。行成在倉促之間試圖開炮,然而視線卻被土石和砂礫所遮蔽,而且體積龐大的火炮在飛沙走石之中也無法瞄準目標。

混濁的灰色視野之中,行成見到異樣的黑影自彼端浮現。

「……!」

風暴來得突然,去得也十分突然。

於是……

「我準備好了,小成。」

如此表示的人已經不是初音了。

而是貼着金屬表皮的人型。

就外表而言,倒是跟行成的『蒼鋼的冒瀆者』不分軒輊,然而初音的這種形態可不只是連身盔甲那麼簡單的東西。

至少身高就相差甚遠了。

五公尺。不,少說也有六公尺。

塔莎也以〈紅辣椒〉開槍射擊,然而面對鋼鐵的裝甲,手槍子彈不具任何意義,頂多只能造成些微刮傷罷了。若是原本就設計成用來對付守護聖人像——亦即裝甲機體的〈德爾林迦〉,或許結果會不太一樣,然而塔莎現在根本無暇返回神殿取出〈德爾林迦〉。

鋼鐵手臂挾着破空巨響奮力一揮,結果撲了個空。

因此雖然沒受到重大的創傷,卻一直處於捱打的局面。

「好可怕的速度……」

乍看之下似乎只是讓鋼鐵巨人的裝甲冒出陣陣火花,起不了什麼作用,事實上卻打出了好幾個小孔。再加上初音試圖閃避或者是防禦亞倫的狙擊,結果鋼鐵巨人延後了殺害塔莎以及行成的計劃。

簡而言之,就是以聲音取代鋼絲的傀儡。

看來他們兩個並未聽從行成的指示,擅自採取行動。

同時,鋼鐵巨人的肩膀冒出火花。

他透過〈蒼鋼的冒瀆者〉經過強化之後的雙眼仔細觀察,勉強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

非但如此,還左右移動閃躲子彈,甚至厭煩地伸出左手護住胸部和頭部——亦即容納自己身體的位置。

不過這個鋼鐵巨人具備人型的可動構造,身上的裝甲當然是厚薄不一。

「你先走一步吧,我不會讓你跟小成死在一起的。」

「難道是——」

而是〈德爾林迦〉。

「住住手!」

不是所有的子彈都在鋼鐵巨人的盔甲上開洞,其中也有角度太淺,結果被彈開的子彈。當然也有雖然貫穿了盔甲,卻只傷到表皮的情形。

——槍聲響起。

全身上下的盔甲發出刺耳的哀鳴,甚至連內部都感受到強烈的壓迫。行成彷佛聽見自己的身體遭到嚴重擠壓的聲音。

費歐娜也在旁邊。只見她站在亞倫的身邊待命,準備隨時將應該是備用的〈德爾林迦〉交給亞倫,大概是充當助手的角色吧。

「唔……!」

如前所述,〈德爾林迦〉原本是針對守護聖人像的厚重裝甲所設計出來的武器。由於槍身較長,火藥的爆炸威力完全轉換成彈頭的初速,而且爲了便於貫穿裝甲,彈頭採用較尖的設計,表面也做過光滑處理。

「塔莎!!」

左手從口袋中掏出備用彈藥,但或許是焦急的關係,子彈遲遲無法塞進彈倉,結果一個失手撒在地上。

光從外表來判斷,還以爲行動大概跟守護聖人像一樣遲鈍,想不到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守護聖人像的每一個動作雖然很快,動作與動作之間的聯繫卻不夠流暢。控制者必須先傳送控制用的聲音,透過背上的音叉接收之後再活化內部的聖油,才能夠驅動守護聖人像的巨體。

即使是遠距離射擊,也可以貫穿鋼鐵巨人的裝甲。

巨大、強力,而且又靈活。

到時候初音想必會再度將〈血薔薇〉刺入行成的腦袋吧。

「阿成……阿成……!」

行成大叫一聲,塔莎卻充耳不聞。

六發子彈很快就擊發完畢,塔莎的臉上露出絕望的神情。

行成動來動去,試圖跟對方保持一段距離,然而鋼鐵巨人的步伐實在太大了,若選擇直線的移動方式,很快就會被追上。所以行成只好利用附近的草木迂迴逃跑,鋼鐵巨人卻還是緊追不捨。擋路的草木不是被折斷,就是被分解。

