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遍體鱗傷的不速之客
《蒼鋼的冒瀆者》 · 榊一郎 · 3.9萬 字
強烈的白光隔着眼皮映照進來。
行成知道已經是早上了,他感覺到意識自睡夢之中浮了上來。
「…………」
短暫的兩次眨眼。
總覺得陽光好像跟平常有些不同,大概是神經過敏吧。事實上之前從未像現在這樣,是在感受到朝陽的情況下清醒過來的。生活在這座『神殿』已經過了好幾個月,隨着季節的遷移,或許日照也出現了變化。
「嗯……?」
行成搔搔後腦,從牀上坐了起來。
試着做了一次深呼吸,這才發現空氣依然溼冷,時間恐怕還不到早上。外面雖然一片明亮,感覺起來似乎比平常起牀的時候還要早了一些。
「呼哈……」
強忍着自然流露的呵欠,行成走下牀鋪。
重新望向陽光映照而入的窗戶,行成頓時僵在原地。
「…………」
一名女童站在那裏。
可能是十歲出頭,也可能只有十歲,總之就是帶有這種感覺的女孩子。雖然她背過身子,看不到長相,不過從體型看來,顯然就是還在發育中的輪廓,在在流露出乳臭未乾的稚嫩,甚至連第二性徵都還沒出現。
「——鄔爾莉潔。」
行成眉頭一皺,低吟了一聲。
儘管只看到背影,不過絕對錯不了的。這座『神殿』當中,背影如此稚嫩的人只有一個,更何況她頭上還長着宛如鹿角——不,應該是宛如分叉的樹枝一般形狀複雜的『角』,除了那位人物之外不做他想。
稱之爲異形,還確實真是異形,神奇的是左右對稱的犄角長在女童頭上頗爲順眼,不會太難看。
不過這不是重點——
「你在做什麼?」
只是塔莎依然一臉狐疑,不知道從哪拿出慣用的武器——狙擊手槍〈紅辣椒〉,打開裝填孔之後,做出確認裏面是否有子彈的動作。雖然塔莎應該不至於對行成開槍,不過這個動作的針對意味十足,看在眼裏着實令人坐立難安。
大大開啓的房間門口,一名少女翩然現身。
「聽說日光浴對動物的身體也有好處。行成,要不要試試看?」
事實上,伊古德拉原本就跟人類這種生物不同——應該是與人類相去甚遠的植物所形成的地神,祂只是利用這樣的眷屬充當跟人類溝通的媒介。表面上的言行舉止姑且不論,最基本的思考模式完全受到伊古德拉的影響,因此纔會做出在行成眼中極度不正常的行爲。
「呃,貝魯達,這是有原因的。」
「你給我少說兩句,把衣服穿上!!」
來者年紀大概將近二十歲左右。身材雖然嬌小,身上卻充滿女性特有的豐腴圓滿,這點跟鄔爾莉潔大不相同。尤其是隔着一層上衣依然清楚呈現豐滿隆起的胸部,更是她已經逐漸成熟的證明。
稚氣未脫的臉龐微微一偏,鄔爾莉潔說道。
弗裏多蘭多是位於山谷的小鎮。
行成走在連結『神殿』與弗裏多蘭多之間的參拜道路上,突然間,凝視起沿着道路順流而下的小河。
行成提高音量。
如果好幾年一次的活人獻祭,可以防止天災或是饑荒的發生,可說是相當划算——這就是大多數人的想法。
貝魯達雙手掩口呆立原地,試圖壓抑她的驚呼。
大多數的情況,地神都會要求人身獻祭——也就是活祭品的意思。
另一名少女出現了。
弗裏多蘭多也不例外。
結果……行成被當成弗裏多蘭多的新任神明,受到大家的祭祀。
「你在做什麼?」
貝魯達•波曼。
爲了預防這種事情發生,弗裏多蘭多的人民要求行成替殺害地神的行爲負起責任。他們將行成當成神明來祭祀,宣稱『這塊土地是行成的地盤』,藉由這種權宜之計,讓弗裏多蘭多免於受到亞神來襲及其他糾紛的侵擾。
她是行成的搭檔、恩人的妹妹,也是行成學習這個世界的老師。兩人之間的關係非常複雜,無法一言以蔽之。
而且——
行成的回答夾雜些許的嘆息。

地神與土地進行靈力上的結合之後,一己的知性及自我就會逐漸擴散,與土地本身同化。爲了防止這種情況的發生,必須攝取擁有高度靈力的存在——亦即同樣是神格等級的生物,或者是人類也行,藉以維持原本的知性及自我。
貝魯達原本準備被奉獻給喫人的地神,結果受行成所救。然而,或許是因爲自從懂事以來,一直被教育成奉獻給地神的活祭品『巫女』,因此她總是將『挺身奉獻』當成自己的存在理由。
不管怎樣,這個圖形接觸陽光——也就是進行所謂的光合作用之後,鄔爾莉潔體內的植物細胞因此取得了活力,這點應該是錯不了的。
「……阿成,你這個大色狼。」
這種類型的市鎮或是村落在邊境地區並不罕見,大多都維持獨特的政治形態甚至是風俗習慣,主要原因在於,這些都不是來自王都的人民開拓荒地之後定居下來的聚落,而是自然出現於邊境的小國直接在形式上納入王都的管轄。對於利用街道來往於各地的人而言,這些市鎮與村落,也不過是聯繫王都與鄰近中央都市的管道,位於邊境的地方都市平常彼此很少互通聲息。
「這是鄔爾莉潔早上的……該說是習慣嗎?就是那一類的東西。」
「行成大人早——」
「這個道理我明白,不過你還是把衣服穿上吧。」
於呆呆站在房間門口的貝魯達身後——
可是誠如先前所言,她的下半身——淡綠色的圖形就姑且不提了,身體的輪廓顯然是尚未成熟的女童。對於被迫看到這一幕的行成而言,不禁覺得有許多問題。
切齊的銀色短髮、藍色瞳孔、及宛如瓷器一般光滑白皙的肌膚。
即使在行成面前赤裸身體,她也感受不到任何不對勁及羞恥的樣子。
只是若新出現的亞神比先前的地神更加惡劣,可是會對弗裏多蘭多帶來許多困擾。萬一要求天文數字的活祭品,或者是基於好玩的心態虐殺人類,勢必會造成大量的犧牲。
如此表示的鄔爾莉潔絲毫沒有害羞的樣子,堂而皇之地將迄今依然未見凹凸起伏的裸體展現在行成面前。雪白的肌膚上以淡綠色的線條描繪出複雜的圖形,既像是血管,又像是葉脈。富含葉綠素的樹液大概取代了血液,在她的體內流動吧。
然而,這時卻發生了一件事。
這是行成的說法,然而塔莎鏡片之後的雙眸眯成一條線,內心的懷疑溢於言表。
「嗯?爲什麼?」
另外……萬一好幾個亞神同時出現互相爭鬥,被捲入紛爭之中的城鎮也有可能蒙受損害。若亞神想要得到力量,最快的方式就是喫掉人類,藉以提升靈力。
面對依然全身赤裸的女童,行成的語氣近乎哀求。
女童鄔爾莉潔回過頭來,光滑柔順的長髮隨着她的動作微微擺動。
被奉獻給這座『神殿』的主人——亦即行成這位『神』的『巫女』。對於行成而言,將活人奉獻給自己實在是一大麻煩,不過包括本人在內,周遭人士全都毫無異議,她似乎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於是便留下來侍奉行成。
在獻祭儀式當中理應喫掉活祭品『巫女』的地神,被湊巧人在現場的流浪青年——亦即天野行成給殺死了。
「不必了,這樣只會讓事情變得愈來愈複雜。」
「跟鄔爾莉潔一起?」
「……阿成。」
鄔爾莉潔——
弗裏多蘭多成爲『地神的空白地帶』。像這種空白地帶多半都會吸引新的亞神出現,試圖登上地神的寶座。成爲地神,意味着成爲永恆不朽的存在,君臨於這塊土地。對於亞神——尚未成爲神明的野獸而言,這可是相當有吸引力的事情。
「唔!行成,汝醒來啦?」
「……也對。」
「就是……」
「我什麼也沒做。」
就是因爲如此,才更加麻煩。
「只有我一個!」
(也罷,她是植物嘛……)
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過來的。由於她的身材比貝魯達更嬌小,因此完全看不到人。
地神……就是具有強大靈能力的生物。
將自己奉獻給打倒前任地神成爲現任地神的行成,固然能夠爲她尋求心靈上的平靜,然而行成並非喫人的野獸,一旦提起所謂的『挺身奉獻』,無論如何都會偏向性方面的需求。
亞麻色頭髮綁成三條髮辮,態度落落大方,加上和善——又有點可愛的五官,整體看來雖然不怎麼亮眼,卻顯然是個美人胚子。
塔莎•烏魯邦是她的名字。
「我只是睡覺,然後起牀而已。」
「是植物沒錯啊。」
「真的是誤會——算了,先把槍收起來。」
「不太好?怎麼說?」
由於貝魯達是基於純然的使命感才願意跟行成發生關係,並不是因爲性方面的需求,處理起來才格外麻煩。
鄔爾莉潔的腦袋微微一偏,活像只純真無邪的小鳥。
既然被稱之爲神,代表地神不是人類所能殺害的存在。至少單一人物擊斃地神的故事,從未出現在神話或是傳說之中。在人類是萬物之靈的前提之上,神被定義爲君臨全人類的存在,具備超越人類的特性,所以才被稱之爲神。
面對全身僵硬的貝魯達,行成嘆了口氣。
由於地處遠離王都的偏僻區域,比較不易受到中央政府的影響,是實質上受到承認的自治型地方都市。
草木花朵不會因爲赤身裸體而害羞,這也是當然的。
貝魯達眨了眨她的大眼睛。
髮色是宛如新葉的鮮綠。這頭長髮和先前提到的犄角搭配起來,讓女童的外表跟人類相去甚遠。不過她的怪異之處就只有這兩個地方,頭部以下就跟普通人沒什麼兩樣。
●
原因之一,在於常見於邊境地區的『地神信仰』。
地神也不是喫飽了沒事幹,不會在沒有代價的情況下讓作物豐收,或者是守護城鎮及村落免於受到災害。
「…………」
貝魯達似乎一大早就誤會了什麼,行成立刻正色以告。
這個女童看似人類,其實並非如此。更精確的說法,應該是現在已經不是人類了。以前好像是個平凡無奇的村民,如今身爲人類的她已經死亡多時。
「從陽光取得活力……你是植物嗎?」
每一個部分無不精巧細緻,感受不到一絲的俗不可耐、超凡脫俗的空靈美。如果站在那裏不說話,看起來真的很像做工精緻的人偶。
看起來應該是『新的』河川。
就在行成大傷腦筋的時候——
「草木透過陽光和水分得到活力。我既是伊古德拉,也是祂的一部分,所以纔會在這裏曬太陽。」
「就各方面而言,這樣子不太好。」
「行成大人……」
一大早跑來打招呼,卻看到全身赤裸的女童光明正大地站在主人——抑或說男人的房間裏面,不驚訝才奇怪。
「我正在從陽光取得活力。」
該怎麼解釋纔好?
