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魔手
《蒼鋼的冒瀆者》 · 榊一郎 · 3.3萬 字
安潔拉•金德爾總是不滿足於現況。
她來自有權有勢的貴族家庭,擁有過人的外貌以及才華,從小到大總是高高在上,對他人頤指氣使。而且旁人不但容忍這種行徑,甚至還表示肯定。
安潔拉的母親雖是女流之輩,卻擊敗了平庸駑鈍的兄弟成爲金德爾家族的領導人,甚至對於入贅的夫婿也多半抱持着鄙夷的態度。安潔拉的父親對於這種待遇並無異議,本身也以侍奉安潔拉母親的僕役自居,而不是伴侶。這在向來將男尊女卑奉爲圭臬的貴族社會當中無疑是個異數,不過安潔拉的母親就是這種化不可能爲可能的女中豪傑。
在這種父母的養育之下長大成人,安潔拉自然被教育成不讓鬚眉的才女,而且也交出了不負衆望的成績。
當初之所以加入哈利斯真教會傳教騎士團,也只是爲自己的學習經歷鍍金。
除了智能過人之外,武力也得傲視羣雄。安潔拉必須證明自己在各方面的能力都凌駕於男性之上,因此從小就習遍各種武術。進入傳教騎士團之後,即使面對邊境的蠻族、地神、亞神或是異獸之流的怪物也是毫無懼色。
不過……安潔拉的內心深處總是存在着某種『渴望』。
總是覺得不夠。總是無法滿足。
安潔拉不知道自己到底渴望什麼,這點更是讓她陷入了焦慮。
應該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只要知道那是什麼就好。自內心深處湧現而出的情感衝動十分單純,不過也因此而特別強烈,所以才一直保留了下來。
然而就目前的情況,顯然是無法得到。安潔拉很清楚。她心知肚明。
因此她爲了哈利斯真教會的任務奉獻出全副心力,只爲了忘卻內心的渴望。安潔拉背誦教典,爲了宣揚福音而四處奔走。她是個虔誠熱心的信徒,贏得了周遭旁人的讚歎。
不消多久的時間,她就躍升爲傳教騎士團的副團長,領導衆多愚蠢的男人。金德爾家族的雄厚背景固然是原因之一,不過以二十歲的弱冠之齡榮登副團長的寶座,安潔拉本人的才華以及努力也是功不可沒。
可是……
「…………」
睜開雙眼一看,自己正位於昏暗的房間之中。
石造的牆壁直接裸露在外,是毫無修飾的寒酸空間。空氣中瀰漫潮溼的黴味,大概是地下倉庫之類的地方。
「…………」
眨了眨宛如貓眼一般眼角上吊的眼睛,安潔拉嘆了口氣。
得先確認身體的狀況纔行。於是安潔拉挪動雙手,依序觸摸自己的臉部和身體。
「所以我想請你回答幾個問題。」
「就是魔女啊,在你的受肉儀式當中擔任見證人的那個魔女。」
安潔拉瞪視着行成。
戰功彪炳的安潔拉在這裏首度栽了個跟斗。
傷勢獲得了治療,餐點也定時提供,這都不是勝利者對待敵人——而且還是殘兵敗將所非得履行不可的義務。換個角度來看,弗裏多蘭多之所以讓安潔拉活下來,主要是認爲她還有利用價值。
然而這個男人卻捨棄了榮耀的天職。
「這種結果早在預料之中吧?嚴刑逼供不就好了嗎?」
如今卻遭受到如此屈辱的待遇。
被哈利斯真教會召喚至這個世界的靈體,代替教會展現奇蹟的力量,向全世界宣揚教會的理想。這就是〈御使〉的存在意義,跟傳教騎士是可以劃上等號的。
面目可憎。令人全身顫抖的面目可憎。
「哼!我不需要、也沒必要回答蠻族的問話。」
名字好像叫做薇若妮卡。
「唉……」
於是——
「不……反正魔女天性淫蕩,應該拿鐵鏈把她鎖在最下層的賣春窟,充當供人泄慾的奴隸,直到她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之後——」
這是爲了確定這並不是一場惡夢,而是赤裸裸的殘酷現實。安潔拉不知道自己被囚禁在這裏多少天了,每當她睜開雙眼的時候,就會重複着同樣的儀式。
「嗯,我明白。前任教皇猊下想必是打算利用神祕的儀式,替那個叫做伊魯吉娜的人擦亮被矇蔽的雙眼吧。然而那個魔女明明獲得爲正義覺醒的機會,卻還是玷污了儀式,試圖將〈御使〉據爲己有!真是無可救藥地愚昧、無可救藥地卑賤——」
一頭火紅的頭髮,全身散發出宛如野生貓科動物的柔韌氣息。
「——住口。」
光是想到這裏,安潔拉就感到一陣噁心。
推開厚重木門之後現身的人物,正是安潔拉多次在腦海中想象的〈蒼鋼的冒瀆者〉。
哈利斯真教會的威勢固然如日中天,距離王都遙遠的邊境之地卻不在聖光籠罩的範圍之內,當地還是有許多信奉邪神的蠻族。
「嗚…………」
被還原的力量豐腴了土地,原本不宜居住的貧瘠土地成爲人類定居的地方。當然這些名叫地神的怪物並不是爲了人類而豐腴土地,純粹只是利用肥沃的土地吸引人類定居,進而建立起體制,促使人類以獻祭爲名提供『餌食』。
無處宣泄的激動情緒讓身體不停顫抖。
安潔拉的喃喃自語,並沒有特定的對象。
沒記錯的話,名字叫做天野行成。
即使是爲了求生存,甘於被當成家畜來豢養也不應該是人類的生存方式。
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男人的面孔。
行成有些猶豫。
簡而言之,就是殘兵敗將的遭遇。
「現在就立刻放了我!」
邊境之地——弗裏多蘭多。
話雖如此,舉手投足之間卻又偶爾流露出高尚的氣質,讓安潔拉感覺到一股奇妙的不協調感。或許出身是家道中落的貴族也說不定。
守護聖人像遭到破壞,部下四處逃竄,最後連身爲指揮官的安潔拉都受傷被俘。
被稱爲地神的這種『神』,以人類爲食糧。
不管願不願意,自己將讓敵人得利。
這種略帶譏諷卻又從容不迫的表情,令安潔拉感到難以忍受。對方充分理解自己的地位遠在安潔拉之上,而且還刻意讓安潔拉意識到彼此之間的差距。
「那個男人……!」
「她最後不是腹部中劍死於非命嗎?前任騎士團長真是太慈悲了,居然這麼輕易就放過她。污穢卑賤的魔女、背棄教會的叛徒,這種人應該被五馬分屍拖去餵豬——不,甚至連放火燒死都太便宜她了!」
不少蠻族至今仍將如此愚蠢的信仰奉爲圭臬,爲了向他們宣揚哈利斯真教會崇敬至高的教義,許許多多的偉大騎士被派遣至邊境之地。他們就是所謂的傳教騎士,將這些人組織起來的軍團,就是所謂的傳教騎士團。
「我叫你住口。」
行成雙眉一皺。
「——污穢的雜質?」
回答的同時,安潔拉刻意壓抑自體內深處油然而生的莫名顫抖,之後又勉強擠出一抹嘲諷意味十足的冷笑。
安潔拉所隸屬的第九傳教騎士團,正在執行教化遠征的任務。
天大的恥辱。
「以〈御使〉的身份被召喚至這個世界,卻公然反抗哈利斯真教會的叛徒、棄教者……一旦混入了污穢的雜質,再怎麼神聖的儀式也會落得功敗垂成的下場。實在是令人扼腕。」
這當然不是爲了確定自己平安無事。
就在這個時候,安潔拉聽見有腳步聲接近這座『監牢』。
「…………你是說伊魯吉娜?」
「傷勢痊癒得差不多了。」
「嚴刑逼供……」
吞食人類之後獲得力量,然後將部分的力量回歸土地。
「……真慘……」
「難得教皇猊下大發慈悲,讓那個人從旁協助偉大的〈御使〉降臨儀式——」
然而安潔拉和她的部下卻落得慘敗的下場。
移動的時候稍有不慎,胸部或是臀部可就春光外泄了。
甚至還背叛了哈利斯真教會,屠殺爲數衆多的信徒。細節的部分雖然被列爲最高機密,不過前任教皇的駕崩以及傳教騎士團領導高層的全面換血,也是肇因於行成——亦即〈蒼鋼的冒瀆者〉大鬧王都的關係。
難道就沒有辦法將那種事不關己的表情扭曲成痛苦或是屈辱嗎?若真能辦到,應該是大快人心吧。過去將安潔拉視爲一介女流的男人全都被她反將了一軍,不過這對現在的安潔拉而言顯然十分困難。
安潔拉笑着回答。
「我實在不想這麼做。」
「……?」
這就是所謂的地神信仰。
「安潔拉•金德爾——是吧?」
她身高跟行成差不多,以女性的標準而言算是相當高。即使隔着一層衣物,從站姿和小動作還是可以看得出受過鍛鍊的結實體魄。不過用字遣詞不像傳教騎士那麼典雅,稱之爲粗俗也不爲過。
男人將足以滅神的守護聖人像摧毀殆盡。
以人類姿態現身的怪物。
安潔拉知道行成的真面目。
「少在那邊自命清高……」
自從成爲階下囚以來,還是第一次見到他。
當初就是那個男人獨自破壞守護聖人像,擊潰了傳教騎士團。弗裏多蘭多的居民以及女傭兵固然也從旁協助,但相較於那個男人所發揮的力量,貢獻度可說是微乎其微。
守護聖人像是傳教騎士團的終極武器,足以在一對一的決鬥當中消滅地神。這次的行動投入了兩具守護聖人像,完全沒有失敗的可能——理應如此。
「〈蒼鋼的冒瀆者〉……!」
清脆的拍擊聲伴隨着強烈衝擊而來,安潔拉只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全身上下殘留跌打損傷所造成的疼痛。右手臂的傷勢雖然不重,卻也傳來明顯的痛楚。手腳並沒有限制行動的刑具,不過原本穿在身上的傳教騎士制服倒是被剝了下來,大概是基於可能藏有武器的安全考慮吧。對方另外給了安潔拉一件極度簡約的套頭衣……嚴格說來不過是將一塊布折成兩半,在銜接的地方綁上幾個繩結罷了。稱之爲破布,也一點都不爲過。
如今卻落得這步田地。
「還會是什麼?」
一切的一切都是——
「你指的是什麼?」
沒什麼好擔心的。
行成打量着安潔拉的右手臂。
行成大失所望,嘆了口氣。
「伊魯吉娜是鍊金術師,她既不是見證人,也沒有從旁協助——」
那個白髮的少年,就是讓安潔拉的處境如此悽慘的始作俑者。