(不,這應該是……)

瞬間的遲疑。

由於物質變換的時候是以泥土爲材料,因此周圍產生了直徑超過十公尺的半球形窪地。聳立於窪地底部的正是一具鋼鐵巨人。

被鋼鐵巨人擊中的話,這次塔莎必死無疑。

近距離受到〈紅辣椒〉的槍擊也不當回事,然而鋼鐵巨人似乎對〈德爾林迦〉的狙擊有所警戒,煞有介事地閃避或是防禦。

「…………」

「礙事。」

釀成了致命的危機。

亞倫的射擊持續了好一段時間,看得出來他相當堅持。

(該怎麼辦纔好……?)

雖然使用鋼鐵的結構,卻跟地神或是亞神十分類似,都是擴張自身的肉體之後無限膨脹的產物。初音相當於控制這個巨人的核心。

「住手,不要這樣!姐姐,塔莎她是——」

行成用上了反應裝甲的原理。火藥的爆炸力不但減緩了鋼鐵巨人的手臂動能,同時也替自己爭取到安全距離。雖然是臨時想出來的點子,至少還算奏效。

鋼鐵手臂抓住了行成。

陷身於鋼鐵巨人右手掌心的行成仔細觀察冒出火花的地方。

可是……

行成以自己的右手迎向破空而至的巨大手掌,接着又以左手爲輔助,保持現在的姿勢。與鋼鐵巨人的掌心接觸的瞬間,行成引爆手中的火藥。

「……!!」

(利用物質變換製造陷坑?不行,這樣子沒用。)

因爲鋼鐵巨人試圖以手掌抓住行成。比人類大上好幾倍的手掌幾乎跟重機具差不多,一旦被抓住的話,普通人大概會全身骨折死亡。〈蒼鋼的冒瀆者〉的狀態能否捱得住,也是個未知數。

鋼鐵巨人展現出跟巨大的身軀十分不相稱的靈活反應,巧妙躲過了行成的炮彈。非但如此,甚至還伸長了手臂往前一撈,將行成的火炮高高彈起。

「…………!? 」

塔莎的身體頓時飛上了半空中。

行成又往後跳躍,拉開更大的距離,然而鋼鐵巨人以異常敏捷的動作追了上來。

完全沒有破綻可言。

更精確的說法應該是亞種——不,衍生型纔對。

初音中止瞭解決塔莎的計劃。

「不行,小成的眼中只能有我一個人。」

初音這麼說之後,鋼鐵巨人舉起了右手。

也就是說,輕微的損傷可以自行修復,視情況需要,也可以製造出長劍或是長槍。

(〈德爾林迦〉使用的是穿甲彈,所以——)