現在的她,是大樹型地神伊古德拉的眷屬,也就是所謂的『終端裝置』。
例如,一絲不掛站在窗邊曬太陽之類的事情。
跟行成交談的時候,浮現於表面的是鄔爾莉潔原本的言行舉止,不過思考模式是屬於位居幕後的伊古德拉。至於何者爲主、何者爲從,似乎沒有一個明確的分界,這方面的事情連行成也不是很瞭解。
這就是地神信仰。
然而任何事情都必須付出代價。
「行成大人。」
只能說,這個女童的思考方式明顯異於常人,這點應該是錯不了的。
更精確的說法,應該是被稱爲異獸或是亞神的生物與土地進行靈力上的連結,對於一定範圍之內的環境造成影響力,這種案例中的異獸或是亞神,就被稱爲地神。在大多數的情況下,受到地神影響的土地多半都會得到豐收的承諾,因此原本就在嚴苛環境之中討生活的邊境居民,纔會藉由與地神訂定『契約』,建構出相對安定的生活基礎。
一旦發生天災或是饑荒,死亡人數動輒就是數千人之譜。
「只要您吩咐一聲,無論早晚我都願意提供服務——」
周圍幾乎是草木不生,純淨透明的河水潺潺流動,然而定睛一瞧,卻完全看不到半條魚。而且河道筆直,一看就知道是人工的產物。
愈是接近城鎮,河道就分得愈細,將河水帶往附近的田地。從田畦看來,可以得知這塊農田纔剛耕種不久,應該是最近開墾的土地。小小的嫩芽在田地裏排列整齊,沐浴在陽光之下。
「風調雨順……吧?」
行成喃喃自語。
在大家的推舉之下,他成爲弗裏多蘭多的神明。
然而這只是形式上如此罷了,行成跟原本的地神不同,他沒有跟這塊土地聯繫在一起,進而改變外在環境的能力。不,若知道方法,或許並非不可行,只是爲了得到不老不死的能力就必須成爲土地的一部分,成天爲了逐漸淡薄的知性及自我而擔憂,這種生活還真是敬謝不敏。可是再這樣下去,弗裏多蘭多很難得到穩定的收穫。
一旦歉收,將會有許多人死於饑饉。就算不是這樣,失去地神的土地也只會愈來愈貧瘠。爲了解決這個問題,行成採取的是利用他所具備的知識,建立更有效率的農耕方法。
事實上,行成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他是自異世界來到此地的靈魂,進入被稱爲『御使』的人造人體內。原本生活的世界具備高度發展的科技,教育水平也不低,即使行成不是農業專家,還是想出了好幾個改良方案。
首先,爲了穩定取得易於受到天候影響的用水——也就是常常不夠用的水資源,行成以附近的湖泊爲水源,規劃了直通城鎮周邊的灌溉渠道。
接着,又提出土壤改良及肥料改良等等的提案。
當然,這個世界的農作物跟行成原本生活的世界,不可能完全相同,這個部分無論如何都必須經歷嘗試錯誤的階段,不過對於當地人而言,他們只仰賴地神的存在,完全沒意識到可改良農技,所以『利用人力改變環境』的這種想法理應造成莫大的衝擊。
事實上——
「地神大人!」
「早安!」
走在通往弗裏多蘭多的道路上,當地人民發現行成等人之後,立刻停止手邊的農務主動打招呼。大家的臉上都露出笑容,代表行成所帶來的好幾種新的農耕技術無不非常順利。
「還有鄔爾莉潔大人!」
他們也向跟行成走在一起的鄔爾莉潔問好。
她是洛斯特路古的地神伊古德拉派駐於此地的代理人,與行成一樣成爲當地居民敬畏的對象。農作物也是植物的一種,鄔爾莉潔對當地人民指導良多。就某種意義而言,弗裏多蘭多的居民對她的期待,反而更勝於行成。
行成的身旁還有塔莎和貝魯達,不過當地人只是跟兩人稍微點頭罷了。這並不代表他們輕視塔莎和貝魯達,而是把她們視爲行成的侍從——也就是跟眷屬一樣,都是行成的一部分。
見到自幼生長的城鎮逐漸富饒而感到高興,應該是很自然的反應。
「沒錯。」
「回頭見。」
對方大概是剛來到弗裏多蘭多的時候,被行成或是塔莎開槍擊中的傳教騎士。也就是說,他親身體驗了〈紅辣椒〉或是行成所使用的〈迪朗達爾〉點44麥格農子彈足以貫穿鋼鐵盔甲的威力。
看着大家點點頭之後,環視四周的行成又補充提醒。
另一方面,各式各樣『具有實體的神』也存在於這個世界,地神或是亞神就是其中的代表。當然也有例外的情況,不過祂們絕大多數都是儲備大量靈力的永生之獸,從形態到個性更是種類繁多,數量也經常變動。有些野獸『成爲』新的神,也有些神基於某種理由死亡或是消失,說起來應該算是多神教。
「你這個人就是——」
塔莎突然出聲。在她的提醒之下,行成移動視線望向前方,這才發現有三個人影,從城鎮的方向往這裏走了過來。
他原本隸屬的傳教騎士團,當初是基於教化遠征來到弗裏多蘭多,也就是『以盲從於野蠻習俗的邊境蠻族爲對象,推廣偉大真實的教義』。先不論冠冕堂皇的理由,簡而言之,就是利用武力擴展勢力範圍的宗教侵略。
行成在轉生之前的世界,是跟姐姐過着相依爲命的日子,如今跟三名少女同住在一個屋檐下,爲了一座城鎮的未來不斷嘗試錯誤,這種生活替行成帶來充實的感受。
握緊雙拳的亞倫如此宣稱。
「就是因爲被隔絕在外,纔會感到畏懼!就是因爲畏懼,纔會產生崇敬!展現力量,以威勢壓倒、控制、駕馭周遭衆人!這纔是神應有的面貌!結果看看你自己,居然一派輕鬆地跟這帶的庶民交談!你的言行舉止只會貶低力量的價值!」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這傢伙真是無藥可救!」
「……?」
「像這樣的情況……」
成長背景十分特殊的貝魯達,重拾更接近人類的普通情感,這無疑是值得高興的事情。就在行成思索這件事的時候——
這時站在後面的兩名騎士,連忙慌慌張張地架住亞倫。
塔莎嬌小玲瓏的身軀,刻意擠進行成與貝魯達之間。
她以鏡片之後的雙眸怒視亞倫。
亞倫以看起來就是一臉嫌惡的神情和語氣做出回應。
「喂,蘭斯多恩……」
其他人也點頭表示同意。
苦笑之餘,行成點點頭。
人們不過就是把擁有超乎人類力量的壓倒性存在,統稱爲神明罷了,因此神明所代表的意義可說是因人而異。
他是隸屬於哈利斯真教會這個宗教團體的傳教騎士。不,就現狀而言,他已經失去了這個身份。
事實上誠如先前所言,無關年齡或是其他因素,行成已經不再以敬語或是謙稱語跟鎮上的居民說話了。雖然只有短時間而已,不過行成好歹也是代理地神,如果拿出神明應有的言行舉止,待人接物方面或許會更加圓滑。
「稍微斟酌一下自己的言行舉止如何?」
以前他總是對年長的當地人使用敬語或是謙稱語,不過對方往往因此惶恐不安,所以現在改採直來直往的說話方式。既然要扮演神明,過於謙遜似乎也不是好事。
行成向過去的敵人打招呼。
由於頭盔的面罩掀起,表情倒是清晰可見。金色的頭髮,顯然受過良好教育的外表,不管怎麼看都是貴族氣息濃厚的青年。儀態固然端正,卻又略爲傲慢或者說目中無人,總之表情和舉止看起來頗自以爲是,給人一種偏激的印象。
所謂的神,其實也是有各種不同的類型。
「讓別人枯等總是不太好。」
然而,這場勝利只不過是消滅了一支部隊。
「就算是野蠻的邊境信仰,你好歹也是這種信仰所供奉的神明!既然是神明,就要拿出神明應有的言行舉止!你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
「……阿成。」
對方一看就知道不是準備下田耕作的居民。三人穿着連身的盔甲,腰間懸掛長劍。雖然並未騎乘戰馬,但很明顯地是騎士的戰鬥裝備。
他們否定地神信仰。
後面兩人的面罩是放下來的,看不到他們的表情,不過應該跟亞倫差不多才對。雖然同爲不實報告的共犯,他們迄今尚未捨棄哈利斯真教會傳教騎士的身份。或許在他們的心中,被行成所迫不得不這麼做可以作爲一種藉口吧。
「拿來相比固然是一種褻瀆,不過我們的哈利斯真教會也好,蠻族的宗教也罷,全都是一樣的!唯有莊嚴肅穆的象徵,才值得人們崇敬膜拜!」
「神原本應該是莊嚴肅穆的象徵!」
她的表情和聲音向來看不出內心的情感,至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行成也不是很清楚。塔莎跟貝魯達一樣,擁有特殊的成長背景——不,或許還比貝魯達特殊。身爲鍊金術師的家人,她過着受到監禁的生活,而且在遇見行成之前,眼睛幾乎看不到東西。這件事顯然對塔莎有所影響。
「……嗯。」
「阿成,最好快一點。」
「…………」
「……你這種貨色居然變成了神……」
亞倫等人信奉的哈利斯真教會,是奉唯一真神爲主的一神教,不過這純粹只是信奉的對象,事實上並沒有主張『吾即是神』的存在。就這層意義而言,哈利斯真教會非常接近行成認知中的宗教。
看來亞倫真的對行成的言行舉止大爲惱怒,惱怒到將利弊得失的算計及明哲保身之道拋到腦後。直接借用亞倫的說詞,大概就是『欠缺威嚴,沒有神明應有的樣子』吧。
「我跟你的神確實是不太一樣,不過……」
行成停下腳步,跟當地居民閒話家常。
「……吵死了。」
「我們會數落蘭斯多恩一頓的。」
「哈囉,亞倫。正在巡邏嗎?」
事實上神明的定義非常曖昧。
她一定也死了吧。姐姐死了,自己也死了,可是唯獨自己轉生於這樣的異世界,過着幸福的生活,這讓行成產生一種莫名的罪惡感。雖然現在再怎麼懊悔也無濟於事,而且回想起來,那場火災根本是行成無力挽救的。
「或許塔莎反而比較有神明的樣子吧。」
「言行舉止……?什麼意思?」
「一大早就在工作啊。」
「這是當然的,也請地神大人自己小心!」
不過亞倫的說法倒也不無道理——行成突然想到這件事。
後面兩人慌慌張張地出聲,亞倫卻絲毫不以爲意。
說話的人不是行成,而是塔莎。
這原本就是他們在傳教騎士團教化弗裏多蘭多之際所從事的工作之一,來自行成的委託工作固然讓他們面有難色,不過相較於其他的委託工作,最後還是勉爲其難地接受了。至少比起在城裏面到處受人使喚,處理雞毛蒜皮的小事要強多了。
塔莎也有她不夠機伶的地方,而且方向跟貝魯達有所不同。
兩人低頭致意之後,便從行成等人的身旁通過,將還想繼續開罵的亞倫拖離現場。這時行成注意到一名騎士的盔甲——更精確的說法應該是環繞腰部的鐵板開了個洞。
跟在他身後的貝魯達——
現在他們負責維護弗裏多蘭多周邊區域的治安。
「……唔!」
行成皺起眉頭開口詢問。
「言行舉止……」
「這裏雖然鄰近城鎮,依然是在城牆外面,可要提防亞神或是異獸的襲擊。」
行成不認爲應該有特定的慣例或是做法。
只是——
誠如行成之前對務農的居民所做出的提醒,城鎮外面除了異獸和亞神之外,還有其他危險的野生動物出沒。行成一個人不可能保護所有出外耕種的人民,因此纔會委託亞倫等人肩負起巡邏的任務。
「嗯,也是。」
「對不起。」
因此在偶然的機會下肩負起地神角色的行成,跟他們發生了衝突。
「是……」
不管怎樣,這兩人如今都是行成最重要的家人。
經行成這麼一提,塔莎頓時露出疑惑的神情。
「是啊是啊。現在跟以前不同,有了這麼多灌溉用水,今年一定會大豐收的。一想到這裏,就覺得下田工作真是快樂得不得了。」
於是亞倫等人就在這種不上不下的情況之中,滯留於弗裏多蘭多。
姐姐跟行成一樣,被捲入逃也逃不了的火災之中。
他不明白亞倫爲什麼咬着這點不放。
他饒了亞倫等人,交換條件是要求他們撰寫『順利壓制弗裏多蘭多』的不實報告。強化遠征軍幾乎都是直接成爲當地的屯駐部隊,倒也不會引起懷疑。亞倫等人逃過一死,中央無從得知任務失敗,面子得以保留,行成方面則是無須提防後續的強化遠征軍——這就是行成主動提出的交易。
稍微舉起手來打個招呼之後,行成再度行走于田間小徑。
「那就好。」
亞倫唸唸有詞,一副忿恨難消的模樣。
因此行成心生一計。
行成突然想起生離死別的姐姐。
貝魯達碰到事情總是習慣退縮,如今行成並沒有開口詢問,她卻主動表示自己的意見與感受,這實在相當罕見。是因爲跟行成等人生活了一段時間之後有所改變呢,還是剛剛的情況特別讓貝魯達感到高興,所以才忍不住脫口而出?