行成身後疑似警衛的女傭兵開口說話。
之後到底過了多少天,安潔拉並不清楚。
安潔拉當初就是以第九傳教騎士團副團長的身份,率領部下進軍這座邊境城鎮弗裏多蘭多。這次的行動帶有神聖的使命,目的在於讓邪教根深柢固的野蠻城鎮見識神意的存在。
這種反應讓安潔拉心情大好,更是口無遮攔地大放厥辭。
那個男人的長相盤據腦海揮之不去。安潔拉知道自己打從心底畏懼那個男人,這對她來說更是莫大的恥辱。接受哈利斯真教會的教誨之後,自己成爲聖光普照的傳教騎士,敬畏的只有天上的神。
他原本是被稱爲〈御使〉的存在。
也就是說……那些怪物把人類當成家畜來豢養,光是想象就令人作嘔。
真是可悲。
微微側頭的行成主動開口。
原本以爲是送餐或是更換新的尿壺,不過腳步聲不一樣。人數比平常多,應該有三個人,而且腳步聲的間隔特別長,這代表對方是手長腳長、高頭大馬的人物。
或許是因爲身處地底的關係,環境看起來雖然滿冷的,溫度倒也不是那麼低。而且對方提供了一件破破爛爛的毛毯,還不至於受凍。平常會來到這裏的只有一個負責送餐以及清理尿壺的少女,還有一個應該是負責監視的女傭兵,這副模樣倒也不必擔心被男人撞見,不過這依然是一大恥辱。
剛被俘的前幾天,安潔拉因爲傷勢所引起的高燒陷入昏迷,而且這座地下倉庫沒有對外的窗戶,分不清白天和晚上。地下倉庫的出入口雖然在門板上設有手掌大小的窗口,卻只看得到疑似油燈的微弱火光,安潔拉只能從送餐的次數來判斷一天過去了。
「唔……!」
身形又高又瘦,站立的姿勢卻是強而有力,感受不到一絲孱弱。五官分明的面孔帶着些許的稚氣,卻有一頭宛如老人的白髮以及赤紅的血色雙瞳,格外突顯出令人聯想起『死亡』的特徵。
不是爲了信仰,而是爲了金錢而戰的卑賤之徒。
訝異之餘,安潔拉望向門扉。
「你明明就是〈蒼鋼的冒瀆者〉——邪惡的屠夫!」
「對對對,就是這個名字。那是偉大的前任教皇猊下所犯下的唯一過錯,猊下不應該同情卑賤又污穢的魔女……」
來自知名的貴族世家,從小就是衆人爭相吹捧的才女,進入哈利斯真教會成爲傳教騎士之後也是一路扶搖直上,並未留下任何的污點、失敗或是停滯不前。一切都是那麼完美,誠如自己所描繪的理想。
「——是你!? 」
一段時間之後,疼痛的感覺纔在左邊臉頰蔓延開來。這時安潔拉才終於理解自己被行成打了一巴掌。
「…………」
行成也以驚訝的神情注視自己的右手,看來此舉應該是出自一時衝動。
不過安潔拉也跟行成一樣,被莫名的衝動所矇蔽。
「看、看吧,實在是太野蠻了!污穢的魔女讓〈御使〉變成了這副德行!真是罪孽深重的卑賤女子!像她那種應該在賣春窟對男人打開雙腿的賤人,居然得以伴隨於教皇猊下左右,這真是天大的錯誤!」
「…………」
安潔拉的叫喚再度吸引行成注視着她。
結果安潔拉親眼目睹行成那張慘白臉孔失去表情的一幕。
「嗚……?」
夾雜着些許哀鳴的喘息,自安潔拉的雙脣之間流露而出。
她親眼目睹行成的身體迸發出強大的怒氣。直到現在,安潔拉才知道真正的怒氣是肉眼可辨的。當然,或許因爲對方是行成的關係也說不定。
〈蒼鋼的冒瀆者〉。
個人的軀體具備遠勝於守護聖人像的力量——足以擊斃天神的男人。
此時此刻的安潔拉就像是面對獵食者的小動物。近距離目睹壓倒性的強大存在之後,生物的本能令她感到恐懼。
不是對手。絕對打不贏。不可能……戰勝那種怪物。
安潔拉至今在修習武藝的路上當然遇過各式各樣的對手,其中也不乏力有未逮苦吞敗績的經驗。不過對手的力量大概都估算得出來,只要稍微動點腦筋,多半都可以找出致勝的方法。雖然有性別上的差異,畢竟都是人類,力量的差距十分有限,不乏彌補落差的方法。
可是這個傢伙、這個男人——
他不一樣,截然不同。
安潔拉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雙方的實力差距過大,不是趁隙偷襲這種小伎倆就可以搞定的。這就好比無毒的小蟲挑戰巨大的猛獸,就算翻遍了每一寸土地,也找不到絲毫勝算。
安潔拉心生畏懼,不停顫抖。
行成再度嘆了口氣。
「那個、女傳教騎士、一定對阿成、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
「禽、禽獸不如的傢伙!承受了下賤魔女的污穢、無可救藥的人渣!也不看看自己是—自己是什麼身份!」
行成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
只見她以雙手將行成和安潔拉左右分開。行成相當乾脆地放開安潔拉的頸子,這點倒是令人頗感意外。
「阿成……也?」
安潔拉倒抽一口冷氣。
「啊,嗯,那個……」
「…………」
「這個女人固然大有問題,可是你也好不到哪去,行成。」
「慢着,你想做什麼?」
他慢慢恢復冷靜之後,瀰漫於全身的滾燙怒火也逐漸消退。不知道爲什麼,安潔拉對此感到莫名地遺憾。
「既然把話說得那麼絕——」
被行成痛毆、猛踹、壓在地上、抬高臀部之後——
還不到肩膀的銀色秀髮修剪整齊,沒有絲毫的捲翹,此時更是隨着少女的動作輕輕晃動。
少女的名字是貝魯達•波曼。
薇若妮卡從中介入,不過她的這句話到底是對誰說的?
她是個美麗的少女,這點絕對是錯不了的。
勉強遮住身體的破布被剝了下來。
「沒事。」
從肢體語言和說話內容不難察覺出她對行成的關心,語氣和表情卻是沒有絲毫的動搖。明明具備人類的外型,卻獨缺人類應有的某種特質,讓她看起來像是人類的仿造品。
現場又多了一個人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顧忌。
「先等一下,所以你拿着〈紅辣椒〉想做什麼?」
以推車將整套茶具運來的少女,在沙發前的桌上擺起茶具。
少女的亞麻色頭髮編成辮子,看起來頗爲素淨。
「形象破滅了嗎?我是一個打女人的敗類。」
「那個……行成大人。」
這是〈御使〉的雙手,展現奇蹟的工具。只要行成有這個意思,產生火焰或是變出利刃都不無可能。安潔拉等於是被長劍的劍尖牢牢抵住喉頭。
「哪裏……」
「…………!」
「所以、要讓她付出代價。」
●
「這哪叫沒事?別這樣,不要去。」
「就算擊穿掌心,也不會造成致命傷。」
行成長嘆一聲。
她有一種總是不滿足的某種東西即將被填滿的預感。
不管怎樣——
「行成,你看起來也冷靜了許多。」
他生氣了。沒錯,真的生氣了。
「……行成?」
塔莎凝視着行成,似乎在觀察他臉上的表情,不過被行成阻止之後,便再度坐在他的身邊。看來她應該是想嚴刑逼供……不,既然沒打算問出什麼情報,那就是單純的凌虐。總之這種危險的舉動總算是被行成阻止了。
簡而言之,就是手槍。
這名少女跟塔莎呈鮮明對比,時時刻刻都感到不安的表情和肢體語言是最大的特徵。五官雖然還算端正,懦弱的個性卻仍比溫和的脾氣更加顯著。
莫名其妙的感覺從體內深處噴發而出,全身在一瞬間寒毛倒豎。同樣的滋味?意思是他將以自己先前描述的方式對待自己?
纔剛回到會客室,行成就將他修長的身軀往沙發一拋,旋即單手掩面長嘆一聲。
當初成爲行成身邊的女僕並非出自她的自由意志,嚴格說來比較接近形勢所逼,不過她似乎對行成頗有好感。尤其是這幾天跟行成碰面的時候,總是會出現戀愛中少女特有的嬌羞反應,令行成感到有些困擾。
不,這是——
「啊……嗯……沒事……」
不管怎樣——
「……阿成?」
「不過那又是怎麼回事?」
「…………」
行成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含糊以對。
「…………」
盡其所能地報以謾罵與嘲諷的同時,安潔拉突然全身一震。
「想必你也有嚐嚐這種滋味的心理準備。」
貝魯達雙頰羞紅,頓時低下頭去。
費歐娜語帶訝異,因爲她也十分清楚行成的脾氣。儘管不像塔莎長時間陪伴在行成身邊,費歐娜還是有獨到的識人之明。
「…………嗯。」
「辛苦您了……請用茶。」
他難以向塔莎啓齒,畢竟塔莎的姐姐正是先前被安潔拉罵得狗血淋頭的伊魯吉娜•烏魯邦。塔莎對伊魯吉娜的敬愛遠勝於行成,萬一聽見安潔拉咒罵伊魯吉娜的說詞,天曉得會出現怎樣的反應——不,應該是不難想象纔對,因此行成只能含糊以對。
「……你、你打算凌辱我嗎!」
將塔莎微微側頭的模樣看在眼裏,薇若妮卡倚靠在入口牆邊,不禁露出苦笑。
「……阿成,你?」
而且這個少女欠缺所謂的表情。
塔莎眨了眨鏡片之後的眼睛。
「嗯,就按捺不住……」
血紅的瞳孔直視着安潔拉。
行成出聲之後,已經從沙發起身的塔莎以淡定的口吻回答:
初雪般的白皙肌膚,宛如翠玉的藍綠色瞳孔。搭配少女吞吞吐吐的語氣,醞釀出如同人偶一般生硬卻又伶俐的氣氛。姑且稱之爲不落俗套又美麗精緻的工藝品吧。橫跨臉部的玻璃以及不鏽鋼製成的視力矯正器具——也就是所謂的眼鏡更是強化了這種印象。
「真是再低俗也不過——」
「出了、什麼事……?」
「不會啊。」
行成的語氣反而十分平靜。
「原來你也會大動肝火。」
費歐娜•席林古斯——弗裏多蘭多的鎮長之女,目前代替父親履行鎮長的職務。曾經前往王都留學,博學多聞腦筋靈活,身段也特別柔軟。就算將頭銜中的『代理』二字拿掉,也一點都不突兀。
坐在行成身邊的少女微微側頭,露出疑惑的神情。
「出了什麼事?」
如此一來…………如此一來?又能怎樣?