鋼鐵巨人這邊沒有遠距離攻擊的武器。

情況不妙。萬一真的被壓扁,光是自我修復就要耗上可觀的時間。

沒錯,鐵巨人可以直接使用初音的能力。

塔莎——不對。那不是〈紅辣椒〉的槍聲。

而且——

「難道……」

然而,初音的鋼鐵巨人並沒有這種缺點。

「這樣子太犯規了!」

細部的設計沿用守護聖人像的造型,最大的差異在於胸部到頭部的地方。鋼鐵巨人沒有守護聖人像的頭部,而是以好幾十根歪七扭八的鋼管結構取代,而正中央赫然是初音的臉龐。

結果發現鋼鐵巨人各處的裝甲被打出好幾個小洞。

話纔剛說完,初音的臉龐就沉入鋼鐵巨人的體內,關上了裝甲板。

現場頓時傳出一陣鋼鐵與鋼鐵正面衝突的巨響,火炮的前半段化成一堆廢鐵。其實這種火炮本來就只能使用一次,不過初音不知道這件事,纔會主動破壞火炮。

行成毫不猶豫地開炮射擊。

神殿所座落的地點原本是舉行儀式的場地,也就是地神吞食活祭品的地方。爲了觀察儀式是否順利進行,於不遠處設有一座瞭望臺。

初音笑着開口。

大概是頻頻改變瞄準姿勢的關係,彈着點相當分散,有些命中頭部,有些命中肩膀,甚至完全沒命中目標的也有。

初音扮演大腦的角色,直接操縱鋼鐵巨人的身體。驅動原理的細節不得而知,不過這應該是類似強化外骨骼的產物,透過某種方式直接模仿初音本人的動作。

只見她跑到鋼鐵巨人的腳邊,丟下手中的〈紅辣椒〉,以雙手拍打巨人的裝甲。當然這麼做完全傷不了鋼鐵巨人。眼看行成就要死於非命,塔莎陷入了半瘋狂的狀態。

「嗚喔——!? 」

槍聲就是從那邊傳來的。

「守護聖人像……!? 」

行成在倉促之間製造出火藥,固定在手掌上。

亞倫當然沒有貝魯達那種本事,不過好死不死遇到這麼明顯的目標,應該不至於射偏才對。事實上亞倫又是一發子彈命中鋼鐵巨人的肩膀之後,從費歐娜手中接過另一把〈德爾林迦〉,繼續開槍射擊。

倉促之間,行成望向瞭望臺。

「阿成……!」

飛了好幾公尺之後,塔莎掛在前方的樹枝上。乍看之下好像是被一腳踢個正着,其實是在接觸狀態下隨着鋼鐵巨人腿部的動作被拋了出去,還不至於送命。不過掛在樹枝上的塔莎全身顫抖,顯然已經無法動彈了。

「嗚啊——」

面對鋼鐵巨人直伸而來的手臂,高高躍起之後身處半空中的行成根本無法閃避。

行成彷佛聽見亞倫的吶喊。

於是——

轟然巨響之中,行成與鋼鐵巨人的手掌各自往相反的方向彈開。

「繼續未完的戰鬥吧,小成。」

執行事先決定的動作固然流暢,一旦必須視情況行動,就必須依序決定命令、聲音轉換、傳達而後反應,既笨拙又不靈活。

——我不是你的信徒,沒有義務服從你的命令!

行成丟下火炮,往後方一跳。

而且彈道的軌跡……是從弗裏多蘭多的方向過來的。

看起來就像是初音被鋼鐵巨人吞噬的模樣。

「亞倫!? 」

之前安潔拉的傳教騎士團襲擊弗裏多蘭多的時候,陷坑確實對守護聖人像有效,不過那是因爲守護聖人像是遠距離操縱的人偶。換成初音的話,就算掉進五公尺深的地洞,也能輕輕鬆鬆地爬出來吧。陷坑固然可以替行成爭取一點時間,可是在進行大量的物質變換之際必須停止移動,難保不會受到對方的攻擊。

鋼鐵巨人不耐煩地舉起腳來一踢。

其中〈德爾林迦〉能夠破壞的部分——例如關節結構或是提供動力的聖油循環器等等,應該也有可稱爲弱點或是要害的地方。初音顯然不願見到這些部位有所破損。雖然可以修復,修復期間卻無法將注意力集中在行成身上。

只要擁有〈御使〉的力量,人類的攻擊根本就不足爲道,然而如今卻成功發揮了牽制初音的效果。即使力量再怎麼強大,如果操縱者只有一個人,勢必難以同時注意不同的方向。

所以——

「——既然如此!」

行成將手掌貼着鋼鐵巨人握住自己身體的那隻手。

物質變換——不,只是單純的分解。

關節結構遭到破壞,鋼鐵巨人的手指頓時失去力量。強行自鋼鐵巨人的掌中逃脫之後,行成沿着手臂一路前進,攀上了鋼鐵巨人的胸部裝甲。

一樣以物質變換分解胸部裝甲的表面,製造出施力點之後,旋即進一步分解裝甲。初音立刻嘗試修復,然而亞倫的槍擊分散了她的注意力,難以阻止行成的行動。

於是行成利用物質變換的能力挖掘鋼鐵巨人的身體,一路朝着內部挺進。

爲了把行成抓出來,鋼鐵巨人劇烈地搖晃身體,甚至還將手伸進自己的『傷口』,偏偏鋼鐵製成的身體不像生物的肉體那麼柔軟,結果手指被自己的裝甲卡住,根本碰不到行成。

(——好奇怪的感覺。)