包括鄔爾莉潔在內的四人生活,比想象中更加快樂。
其中一人似乎發現了行成等人。
對方的名字是亞倫•蘭斯多恩。
男子精神抖擻活力十足,只差沒當場哼起歌來。
(姐姐……)
「……真是令人高興。」
行成點點頭,內心卻頗爲意外。
大概是認爲激怒塔莎就麻煩了。
這是彈孔。
當然,行成知道亞倫打從一開始就對他沒有好感,不過他以爲亞倫會跟其他兩名傳教騎士一樣,對他有所畏懼,不會說出惹惱他的話。
結果行成擊敗了他們。不僅止於壓制騎士,甚至將他們帶到戰場上的最終兵器守護聖人像——機械驅動的戰鬥武器——徹底破壞。當然,這是在塔莎的支持之下才取得的戰果,不過實際上行成確實是獨自擊退一整個軍事集團。
她突然以含蓄的語氣如此開口。
行成大爲困惑。
可是——
他們的背後還有哈利斯真教會這個龐大的宗教組織,一旦知道強化遠征軍落得慘敗,顯然會增派加倍——不,應該是好幾倍之多的戰力投入戰場。
「沒事,我們走吧。」
微微苦笑的行成如此表示之後,便推着塔莎往前走去。

●
「目前還算順利。」
女子如此評斷弗裏多蘭多的現狀。
沐浴在從窗邊映射而入的陽光之下,更是讓閃閃發光的金色長髮增添些許豔麗。
那是位非常美麗的女子。
「新的田地農作物生長順利,也沒接獲附近出現亞神或是異獸的報告。照這個情況順利發展下去的話,收成應該會增加二到三成。」
不是隻有五官端正而已。
女子說起話來毫無窒礙,表情更是機伶討喜……看起來就是個知性派的美女,言行舉止更是高貴優雅。只要稍微談上幾句話,就會知道她不只是好人家的子弟,本身也聰穎過人。好勝好強的脾氣,也在裴翠色的瞳孔之中顯露無疑。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在這個世界上,無論血統或是身份,她都是被人稱之爲『公主』也絲毫不足爲奇的人物。
她是弗裏多蘭多鎮長的女兒,如今成爲代理鎮長的費歐娜•席林古斯。
事實上地方都市的鎮長,大多是直接任命土生土長的小國國王或是掌權者擔任。席林古斯也是代代治理弗裏多蘭多的世家,締造了許多政績,因此纔在當地居民幾乎沒有異議的情況下,被認定爲鎮長的氏族。
如今代替身體狀況不好而臥病在牀的父親實際統籌鎮上事務的人,正是這位費歐娜。
「這樣就太好了。」
坐在這名少女的正對面點頭稱是的人,正是行成。
塔莎和鄔爾莉潔分立於他的左右,貝魯達也在現場。行成來到弗裏多蘭多鎮的原因,就是爲了跟代理鎮長費歐娜商量事情。
「不過二至三成嗎……倒也不是期待收成加倍啦,短時間之內確實很難出現明顯的改變。」
微微苦笑的行成如此表示。
灌溉渠道也興建了,肥料也用了,田地也增加了。
行成當然知道弗裏多蘭多的居民,在環境的整建方面付出了相當程度的勞力,只是收成的增加是否跟付出的勞力成正比,似乎就有待商榷。居民的人數——應該說農業人口的數量並沒有改變,或許真正的問題在於人手不足吧。
這些眷屬擔任鄔爾莉潔與伊古德拉之間的媒介站,同時也肩負起保護交易商隊的任務。他們身上都帶有伊古德拉的氣息,建立起地神的『勢力範圍』,有助於驅離亞神及異獸。
「如果是溫室的話,在寒冷的季節也可以種植跟炎熱的季節一樣的作物。雖然有連續耕作這種障礙,也就是地利衰退的問題,不過一年到頭都能穩定種植作物,完全不受季節的影響,這種設備絕對能夠讓收成大幅增加。」
她似乎發現行成正在微笑。
費歐娜點點頭,臉上再度浮現出驚訝的神情。
「提議?」
「你只要命令我們就好了,沒什麼好麻不麻煩的。你可是我們的神呢。」
「……!連這都行?」
「沒什麼。在我原來居住的地方,也有滿類似的神。」
如前所述,代替地神肩負起保護這座城鎮的職責,固然不成問題,然而地神的另一個職責——確保豐收這一點,卻是行成本身所辦不到的。所以他纔想創造出明確的結果,一掃過去向地神獻上活祭品以求豐收的既有模式,讓鎮上的居民能夠放心。
「不但可以確保植物生長不可或缺的陽光,發揮『實心牆』的功能;也能限制空氣流動;亦能辦到藉由『房門』的開啓與關閉,維持植物生長需要的溫度與溼度。」
「對了,前來此地的途中,我遇到亞倫他們。」
「交易路線似乎也沒問題。伊古德拉大人替我們驅離了異獸及亞神,傳教騎士目前的工作態度也很認真。」
「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
「我想以自身的能力煉成某種東西,將其覆蓋在部分的農地上。」
傳教騎士承接的任務,是保護弗裏多蘭多與洛斯特路古之間的交易商隊,及定期巡邏開墾田地。由於他們原本是來到這座城鎮的宗教侵略者,目前還無法完全信任,不過比起解除武裝繫上鎖鏈,把他們當成奴隸使喚,多少還是比較有意義。騎士的本領是在戰鬥,讓他們負起警備或是護衛的工作,絕對是人盡其才。
「這……是沒錯啦。」
「當然,光是玻璃強度還不夠,必須以柱子或是窗框牢牢固定住纔行。」
行成微微一笑,如此回答。
「溫室……啊,我在王都見過。就是拿來培育南方花卉的那個溫室吧?」
「改天再說吧。」
行成爲之語塞。
「不過我用的是玻璃。我想製造出大量的玻璃,用以蓋溫室。」
亞倫和費歐娜原本就是熟人。他們在王都的學院一起上課,也就是所謂的同班同學。那時的亞倫好像就是個狂妄自大想法極端的人。
「幸運的是,洛斯特路古那邊對於我們所提出的幾項商品表示興趣,願意提供糧食、種植於新田的種子或是幼苗當作交換。」
「接下來是交易的問題。」
費歐娜露出無奈的苦笑。
說話的人是鄔爾莉潔。
「行成,你該不會打算建造足以容納整塊農田的大型溫室吧?」
「當然,還做得到隔離病蟲害。」
「…………」
鄔爾莉潔的頭部微微一偏,主動開口詢問。
這個世界的玻璃——尤其是高透光度的玻璃,確實是相當昂貴。光是備妥大量的玻璃就需要相當的財力,恐怕根本沒有人動過特地拿這種東西將田地覆蓋起來的念頭吧。
費歐娜皺起眉頭喃喃自語。
因此費歐娜等人很早就提出構想,要替眷屬們建造最低限度的小型祠堂,這些祠堂也可以充當交易路線的路標。
聽見費歐娜的報告,鄔爾莉潔大剌剌地點頭。
爲了保溫或是保溼,在固定的期間之內利用帆布或是草蓆覆蓋田地——弗裏多蘭多似乎也有這種概念。只是這與行成的構想有着根本上的差異。
爲了滿足貴族的嗜好與品味,許多邊境地區的動植物也被送到了王都。不過這純粹是『有錢人的娛樂』,溫室所栽種的植物也僅限於王公貴族感興趣的範疇。
「眷屬方面也沒出現問題。」
「……玻璃的溫室……」
她也在自身的知識範圍之中,做出各種揣測。
她是伊古德拉的終端裝置,也就是所謂的眷屬,不過遠離洛斯特路古的她依然活動自如,關鍵在於以一定間隔的距離部署於交易路線,擔任『媒介』角色的其他眷屬。
這是要塔莎別說話的意思。亞倫緊咬着行成不放固然是事實,但行成可沒興趣動不動就向費歐娜告狀。而且若亞倫堆滿笑容迎上前來,行成反而會感到有點毛毛的。一旦真的告狀了,費歐娜作爲代理鎮長,勢必得向亞倫提出警告,行成不願意見到傳教騎士與鎮上居民之間日漸改善的關係又橫生枝節。
迄今一直保持沉默的塔莎突然開口。
費歐娜倒是不怎麼在意,臉上的微笑反而突顯出二至三成的重要性。
可是……
「那材料的部分就拜託你了,行成。不過由於人手是我這邊負責調配的,需要的話,請儘管跟我說一聲。」
「覆蓋……?爲了保溫嗎?」
「的確如此……可是利用玻璃將整塊田地包起來,這種事情還真是想都沒想過。」
透過交易路線,王都彙集了來自四面八方的各種商品。
「這也是再好不過了。沒東西可種的話,光有農田也無濟於事。」
面帶苦笑的費歐娜忍不住開口。
「理論畢竟是理論。」
「原理是相同的。」
玻璃的份量不輕。雖然還不到粗壯的木頭柱子撐不住的地步,只是若爲了增加採光而擴大表面積,最好是利用鋼鐵之類的材料製作邊框或是骨架。
費歐娜的腦袋微微一偏,口中喃喃自語。
「聽你這麼一說,我反而鬆了口氣。」
「培育花卉的溫室不是都以小規模居多嗎?頂多只有一間房間大小的那種。」
「嗯。」
「恕我失禮,行成。這麼一來,缺少光線照射的植物不就無法成長了嗎?」
費歐娜再怎麼聰明,倒也沒想到這一點。
「嗯,是我臨時想到的點子。我想利用幾塊新開墾的土地做個實驗,需要你的許可。」
「哦,好像很有趣。」
說到這裏,行成指着身旁的塔莎——嚴格說來,應該是橫跨在白皙臉龐之上的眼鏡。
至於製造這些器具最需要的精確度,只要是行成親自動手,自然是沒有問題。行成連槍枝的零件或是人工水晶體都製造得出來,以他的能力而言,只要瞭解其中的結構,就算是微米單位的電路板都難不倒他。
朝着鄔爾莉潔瞥了一眼,費歐娜繼續開口。
「答對了,陽光可以穿透玻璃嘛。」
行成突然想起這種事情。
「有什麼好許可的?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情,我們沒有阻止你的權力。大概是怎樣的實驗?」
「其他眷屬的祠堂也會盡快完工。」
「好,那就麻煩你了。」