塔莎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說話的人,正是從身後進入會客室的薇若妮卡。
「那個叫做安潔拉•金德爾的傢伙對行成出言不遜,結果被盛怒的行成打了一巴掌。」
可是——
「當時行成可是一副想要虐殺那個女騎士的模樣呢。」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宛如天神,不,更勝於天神的壓倒性存在,以壓倒性的暴力迫使自己屈服——
繼續憤怒吧,直到忘我的境界。
「嗯,謝謝。」
塔莎•烏魯邦。
行成朝貝魯達微微一笑。
貝魯達的身後還有另一個金髮碧眼的少女。纔剛踏進會客室,少女就開口詢問。那是一個氣質凜然的美女,外表比塔莎和貝魯達成熟許多,可是實際歲數並未比兩人年長,大概是因爲她比同年齡的其他少女揹負了更多『政治上』的壓力吧。
行成沉默不語。
塔莎知道行成前往地下倉庫,偵訊被囚禁在那裏的安潔拉•金德爾。結果纔剛從地下倉庫回來,行成就坐在沙發上唉聲嘆氣,顯然是發生了什麼不愉快——如此推測並非難事。
只見塔莎輕輕地點了點頭,彷佛她什麼都知道,不需要把話說得太明白似的,緊接着又以流暢華麗的動作亮出右手稍稍一揮,纖纖玉指在一瞬間不知道從哪裏掏出生硬的鋼鐵所製成的殺人兇器。
行成伸出雙手,握住安潔拉的頸子。
「夠了。」
行成的搭檔,同時也是『恩人』的妹妹。
在這個世界根本不存在槍械,甚至連一般人都毫無類似概念,塔莎可說是獨一無二的『槍手』。纖細瘦弱的身材跟大型手槍的搭配固然突兀,不過這把槍她使用起來可是毫無問題。半引槍機之後打開裝填孔,確認旋轉彈膛裏面是否有子彈的動作,更是流暢到非常自然的程度。
大概是喫了一驚吧。事實上行成不會隨便使用暴力,也沒有以凌虐敵人爲樂的興趣,更何況對方還是個女人。塔莎比任何人都熟悉行成的作風,因此纔會大感意外。
可是……
她基於錯綜複雜的原因,成爲被奉獻給行成的『祭品』,平常負責照料行成的生活起居,或是處理一些雜務。不過目前則是留在這間豪宅——席林古斯公館,跟負責監視任務的女傭兵薇若妮卡一起照料安潔拉。
不過身旁的薇若妮卡倒是毫不在意,將地下倉庫發生的事情說了出來。
「……也是,抱歉。」
〈紅辣椒〉——Sturm Luger•Super Black Hawk.44 Magnum Custom。
費歐娜笑了笑。
「這樣子比較有人味,反而更有親切感呢!」
「……是哦?」
「而且行成,打女人的時候握緊拳頭才叫做敗類。明明都已經氣到不行了,卻還是巴掌伺候,證明你是個紳士。」
費歐娜看着薇若妮卡說話。
「……這倒是。」
薇若妮卡苦笑着點頭。她是個傭兵,應該見證過許多人類赤裸展現本性的場面。
「而且那個女的反應也挺奇怪的。」
「——怎麼說?」
「被行成賞了一巴掌之後非但不膽怯,反而——」
薇若妮卡皺起雙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該怎麼說呢……她反而變本加厲地挑釁行成。」
「就是說啊。」
行成回想起安潔拉的表情。
雙頰緋紅、目露精光、呼吸急促……感覺十分詭異。與其說是因爲恐懼和憤怒而顫抖,更像是大感興奮的模樣。
老實說光是回想起那一幕,就令人感到噁心。當初行成在實際面對她的時候,自己也因爲憤怒而處於亢奮狀態,所以纔沒放在心上。
「不是基於敵對意識才侮辱行成的嗎?」
費歐娜訝異地問道。
「我想應該不是。」
薇若妮卡的表情流露出些許厭惡。
不知道什麼東西正潛伏於附近,而且還逐漸接近中。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然而少女非但並未露出膽怯的神情,反而還好奇地眨了眨眼,凝視着聲音傳來的方向。
少女留着一頭白銀的長髮,瞳孔則是宛如寶石一般的紫色。
最愛的姐姐已經不在了。
不久之後——
可是現在——
通往弗裏多蘭多的邊境街道,出現了一個獨自旅行的人。
注視着一頭霧水的費歐娜、貝魯達和塔莎面面相覷的模樣,薇若妮卡嘆了口氣。
「也有人非自己的親姐妹不可。」
語帶疑惑的人正是貝魯達。
「享受……?」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即使是在王都周邊的區域以石材或是磚瓦鋪設而成的道路,到了邊境地區之後地面就直接暴露在外,大雨過後更是泥濘不堪,讓經常使用道路的巡迴商人以及旅人喫盡了苦頭。其中不乏茂密的草叢就長在路邊的情況,有些地方甚至還得冒險通過險峻的懸崖。
「沒關係。」
剛剛滿腦子都是姐姐的事情,行成頓時感到有些侷促不安。
費歐娜微微苦笑,點頭稱是,塔莎和貝魯達則是興致盎然地聆聽薇若妮卡的描述。
薇若妮卡正色說道。
同一時刻,街道旁邊的樹叢開始搖晃起來。
「……這樣子可以嗎,行成?」
「畢竟傭兵是被排除於正常世界的異類輾轉流浪的歸宿,無法融入一般生活的怪人非但一點都不罕見,反而是司空見慣不足爲奇。尤其是跟下半身有關的癖好更是千奇百怪。有些人喜歡同性,也有些人非年紀相差甚遠的對象不可……年長或是年輕的案例全都屢見不鮮。」
「暫時而已。」
「所謂的暫時,大概是到什麼時候?」
這固然是以王都爲基準點,亦即將王都視爲世界中心所產生的認知,不過也是就交通網絡的密度,以及衍生而出的物流總量所歸納出來的結論。在弗裏多蘭多座落的區域當中,人類活動的領域不過是廣大原野之中的幾個小點,彼此之間勉強以邊境街道聯結在一起。
自己卻厚着臉皮活了下來,在這個全新的世界找到新的夥伴。這件事甚至替行成帶來罪惡感。
「不知道,這就要看對方——也就是教會的動向了。」
顯然不怎麼正常。
費歐娜開口詢問。
「不正常的刺激……?」
貝魯達的語氣聽起來似乎有所顧忌,行成頓時清醒了過來。
「或者是我方主動派遣使者跟對方交涉……也罷,還是別這麼做。」
行成聳聳肩膀,表示同意。
「行成大人……」
「……?」
「所以暫時應該沒問題……」
內心的祕密應該不至於被貝魯達看穿吧?她甚至連行成過去有個姐姐的事情都不知道。
行成的前世——天野行成的家庭是個非常特殊的環境。
身材纖細,體型瘦弱。乍看之下很難判斷少女是從哪來的,至少不像是老經驗的旅行者,說不定根本就很少走出家門。沒錯,就是那種深居簡出的大家閨秀——最重要的是身上的服裝一點都不適合長途旅行。她身穿令人爲之眩目的亮白色長衣,腳上套着輕便的編織涼鞋,身上別說武器了,連個揹包都沒有,彷佛只是在街上散步。
「你做的已經夠多了。」
「亞德列的傳教騎士應該也知道那個女人已經成爲人質了。如果對方也有交換人質的意願,理應不會無故殺害我的夥伴以及僱主。」
「沒問題。」
「啊……原來是這種……」
以行成的『巫女』自居的少女,用意有所指的眼神凝視他。
除了強盜和山賊這些亡命之徒,猛獸、甚至是異獸或亞神這些殘暴的生物也經常出沒於邊境區域,因此來往於邊境街道無疑是搏命的行徑。商人不是自行武裝,就是僱用擔任護衛的傭兵部隊,避免夜間行動更是常態。
「那是……非常享受的表情。她本人是否有所察覺,就不得而知了。」
怪異的聲響自樹叢的深處流露而出。
街道的維護未臻完善,除了意味着容易發生意外,也代表使用者基於迴避風險的考慮,無法有效縮短移動距離。簡而言之,就是經常得面臨被迫露宿野外的局面。
「行成大人也是、那個、該不會……對於『不正常的刺激』有所偏好吧……?」
「我很感激大家爲了我的夥伴設想,只是——」
「…………」
能夠活着走到這裏,可說是近乎神蹟的幸運。
薇若妮卡的無心之言說中了行成的心事。
費歐娜點了點頭,一副滿心佩服的模樣。
少女突然停下腳步,側過了腦袋。
所以在『前世』臨終前的最後一刻,即使被髮出轟然巨響的大火所吞噬,行成依然打從心底認爲至少可以跟姐姐死在一塊兒。
薇若妮卡打算就這個話題做出結論。
行成有種不祥的預感,於是便開口詢問。
她的語氣還是一如往常帶着歉疚,卻觸及了驚天動地的話題。
「什麼沒關係?」
於是——
「動用兩具守護聖人像依然無法壓制邊境地方的小都市,這對於教會而言恐怕是前所未有的局面。滯留於亞德列的其他傳教騎士理應慌了手腳,其中也存在着不敢立刻回報教會本部的可能性……不管怎樣,在對方迷失了方向,不知道我們到底在打什麼算盤的時候,就是我們爭取時間的機會。」
姐姐纔是最瞭解行成的人。
貝魯達似乎有些不安。嚴格說來,應該是有所不滿。
不管弗裏多蘭多往後將如何面對教會,爭取時間以充實市鎮的戰鬥力絕對是上策。
她的其他傭兵夥伴以及僱用傭兵的商人,迄今依然被囚禁於亞德列鎮。當初生擒安潔拉的原因,也是考慮或許可以把她當作人質,交換薇若妮卡的夥伴。
費歐娜依序打量着塔莎、貝魯達以及行成,確定大家都沒有異議之後,又基於慎重問了一聲。
塔莎側過腦袋。
「……可、可是……」
姐姐纔是行成最愛的家人。
至少獨自旅行在邊境街道上,絕對是自殺的行爲無誤。
「……巴掌?」
「我是個傭兵,見過各式各樣的人。」
「——阿成。」
目睹行成與其他人之間的互動,薇若妮卡不禁露出無奈的苦笑。
「啊……?你、你怎麼會有這種聯想?」
令人驚訝的是那個人竟然是個十來歲的少女。
通常人類的孩子在自己的『世界』當中最先認識的『他人』是母親。因此對於絕大多數的孩子而言,母親擁有非常強大的影響力,同時也是每個孩子奉獻出萌芽的愛情的第一個對象。然而在行成的『世界』當中,最初存在的『他人』是姐姐。
畢竟就她的立場而言,等於是把敵人囚禁在自家的地下倉庫,即使只有一個人,多少還是放不下心。就算薇若妮卡留下來負責監視,安潔拉的武器也悉數沒入,情況還是一樣的。
●
可是……
「我沒有那種癖好。」
「不……那個……知道行成大人的喜好……我……我說不定也……可以提供服務……」
「原來如此。」
可是——
父親和母親很少在家,自從懂事以來就一直跟姐姐相依爲命。因此一提到家人二字,率先浮現腦海的既不是工作狂父親,也不是沉迷於新興宗教的母親,而是姐姐初音。
「…………」
甚至連行成身旁的塔莎都開始若有所思了起來。
而且邊境街道是過去王國軍從事地方遠征之際所修築的,目前道路的維護完全交由地方都市或是商業組織負責,整體狀況很難稱之爲完善。
對於姐姐或是妹妹抱持強烈的愛慾以及執着——尤其是偏向於戀愛感情或是性慾方面的需求,這就是所謂的戀姐或是戀妹情結,簡稱姐控或是妹控。
(……姐姐……)
「偵訊方面雖然沒什麼進展,不過那個女人本身就有充當人質的價值。我認爲應該暫時把她豢養在地下倉庫。」
「不必加油也行,不過你到底打算朝哪邊加油?」
「有些人會因爲不正常的刺激而感到興奮。」
(結果……只有我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
只見塔莎握緊雙拳,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真的、嗎?」
安潔拉是出身顯赫的貴族子弟,過去又貴爲第九傳教騎士團的副團長,顯然是個非常重要的人物。若可以將她救回來,教會理應沒有不這麼做的道理。
「阿成喜歡『不正常的刺激』,不過沒關係。我會加油的。」
弗裏多蘭多位處邊境。
不過她的運氣似乎就要用完了。
「——啊、嗯。貝魯達,怎麼啦?有什麼事?」
說到這裏,塔莎開始來回移動她的右手,彷佛是在模擬某種動作。塔莎的身材雖然嬌小玲瓏,力量可是大得出奇,她的巴掌應該滿痛的。
——嘰嘰嘰嘰!