行成腦海中瞬間閃過這個念頭。

胎內迴歸。仔細想想,自己目前正在初音的『身體』之中。

如果初音直接讓〈御使〉的能力迴流——抑或是用來分解所有的物質,行成和初音恐怕會就這樣化作塵埃消失無蹤也說不定。

所以,一定要在初音想到這個辦法之前結束一切纔行。

不久之後——

「——姐姐。」

『挖掘』的手感改變了。

行成強行將身體塞進雙手挖出來的空間,赫然見到初音的臉龐。初音的身體幾乎被錯綜複雜的鋼管所掩沒,好幾根鋼管還插進體內。初音恐怕是透過將自己的聖油提供給鋼鐵巨人使用的做法,將身體感覺延伸至鋼鐵巨人龐大的身軀。

初音——完全無法抵抗。

「那種東西利用〈御使〉的力量直接分解不就好了嗎!」

「可惡……」

而且壽命只有短短的半年,甚至還奉命暗殺心愛的弟弟。

行成在席林古斯公館的會客室,向被他召集過來的人致歉。

「不要露出這種……表情……」

奇蹟即將結束,初音的聲音就像囈語一般失去了輪廓。

「姐姐——」

若嬰兒——胚胎也有靈魂的話……

「嗯,聽說是這樣沒錯。」

結果卻在這個世界獲得重生。

在場衆人跟鎮上的居民不同,對於行成與初音的關係以及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十分清楚,因此就算行成說出復仇或是泄憤的字眼,多多少少也能夠體諒。

環視衆人之後,行成切入主題。

然而鎮上的居民……遇害的人當然是回不來了。

之前已經下定決心了結生命。

他打從心底憎恨一無所知的自己。咒罵無能爲力的自己。

內心湧現出無限的懊悔。

塔莎、貝魯達、費歐娜、薇若妮卡、亞倫、自警團的漢斯,以及現在對行成唯命是從的安潔拉。

或許是佈下『結界』的初音已經死亡,也或許干擾原本就有時效性,鄔爾莉潔和其他眷屬也在不久之後恢復了行動力。

這是她最後的遺言。

行成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在這個世界的……壽命……原本就只有……半年左右……」

「……這個決定有什麼心路歷程嗎?」

「若真如此……小成……如果找到那個孩子……一定要代替我……給那個孩子……幸福喔?」

氣若游絲的聲音伴隨着鮮血般的聖油,自嘴角緩緩流出。

「沒錯。當然不是直接殺進王都,不過我打算捨棄一味鞏固防禦的做法,主動凝聚對抗教會的力量,伺機與他們戰鬥。」

乒乒乓乓的聲響之中,鋼鐵巨人的裝甲剝落,骨架分離,全身的零件化作一堆廢鐵散落四周。行成從鐵製的機關之中將初音的身體拖了出來抱在懷中,坐在堆積如山的殘骸上面開口詢問:

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蒼鋼的冒瀆者》4 第四章『AMANO YUKINARI』插圖(2)
《蒼鋼的冒瀆者》 · 4 · 第四章『AMANO YUKINARI』 · 第2張插圖

「…………」

費歐娜等人互望一眼。

行成扳下擊錘。

控制鋼鐵巨人的機具直接成爲她的枷鎖。當然初音也可以將手腳自鋼鐵巨人強行抽離,然而行成已經迫至眼前,不會給初音這麼做的機會。

「總有一天、要學會、放手。」

「順便告訴那個孩子……媽媽對不起你……」

「…………」

費歐娜露出不以爲然的表情。

初音的身體出現痙攣,也或許是在發笑。

巨大的槍聲迴盪於鋼鐵巨人的體內,傳遍每一個角落。

「說什麼傻話……」

「姐姐……對不起。」

「這……」

可是……

「小成……我們在那個世界死了之後……靈魂來到這裏……被賦予全新的身體之後獲得重生是吧……?」

「我們的孩子……來不及出生的孩子……會不會也重生於這個世界……呢……?」

裏面的子彈是反裝甲的穿甲彈頭,火藥是平常的三倍——TripleFeed。在零距離的情況下開槍射擊,就算是鈦合金的頭骨也會被直接貫穿。不,即使子彈被擋下來,也無法抵消強大的衝擊力。

「……不好意思,突然集合大家。」

「我要向哈利斯真教會宣戰。」

「若可以跟小成……死在一起……固然是再好不過……難以如願的話……至少也要……死在小成的手上……」

「復仇。不,應該是泄憤。」

擊錘彈起子彈射出的瞬間,初音的低語居然是對行成的感謝。

「對不起。」

「只是……被……注入了……毒藥……」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要向我道謝?果然是被洗腦……」