「啊,嗯,還好。」
「這……」
事實上,充當媒介的眷屬目前正處於露宿野外的狀態。伊古德拉原本是植物,祂的眷屬就算是日曬雨淋也不引以爲苦,不過放任神的使者露宿野外,傳出去實在不太好聽。
不管怎樣——
「很多事情必須實際操作之後,才知道其中的難處。再說就算收成只增加了一成,還是相當可觀。」
「接下來就是應用了,我有個提議。」
「怎麼?」
對他來說,做出振興農業、促成交易的提議及出力,就像一種『贖罪』的表現;因爲自己在不瞭解狀況的情形下,介入了弗裏多蘭多與地神之間的關係,甚至還殺死地神。行成並不後悔拯救了貝魯達,卻也認爲自己應該對這個結果負起責任。因此他在透過費歐娜動用當地居民的勞動力之際,都當作是『請求』或是『尋求協助』,而不是命令。
行成雙手盤胸,這麼表示。
無論是從營養學的觀點,抑或就面對各種災害的危機管理而言,種植的作物種類都是愈多愈好。每一種農作物所具備的養分都有些微差異,有些農作物耐寒,也有耐日照的農作物。除了弗裏多蘭多歷代住民所種植的傳統作物之外,種植來自其他地方的作物,也是面對這些問題的因應之道。
如果爲了拯救貝魯達一人殺死喫人的地神,反倒造成數十人、甚至是數百人飢餓而死,就太不划算了。
「如果是以帆布或是木板覆蓋,確實會如此沒錯。」
(亞倫大概就是看不下去這種樣子吧。)
道祖神又被稱爲路邊神,被視爲鎮守境界、繁榮後代、保佑旅途平安的神明,受到大家的祭祀。『地藏』原本是來自佛教中的地藏菩薩,之後跟道祖神信仰合而爲一,經常被奉祀於路邊的小小祠堂。
想起先前遇見的亞倫和其他兩人,行成開口回答。
(簡直就像是地藏。)
閃過探出上半身的鄔爾莉潔所表現出來的興趣,行成改變話題。
「他又出言不遜了嗎?」
行成聳聳肩膀。
在他所誕生的異世界——也就是日本的民間信仰之中,有一種道祖神的概念。
開拓新田的用意除了單純增加收成之外,也具備確保實驗場地的含意,以便試種這些『新』作物。
「……好像是。」
鎮上的居民對於這些細節部分的問題都不是很清楚,不過費歐娜不愧是留學於王都的高材生,很快就明白行成的用意。
然而——塔莎原本可是鍊金術師的助手。
她對於高氣密性的容器,或是確保無菌狀態的玻璃制實驗器具之類的物品,本來就比較熟悉。在塔莎的認知當中,就只是將這些器具放大幾倍而已。
含糊以對的行成朝塔莎瞥了一眼。
事實上她的觀察敏銳,學習力又強,擅長活用自己所具備的知識。行成之所以能夠將內心的想法一一付諸實行,費歐娜的從旁輔助功不可沒。
事實上要防止病蟲害,意味着需要某種程度的高密閉性設備,然而費歐娜對於巨大的玻璃溫室毫無概念,自然認爲建造高氣密性的溫室是不可能的任務。
費歐娜眨了眨眼,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基本的部分大概都有個樣子了。」
行成心想。
身爲神明的人物若不拿出神明應有的威風——或者應該稱之爲蠻橫,追隨者一定會產生疑惑或是猶豫。既然扮演神明的角色,這方面的事情或許應該跟行成的個人情感做個切割纔對。
(歸咎於自己不是這塊料固然容易,不過……)
就在行成思考這件事的時候——
「——抱、抱歉,打擾了!」
一名男子門也不敲,就這樣慌慌張張地闖進房間。
「做什麼?一點禮貌都沒有!」
費歐娜皺起眉頭,斥責男子。
然而這名男子急得像熱鍋上的螞犠,顯然無暇注意禮貌或修養的問題。
「對、對不起!可是有件急事必須儘快向費歐娜大人報告!正好地神大人也在場,請各位先移動到城鎮外面再說!」
男子的說詞完全抓不到重點。
正好行成也在場的意思……是指亞神來襲嗎?
總之,行成從男子急迫的模樣感受到事情的嚴重性,於是便跟塔莎等人一起離開座位。
●
鋼鐵互相撞擊的聲音率先傳入耳中。
若只是這樣,打鐵鋪或是做木工也聽得到同樣的聲音。
不過其間夾雜着怒吼或是叫罵,可以輕易想象到截然不同的場面。
「……!」
男子帶着行成等人,趕到設置於弗裏多蘭多城牆邊上的衆多城門之一,這跟行成等人先前穿過的城門不是同一處。連結主要街道的正門與城內幹道雖然只有一處,卻設置了好幾個應該稱之爲小門的出入口。從小門延伸出去的小路,能通往農田或是附近區域。
穿過城門,沿着通往山裏的小路前進,不久之後就抵達事發現場。
背對這邊的人正是亞倫——負責巡視城鎮周邊的三名傳教騎士。三個人都拔出長劍高舉盾牌,正在跟敵人戰鬥。
亞倫仗劍砍向女子的背後。
「嗚喔!」
她的動作之快,令亞倫瞪大了雙眼。
既不上前,也不後退,而是手持長柄戰斧當場將身子壓低至最大極限,躲過來自左右的斬擊。接着『外套』又抽回長柄戰斧,單腳做軸原地旋轉,伸展身體。
這可不是半吊子的對手。
女子的長劍瞄準亞倫的下顎,以海底撈月之勢往上一挑。
臉色大變的亞倫躲過斬擊,對方又展開一連串的追擊。
對方外套上面有幾處暗紅色的斑點,應該是血跡。
然而……劍尖卻在刺穿亞倫頭部之前停了下來。
直到現在,女子才首度露出悔恨懊惱的神情。
「可惡!」
塔莎對於槍械的特性十分熟悉,再加上她的〈紅辣椒〉儘管只是手槍,卻是狙擊專用的武器,精準度不是兼具斬擊特性的〈迪朗達爾〉所能相比的。子彈不偏不倚地命中女子的長劍,同時也讓長劍從女子的手中飛了出去。
然而『外套』看透了兩人在攻擊之際的些微速度差,以自己的長劍輕易化解兩人的攻勢。改以長劍爲武器之後,攻擊速度明顯提升不少。
「——阿成!」
目睹『外套』暴露在外的臉孔,行成忍不住驚呼一聲。
「嗚!」
女子總算是親身體驗到『槍械』這種武器的威力。
對方年紀大約二十歲上下。
若不是三個打一個,接下來的攻擊肯定會結束這場戰鬥。
然而女子的頸部被行成以〈迪朗達爾〉的刺刀抵住。
「……女的?」
然而就算是經驗老道的人,想要開槍命中以不規則軌跡來回移動的目標,也是非常困難的事。更何況驚慌失措的兩人是在沒有好好瞄準的情況下開槍,更是不可能命中目標。
「嗚哇!」
轟然巨響。
『外套』動作快得嚇人,因此高舉〈迪朗達爾〉的兩人根本沒有好好瞄準,就慌慌張張地扣下扳機。
亞倫仗劍攻擊『外套』,卻被長柄戰斧的長柄所化解,無法命中對方的身體。趁着第二次、第三次揮劍的空檔,其他兩名騎士也爬起來了,只是接下來還是重複同樣的情況。
然而女子踢飛一名騎士之後順勢轉了半圈,直接跟亞倫面對面。
因爲行成手持〈迪朗達爾〉介入其中。
爲了因應在巡邏途中遇到亞神的情況,亞倫三人配備了行成所複製的《迪朗達爾》,不過他們似乎沒有打算使用。可能是因爲用不習慣纔有所猶豫,或者是認爲以『槍械』對付人類過於卑鄙的關係吧。
不拘泥於一種武器,判斷速度快得異常。
「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那傢伙是……」
正如行成的推測,雖然只有一點點,不過『外套』的動作略爲遲鈍。
臉頰的左右兩側各有一縷來回擺動的長髮,然而可能是避免造成行動上的妨礙,除了兩頰頭髮以外,整體修剪成整齊的短髮造型。
「我、我也不知道。發現這裏出事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了……」
只見她的左手以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滑入外套之中,大概是備有其他的武器吧。長劍在戰場上是容易折斷或變形的武器,攜帶備用武器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重新舉起武器的『外套』再度面對亞倫,並未了結倒在地上的兩名騎士。
女子以左手護住右手腕,臉上浮現出驚異的神情。
「……!? 」
亞倫他們有三個人,對手卻只有一個。
「——到此爲止。」
從下顎直達腦門,這是名符其實的致命殺招。
「什麼人…?」
「喝啊!!」
大概是子彈的衝擊力讓她扭傷了手腕吧。
這也是當然的——畢竟當初是行成把名爲『槍械』的武器帶進這個世界。看在『外套』眼裏,〈迪朗達爾〉應該只是一把精雕細琢的長劍,他恐怕還覺得對手舉起步槍準備射擊的姿勢根本就是破綻百出。
在獨自面對我方三個敵手的情況下,依然將我方玩弄於股掌之間——如此棘手的對手,居然是個女人,這真是萬萬也想不到。其他兩名騎士也大爲震驚,同時停止了行動。
事實上,兩人所擊發的子彈全都射偏了。反倒是其中一顆子彈掠過了『外套』的連身軟帽,已經算是奇蹟般的幸運了。連身軟帽遭子彈劃破捲起,使『外套』的臉微微露了出來,不過他絲毫沒有退縮。儘管巨大的聲響似乎令『外套』有些驚訝,但由於他並非直接直視子彈,無法理解這種武器的威力及威脅。
亞倫在被刺成串燒之前身形一扭。
不過——女子的驚訝只維持了一瞬間。
同樣拔出長劍砍向三人的敵人……只有一個人。
『外套』將手中的長柄戰斧送了出去。