只見樹叢一陣劇烈的搖晃,怪模怪樣的東西鑽了出來。
野獸。
非常巨大,而且醜陋。
身上長滿堅硬的體毛,卻是二足步行的生物。不過雙腳很短,手臂很長,因此維持前傾的姿勢,一看就知道是無法四足步行的體型。
大概是某種猿猴吧。不,應該說曾經是某種猿猴纔對。
貌似野獸,卻不是野獸,貌似人類,卻並非人類。
長相明顯跟人類比較接近。野獸的身軀接上人類的腦袋——全身散發出這種異樣的感覺。十足的異形,十足的醜陋。雖然跟兩者都有幾分相似,卻是非人類也非野獸的怪物。
而且——
「……唔、喔、喔喔喔喔……」
居然還會說話。
雙眼流露出野獸以上人類未滿的異樣情感。
這是一種渴望,不屬於食慾或是性慾之類的生物本能。
「唔喔喔……腦!」
一顆腦袋上下左右劇烈搖晃的同時,生物開口說話。
「腦、腦、腦……漿……留……下來……」
「……腦漿?」
少女面露疑惑,再度偏過腦袋。
即使是成年人面對眼前的異形,多少也會被嚇得面色如土,然而少女的表情卻毫無變化。就像是在街上悠閒散步的時候,巧遇稀有品種的小狗或是小貓——這樣的反應。
眼前的怪獸居然會說話,似乎也並未讓少女感到驚訝。
同時,不知道什麼東西在被表皮擋下的西洋劍前端炸裂開來。
當然殺害安潔拉並非良策,傷害她更是毫無意義。
「傷腦筋。」
結果行成只能暫時打消訊問的念頭,等到明天或是後天再說。
少女發動了突刺!嚴格說來應該是以非常自然的動作把劍往前一送,彷佛打算將西洋劍交給亞神似的。看起來沒什麼力道,事實上劍尖也只是輕輕刺中亞神的身體。
「我不能把大腦給你。」
唯獨護弓是暗紅色的,彷佛沾滿了鮮血。
主動詢問的人,正是突然出現在房間裏面的異樣少女。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爲了有效進攻亞德列!亦即儘量不讓敵我雙方出現犧牲者,還是需要安潔拉所持有的情報。
雖然配備了他所製造的幾種武器——〈迪朗達爾〉或是〈德爾林迦〉這種小型槍械,弗裏多蘭多的居民基本上都是不諳作戰的菜鳥。負責維護城鎮內外治安的自警團固然可以發揮衛士的效果,然而他們畢竟是防備不時之需的戰力。弗裏多蘭多一直以來都受到地神的保護,對於野獸等外來威脅的防備力本來就十分薄弱。自警團向來都只有警察的功能,對於軍隊那種集團作戰的要領不是很熟悉。
亞神的身體原本就不是單一野獸所組成的。在大部分的情況下,亞神都是吸引被稱爲眷屬的其他生物,形成更龐大的身體。無數的生物集結在一起,以單一個體的要領行動。一旦充當『核心』的個體遭到殺害,眷屬之間便會失去結合力,落得四分五裂的下場。或者這些眷屬也會在累積力量之後出現下一個『核心』。總之想要完全『消滅』亞神,並沒有那麼容易。
「不過教會的人——應該說傳教騎士團將會如何行動……?」
某種生物在偶然的情況下存活了超越天壽的歲月,靈體就會變化成更高階的存在。儘管具備較野獸高的知性,卻還是十分有限,遠遠不及人類。因此爲了讓自己變得更聰明,纔會藉由吸食知性生物的大腦,讓靈體獲得更上層樓的進化。
少女高舉左手的西洋劍直刺而下。其他眷屬見狀,紛紛抓住這個好機會四處逃竄。少女的長劍只剩下一把,只要大家一起逃跑,頂多只有一隻受害。野獸的腦袋雖然駑鈍,或許也有類似的算計。
相當麻煩的對手。
接下來該如何處置呢?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因爲出現在少女面前的怪物本來就不具備跟他人對話的智能。所以纔要吸食人類的大腦,讓自己變得更聰明。
「……嗯?」
將最後一隻野獸化成蜂窩之後,少女再度偏過腦袋。
駭人卻又輕快的殺戮。
少女朝亞神步步進逼,兩者之間幾乎是零距離的狀態。這段期間亞神之所以並未攻擊少女,或許是因爲以這個怪物的智慧,足以從少女的行動當中嗅出可疑的跡象。
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然而安潔拉顯然很想再被行成打一巴掌——至少行成是這麼認爲的。所以她纔會挑釁行成。
行成認爲爲了拯救他們而進攻亞德列也是一個方案。不過行成向來專注於防守,刻意進攻其他城鎮這種想法,多少讓他感到有些抗拒。
雙方的對話毫無交集。
因此,接下來亞神的利爪和獠牙當然會襲向少女。
跟安潔拉和其他的傳教騎士交手之後,行成陣營等於是正式向傳教騎士團開戰。進攻弗裏多蘭多的兩隊傳教騎士團並未完全遭到殲滅,倖存的傳教騎士應該已經將弗裏多蘭多反抗哈利斯真教會的消息呈報上去,說不定教會本部也早已知悉。
而且這種生物的身體能力大幅凌駕於人類之上。
當然還不足以造成致命傷。
情況允許的話,也想要拯救薇若妮卡被囚禁在亞德列的夥伴。
「……她應該不是在演戲。」
「喔、喔喔、喔喔喔喔!? 唔喔、唔喔、唔喔喔喔喔!」
就在這個時候——
風勢並不算特別強,頂多只能讓樹梢微微晃動而已,然而被少女的西洋劍釘在地上的衆多亞神眷屬卻同時瓦解,化作塵埃消失無蹤。
什麼也沒留下。
事實上在返回神殿之前,行成再度試着訊問安潔拉。這次他特別提醒自己不要激動,還帶着薇若妮卡和費歐娜一起同行,結果還是跟先前一樣。
宛如天真無邪的小鳥。
這就是被稱爲亞神的存在。
然後將少女大卸八塊…………理應如此。
自從王都發動統一戰爭之後,這個世界已經有一百多年沒發生過真正的戰事。不過地方領主之間依然是糾紛不斷,這種時候多半都會聘請傭兵來解決。
「腦……留下來……腦……留下來……就饒了你……」
「怎麼啦?」
「鄔爾莉潔……」
可是——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或許就是對這點心知肚明——不,也不能這麼說。
既然往後必須直接面對傳教騎士團,如果有老本行——例如以打仗維生的傭兵協助,那自是再好不過。
少女滿不在乎地踏出一步。
現場突然颳起了一陣風。
「唉……」
少女的雙手各握着一把這種西洋劍。
「——嘰嘎!? 」
行成嘆了口氣。
「唔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然而……少女卻毫不猶豫地開始掃蕩亞神的眷屬。
穿着涼鞋徒步行走、身形又格外嬌小瘦弱的少女根本無法逃脫。
雖說是神殿,倒也並非石造的宏偉建築物。佔地固然遼闊,卻只是一般的住家。行成取代地神成爲弗裏多蘭多的守護者,這個建築物只是他的居室。行成認爲稱之爲『神殿』頗令人侷促不安,不過鎮上的居民認爲這樣子比較響亮,如今儼然已經成爲官方說法。
「……這下子可真的麻煩了。」
緊接着西洋劍的劍尖就彷佛從亞神的體內朝四面八方突刺而出。
進入神殿之後,行成在名爲膜拜堂的房間坐下來,旋即嘆了口氣。
少女再度踏着輕快的腳步離去之後,徒留三十幾把西洋劍宛如墓碑一般豎立於大地。
●
一想到這裏,更不能將時間浪費在安潔拉身上。
不過……少女是怎麼做到的?
不對,不只如此。
造型非常簡樸,由劍身、劍柄以及垂直相交的棒狀劍鍔所組成,完全沒有虛張聲勢的零件。唯一的裝飾大概就是連結劍鍔與劍柄,用來保護手指的弧形帶刺護弓。
然而貫穿亞神的身體之後,劍尖卻從亞神的背部探出頭來。
爲了躲避拷問而假裝自己有特殊的性癖好——這種事情應該不太可能,更何況她本人似乎毫無自覺。看來薇若妮卡說的沒錯,安潔拉這個女孩子似乎有某種被虐傾向。或許對安潔拉本人而言,身爲階下囚依然無懼於威勢,勇敢抵抗教會的公敵——亦即行成的做法剛好符合傳教騎士『大無畏』的正面形象。
少女似乎真的感到很爲難。
畢竟所謂的進攻,就等於是積極的『殺戮』。
數量如此驚人——少說超過三十把的西洋劍又是從何而來?
亞神仰天長嘯。不對,應該是厲聲慘叫。
可是——
雙刃的西洋劍,劍身是白色的。
「對不起,反而是我佔了便宜。」
趁着太陽下山之前,行成等人離開席林古斯公館返回神殿。
針對這點詳加探究固然是個辦法,不過一想到自己爲什麼非得迎合敵人的特殊癖好不可,行成就感到十分不情願。明明是嚴刑逼供,卻搞得像是在熱情款待一樣,這種事情實在是相當可笑。
少女站在原地不動,西洋劍也維持在被表皮擋下的位置。
於是——
沒有人知道是從哪裏拿出來的。原本少女的手上並沒有任何東西。別說是武器了,連個揹包都沒有。然而西洋劍卻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少女握在手上,彷佛是取自虛空之中。
少女的手中不知道什麼時候握着武器。
當然,類似無血開城那種利用壓倒性的兵力,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個案並不是沒有,然而現在的行成以及弗裏多蘭多沒有如此強大的力量。
亞神全身脫力。
行成首先是這麼思考的——
並非後退,而是前進。
一步、兩步、三步。
「……應該沒了吧?」
可是它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腦……很好喫……腦……我舔、我吸、我咬……就會……變聰明……吸得啾啾叫……好喫、好喫、很好喫……。」
「…………」
如果從身體的『內側』被刺了好幾刀,這樣子當然會一命嗚呼。不過這畢竟是人類的常識,亞神的身體則是開始崩潰。
只見少女以愉悅的心情拿起不知道從哪來的西洋劍,將眷屬一一刺殺在地,彷佛趁着雨後的清晨帶着摺疊整齊的雨傘翩翩起舞。而且亞神的眷屬不只是被西洋劍貫穿而已。仔細一看,眷屬的身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小洞,倒在地上失去了氣息。就跟先前的亞神一樣,從體內被無數的西洋劍刺穿。
安潔拉似乎認定與其咒罵行成本身,還不如眨低伊魯吉娜來得『有效』,開口閉口都是詆譭伊魯吉娜的言辭。行成按捺不住,眼看着就要再度動手,結果又上演了被薇若妮卡所阻的戲碼。不過話又說回來,沒把塔莎帶在身邊果然是正確的決定。如果塔莎在場,難保不會二話不說,直接賞安潔拉一顆子彈。安潔拉不但詆譭姐姐伊魯吉娜,而且還讓行成大動肝火,等於是雙重觸怒了塔莎。
一隻眷屬被釘在地上。
行成原本想從安潔拉身上取得相關情報,藉以一探她和其他傳教騎士所屯駐的亞德列的虛實。原因在於行成從同爲傳教騎士的亞倫•蘭斯多恩口中得知,那個叫做安潔拉的女孩子居然年紀輕輕就當上教化遠征軍的副團長。
嚴刑逼供只會遂了她的意。雖然不是沒有辦法造成超越變態癖好範疇的強烈疼痛,行成卻不知道該怎麼做。萬一失手殺了她,豈不是得不償失?而且她只是喜歡被凌虐的感覺,誰來動手都行嗎?還是動手的人非行成不可?這點目前也無從得知。
說不定連亞神的肌肉都沒傷到。一個弄不好的話,別說是刺穿表皮了,搞不好還被一身的硬毛纏住。亞神的毛皮可是比劣質的皮甲還要強韌。
咚、咚、咚、咚、咚……衆多眷屬依序被釘在地上。
對方是五官相當普通——不,應該說是非常可愛的少女,看不出任何異狀。不過頭髮是嫩綠色,頭上還長出類似鹿角的物體。額頭有兩根角,頭部兩側也有兩根。前面的兩根看起來像是鬼角,不過後面兩根長出許多分岔,除了份量感十足之外,也替她楚楚可憐的外表增添了一絲威嚴。
這也是很正常的。
因爲這個少女是『神』——更精確的說法,應該是分身才對。
鄔爾莉潔。行成等人基本上都是這麼稱呼她的,這個名字屬於作爲分身的少女,她的背後還有本體樹神。
洛斯特路古的地神——伊古德拉。
代替鎮守當地無法移動的本體,以代理人的身份來到此地的分身,就是鄔爾莉潔。
「瞧汝一臉疲憊的樣子,該不會在弗裏多蘭多發生了什麼事吧?」
鄔爾莉潔側頭詢問。
她並未前往席林古斯公館,負責留守於神殿。
另外行成等人的神殿旁邊,原本預定要興建伊古德拉的代理人——也就是鄔爾莉潔的神殿,不過基於以城鎮的防備爲優先的原則,目前連基礎工程都尚未完成,因此鄔爾莉潔理所當然地住進了行成的神殿。
「就是那個傳教騎士團的女騎士……該怎麼說呢……無法偵訊的感覺。」
「無法偵訊?」
「嗯,要怎麼解釋纔好……」
行成在腦中搜尋合適的字眼,卻怎麼也想不出恰當的說詞,最後只能如實吐露出來。
「該說她是變態嗎?總之是個有特殊癖好的女人。愈是打她就愈高興,言語威脅無效,拷問應該也沒什麼意義。」
「……哦?」
鄔爾莉潔提高了音量,十足驚歎的模樣。
就在這個時候——
「……阿成。」
「行成大人。」
伸向自己的那隻手。
當時貝魯達確實提出了這種話題,不過行成只當她是在開玩笑,隨便敷衍兩句就過去了。但是貝魯達顯然無法接受那種回答,行成萬萬也沒想到她居然會舊事重提。
基本上鄔爾莉潔——應該說伊古德拉在地神當中算是異常溫厚的存在,襲擊人類進而加以虐殺的殘暴行徑向來與祂無緣。不過骨子裏畢竟不是人類,純粹是一株植物,因此價值觀跟行成大相徑庭,就算是有違倫理道德的事情,也能毫不在乎地說出口。
猶豫許久之後,貝魯達如此開口。
「儘量滿足她……」
她的表情和口吻依然如往常一般地淡定,卻透露出只有行成纔看得出來的些許不安。
「啊……?」
當然就道德常識來考慮,對親生姐姐產生這種卑劣的情慾是天理不容的事情。這樣子又有什麼資格批評鄔爾莉潔的離經叛道?