「……毒藥混入全身的聖油……不可能的……」

行成伸出手指,輕輕撥開初音被汗水沾溼之後緊貼前額的劉海。

而後——

戴着眼鏡的少女俯視着初音——長相與頭髮跟自己十分相似的〈御使〉,依然是一貫的面無表情。

平靜的聲音突然傳來。

「——塔莎。」

費歐娜代表大家提出問題。

「行成——」

「——啊?」

初音血跡斑斑的臉龐微微一笑。

初音閉上雙眼之後,就這樣動也不動,彷佛如她所言進入了沉睡。行成身上雖然穿着〈蒼鋼的冒瀆者〉的盔甲,還是清楚感受到體溫自她的身體緩緩流失,靈力也逐漸消散。

爲什麼?

「…………」

「……纔會想說……不如死在一起……」

悔恨之餘,行成不禁潸然淚下。

着實令人懷念,這是初音小時候的臉孔。

「所謂的宣戰,就是有別於目前靜待對方來襲之後,再予以還擊的模式……?」

可是——

「——!? 」

「嗯。謝謝。」

她的說詞或許可以解釋爲冷酷無情,不過——

「……也對……我該睡了……」

她的邏輯思考也無法被人接受。

意指『前世』,還是今生?

行成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內心雖然感到疑惑,子彈卻是不等人的。

即使是時間有限的重生,爲什麼不能寫成其他的故事?爲什麼無法擁有不一樣的時光?

「姐姐……」

初音的頭蓋骨明顯遭到破壞,來回震盪的衝擊力也將腦細胞摧毀殆盡,甚至連聖油都自眼睛、耳朵、鼻子以及嘴巴冒了出來,然而她還是近乎奇蹟地保有意識。

之後又過了三天——

然而對於行成而言,她既是家人,也是內心的摯愛,更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同伴』。與初音的訣別,在行成的心中留下深沉的痛楚。

行成爲之語塞。

「當姐姐的——」

「孩子……」

「我並沒有……被洗腦……喔……」

鎮上逐漸恢復了昔日的平靜。

不知道爲什麼,初音的臉上居然浮現一抹微笑。

「什麼?」

這是行成所選擇的訣別。

所以——

初音被當成惡夢般的殺人兇手埋葬在神殿的旁邊,行成並未向鎮上的居民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表面上的說法是爲了不讓惡夢般的殺人兇手重新復甦,因此行成以地神的威望將兇手『封印』起來。

初音的前額噴出鮮血的同時,鋼鐵巨人也失去了動力,緩緩地跪在地上,甚至還開始瓦解。

初音的所作所爲確實是罪無可赦。

行成以指尖輕撫心愛之人的臉頰以及前額,旋即舉起左手所創造出來的〈紅辣椒〉,槍口抵着初音的額頭。

兩天之後,貝魯達恢復了意識。

「嗯……也是……」

「小成……啊……我的……小成……」

「不,阿成是爲了大家、才這麼決定的。」

塔莎輕聲開口。

「塔莎——」

「阿成的、壞習慣。」

塔莎以仰角的視線凝視行成。

「都已經是什麼時候了、還替大家、準備臺階下。」

「……咦?」

驚呼一聲的人正是貝魯達。

塔莎環視衆人之後繼續開口:

「爲了個人的復仇而戰,就不必拖大家下水了。」

「我猜也是。」

薇若妮卡嘆了口氣,旋即搖了搖頭。

「這次的事件,證明哈利斯真教會爲了剷除行成,幾乎到了不擇手段的地步。亞倫•蘭斯多恩以及安潔拉•金德爾,現在的情況已經跟你們那時不同,就算將弗裏多蘭多全體居民捲入其中,也就是所謂的『順便剷除』,教會也是不當一回事。」

「這……」

亞倫和安潔拉麪面相覷。

傳教騎士純粹是爲了教化鎮上的居民,讓居民成爲哈利斯真教會的信徒而來的。對於反抗者固然是毫不留情,基本上還是抱持着避免殺害居民的態度。

「意思是哈利斯真教會的教義或許是好的,位居教會高層的那羣人卻做出有違教義的這種判斷,是吧?」

「……就是這麼回事。」

內心的想法全都被別人說了出來,行成微微苦笑,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現任教皇是怎樣的人,不過我認爲那個傢伙沒有教誨他人,或者是向他人伸出援手的資格。」