只見亞倫往前跨出一大步,揮動手中的長劍,他大概也發現『外套』的動作慢了下來。目標並非對方的身體,而是長柄戰斧。亞倫料到對方會以長柄戰斧承受自己的斬擊,因此一開始就相準了武器下手。
沒錯——那顯然是女人的長相。
不過從外表看來,絕對稱不上魁梧。外套下面可能還有一件盔甲,因此看不出對方的身材特徵,不過身高跟行成差不多,手腳的長度也很普通。
面對呆立原地的兩人,『外套』——應該說女子拉近距離之後,迅速發動斬擊。兩名騎士勉強舉起〈迪朗達爾〉擋下這一劍,〈迪朗達爾〉卻從兩人的手中飛了出去,看來這一劍的威力比想象中更加沉重。
看來這種情況似乎持續了好一陣子,不過……
率先映入眼簾的是宛如火焰一般的紅髮。
只見她以試探的要領接二連三地送出輕巧卻迅速的斬擊,推測出行成的劍術造詣之後——
撕裂空氣的爆炸聲傳出。
亞倫往後退了好幾步,才總算完全躲過對方的攻勢。
然而最令人驚訝的地方是——
大喫一驚的人,不是隻有行成而已。
「……!」
「——!」
「嘿呀!」
威力強大的點44麥格農子彈,以超越音速的速度自槍口擊發。
即使如此,還是打不贏。由於三個人一起上,『外套』也無法對亞倫他們痛下殺手,勉強維持互相抗衡的局面。
「……那是什麼?」
對方絕對是實戰經驗非常豐富的武術達人,而且還熟稔多種武器的使用方式。
「…………」
(攻擊力或許還可以,體力可就不行了。)
行成甚至起了直接加入戰局的念頭。或許是行成的大叫讓他們想起自己身上配有威力強大的武器,於是除了亞倫之外,其他兩人退至後方,舉起懸掛在背上的〈迪朗達爾〉。
對方身上穿着厚重的外套,又被連身軟帽遮住了半邊臉,無法辨識長相。
女子立刻中斷對亞倫所展開的攻擊,持劍面對行成。

倉促之間,行成手中的〈迪朗達爾〉往下一沉,試圖採取防禦態勢,可惜已經太遲了。取而代之的是——
「…………唔!」
『外套』瞬間拉近距離。
長柄戰斧的利刃掠過亞倫的盔甲表面,激發出陣陣火花。
這名『外套』大概是強盜之類的吧。然而他所面對的對手好歹也是傳教騎士,而且還一次對上三個,卻依然能與之鬥得難分難解一步不退,顯然受過武術的訓練。
細長的雙眼英氣逼人,鼻樑堅挺,五官細緻。即使身處戰場,臉上也看不到絲毫的焦急與憤怒,彷佛執行例行公事般地冷靜沉着。
「你又不是傳教騎士,爲什麼要找我的麻煩!」
如此一來,應該分出勝負了——纔剛這麼認爲,『外套』頓時抽出藏在外套裏面的長劍砍了過來,甚至比長柄戰斧掉落地面的速度還要快上許多。
斬擊被對方躲過,身體姿勢又大大拉長的兩名騎士頓時被擊倒在地。儘管穿着連身盔甲,還是造成了相當程度的衝擊。只見兩人發出低沉的呻吟聲,倒在地上爬不起來。
長時間對抗三名敵人,無論如何,先耗盡體力的人一定是『外套』。
其他兩人仗劍砍向對方,藉以掩護亞倫。
「這……」
對方手中的武器是長槍……不,應該是稱之爲長柄戰斧的複合型武器。不是隻有突刺而已,橫掃的動作也頗具威力。這種武器攻擊範圍大,面對持劍的對手多半都大佔上風,不過在空間有限的地方反而綁手綁腳。
伴隨着尖銳的金屬撞擊聲,長柄戰斧自『外套』的手中飛了出去。
在左右兩側待命的兩名騎士,立刻朝爲了送出長柄戰斧而伸展身體——看起來幾乎毫無防備的『外套』砍了過去。
跟『外套』本人一起旋轉的長柄戰斧,當然掃向冒然接近的兩名騎士。
由於肉體的構造使然,人類後退的速度比前進還要慢許多,多了一把長槍更是如此。兩名騎士的斬擊,就是衝着這點而來的。
女子展現出猛烈的殺氣。
接下來的瞬間,女子對行成釋放出銳利沉重的一擊,氣勢跟先前截然不同。目標是行成的大腿。相較於身體,腿部的防禦容易受到忽略,而且大腿內側有一條主動脈,一旦受到傷害,可是足以致命。她果然是經歷過無數次戰陣的人物,對於赤裸裸的殺戮知之甚詳。
「死在這裏的話,就什麼都沒了!快點使用《迪朗達爾》!」
然而……『外套』接下來的行動,卻大出衆人的意料之外。
「……!? 」
聲音來自塔莎,她抽出〈紅辣椒〉開槍射擊。
然而『外套』卻並未停步。
女子以充滿敵意的眼神直視行成。
「傳教騎士?啊……原來如此。」
看來她似乎是把亞倫三人當成哈利斯真教會的傳教騎士,所以纔會主動攻擊。實際上亞倫三人現在還是以傳教騎士自居,不過這不是重點。
「我想跟你談談,先放下武器。」
「你說什麼……?」
女子眯起琥珀色的雙眼,彷佛看到什麼可疑的東西。
大打出手之後居然想要尋求對話?這實在不合常理。
「你也差不多到極限了吧?」
仔細一看,女子的呼吸紊亂,肩膀更是高低起伏。
考慮到女子面對三名傳教騎士,依然上演了一段不算短的武打戲,她的體力絕對跟柔弱的外表截然不同,超乎常人。但這並不代表她擁有無窮無盡的體力。
外套的血跡……仔細一看,應該是來自她本人,而不是敵人濺在她身上的血跡。裏面的衣物,似乎也有好幾個地方被鮮血染紅。
在這種情況之下,居然還能跟亞倫三人戰得難分難解。
只是說到底——這個女人究竟是從哪來的?
若是來自弗裏多蘭多以外的城鎮,代表她獨自一人穿越異獸、亞神及兇猛野獸出沒的區域。膽識之大,自是不讓鬚眉。
「你到底是什麼人?」
行成開口詢問,語氣夾雜着些許的驚歎。
氣喘吁吁的女子一直瞪着行成,一段時間之後——
「我、我是……」
看來她終於支撐不住了。
女子來不及說出自己的名字,就失去意識當場昏倒。
●
或許有辦法也說不定。
過去做了許多見不得人的工作。
「吾等偉大的先賢,教導吾等崇高教義的聖人!」
看來那種鋼鐵巨人的內部安裝了油壺之類的東西,所以才能夠噴火。說不定也可以噴灑出沸騰的熱油。
「嗚噗——」
可是……到底要逃到什麼時候?一直逃下去,直到死亡爲止嗎?不惜拋下重要的人,坐視重要的夥伴遭到殺害,自己只能一直逃亡、不斷逃亡、持續逃亡,非得存活下來不可嗎?
回頭一看,白鬍的獨眼男子搖了搖頭。
「現在將獲得鋼鐵肉體在此出陣!」
逃脫計劃預定於深夜執行。
可是——
「騎士退下!剩下的人不管是誰都一樣!格殺勿論!」
激勵同伴的同時,她也拿起慣用的長柄戰斧衝上前線。
她拋棄了城堡、拋棄了國家、甚至拋棄父親逃了出來,從此就一直在逃亡。
他們跌進路旁的草叢後就不見蹤影,恐怕已經死了吧。在兩人飛上半空中的瞬間,便已清楚見到他們的四肢和脖子呈現詭異的扭曲。這等於是以人類的肉身承受破城槌的攻擊。身體沒有當場四分五裂,已經算是不錯了。
只是……
火焰在一瞬間迅速膨脹,從下方照亮了傳教騎士團的最終兵器,更加突顯出駭人的威容。
沒錯。對於他們來說,活下去是第一優先的目標。
「唔……!」
「啊……」
雖然被取名爲聖人,卻是在月色之下綻放幽光,彷佛凝聚世間黑暗所創造出來的巨大身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騎士們的唱和……從前方傳來。
傳教騎士同時退向後方,取代他們的正是往前線推進的鋼鐵巨人。看到巨人的瞬間,就知道對付人類的武器或武術全都派不上用場。那是人類所製造出來的鋼鐵之神。
比起職員的背叛,除了相信這種小人之外別無選擇的窘境更是令人氣結。如果自己還有足夠的力量,根本就沒必要這麼做。
然而那個職員的腐敗程度,卻不如他們的預期。
戰況在這一瞬間出現了變化。
儘管這是爲了鼓舞士氣隨口胡謅的說詞,卻也並非無的放矢。或許是因爲不習慣夜戰的關係,騎士的行動確實少了一點神采。
輕易接近的話,可是死路一條。
有人出聲說話,抓住了她的肩膀。
這根本就已經——
一旁的衆多騎士開始同聲唱和。
「不,請逃走吧。您不能夠死在這裏,公主大人!」
不知道是誰大聲叫喚。
他們回過頭來一看——
自厚重低垂的烏雲縫隙,月光傾泄而下。
於是她跟其他部下催促僱主,開始逃跑。
「火……?」
「高貴優雅的騎士大人不習慣打混仗!情況對我方有利!不要退縮!突擊!殺出一個缺口!」
情況不妙,眼看着就要全軍覆沒。
她也因爲這句話猛然醒悟。
相較之下,另一方人馬平常就主動承接喫力不討好的任務,早就對夜戰習以爲常。雖然他們平時是埋伏起來攻擊敵人的那一方就是了。
每一個動作都很迅速,卻完全連貫不起來。
既然如此,也只能設法躲過那個守護聖人像的攻擊,直接殺進應該躲在後面的衆多傳教騎士之中,來個死中求活了。面對守護聖人像所噴出的火焰,身上的外套能夠抵禦多久的時間,儼然成爲最重要的關鍵。
火花一次又一次地四下亂濺,但若想驅散將一切塗抹成黑色的暗夜卻過於渺小。現場已經陷入完全的混戰狀態,根本不知道哪個人站在哪個地方。
這時,她才終於發現自己剛剛看到的畫面都是夢境。
即使逃走,也不是什麼恥辱。
「快逃!現在反而是好機會!」
歷經無數赤裸裸的殘酷戰爭。
更可怕的是……
離開城鎮之後,暫時平安無事。一行人沿着小徑前進,總算是遠離了城鎮。
因爲有人希望她這麼做。
夜色之中,必殺的鋼鐵互相撞擊。
在月光之下,清楚看見其他守護聖人像從前方接近。而且守護聖人像巨大的黑影,居然有兩個。
爲了這個目標,真的是什麼都做。
她不禁呆立原地。
迴盪於森林中的怒吼是來自敵人,還是我方?