行成頓時慌了手腳。
「毆打、撞擊、猛踹,或者是視情況需要折斷幾根手指,割下她的耳朵……還有那個叫做什麼……」
「又要延續席林古斯公館的話題嗎……」
「這……不太好吧……」
「怎麼、了?」
「趁着屍體還沒腐爛的時候,種下我的『種子』——不,應該是『樹苗』。不過倒也不一定非得殺了她不可,活着的時候也行。總之這麼一來,她就會成爲我的眷屬,接受我的支配。大致上的記憶都會保留下來,不管想要知道什麼,她都會全盤托出。」
她果然不是人,甚至連動物也不是。伊古德拉總是帶着笑容徑自闖入正常人類應該都會有所忌諱的領域。從『授粉』二字來判斷,不難得知甚至連性事方面的價值觀都截然不同。偏偏她本人完全沒有惡意,更是令人難以招架。
不管怎樣……
相較於一般人,她的思考模式——或者說價值觀還是稍有不同。
(也罷,應該跟所謂的貞操觀念無關……)
鄔爾莉潔的笑容依然像小鳥一樣純潔。
「錯了。我符合阿成的癖好。」
一直保持沉默的貝魯達突然出聲,似乎想起了什麼。
貝魯達甚至連這種話都說了出來。
「是的,就是——我們所有人。」
「這……之前已經說過了,完全不需要出於義務……」
毅然決然地抬起頭來如此表示之後,貝魯達又羞紅了臉低下頭去。
姐姐初音已經不在人世了。
「我是被獻給行成大人的巫女,本來就想爲行成大人做點什麼。如果——如果可以配合行成大人的癖好改變自己,當然想要有所改變。」
鄔爾莉潔微微側頭。
(……這該怎麼說呢……)
「讓她成爲眷屬倒是個不錯的方法。」
「所謂的、我們,也包括、我嗎?」塔莎皺起眉頭。
「等一下,別替我亂做決定!」
「阿成喜歡、銀髮的眼鏡娘……應該吧。」
「想起來了,凌辱!凌辱之後不是反而會讓她大爲滿足,進而對汝唯命是從嗎?而且這麼做對汝也有好處。真是個好點子。」
「——逆向思考?」
天野初音。血脈相連的親生姐姐。
「…………」
「我以爲這個主意不錯呢。」
所以兩人在成長的過程中向來都是互相扶持,結果——
「難道……不是……?」
「就是那個、男人跟女人之間的癖好!」
這麼強勢的貝魯達還是第一次見到,她到底是起了什麼變化?不過說真的,自從上次的戰爭結束之後,貝魯達就一直待在席林古斯公館照料安潔拉,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沒像這樣當面跟她說話了。難不成那場戰爭發生了什麼改變她的契機?
「首先宰了那個女人。」
「還是說那個叫做安潔拉的女子引不起汝的興趣?沒記錯的話,人類的雄性必須經歷精神層面的亢奮,才能完成授粉的程序是吧?」
行成很難想象自己跟塔莎、貝魯達或者是鄔爾莉潔發展出那種關係。就算試着去想象,也欠缺了某種真實感。
塔莎和貝魯達回到神殿之後換好衣服,走進房間。
「……那個……有件事想請問行成大人……」
若問行成誰纔可以的話,浮現腦海的人物是——
「…………」
行成慌了手腳。
可是那個時候——『轉生』之前、發生火災之前的天野家瀰漫着一種特殊的氣氛。將道德常識轉變爲荒誕不經、將荒誕不經轉變爲道德常識,足以顛覆價值觀,讓禁忌失去強制力的那種氣氛。
「殺了她就麻煩了。」
鄔爾莉潔開口。
行成搔搔自己的臉頰。
行成捫心自問,不過他大概知道答案是什麼。
「…………」
貝魯達低頭俯視自己的膝蓋。
「不,這不是義務!」
「我?」
「不不不,慢着慢着!」
若說行成從不把塔莎當成女人看待,這絕對是天大的謊言。
可是……
「那、那個,行成大人……?」
「嗚……」
這時行成突然有所察覺。
鄔爾莉潔好奇地眨了眨眼。
行成嘆了口氣。
不過——
「那就來個逆向思考吧。」
雖然透過成爲眷屬的人類所擁有的知識,對於人類的性行爲具備初步的認識,但想必也不是經過實際操練而有所理解。
如果這是悖離倫常的親生姐弟所遭受的懲罰……彷佛要自己將一切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像這樣跟其他人一起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還真是令人裹足不前。

「沒什麼,剛好提到那個叫做安潔拉的女騎士。」
留下來的是心虛,以及歉疚。
(……姐姐……)
行成只感到一陣頭痛。
彷佛是誘惑,又彷佛是療愈。
如果是在戰鬥之中導致對方死傷,或許還可以當作是無可奈何的事情,然而殺害毫無抵抗能力的對手,就讓行成感到有些猶豫了。曾經在王都大開殺戒的罪人在說什麼啊——或許安潔拉會如此嘲諷,不過那畢竟是失去理智之後做出來的事情,如今冷靜下來之後回想當時,還是會萌生某種罪惡感。也因爲如此,行成纔會不斷摸索讓教會陣營的死傷人數儘量降至最低的方法。
塔莎回答:
在塔莎的注視之下,行成頓時爲之語塞。
這點行成以及初音都十分清楚。
植物的『性行爲』——也就是所謂的『授精』,大多都不是在一對一的情況下進行的,而且也沒有選擇對象的自由。授粉對象的選擇完全委託給風或是昆蟲,植物沒有積極參與的餘地。
這點貝魯達也一樣,甚至看到鄔爾莉潔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脫光衣服的模樣,都會讓行成產生性衝動。即使成爲〈御使〉,依然跟人類之身的時候相同。只要行成有那種意思,說不定也可以發生性關係。
「汝不是說凌虐和痛苦會替她帶來快感嗎?那就儘量滿足她吧。」
「呃,這種方法確實可以順利取得情報,不過……」
無關體內根深柢固的慾望,行成覺得眼前的幾名少女真的很可愛。
「嗯?有什麼不對嗎?」
只是若問行成是否會因此跟她們發生關係——
那隻手的主人正是來到這個世界之後首度見到的伊魯吉娜,同時也是前世最後見到的——
「是哦?」
而且——
「我們是否不合行成大人的癖好……?」
「行成說虐待她反而會讓她更加快樂,所以無法偵訊。」
臉上的表情依然是那麼地純潔無瑕。
行成以陷入泥沼的時候遇到救兵的心情響應貝魯達。
語氣莫名其妙地強硬,彷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貝魯達以有別於以往的堅定口吻丟了一個問題出來。只見她說完之後就羞得低下頭去,提出問題之前想必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氣。
行成呻吟了一聲。
「是的,行成大人的……那個……」
(……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道德常識無法讓姐姐和自己得到幸福,光靠道德常識拯救不了什麼。
微微側頭的鄔爾莉潔似乎在搜尋某種字眼。
「什麼?」
所以……
「這個……老實說現在忙得要命,完全沒時間去思考這個問題。」
於是行成堆起滿臉的笑容,姑且如此回答問題。
●
黃昏。
一天的結束,萬物在火紅色的光芒之中餘暉殘照。
對於夜視能力不佳的人類來說,夜晚並非適合活動的時間,更何況出了城牆之後,甚至連一盞路燈都沒有。再加上危險的猛獸大多都是夜行性生物,在城牆外面區域辛勤耕作的人們早就踏上了歸途。
此處爲弗裏多蘭多周邊的農地之一。
一對夫婦正朝城鎮的方向徒步前進。
男子穿着工作服,身上沾滿了在田裏忙碌一天之後的泥巴與髒污。
「呼,今天也幹了不少活呢。」
扛着圓鍬的男子笑了笑,伸出另一隻手磨蹭鼻子的下方。
動作看起來就像是個天真無邪的孩子,結果把手上的泥巴沾到了臉上。
「呵呵。你喔,鼻子下面都是泥巴。」
「哦,真的嗎?」
即使被女子揶揄了一句,男子依然笑容滿面。
貌似妻子的女子衣着樸素,不過身上倒是沒有髒污。看來似乎並不是從事農耕工作,大概只是從鎮上出來迎接丈夫的吧。特地跑到城鎮外面迎接自己的伴侶,這種妻子也十分罕見。
看來是一對感情深厚的恩愛夫妻。
兩人都很年輕,大概二十歲出頭的年紀。並肩而行的身影依舊殘留了些許微妙的距離感,似乎對彼此還有點顧慮。想要昇華至心靈相通的境界,恐怕還需要一段時日。兩人應該纔剛在一起不久而已。
「每天都讓你特地出門來迎接我,真是不好意思。」
「我是心甘情願這麼做的,別放在心上。」
而且如果是在山裏面罹難或者是在溪裏面溺斃,多半都要花上好一段時間才能找到遺體,
「不,沒關係。請不必在意。」
「……而且你怎麼會……」
腐爛也是很正常的。然而地點換成大街上,而且還是在民家之中,就流露出些許詭異的氣氛。
纔剛走進房子,費歐娜就忍不住伸手捂住口鼻。
「真是抱歉。我已經打開門窗通風了,臭味還是無法消散。」
「現做的比較好喫嘛。」
女子的提問讓男子眼睛一亮。
「今天我們根據行成大人的規劃,進行灌溉渠道的興建以及田地的開墾。」
「真的嗎?好高興!」
費歐娜只覺得濃濃的腐臭幾乎快要滲入眼睛,連忙眯起了雙眼。
「是的。然而若只是單純的死亡案件,倒也不必麻煩代理鎮長,不過這次的案子……」
「你、真的是、你嗎……?」
「…………」
「我還沒直接見過行成大人,不知道他是怎樣的人?」
女子默默地凝視倒地不起的男子。
「…………」
低頭致意的人,正是擔任自警團團長的壯年男子。
「哦……?」
「代理鎮長,感謝你在百忙之中抽空前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突兀得令人不由得大喫一驚——一把細刃的兇器筆直刺在男子的胸前。劍尖沒入男子的身體,穿透了心臟直貫後背,劍柄則是握在眼前的妻子手中。
「聽說出了人命是吧?」
「怎麼啦?有什麼不對嗎?」
「喔……啊……?」
「…………」
不。這個女人不是妻子。
看來女子不只是在傍晚的時候出城迎接,中午的時候也替男子送便當。從兩人的對話來判斷,女子認爲這是做妻子的責任,不過應該只是找藉口跟男子見面而已。
然而行成只是輕輕一碰,就解除了所有人的項圈。
男子已經說不出話了。
「請進來詳談。」
「仔細回想起來,行成大人將那個……就是解除第一批傳教騎士團的聖印,那個時候你應該見過行成大人了吧?」
「這邊請。」
這不是私人行程,而是負責維護鎮上治安的自警團對代理鎮長的邀請。
女子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帶着淺淺的微笑注視男子。男子接連眨了好幾次眼睛,仔細打量自己的妻子。
「神力?嗯,有啊!而且還看得很清楚!有一塊跟我們家差不多大小的石頭,結果行成大人到處摸來摸去,也不知道是在做什麼,然後就看到他的手掌出現一道閃光,石頭就瞬間粉碎了!化成一堆碎片!」
響應漢斯的關心之後,費歐娜咬緊牙關,朝屋子的內部走去。屋內瀰漫的氣味明顯是屍臭——不,應該是腐臭。
男子十分納悶。
某個晴朗的午後——