…………

「塔莎。」

行成怔怔地凝視着塔莎的面孔。

「原來是這麼回事……」

恍然大悟之後,費歐娜點了點頭。

「就算死亡將我們分離,也要永遠在一起。」

「……阿成。」

薇若妮卡說道。

「——嗯。」

回頭一看,塔莎也離開會客室追了上來。

「既然要行動,當然是愈快愈好。對不起,時間真的有點趕,但還是請大家在明天早上之前做出決定,看是要加入我的計劃,還是要離開。」

塔莎點點頭,雙頰微微泛起了紅暈。

塔莎挺直背脊,吻上了行成。

行成不願再見到弗裏多蘭多的居民不幸喪生。

「塔莎……對不起。」

「好,一起來吧。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離——不。」行成微微一笑,改換另一種說法。

這想必是非常危險的事情。往後他們將會以更加無法饒恕的手段攻擊行成,攻擊奉行成爲神的弗裏多蘭多。行成可不打算逆來順受。

「到頭來我還是以個人情感爲優先,把你擺在第二順位。」

行成所率領的邊境聯盟與受命於哈利斯真教會的王國軍,在歷經多年的衝突與對立後,達成了和解的共識。

行成怔怔地凝視窗外的景色,向塔莎致歉。

所以……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塔莎就這樣與行成近距離接觸。

爲了鞏固權威,也爲了廣收信徒,哈利斯真教會埋首於武力的培植,派兵前往世界各地。往後除了弗裏多蘭多和洛斯特路古以外,一定會出現更多采取激烈抗爭的城鎮或是村莊。

保護塔莎——這理應是行成在這個世界唯一信奉的行動方針,然而他往後卻打算以保護更多的人爲優先。

如果是真正的宗教——以教導爲人處事的道理、向他人伸出援手爲職志的話,他們理應拯救初音纔對。理應指引初音拋棄前世的妄執,過着和平喜樂的生活纔對。明知這裏有個人的靈魂病得不輕,非但沒有出手拯救,反而還落井下石。

「阿成,我不是你的、『妹妹』。我也不是一直需要阿成保護的、孩子。我會爲了自己的需要,爲了自己的幸福、協助阿成。若真的爲了我好,若真的希望帶給我幸福,阿成,請讓我幫忙吧。」

「阿成,我愛你。」

自己不再是隻能活在行成庇護之下的存在。

冰冷的空氣伴隨着夕照從窗外滲透進來,在走廊上移動的行成發出短暫的嘆息。

「……阿成?」

告知在場衆人之後,行成離開席林古斯公館的會客室。

然而若只是一味防禦,一旦教會方面比照這次的模式發動攻擊,根本就是坐以待斃。

退後半步之後,塔莎繼續開口:

當時哈利斯真教會的鍊金術師團,及身爲初代人造人的『教祖』曝了光,在世界各地引起一陣軒然大波。然而此時此刻的他們,還不知道自己將在未來徹底顛覆這個世界的價值觀。

「既然敵人是龐大的組織,我們也需要以組織的力量來抗衡。」

而且……往後同樣的事情,可能會發生在其他信仰地神的城鎮。

「沒錯。所以……我打算統合地方勢力的力量,進而與中央對抗。不過之所以有這種念頭,確實是因爲姐姐的關係,所以這是起源於個人恩怨的私鬥。這件事在場的各位都知道,尤其是亞倫和安潔拉,你們兩位是傳教騎士,大可不照我的想法行動,這是你們的權利。費歐娜也一樣,若不願讓鎮上的居民捲入『戰爭』,也可以表示拒絕。」

這天晚上之後,又過了二十年。

也無法坐視弗裏多蘭多以外的居民死於教會之手。

「我很幸福。能夠替阿成盡一份心力,就是最大的幸福。」

就是這些人在領導全世界最大的宗教組織。

這算是搭檔兼伴侶的宣言嗎?

「——阿成。」

來到行成的身邊之後,塔莎伸出雙手。

《蒼鋼的冒瀆者》4 第四章『AMANO YUKINARI』插圖(3)
《蒼鋼的冒瀆者》 · 4 · 第四章『AMANO YUKINARI』 · 第3張插圖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