一聲轟然巨響,守護聖人像的腰部噴出火焰。
「……!」
騎士們已經退卻了,包圍網解除的現在一定逃得掉。即使威力再怎麼強大,守護聖人像也只有一尊。只要盡全力逃離現場,應該可以順利逃脫。
她最信賴的左右手——儘管已經過了巔峯時期的年紀,卻具備足以稱之爲沙場老將的經驗與戰績。
「啊……」
「聖哉!聖哉!聖哉!」
「別鬧了,怎麼可能——」
從他們的身上盡情勒索之後,職員立刻翻臉不認人,向城鎮的支配者通風報信。對方想必是對於收取賄賂之事隻字不提,徹底扮演盡忠職守的職員。
可是這樣子別說是夾擊了,根本就是被三尊守護聖人像團團圍住。前來增援的傳教騎士,恐怕已經在外面佈下包圍網了。
在衆人的歡呼之中,生硬尖銳的聲音響徹雲霄,彷佛撕裂現場的黑暗。
兩名部下發出既像哀鳴又像嗚咽的聲音,遠遠地飛了出去。
就在她打着如意算盤的時候——
可是……六年前的那一天。
伴隨着沉重的腳步聲,守護聖人像逐漸逼近。
「請稍待。」
驅散黑暗的皎潔白光之中,傳教騎士歡聲雷動。
守護聖人像踏出一步的動作快得令人不舒服,然而再踏出第二步之前,卻出現若干的延遲。大概是每個動作傳教騎士都要一一做出指示的關係吧。結果造就出非常難以事先判讀的行動模式。
「喔喔喔喔喔!」
當巨人以石破天驚之勢揮動拳頭的時候,她的部下有好幾個人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之前的動作明明十足僵硬,巨大的鐵塊卻在下一秒鐘以形成殘影的驚人之勢當頭襲來。
「聖哉!聖哉!聖哉!」
……她發出野獸般的聲音之後,跳了起來。
「——!? 」
就在大家鬆了口氣,準備返回街道時,中了敵人的埋伏。
所有人穿上低調不顯眼的黑色外套,在接受賄賂的職員偷偷打開後門之後,從那裏逃了出來。就算佈下了天羅地網,只要負責執行的職員貪污腐敗,還是可以找到生路。這種事情很常見。
可是——
「這裏是……?」
於是——
應該擔心的反而是戰事陷入膠着,敵人的增援部隊及時趕到。
「聖人出陣!聖人出陣!」
不妙,增援部隊趕到了,而且還帶着最可怕的毀滅性武器。
巨人——守護聖人像的背後,不知道是誰大聲宣佈。
…………
聲音非但並未消失,反而還編織成旋律,籠罩整個戰場。
哈利斯真教會——而且還是教化遠征軍的主力傳教騎士團。
雖說是中了埋伏,敵人想要預測他們返回街道的正確地點,也是近乎不可能的事。因此埋伏的兵力無法集中於一處,必須分散於幾個地點,以防『陰溝裏翻船』。
比起地神、亞神及異獸更加可怕——在想得到的範圍之內,恐怕是最不願意遇到的敵人。
這不是大家一起撤退的意思。
而是要她一個人逃走,拋下其他人。
行動十分詭異。
「不要退縮!敵人數量不多!」
「請逃走吧。」
然而,就算是這樣——
因此——
環視四周,此處是從未見過的陌生房間。9;
空間不大,幾乎看不到什麼傢俱,不過打掃得倒是十分乾淨,給人一種整潔的印象。
「…………」
她察覺到現況後,眼珠一轉,只見牆邊有個少女。
對方年紀不到二十歲,就穿着打扮看來是非常普通的城鎮少女。只見她跌坐在地板上,似乎大受驚嚇。附近有個小小的木桶,原本裝在木桶裏面的清水灑落一地。
這時她才終於發現到,少女應該是被自己剛剛忍不住脫口而出的喊叫聲嚇了一大跳。
「你是誰……?」
原本以爲她是監視的守衛,不過區區一個如此瘦弱的少女,身上又沒有武器,應該負責不了這個責任。只是進來看看她的情況而已嗎?
「我、我去叫行成大人過來。」
模樣甚是狼狽的少女也不等對方回答,慌慌張張地離開房間。
「…………」
實在不明白。
跟那幾個傳教騎士交手之後,自己好像因爲疲勞及失血的關係失去了意識,不過怎麼沒被拘禁起來呢?身邊怎麼會沒有攜帶武器的衛兵?以這種方式對待一個素昧平生的外地人,實在是太不小心了。
「那個年輕人——」
最後見到的那個白髮紅眼的青年——
他好像想要『談一談』。難道那並不是爲了配合當時的情況隨口說說,而是他的真心話?這與其稱爲俘虜,更像是接待客人的方式。
「……行、行成?」
她皺起眉頭,試着咀嚼這個聽起來有點奇怪的名字。
●
「那、那個…」
會客室的房門突然開啓,貝魯達衝了進來。
費歐娜做出總結。
亞倫突然站上前去如此開口。
被費歐娜直呼爲『笨蛋』,亞倫頓時變了臉色。
費歐娜以不耐煩的表情嘲諷了一句,結果換來亞倫的怒斥。
費歐娜輕敲敞開的房門,打了聲招呼。
「這種事情大家都知道。」
「啊,請不要理會這個笨蛋。」
這麼說來,行成和塔莎逃離王都、抵達弗裏多蘭多之前,曾經前往一座大城,採買了許多物品。寬闊的街道直接貫穿城鎮,行成還記得許多大大小小的馬車在城裏面來回奔馳的畫面。那裏應該就是亞德列吧。
「傳教騎士團是前往遠離王都的邊境地區,教化無知愚民的組織。定期舉行教化遠征,爲了啓蒙愚民而努力。」
(……她的雙腳。)
「…………」
亞倫說起話來還是一副自以爲是的模樣。費歐娜嘆了口氣,開口說道。
因此商人之中,自然出現了瞞着王都進行交易的人。
「我是被哈利斯真教會追捕的人,如今落入跟傳教騎士有所勾搭的你們之手,教我怎麼能放心?」
「怎麼啦?」
朝拚命叫痛的亞倫瞥了一眼,行成開口表示。
「意思是集結數個騎士團共同行軍,移動了某種程度的距離後,再於當地建立補給糧食或物資的中繼站……?」
「你說你是被緝捕的逃犯,原因是什麼?」
於是由慌慌張張的貝魯達帶頭,行成等人前往女子休息的客房。除了行成和費歐娜之外,還有塔莎和鄔爾莉潔,亞倫也跟他們一起。
亞倫或許心裏想看看她成爲俘虜的模樣,替自己出一口氣吧。不過那名女子只是被安置在房間裏面休息而已,既沒有被關進牢裏,身上也沒綁着鐵鏈。
基本上只要使用主要街道,就必須繳納稅金。不同的交易品項必須繳納個別的稅金,各地的領主也會課稅。結果就是透過正規的交易管道販賣的商品,價格往往比原始成本高出好幾倍。
面對行成的詢問,女子如此回答。
「聽我說就對了!你這個沒耐性的傢伙!」
而且哈利斯真教會也會巧立名目課徵『稅金』。由於他們並沒有課稅的權力,表面上是商人自主捐獻——也就是以所謂的佈施爲名目,然而實際上這卻是不可能不支付的不樂之捐。
當然,這些人必須避開相對安全的主要街道,改採其他小徑或是山路,遭到異獸或是亞神攻擊的可能性自然比較高。而且山賊或是強盜也會在這些地方出沒。僱用傭兵的用意就是在於保護商人,更重要的是保護貨物。
「貝魯達不是不知道應該要先敲門,她只是太過匆忙,所以才忘了。而且她的年紀跟我們沒差多少,下次再用這種口氣說話,信不信我揍你一頓?」
(……簡直跟野貓一樣。)
那種眼神顯然是在衡量行成的份量。她大概將行成的介入視爲自己落入敵手的原因。其實真正的原因在於行成和塔莎的武器,不過這名女子應該不識槍械,自然不會知道這些細節。之後,女子的視線移動到亞倫身上,以忿恨不平的語氣說話:
「沒什麼。」
行成點點頭。
「對、對不起……」
「給我閉嘴。每次只要你一說話,就會把事情弄得愈來愈複雜。」
「得以撿回一條小命,而且還四肢健全——」
女子眯起雙眼,直視行成。
「好痛!痛痛痛!別扯我的頭髮!住手——」
「…………」
「結果被哈利斯真教會的人發現了?」
「我說到哪裏——啊,對對對,教化遠征。由於是直接從王都派遣個別部隊前往村莊或是城鎮,自然是人才濟濟、物資充裕。」
「天野行成,你這傢伙憑什麼——」
塔莎和鄔爾莉潔的腦袋各自微微一偏,詢問行成有什麼用意。
「也就是類似傳教騎士團外出之際,充當中繼站的地方?」
亞倫的金髮被費歐娜抓住,用力一扯,頓時發出淒厲的慘叫。
行成微微苦笑,如此回答。他覺得不管是塔莎還是鄔爾莉潔都一樣,就算要她們留在會客室,應該也不會乖乖聽話。
「該怎麼說呢?其實我們跟僱主都不知道。」
女子恨恨地開口。
正在跟行成等人說話的費歐娜臉色一沉,如此數落貝魯達。
「放心吧,我們並沒有主動傷害你的意思。」
塔莎平常總是跟在行成身邊;而鄔爾莉潔對行成頗有好感,也對各種新事物表現出莫大興趣,一起同行也是常有的事。在場所有人當中,就屬亞倫在場這點跟平常大不相同。
「不知道什麼?」
簡而言之,這名女子——應該稱之爲女傭兵——平常的工作是保護那些從事未經王都許可的交易、也未納稅的商人。
「我叫你不要說話!」
「我是個傭兵。」
女子吐出短暫的嘆息,瀰漫全身的緊張感稍微緩和了少許。
「……貝魯達,先敲門。」
「只要有人委託工作,幾乎什麼工作都會接受,不會視委託者的身份而有差別待遇。即使對方從事的是所謂未經許可的交易,也一視同仁。」
不知道爲什麼,亞倫的語氣有些得意。
「……原來如此。」
「……好像醒來了,過去看看吧。」
「雖然無法當場證明,不過這傢伙跟其他的傳教騎士不太一樣。我不知道你跟哈利斯真教會之間有什麼過節,只要你不動手,我們也不會加害於你。不,應該說我不允許他們這麼做。」
女子坐在牀上,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有些茫然。
女子打量着這一幕,一段時間後——
「亞德列是位於街道交會點附近的城鎮,比弗裏多蘭多更接近王都。」
「啊……原來如此。」
「你……!」
儘管並非完全信任,至少感覺她願意對話了。
「亞德列鎮頗具規模,自古以來就同時被官方及民間當成邊境交易的中繼地點。哈利斯真教會應該是着眼於這一點,纔會將之當成教化遠征的基地吧。」
「鄉下人?不要以偏概全好嗎?」
「這次是保護運送貨物到亞德列鎮的商隊……」
這是隨時都可以站起來——也是隨時可以撲向對方的準備動作,除此之外不做他想。假裝毫無警戒,逮到機會之後立刻行動,這就是女子的如意算盤。
根據亞倫的說法,女子一出現之後,就沒頭沒腦地殺了過來……若原因在此,這樣子就說得通了。既然女子是哈利斯真教會緝捕的逃犯,她大概將亞倫他們當成追兵了吧。行成也是被哈利斯真教會通緝的人,不是不能體會這種感覺。
「……醒來啦?」