「哪裏。所以——發生了什麼怪事?」
在這之前,女子大多都只是附和男子所提出的話題,不過此時卻突然主動發問。
當時第一次見證『神蹟』的居民應該不在少數。
如前所述,漢斯從祖父那一代開始就加入了自警團,接觸過不少弗裏多蘭多的大案子,其中不乏造成大量人員傷亡的重大意外,或者是兇殺案件。漢斯對於這些案件的處置可說是得心應手,若只是單純的兇殺案,根本不勞費歐娜親自出馬,自警團內部就可以直接搞定,頂多事後提出報告而已。
「之前的便當也特別好喫呢!」
身爲代理鎮長,費歐娜經常目擊許多事故現場,這不是她第一次見到屍體。不過腐爛成這種程度的死屍,倒還真的是第一次見到。
漢斯欲言又止。
「喂,你……?」
女子鬆開劍柄之後,男子眼睜睜地看着胸前染滿了自己的鮮血,旋即雙膝跪地,斜斜地倒了下去。
「他是個了不起的人。這陣子還教導我們開拓河道,改變水流的方法呢!而且還率領大家開墾新田,甚至連肥料都想到了!之前的地神離世之後,大家都很擔心,不過照目前的情況看來,今年秋天鐵定是大豐收!」
屋內的陳設沒什麼特別之處,就是弗裏多蘭多常見的民家。
侃侃而談的男子有些興奮。
嚴重失血的男子身體開始死前的痙攣,大概已經聽不到女子的問話。如果聽得到的話,應該就會發現自己的懷疑成真了。
在漢斯的帶領之下進入寢室,房間正中央的牀上躺着一具屍體。
「原來如此,那鄔爾莉潔大人呢?」
男子看着自己的胸口,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不過換個角度來看,這也代表男子深愛他的妻子。男子平常總是將妻子放在心上,所以連那種難以言喻的細微變化——不,應該說差異也有所察覺。
眼見妻子突然悶不吭聲,男子報以訝異的眼神。
男子提出一個弄不好就會被當成瘋子的問題。
「你是說行成大人嗎?」
「我太貪心了嗎?」
在妻子的詢問之下,男子談起他所知道的『行成大人』。
可是……
女子的聲音跟之前完全不一樣,顯然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
「……被看穿了。」
國字臉的輪廓被頭髮和鬍鬚所圍繞,體型十分壯碩,令人聯想起後足直立的大熊。名字是漢斯•邱德爾,祖孫三代都擔任自警團的幹部。
男子大概打算這麼說吧。
他感到不太對勁,卻又說不上來到底是哪裏不對。眼前的面孔確實是熟悉的妻子。
包括隨侍於行成身邊的貝魯達以及塔莎、行成親自前往交涉之後開始跟弗裏多蘭多交易的城鎮洛斯特路古,以及前些日子跟傳教騎士團之間的戰鬥。
「嗚……」
●
沒錯,甚至連女子也是如此。
「都已經要你送到城牆外面了,如果還嫌東嫌西的話,可是會遭天譴的。」
人類並不是只靠五官和長相來辨識他人。
然而這句話的後半段——脫口而出的不是言語,而是鮮血。
「爲什麼對行成大人這麼有興趣?」
漢斯並未將惡臭放在心上,大概已經習慣了吧。
他顯然很仰慕行成,也就是弗裏多蘭多的新任地神。
鏘的一聲,男子手中的圓鍬掉落在地。
一段時間之後,她才低聲開口。
「呃……你……看起來……」
「咦……奇怪……你真的是……可是……?」
女子詢問腳下的男子,男子卻已經沒有回答的力氣。
「鄔爾莉潔大人?啊,你是指跟行成大人在一起的童女神嗎?她很有趣,是洛斯特路古的地神……慢着,你居然知道鄔爾莉潔大人的名諱?」
男子喜孜孜地回答女子的問題。
屋內瀰漫污濁的空氣,但是情況不只如此。
「…………你……」
費歐娜隨着漢斯走進民宅,開口詢問。
看來他似乎非常崇拜行成。
「是哦?那你見過行成大人展現神力嗎?」
「……啊……?」
因此沒有人對男子的瘋言瘋語嗤之以鼻。
或許還處於默默地走在一起感覺有點尷尬的階段,爲了打破沉默,男子持續跟女子交談。男子的這種焦慮,也突顯出他的稚嫩與純真。
男子眨了眨眼。
舉凡細微的表情變化、姿勢、習慣動作、走路的方式、呼吸的頻率……這些元素固然是天差地遠,然而透過彼此之間的排列組合,就會形成獨一無二的『個體』。而且就算每一種元素都一模一樣,組合起來之後還是會有哪裏不同——類似的情況也不是沒有。
看起來好像是另一個人。
費歐娜應邀前往位於弗裏多蘭多一隅的民宅。
四周空無一人。
漢斯點點頭,指着身後的民宅。
裏面的東西其他民家也看得到,其他民家沒有的東西,這裏也看不到,就是這麼普通。真要挑剔的話,大概是屋內的傢俱特別新吧。根據費歐娜在來到此地之前所接獲的報告,屋子的主人似乎是一對新婚夫婦。
第一批造訪弗裏多蘭多的傳教騎士團,利用花言巧語朦騙當地的居民,在多數居民身上安裝項圈型的『聖印』,把他們當成家畜看待。聖印本身確實跟哈利斯真教會所揭示的聖印相同,但傳教騎士可以輕易加熱安裝在居民身上的項圈,燒死反抗的居民。當然,項圈的結構是不容許居民自行拆除的。
「…………」
費歐娜完全不想湊上前去仔細觀察。
不過就她所見,胸前的大片污漬令人印象深刻。看起來不像是屍體腐爛之後所流出的屍水,而是生前就染上了大片血跡,幹掉之後所形成的現象。
吐血嗎?還是——
「染病身亡嗎?還是——他殺?」
費歐娜詢問漢斯。
既然躺在牀上,應該不太可能是意外死亡。
弗裏多蘭多算是治安比較好的城鎮,不過既然聚集了許多人,口角衝突自是無法避免。居民之間因爲細故而演變成仇殺的案例,並非從未發生過。
「這是他殺。」
漢斯非常肯定。
「身體上有外傷,而且還是利刃造成的。就在左胸,連心臟都被刺穿了。」
他握緊拳頭,伸出大拇指朝自己的左胸比了比。
漢斯帶着費歐娜進入房間的用意,似乎只是想請費歐娜確認遺體而已。之後便以繼續留在這裏一定很難受爲由,將費歐娜請了出去。
「遺體的身份是住在這裏的男子。」
「所以是在自家遭到殺害。」
「不,這點尚未確認。走廊也有多處血跡,可能是在外面遭到殺害之後,屍體才被移動到屋內。」
漢斯的語氣十分淡定。
除了遺體之外,看來他已經將整間屋子都調查過一遍了。
「死者有一名新婚不久的妻子,不過——」
「行蹤不明嗎?」
「正是如此。」
在行成的囑咐之下,塔莎點了點頭。
異獸低吼一聲,從樹叢裏面跳了出來。
男子還有其他同樣從事開墾工作的同事,他們擔心久未露面的男子是否遭遇不測,於是到家中看看情況。那是七天前的事情。
於是行成手持〈迪朗達爾〉,往前踏出一步。
爲了穩定祭品的『供給』,地神會保護居住於勢力範圍之內的人類,不受其他怪物——亦即異獸或是亞神的侵害。一旦發現異獸或是亞神接近勢力範圍,就會採取攻擊。
「若真如此,事情就簡單了。」
想要隱瞞自己殺害丈夫的事實嗎?不過這種事情很快就會被發現,還不如儘快逃離家中比較實際。弗裏多蘭多固然是一座地方都市,只要一心想要逃亡,還是找得到藏身之處。等到風頭過了之後,搭乘商人的馬車前往其他城鎮也是可行的辦法。
「結果站在家門前就聞到屍臭。」
搞不好胃口更大——相較於先前的地神,新的地神要求祭品的次數或許會更爲頻繁,祭品數量變成五倍、十倍也並非不可能。
「就常理來判斷,應該是夫婦之間起了爭執,結果妻子失手殺死丈夫。丈夫死亡之後,妻子對丈夫登門來訪的同事撒了個大謊,宣稱早已死亡的丈夫得了感冒臥病在牀。」
若妻子在家,應該會更早發現屍體吧。
整個案件瀰漫着一種難以形容的詭異氣氛。
「那具遺體看起來少說也經過了十天以上的時間……」
「那就萬事拜託了。」
「好的,我會主動找適當的協力人選商量。」
費歐娜從漢斯的描述當中聽出不對勁的地方。
塔莎驚呼一聲。
行成是弗裏多蘭多的『神』。
「我是不太清楚啦,不過……」
「當時是妻子出來應門,她表示丈夫得了感冒,躺在牀上休息。」
行成目前正在執行警戒巡邏的任務,此地位於圍繞着城鎮配置的農地外側,距離弗裏多蘭多有一段路程。巡邏時騎着先前所製造的自動二輪車——不,應該是四輪車〈史雷普尼爾〉。
同事們摸不着頭緒,只好乖乖回去。
這不是人面犬,而是人面狼——不,應該稱之爲人面獸。
這代表遺體的腐臭味已經充滿了整間屋子。雖然鎖上了門窗,味道還是會從縫隙泄漏出去。
因爲這樣,過去被地神所驅逐的異獸或是亞神,理所當然地開始出沒於弗裏多蘭多的周邊區域,試圖攻擊當地居民。異獸可以藉由吞食人類獲得靈力,升級爲更強大的亞神,至於亞神則是試圖坐上前任地神所留下的寶座。
顯然還是想要吞了行成和塔莎。
比起將籌碼押在這種危險的賭注之上,費歐娜等人堅決認爲理應奉行成爲神,要求他肩負起地神的職責。
「這名男子在城鎮外面從事新田開墾的工作,卻接連好幾天無故曠職。」
不過,下一個地神未必跟前任地神的作風相同。
因此地神往往會向在自己所管理的土地定居的人們要求活祭品。
之所以用上『應該』二字,主要在於異獸的巨體比野狼這種生物幾乎大上一倍。而且爲了更有效率地捕食獵物,頭部的形狀儼然是犬科生物再進化的產物,上下顎開闔的範圍大上許多。據說蛇可以吞食比自己的頭部還要大的獵物,眼前的怪物若想一口將身材比較瘦小的人類吞進肚裏,似乎也不是什麼難事。
「——喂!」
代替地神警戒弗裏多蘭多的周邊區域,發現異獸、亞神之後予以擊退或是驅逐,就成爲行成所肩負的責任。不過……
「正常來說,兇手應該就是妻子沒錯。比較奇怪的地方是妻子居然伴隨着丈夫的屍體生活了好幾天。」
「阿成……!」
假設男子是在十天前死亡,代表七天前出來應門的妻子明知男子已經死亡,卻還是說了謊。不,如果男子是在其他地方遭到殺害,幾天之後才被移動到屋內,妻子在七天前的時間點上還是有可能不知道丈夫遇害。不過就算是這種情況,男子也失蹤了整整三天,明知如此,妻子卻對外宣稱男子『臥病在牀』,一樣是沒說真話。
異獸似乎打算採取打了就跑的戰術,如今已經遠離行成兩人,跳進樹叢之中躲了起來。可是異獸並未逃走。樹叢雖然沙沙作響,異獸卻沒有遠離的跡象。
不過對於行成而言,倒也未必是可怕的對手。
說些遲那時快——
四足獸型的異獸,全身長滿漆黑的體毛,原本應該是野狼之類的生物。
「…………」
「嗯,有可能。」
然後——
漢斯點點頭。
看着被利爪劃破的肩膀衣服,行成喃喃自語。
只要跟地神結合,貧瘠的土地也得以風調雨順、五穀飄香。
●
「這……」
「說的也是。」
遺體的模樣和臭味浮現腦海,費歐娜強忍着反胃的感覺繼續說下去。
「之後又過了三天,也就是今天,他們再度到這來找人。」
「待在這裏。」
行成緊握溫切斯特連發步槍M92 Randall——填彈型騎兵步槍加裝大型刺刀的武器〈迪朗達爾〉使勁橫掃。
「我太大意了……」
〈迪朗達爾〉裝填的是搭載特殊彈頭,專門用來狩獵的點44麥格農子彈。若不怕槍管受損,也可以使用火藥多出一倍的強裝彈。長距離狙擊雖然不可能,不過行成自有利用這把長槍發動攻擊的方法,倒也不必直接跟異獸正面對決。
而天生具備高度靈力,族羣又是最龐大的生物,正是人類。
——嘎嗚!
〈史雷普尼爾〉固然是大型車輛,由於設計上的關係,最多隻能供兩人乘坐。因此跟在行成身邊的人就只有塔莎而已。
漢斯向費歐娜行禮。
七天前。不是十天,也不是二十天。
不過靈體與土地結合,代表自身也會被土地所吸收。爲了管理自己遼闊的『身體』,地神的自我慢慢擴散開來,化作土地的一部分。最後本身的存在日漸薄弱,甚至無法維持構成『自我』的思維或是感情。
然而這次男子和男子的妻子都沒有出來應門。
「自警團會加強戒備……除此之外,可以請代理鎮長出面,呼籲弗裏多蘭多全體居民提高警覺嗎?」
然而對方卻以外表看不出來的靈活動作,躲過了行成的斬擊。
因此……
兩人在巡邏途中遭遇異獸。
地神辦到了窮究人類的力量也難以達成的偉業。只要有地神坐鎮,就會成爲適合人類居住的土地。
漢斯的語氣十分沉重。
而且門窗都被鎖上,隔壁的鄰居還說見到妻子在當天一大早就出門了。
「天曉得兇手還會做出什麼。」
——不,並未閉合。
「意思是可能被兇嫌擄走嗎?」
行成刻意將空蕩蕩的左手移動到前方,瞪大雙眼的異獸當然立刻張開血盆大口,試圖將行成的手臂一口吞下。於是異獸的獠牙劃破了行成的衣袖,吞沒了拳頭和手肘之後再度閉合。
爲了防止這種情況的發生,地神會要求補充知性——亦即靈力。
完全不知道妻子這麼做是基於何種理由。
「…………」
可是……面對突然從樹上偷襲的這隻異獸,行成今天的反應稍微慢了些。結果就是來不及閃躲第一波攻擊,肩膀的衣物被撕開一個口子,受了點輕傷。
然而,地神卻被行成殺害。
「——!」
行成朝着樹叢發話。
該不會殺害丈夫之後,妻子也徹底崩潰了吧?
「可惡」
可是……
男子的同事就這樣被打發回去了。然而時間又過了四天,男子還是沒出現,結果引起了同事的懷疑。如果感冒遲遲無法痊癒,至少也通知一聲吧。一個弄不好的話,妻子被丈夫傳染,結果兩個人一起臥病在牀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所以放心不下的同事再度跑來找人。
行成將〈史雷普尼爾〉停在一旁,走下車來。
目前還不能確定殺害丈夫的兇手就是妻子,因此無法輕易公開案情。
所謂的醜惡,正是如此樣貌。如果是普通人遇到這種怪物,恐怕會當場被嚇昏。
「是的,我們的看法也一樣。再跟代理鎮長報告,男子開始無故曠職,剛好是十天前的事情。」
「…………」
補充靈力的方法有很多種,最簡單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直接吞餐具備知性的生物。
在費歐娜等人的要求之下,行成取代了過去在局勢所逼的情況下被自己殺害的地神履行職責,其中包括了保護弗裏多蘭多以及周邊區域。
漢斯臉色一沉。
說話的同時,漢斯走向戶外。
不過除了自警團之外,還是有其他人可以協助大家維護鎮上的治安,跟那些人商量應該是可行的。尤其是行成,他不只是擁有強大的力量,本身也很聰明。除了提高警戒的方法,說不定在案件的偵辦過程當中可以找出費歐娜等人沒發現的線索。
因此,人們將異形的野獸視爲地神來崇拜。
接着又往後一跳,拉開了距離。
之後費歐娜口頭慰勞等在門外的自警團團員,旋即走回自己家中。
而且明明是個異形的怪物,頭部卻有令人聯想起人類的地方。
「——來吧,我在這裏。」
幾個同事認爲事情非同小可,在左鄰右舍的協助之下破門而入,結果發現了牀上的腐屍。
事實上所謂的地神,就是基於某種理由具備高度智慧與靈力,靈體與本身所盤據的土地互相結合的野獸。結果地神成爲實質上長生不老的強大存在,同時也將土地視爲自己的一部分予以活化。
行成露在外面的手臂只剩不到半截,不知道抓住了異獸體內的什麼東西。
只見異獸的身體陡然一震,旋即僵直不動。
據說只要把手伸進狗的口中,抓住它的舌頭,就會讓狗的身體無法動彈。行成不知道這隻異獸的身體結構是否跟狗一樣,也不知道是否有同樣的弱點,不過只要將手臂伸進異獸的體內,抓住內臟的某處,它應該會無法忍受纔對。
只是絕大多數的異獸都是以充當核心的野獸爲中心,集結了其他野獸形成身體。在這種情況之下,異獸也可以模仿昆蟲或是部分爬蟲類斷尾求生的要領,藉由捨棄部分身體逃離行成的箱制。
當然,行成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
行成以右手的〈迪朗達爾〉刺向異獸的頸部。確定刺刀幾乎有一大半沒入對方體內之後,這才扣下扳機。
現場傳出一陣轟然巨響。
點44麥格農子彈在零距離的情況下發射,直接貫入異獸體內。不過一發還不夠。行成暫時鬆開〈迪朗達爾〉的槍把,操作裝填拉桿,又將五發子彈射進對方體內。
——嗚嘎……!
或許真的有效,也或許是僥倖貫穿異獸核心所在的頭部。
將行成整條左手臂吞了進去的異獸頓時脫力,身體開始抽搐。
「…………」
行成將左手臂從異獸的口中拔出來,眉頭一皺。
「阿成,沒事吧?」
塔莎高舉〈紅辣椒〉衝了上來。
大概是打算在危急時刻提供支持吧。
「當然沒事。只是味道有點難聞。」
回答的同時,行成打量着自己的左手。
「阿成、不要、大意。」
「這是什麼?看起來像是手環和戒指?」
「嗯……」
行成微微苦笑。
「……被喫掉的人、的手環嗎?」
依照慣例向席林古斯公館的僕人打聲招呼之後,行成走了進去。
「…………」
城鎮或是耕地以外的地區固然無法完全納入警戒範圍,而且想要保護每一個擅自前往危險區域的冒失鬼也是不太可能的事情。然而行成多少還是認爲,如果自己的力量足夠強大,足以讓有所察覺的異獸或是亞神不敢隨便靠近,或許就不會出現犧牲者了。
預料中的東西就卡在裏面。於是他以指尖將物體勾了出來。
懾於費歐娜的氣勢,行成拿起戒指遞給她。
「謝謝。」
「……行成,你確定?」
現場的氣氛有些凝重,行成側頭詢問。
這可是大意不得。
「嗯,不瞞你說……」
「這是……戒指嗎……?」
費歐娜搖搖頭。
「有點在意。」
「我這邊也遇到一些不尋常的事情。」
「嗯,我想應該是戒指主人的名字纔對。純屬推測,不敢保證就是了。」
毫無反應。若是『假死』,不太可能剋制反應到這種地步。試着在身上挖個洞,血液的流動也很緩慢,代表心臟已經停止跳動了。
「——嗯?」
「怎麼啦?發生了什麼事?」
「…………」
「這不是你、的錯,阿成。」
「阿成?怎麼啦?」
說話的同時,行成再度拿起〈迪朗達爾〉刺向野獸的腹部。
回到弗裏多蘭多後,行成直接前往席林古斯公館。
野生動物的生存本能,有時往往會超脫人類的智慧。
「把手伸進去的時候,就覺得有點怪怪的。」
費歐娜一開始以沉痛的心情聆聽行成的描述,然而當行成說出戒指內側所刻的姓名時,費歐娜立刻變了臉色。
「也有可能是不慎遺失的,不過異獸應該不會特地把掉在地上的手環撿起來喫掉吧?」
「……其實我不太想這麼做。」
塔莎驚呼一聲。
事實上這是固定的流程。
行成是弗裏多蘭多的神,他的瞳孔和頭髮顏色本來就十分罕見,再加上又身穿奇裝異服,
裏面裝的當然是之前從異獸的嘴巴以及肚子裏面找到的手環和戒指。至於沒溶掉的遺骨則是以乾淨的布包裹起來,堆在〈史雷普尼爾〉的後面。等一下還得完成相關手續,將遺骨埋葬在弗裏多蘭多的墓地。
「出事了嗎?」
行成打量着橫躺在地的異獸。

行成臉色一沉。
異獸的身體開始瓦解。失去凝聚力之後,分離成好幾只野獸。核心野獸的死亡似乎也拖累了其他野獸,行成舉起〈迪朗達爾〉一隻一隻地刺了下去,還是沒有反應。
「嗯,我好像有點鬆懈。」
她的身邊自然彙整了各種情報。姑且不論她是否掌握了每一種情報的細節,如果鎮上有人失蹤,理論上一定會接獲報告。因此行成認爲她說不定知道手環和戒指的主人是誰。
現在因爲沾滿了穢物,所以無法辨識,只要稍微清洗乾淨,應該就可以判讀了。知道東西是屬於誰的之後,就可以歸還給遺族。
「這倒是。」
「嗚惡……」
於是行成再度以〈迪朗達爾〉刺了刺對方的身體。
如前所述,到席林古斯公館報到應該已經成爲例行公事纔對。
而後——
「怎麼說?」
簡而言之,極有可能是弗裏多蘭多的居民。
「手環……?」
相隔一段距離的塔莎開口詢問。
「雖然不知道異獸的行動範圍,不過若是從其他城鎮或是村落移動到這裏的話,骨頭應該早就被消化了吧?」
「所以手環極有可能是被某人戴在手上的時候,連同主人一起被喫掉。」
「是弗裏多蘭多的居民嗎……?」
生物之中不乏會裝死的種類,通常這種情況稱之爲假死,光從外表根本看不出來是死是活。
自從來到弗裏多蘭多之後,行成才深深感到神也是有不爲人知的苦處。
●
貝魯達應該是來照料被關在地下倉庫的安潔拉,鄔爾莉潔則是擔任貝魯達從神殿來到此地的護衛。就這層意義而言,兩人在場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不過費歐娜似乎正在跟她們商量事情。
不管怎樣——
喃喃自語的同時,行成將〈史雷普尼爾〉停放在席林古斯公館前,意識集中於掛在腰間的小型皮袋。
很容易引人注目。嚴格說來,應該是每個動作都會吸引當地居民的目光。對於居民而言,『地神出巡』可是大事一件,內心的期待與不安自然會大爲膨脹。或許行成自己只是想出來散步,卻往往讓當地居民認爲其中必有什麼特殊含意。
結果貝魯達和鄔爾莉潔也在裏面。
手環和戒指都不是大量生產的物品,而且仔細一看,內側還刻着疑似名字的字跡。
斜眼打量着依言照做的塔莎,行成握住〈迪朗達爾〉使勁一抽,剖開野獸的腹部。差不多將腹部劃開之後,行成放下〈迪朗達爾〉,雙手伸進肚皮的裂縫來回掏摸。
行成點了點頭。
「是的,就是……不,抱歉,應該先聽取巡邏任務的例行報告纔對。」
雖然有點對不起費歐娜,行成還是從皮袋當中取出手環和戒指放在桌上。