行成先是看看左手邊的塔莎,接着又打量另一邊的鄔爾莉潔。
「這個人是傳教騎士吧?」
「不知道哈利斯真教會的傳教騎士團屯駐於亞德列。」
不過行成倒是感到有些不對勁。女子看起來就只是坐在牀上,身上卻瀰漫着類似緊張的氣息。行成將她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一遍後,才發現那種感覺來自何處。
從旁揪起亞倫的耳朵後,費歐娜如此表示。
「咦?……啊,對不起……呃,那個女的、眼睛……」
行成轉頭望向費歐娜及亞倫。
「你應該感謝我們。」
事實上,回頭看看行成原本居住的世界,打開中古史的史書,就會發現維持遠征軍的所需物資,基本上都是從當地徵調居多。那是物流和通訊技術不發達的時代,兵站的概念也尚未確立。
「有什麼不對嗎?」
「你……你以爲你是誰啊?仗着地神的名號狐假虎威——」
「連敲門都不知道,真是拿鄉下人沒辦法。」
「…………」
就功能及用途而言,交易頻繁的商業城市比較方便。由於物資流通量原本就非常可觀,人口的流動也很頻繁,因此大型馬車的停靠站或旅店等等的設備想必十分完善。
於是——
「……阿成?」
女子的腳穩穩地踩在地上。可是腳底並非只是跟地面接觸,而是用力踏着地面。因此女子的腰部和臀部僅淺淺地沾着牀面,並未坐實。
行成微微苦笑,打量亞倫的囧樣,這纔開口說話。
「…………」
行成微微苦笑站了起來,費歐娜也在嘆了口氣之後跟着起身。
行成有這種感覺。
「你是最沒資格批評的人。」
(她感覺起來像是疲勞過度,不支昏倒……帶着這麼大的陣仗過去,實在不怎麼妥當。)
光是維持一隊傳教騎士團的糧食,就已經是相當龐大的貨物,而且還要加上各種生活必需品。這些物資全都從王都運送的話,當然毫無效率可言,直接從當地徵調比較妥當。
「也是。」
費歐娜及被她揪住頭髮躬着身子的亞倫回答。
「唔?正是如此,我可是聖光普照——」
這固然是因爲亞倫於先前的談話也剛好在場的關係,不過除了這種因緣巧合的理由之外,亞倫本身也對那名女子頗感興趣。三人連手依然拿她沒轍,甚至還被一路壓着打,或許心裏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亞倫在武藝方面也頗有心得,然而那名女子的造詣明顯在他之上。
「我們也是經由亞德列來到弗裏多蘭多的。」
行成在腦中描繪周邊區域的地圖。
「——這傢伙確實是哈利斯真教會的傳教騎士。」
簡而言之,哈利斯真教會除了佔領那座城鎮進行傳教之外,還當成地方遠征的基地來使用。
「阿成……」
微微皺起眉頭的塔莎對行成出聲。
她也發現到了吧。這就代表好幾個傳教騎士團駐紮在距離弗裏多蘭多不遠的城鎮,而且數量還有持續增加的可能性。
行成過去曾經擊敗亞倫等人的傳教騎士團,甚至還破壞了傳教騎士團的最終兵器守護聖人像,不過面對兩倍、甚至是三倍的戰力是否還可以取得同樣的勝利,恐怕就很難說了。這不只是敵人強上兩倍或是三倍的問題而已。一旦人數增加,可運用的戰術也就愈廣。若單以困難度來說,應該視爲二次方——也就是棘手度增加四倍或是九倍的對手。
「……知道屯駐於當地的師團數量及規模嗎?」
「三個師團。」
女傭兵回答。
「跟我們行經的時候沒什麼改變。就城鎮的規模而言,差不多就是這個數字。」
亞倫也將雙手盤在胸前點了點頭。
人數增加,所需物資當然也會跟着增加。傳教騎士團的人不太可能在當地從事農務或放牧,駐守的人數自然被限制在城鎮原本可負擔的餘力範圍——主要是糧食的自給能力。畢竟若將所有進入城鎮的交易商人全都驅逐出境,盛極一時的商業重鎮亞德列恐怕會因此沒落。三個師團算是合理的數字。
然而對於行成等人而言,這已經是無法忽視的一大威脅。
「順便告訴大家,當我抵達的時候,附近的亞神及異獸全都已經被討伐完畢了。」
如此表示的亞倫重重地哼了一聲。
這對他來說是一種炫耀,聽在行成等人的耳中卻是一大麻煩。既然傳教騎士團坐鎮於亞德列,當地的地神想當然耳已經遭到擊斃。可是若連周遭區域的亞神和異獸都遭到驅逐,代表那三個師團不須負起保護城鎮的任務,可以自由出征。
做爲一箇中繼基地,亞德列已經滿足了所有的條件。如果當地的傳教騎士團得知弗裏多蘭多的現況——
「事情麻煩了。」
弗裏多蘭多表面上是處於『傳教騎士團擊斃地神,結束教化,屯駐於當地』的情況,亞倫他們應該是這樣向哈利斯真教會的本部報告。地神與哈利斯真教會的傳教騎士團,基本上是水火不容的關係,向中央本部提出報告,代表傳教騎士團取得勝利,也是直接推展教化的左證。
可是……若這個現狀被他們拆穿的話——
「鄔爾莉潔。」
擊斃當地地神的,是比安潔拉等人更早抵達此地的第三傳教騎士團,他們早已自洛斯特路古出發,前往距離更遠的邊境地區。然而在鎮上居民的眼中,傳教騎士團看起來都是一樣的。野蠻的地神信仰根深蒂固地存在於這些人的心中,其中也不乏居民不知道自己從邪神的伽鎖之中獲得解放,反而將傳教騎士視爲『地神大人的仇敵』,進而敵視哈利斯真教會。
「嗯,還算可以。」
只是……
「……你?」
安潔拉還滿喜歡這座城鎮的。
「喔喔,團長殿下!」
站在高臺俯視街上的景色,安潔拉如此評論。
不管怎樣,目前我方應該儘量不要有所行動,以免刺激到對方,不過提高警覺還是比較保險。
大多數的居民都對傳教騎士團敬而遠之,絕對不會主動靠近,卻有一小部分的居民總是笑着迎上前來。
他們輕而易舉地就抓到了暴徒。對方是個一臉窮酸樣的男子,隨便一個騎士團的騎士都能夠輕易壓制。因此不小心被這種人得手,更是令人爲之氣結。
「應該是崇敬地神的蠻族之類。」
而且銳利的兇器還刺向貝德森。
她今天之所以來到亞德列,也是爲這次的教化遠征。被佔領爲教化遠征軍中繼基地的這座都市,是個十足的鄉下地方,不過短時間的逗留倒是可以消除長途旅行所累積的疲憊,堪稱是傳教騎士團重整態勢的絕佳場所。雖然跟王都沒得比,但邊境地區的各種商品全都匯聚於此地,大部分的東西都買得到。飲食也好,日常生活的其他需求也罷,幾乎沒什麼不便的感覺。
所以……安潔拉和其他騎士的反應纔會慢了半拍。
貝德森是個剛強的壯年騎士。
「——!」
如果這一擊打落兇器也就罷了,然而握着利刃的暴徒並未侷限於人體的要害,朝着最容易得手的地方刺了出去,利刃深深插進了貝德森的腹部。
「目前鎮上的居民幾乎都完成了聖印的授與。」
許多貴族都將自家子弟送入哈利斯真教會的傳教騎士團,圖的是爲自己的經歷加分。王都所引發的統一戰爭,已經結束好幾個世紀,失去了足以匹配的『敵人』之後,軍隊淪爲校閱大典形式上的裝飾品。具有實戰經驗的人,幾乎都跟傳教騎士團有關。
「有人圖謀不軌!立刻抓起來!」
「聖印的授與呢?」
「團長——」
「嗯,也是。」
在開口說話的男子身後,另一名男子突然靠向貝德森。即使發現他的手掌伸入懷中,安潔拉也沒什麼危機意識。密告者將寫着密告名單的羊皮紙藏在懷中,然後再拿出來交給傳教騎士團——類似的畫面已經見過好幾次了,安潔拉以爲這次也是一樣。
不久之後——
行成聳聳肩膀。
「不管怎樣,鎮上的情況還算穩定。此地居民爭先恐後地學習哈利斯真教會的教義,居民之間並未出現混亂。」
●
他們正是傳教騎士團剛來到這裏的時候,主動提供協助的那羣人。這些人如今以鎮上的管理者自居,一副跟傳教騎士團平起平坐的模樣。
傳教騎士團最重要的使命,是針對哈利斯真教會的教義尚未普及的邊境地區進行教化,不過教化結束之後的治安維護,也是騎士團的其中一項任務。檢視鎮上是否出現異常狀況,是否有不法之徒膽敢違逆哈利斯真教會的福音。有時候在鎮上來回巡邏,接受當地居民的密告—
亞德列這座城鎮雖然比不上王都,在邊境地區卻是相對繁榮的市鎮。這裏是繁華的商業重鎮,來自周邊區域的人流及物流全都匯聚於此。
「神?可是——」
面對自己的長官——亦即統率第九傳教騎士團的團長理察•貝德森,這是當然的禮儀。
不過這就已經足夠了。於是行成對她點了點頭,帶着其他人離開了房間。
「副團長,周圍的情況如何?」
女子低下頭來,皺起眉頭陷入沉思。或許是認爲現在報上名號也沒什麼壞處,於是她輕輕點頭,視線再度迎向行成。
貝德森呻吟了一聲,卻未當場跪倒在地,只能說他確實是個男子漢。而且他還伸出右手,將利刃連同男子握着刀柄的手掌牢牢握住。

「我是這座城鎮的神。」
「團長!」
貝德森的語氣流露出些許的不滿。
「詳細情形等到你恢復體力再說吧。我這邊也經歷了不少事情,聊起來可是沒完沒了。對了,可以請教貴姓大名嗎?總是你你你的也挺麻煩的。至於我的名字,你已經知道了吧?」
男子在倉促之間試圖脫身,手掌卻被幾乎捏碎骨頭的力道牢牢抓住,根本無法離開貝德森。
幾個鎮上的居民發現貝德森,立刻靠了過來。
被行成點名之後,鄔爾莉潔喜孜孜地響應。
安潔拉•金德爾之所以加入傳教騎士團,也是基於這個原因。
不過貝德森也不是省油的燈。或許是察覺到男子釋放的殺氣,貝德森粗壯的大手,迅速擊中直刺咽喉的利刃。
「很好,真是太好了。」
「因爲鎮上還有少數下落不明的人——」
快步跑向男子之後,安潔拉他們同時向男子低頭行禮。
至於這位女傭兵,還是再觀察一陣子吧。目前她的說詞並沒有可疑之處,最重要的是她雖然恢復了意識,臉色卻不太好看,顯然還沒完全恢復。
「咕嗚……」
「怎麼?」
「今天就差不多到這裏……交談太久……對她的身體也不好……」
邊境地區依然是異獸及亞神這些怪物橫行肆虐的地方,甚至連主要街道都未必安全。彼此之間幾乎沒什麼交易或是交流,殘留於各地的地神信仰,更是強化了都市之間的孤立。
「幾乎?」
「嗯,明白了。」
「下落不明?」
「……薇若妮卡。」
兩顆小小的眯眯眼鑲嵌在方形的臉龐,這就是他的外表給其他人的印象。他應該跟安潔拉一樣,都是來自貴族世家,不過剛毅質樸的長相反而比較像是務農的平民。本身的經歷並無顯赫的戰功,不過他是苦幹實幹型的人物,深得部下的信賴。