來到弗裏多蘭多已經過了半年以上。或許是像這樣的巡邏警戒已經變成日復一日的『例行公事』,行成無法否認自己真的有些倦怠。
拖出胃囊之後再度以〈迪朗達爾〉切開,當初所預期的東西赫然出現在裏面。
「如果是弗裏多蘭多的人,那就是我的責任。」
結果手環剛好卡在牙縫,免於被消化的命運。
費歐娜大概以爲行成的報告八成又是一如往常的『沒有異狀』,很快就結束了吧。即使如此,費歐娜也不會以『現在不是聽取報告的時候』爲由,指示行成之後再做回報,充分顯現出這位代理鎮長是個一絲不苟的少女。
「……嗯,果然不出所料。」
向出言勸慰的塔莎表示謝意之後,行成以抹布擦拭左手臂,跨上〈史雷普尼爾〉。
所以他將巡邏警戒定調爲例行公事——具體而言,就是行動的開始與結束一定都在費歐娜的家中,藉以暗示居民『這只是平常的巡邏而已』。
巡邏途中遭遇異獸的襲擊。雖然順利擊斃異獸,卻從其體內發現疑似人骨以及首飾的物品。從人骨和首飾的狀態來判斷,推測死者應該不是在遠地被異獸所食。
「這傢伙已經死了,鮮血應該不會四處飛濺。可是爲了保險起見,還是站遠一點吧。」
「再加上又發生這種事。」
塔莎仔細打量沾滿異獸唾液的物體。
這時行成纔將〈迪朗達爾〉放在〈史雷普尼爾〉上面,蹲在體型特別碩大的野獸屍體旁邊,雙手扳開它的嘴巴。
「請你先說吧,行成。」
難聞的腥臭令行成皺起眉頭,不過他還是找到了胃囊,透過指尖確認裏面的物體。
「行成,你來得正好!」
只是——
「——啊!」
行成喃喃自語。
他檢視胃囊之中的其他殘留物,結果找到了骨盆、大腿骨這些體積較大、質地較堅硬的部分遺骸。其他部分大概都被消化了吧。如果只有一、兩天的時間,不太可能消化得這麼幹淨。
只是——
小石頭與金屬組合而成的手環,就卡在異獸的牙縫之間。
人類的頭蓋骨。嚴格說來,應該只有一部分。
「有了這兩個東西,或許就可以過濾出身份了。」
費歐娜是代理鎮長。
事實上頭蓋骨也不是完整保存下來。
聽到行成的聲音,費歐娜宛如彈簧似地抬起頭來。
行成簡單扼要地向滿臉狐疑的費歐娜說明事情的原委。
「應該是。」
大概是金屬不容易消化的關係,骸骨之中找到疑似戒指的物體。
異獸的體液已經沖洗乾淨,水漬也擦乾了,看起來不會太髒。
「…………」
費歐娜凝視戒指內側的名字。
「有什麼不對嗎?」
「……沒想到居然在這種地方。」
費歐娜喃喃自語。
之後她以大夢初醒般的眼神看着行成。
「其實我們也正在尋找這名女子的下落。想要跟你商量的事情,也是跟她有關。」
「果然是因爲行蹤不明,引起家人的擔心嗎?」
行成感到些許罪惡感。
然而——
「倒也不是這麼回事。」
「……什麼?」
那又是怎麼回事?
「今天鎮上發生一件怪事……嚴格說來,應該是已經發生了好一陣子纔對。」
費歐娜提到在民宅發現男子腐爛的屍體,懷疑死者的妻子就是兇手。
「假設她就是兇手,讓舉止如此怪異的人在外面自由行動,實在是非常危險的事。」
結果行成碰巧發現了疑似那名人物的遺體。
「大概是逃亡期間遭到異獸的襲擊吧。不管怎樣,都不能再做壞事了。」
費歐娜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在場衆人當中,就屬塔莎對於這種『不正常』的知識最爲詳盡,不過她好像不知道『殭屍』之類的東西。
費歐娜驚呼一聲。、
「慢着,等一下。」
費歐娜搖了搖頭低聲說話。
而且還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
「視情況而定,也有超過十天的可能。骨頭的消化、需要相當長的時間。我在姐姐的、研究室、處理過實驗體,這是、當時的經驗。」
貝魯達看起來有些害怕。
「通常這種情況不是幽靈,而是活死人。」
仔細想想,怪物的可怕之處確實跟幽靈不同。
「這是最合理的推測。」
思考觸了礁。
鄔爾莉潔突然開口。
「身爲動物的我雖然已經死亡,卻變成植物活了下來!」
「啊,沒聽過嗎?就是那個嘛……動物明明就已經死了,卻不知道爲什麼還是會動……」
「在哪裏……?啊!」
妻子先是將戒指戴在其他人身上,讓異獸喫了那個可憐人,然後自己再殺害丈夫,上演失蹤的戲碼。至少就目前所觀察到的現象而言,這是最合乎邏輯的推理。
「可是塔莎,這七天的預估是準確的嗎?」
行成回想起前世的記憶——高中時期看過的幾本推理小說。誤導,故意將調查以及推理引導至錯誤方向的安排以及元素。遺體和首飾是完全不同的個體,就算是同時被發現,遺體也未必屬於涉嫌殺人的那名女子。爲了甩脫追兵,女子將自己的首飾放在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屍體上面,然後再任由異獸將屍體喫掉,這種事情也不是沒有可能。
「大概就類似我這種存在吧。」
「目前只確認了刻在戒指上的名字,無法證明異獸肚子裏的骨頭是屬於該名女子的。」
「不過遺體在哪裏?」
「日期嗎?」
她想要跟行成商量的事情,就是搜索這名妻子的下落,以及重新檢討城鎮內部的治安維護。如今嫌疑犯已經成爲屍體被人發現,似乎也沒必要爲了這件事情大傷腦筋了。
貝魯達跟上行成所抱持的疑問,忍不住驚呼一聲。
必須要有盛裝靈力的容器纔行。而且一旦從容器之中掉出來,就會逐漸擴散,最後完全消失。這裏所指的容器是有生命的肉體,或者是哈利斯真教會所使用的紅色液體!也就是靈油。所以在這個世界之中,靈力固然是被承認的力量,幽靈的存在卻不合邏輯。
還是……?
全部溶解花了十天以上的時間。
「……日期。」
「不過動機就不明瞭。」
低聲開口的人不是行成,而是塔莎。
塔莎以平靜的口吻列舉事實。
事實上,靈力是無法單獨存在的。
「…………」
七天前出門迎接訪客的妻子表示丈夫只是臥病在牀,因此遭到懷疑。至於最後一次目擊妻子,則是在三天前。
「……難道是別人?」
根據塔莎的說法,身爲鍊金術師的伊魯吉娜在行成之前曾經多次製作人造人。就物質組合的層面而言固然跟人類非常相似,卻不具備靈力與自我,也無法自行驅動心臟,事實上等於是屍體。由於派不上任何用場,因此教會方面要求伊魯吉娜私下處置。
可是就算是比較寬鬆的估計,戒指的主人被異獸吞食的時間,也是七天之前的事情。若真如此,被鄰居目擊的妻子到底是誰?
而且——
如果連活死人都無法理解,接下來該如何解釋纔好?
更何況行成打倒異獸也好,發現異獸喫了人也罷,完全都是基於偶然。就算真是誤導—故意僞裝好了,也必須在有人發現的前提之下才會產生作用。若只是想隱瞞丈夫的死亡,根本不需要另覓人選,只要讓丈夫被異獸喫掉就好了。
真要解釋,才發現沒那麼容易。
也就是說——
活死人不是什麼好東西,不過看鄔爾莉潔這麼高興,行成實在不好潑她冷水。於是行成決定暫時將詳細說明擱在一旁,繼續未完的話題。
在費歐娜的詢問之下,塔莎點了點頭。
所以這些只是精神異常的兇嫌所做出的不合理舉動嗎?
這個世界的人們當然不懂這個道理。
「啊!」
「……數字兜不攏。」
行成感到十分不可思議。
不過……
不,在這之前還有個問題。如果遺體真的屬於妻子,異獸是在十天前將妻子喫進肚裏,代表妻子在丈夫遭到殺害之前就已經不在人世。
大家都想不出合理的解釋,席林古斯公館的內廳籠罩在不自然的冰冷沉默之中。
由於沒比較過化學成分的組成,不是很能確定,不過異獸的胃囊再怎麼厲害,理論上也比不過伊魯吉娜所使用的強酸。
這樣子想要殺害丈夫應該相當困難。即使真的有可能,也不會是拿起利刃刺穿胸膛之類的方法。正是因爲沒有肉體容器,所以纔會成爲幽靈。
如果是以靈力的集合體,也就是幽靈的形式存在呢?
塔莎露出狐疑的神情。
事實上在這個醫學之類的學問還不怎麼發達的世界,甚至連『死亡』的定義都很含糊。在行成的前世之中,科學家爲了應該以腦死還是心臟停止跳動來當作死亡的標準議論紛紛,事實上就算腦波消失或是心跳停止,細胞還是會活上一段時間。若從屍體移植到他人身上,被移植的細胞非但不會死亡,還會繼續存活下去。
「我個人是不相信幽靈這種東西,不過假設真的有幽靈好了——」
丈夫是在十天前死亡。
不過——
「最少也有七天。」
「可是、在異獸體內發現的、遺骨、至少已經過了、七天的時間。」
就當是不需要容器,靈力也可以在滿足某些特殊條件的情況下成爲幽靈好了。
「難、難道是幽靈……?」
疑似戴着戒指的遺體在今天被發現之前,一直在異獸的肚子裏面被慢慢地消化。
「這麼一來……」
「丈夫是在、十天前遭到殺害。妻子出門迎接訪客、是在七天前。最後一次目擊妻子、是在三天前。」
「活死人……?」
不管怎樣——
行成皺起眉頭。
塔莎回答。
(……即使是在到處都是怪物的世界,人們還是會害怕幽靈嗎?)
費歐娜、塔莎、貝魯達以及鄔爾莉潔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
「啊、嗯,算是吧。」
人們對於異獸、亞神或是地神的恐懼是源自生物的本能,歸根究柢就是對死亡和苦痛的忌諱。至於幽靈則是相對智能型的產物……由於平時所仰賴的基本常識遭到顛覆,自然會產生連自己的定位都不知道在哪裏的不安。生與死、存在與消滅。連這種大前提都讓幽靈的存在變得十分詭異。
假設死者重新復活,到處動來動去,甚至還會說話……事實上眼前就有個實例,不過即使真的發生了這種現象,復活的死者理應沒有實體。
爲什麼要把事情搞得這麼麻煩?
然而肢解或是焚燒都容易引人注目,因此伊魯吉娜似乎選擇了強酸溶解的方法。簡而言之,就像是把屍體丟進人工胃囊。
行成似乎想要確認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