傳教騎士團的目的,當然是教化邊境的居民。如果邊境居民非但不表示抵抗,甚至還主動歡迎傳教騎士團的到來,無疑是替騎士團省了一番工夫,理應表示歡迎纔對。然而看在安潔拉這種堅貞高潔的信徒眼裏,爲了順應時勢輕易出賣信仰的人,無疑是應該受到唾棄的無恥之徒。像這種打算趁着教化之際的混亂局面海撈一票,甚至是平步青雲的人,光是站在旁邊都是惡臭難耐。
「——!」
她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女孩,不過略顯強勢的鳳眼、高姚的身材、烏黑的長髮、優雅的舉止及豐滿的胸部——這幾種元素讓她看起來更爲成熟,任誰一看都知道她來自王都,而且還是上流社會的名媛。光佇立原地,就流露出某種妖嬈冶豔的氣息。
「是,並未發生什麼問題。」
安潔拉連忙補上一句。
貝魯達突然出聲,看起來似乎有所顧忌。
繼率先擊斃當地地神的第三傳教騎士團之後,王都派遣的傳教騎士團陸續抵達,如今共有三個傳教騎士團常駐於此地,因此大多數的居民已經放棄了抵抗。
人類居住的城鎮散落於各處,靠着街道勉強串連在一起。這幾個世代以來,王都的國王和貴族對於偏遠地區沒什麼興趣,也沒有擴張領土的野心,全都交給各地土生土長的領主——大多都是地方都市的鎮長——來治理。只要按時繳納稅金,幾乎都是不加干涉。
安潔拉等人發現街道的正中央,站着一名率領衆多傳教騎士的壯年男子。
「…………」
「唔……」
因此充滿熱誠的她總是主動承接巡邏的任務。
每一個地方都看得到這種人。他們以識時務的俊傑自居,說穿了不過是對強者獻媚的投機分子。發現對方是弱者的時候,會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沉浸於自以爲是的均衡當中,醜惡的嘴臉着實令人作嘔。
她只說出名字,似乎沒有報上姓氏的意思。
「……我們走吧。」
「如果弗裏多蘭多的現狀被哈利斯真教會發現,洛斯特路古的命運恐怕也是一樣的;反之亦同。而且駐守於亞德列的傳教騎士團,下一個目標有可能就是洛斯特路古,可以請你傳達訊息,要他們多加註意嗎?」
安潔拉打從心底瞧不起他們。
只見貝德森不改彷佛從石頭裏面挖出來般固執的威嚴神態,繼續聆聽男子的談話。其他傳教騎士也跟安潔拉一樣,對這名男子的談話感到很不耐煩,絕大多數的人都百般無聊地望向遠方。
安潔拉大吼一聲,其他傳教騎士連忙衝了上去。
安潔拉心滿意足地喃喃自語,帶領其他騎士繼續行走。
就算以後還是得問個詳細,等到她獲得充分的休息,比較信任大家之後,再說也不遲。
「那個,行成大人——」
在貝德森的詢問之下,安潔拉挺直腰桿立正站好,回答長官的問題。
「護送團長前往療養所!」
然而另一方面,也出現了滿足一些條件、人流及物流高度集中,發展得還算不錯的都市。
「你叫做行成是吧?到底是什麼人?」
遠離王都的邊境地區可說是諸多不便。
只不過大多數的女性成員,純粹只是短暫停留,等到替履歷加分的任務結束之後,很快就會退出騎士團。相較之下,安潔拉卻選擇了留下。她是個熱誠的信徒,爲了將哈利斯真教的福音在無知愚昧的偏鄉人民之間廣爲流傳,投入了無數的心血。
安潔拉隸屬的第九傳教騎士團,原本預定前往距離王都更遠的邊境,結果這項任務更改爲等待後續的騎士團,因此必須在亞德列滯留一個月左右的時間。
鄔爾莉潔點點頭,臉上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也不知道她是否明白行成的話中含意。
在這種情況下,殘缺破敗虛有其名的都市也不在少數。
「只能說請你相信我們。」
女傭兵眯起雙眼,反問了回去。
行成再度打量着女傭兵之後,開口如此表示。
一名男子搓了搓自己的雙手,以仰望的眼神開口說話。
大概又是什麼厚顏無恥的陳情吧。貝德森必須對他們的要求有所回應,處境固然令人同情,只是他已經表現出願意處理的態度,安潔拉也不好從旁介入出手趕人。
不,應該說通風報信纔對,也是工作內容之一。
「之前已經說過了,我們並沒有加害於你的意思。基於某些原因,目前雖然跟傳教騎士團和平共存,不過我跟哈利斯真教會本來是敵對的關係。」
「不瞞您說——」
因此她萬萬也沒想到,男子居然從懷中掏出利刃。
指示站在一旁待命的其他傳教騎士之後,安潔拉走下高臺,帶領小隊行走於城鎮的街道。大多數的居民見到安潔拉等人之後,無不俯視地面停下腳步。當地居民知道,一旦做出不自然的舉動,就會被傳教騎士團逮捕,所以儘可能保持低調。他們的脖子上都套着刻有聖印的鋼圈,沒有人敢當面放肆。
下達指令的同時,安潔拉怒視這名暴徒。
容貌猥瑣,衣衫襤褸,滿臉鬍鬚。大概是爲了逃避騎士團的取締,在野外露宿一段時間吧。
「這是地神大人的復仇!我纔是正義的一方!現在知道了吧?你們這些——」
不等暴徒把話說完,抓着暴徒的幾名傳教騎士就將他的腦袋摜向地面。遭受名符其實的喫土待遇,暴徒發出一聲悶哼。
果然是地神信仰的信徒。
「……好。」
安潔拉冷冷地俯視暴徒。
「既然自稱爲正義的一方,就讓你接受公正的審判!」
這不單單只是針對暴徒,同時也是向當地居民所做出的宣言,面對突如其來的騷動,衆人
無不瞠目結舌,遠遠地躲在一旁觀看。若不趁這個機會好好恐嚇這些愚昧的人民,難保不會出現第二個、甚至是第三個暴徒。
「你試圖刺殺偉大的第九傳教騎士團團長理察•貝德森。犯下殺害聖騎士未遂的大罪,等於是背叛了我們的真神,萬死也不足惜!」
「…………」
看熱鬧的羣衆開始議論紛紛。
單方面的宣判似乎讓他們大受驚嚇。
「這、這叫什麼公正的審判——」
「放心吧。」
臉孔被壓在地上的暴徒,以沉悶的聲音表示抗議,安潔拉則是微微冷笑。
「這是審判無誤,現場也有人替你辯護——喂,就是你。」
安潔拉朝身旁的一名傳教騎士開口。
「從現在開始,你就是他的朋友。對於判決結果有何異議?」
行成是這麼認爲,不過——
行成喃喃自語,直接將附近一帶的地圖攤放在房間的地板上,一屁股坐在地圖的旁邊。他有好幾個問題必須思考。與其憑空思索,看着實際的『圖像』比較容易理出頭緒。
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搭乘馬車的話,大概只需兩天左右。雖然還沒遠到可以完全忽視,卻也不是近到可以做些什麼的距離。如今這座城鎮被改造成教化遠征軍的中繼基地,對於弗裏多蘭多所構成的威脅實在是難以估算。
自然環境隨時都在變動,不可能一成不變。一天之中的氣溫或是風向時時刻刻都在改變,也會隨着季節變化。讓『子彈』精準落在指定的地點,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命令傳教騎士之後,安潔拉環視四周。
精準度就是一大問題了。
行成的記憶無誤,過去抵達弗裏多蘭多之前,曾經跟塔莎造訪過那邊一次。那是一座直接建於街道上的城鎮,相較於邊境地區的幾座城市,位於交通比較便利的地方。
鄔爾莉潔口中的『外殼』,是指行成跟伊古德拉交手之際,用來保護自己的半球形鋼鐵防禦板。當然要做成球形也是不無可能,在裏面裝滿穀物或是其他東西之後彈射出去,落在池塘或湖泊再加以回收,應該就沒問題了。如果彈射的精準度足夠的話,就算沒有池塘或湖泊,也還有製造大型攔截網接住貨物的方法。
鄔爾莉潔的提議確實相當有吸引力,不過……
殺雞儆猴。所謂的教育,就是要這樣纔行。
過去前往洛斯特路古提出交易申請的時候,亞神趁着行成不在的空檔攻擊弗裏多蘭多。爲了保護城鎮,當時行成急着返回弗裏多蘭多,然而兩地之間的距離卻不是說折返就能折返的。這時鄔爾莉潔的母體,也就是地神伊古德拉伸出了援手。
「你們也是共犯。」
「嗯,是這樣沒錯——」
「…………」
這的確是果決明快的宣判。
「爲什麼?」
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
「那……有什麼事?」
男子勉強抬起頭來大聲疾呼,安潔拉卻完全沒有理會他的意思。
安潔拉話纔剛說完,其他傳教騎士也異口同聲地表示『我也看到了』、『我也是』。團長貝德森前往療養所療傷,目前不在現場,副團長安潔拉的命令對他們而言是絕對的。就算安潔拉指鳥爲魚,大家也會點頭稱是。
「…………」
「……洗耳恭聽。」
雖然沒用上槍械,卻類似『狙擊』的要領。
行成原以爲要談傳教騎士團發動攻勢之際的因應對策,頓時感到有些意外。
這跟秧苗或是種子之類可以在這裏培育的少量物資不同,如果是運送裝滿小麥的麻袋這種大量物資,護衛也不容易,可是相當喫重的勞力工作。
「啊?爲、爲什麼?」
行成等人返回弗裏多蘭多的神殿,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抬頭一看,鄔爾莉潔蹲在地圖的另一邊。
「行刑時間定爲明天早上。於廣場設置斷頭臺,公開處刑!」
「這樣子不會受到飛天亞神或是異獸的襲擊嗎?」
●
「還有你們,那邊的那幾個人,給我站住。」
「那個,鄔爾莉潔……」
亞德列。
「行成,可以打擾一下嗎?」
「別說那麼多,遮起來就對了。」
「挖一個大水池或是什麼之類的,讓貨物掉進裏面如何?如果使用汝所製造的那種『外殼』,貨物就不會散開了。」
「問題就在這裏。雖然運送的貨物會受到限制,不過若是採用不需要護衛或是馬車的方法,也許可以減輕負擔。」
就算爲了承接貨物,儘量製造大型的水池或是攔截網,也必須繪製比現在更爲精細的地圖,同時設置觀測氣溫或是風向的裝置,才能進行微調。只要角度稍微偏了一點,就會在數公里之外的地點造成數百公尺的誤差。
「並沒有。」
趁這個機會,將所有令人不快的異議分子掃除乾淨。
當然在這種情況下,爲了確保移動之際的安全,必須在抵達目的地之前先行減速才能降落。行成使用〈御使〉的力量之際——化作可以將這種力量完全發揮的形態,背上會長出一對翅膀。這原本不是拿來飛行的,卻可以充當控制姿勢的媒介,因此才未像炮彈一樣撞上地面,平安回到弗裏多蘭多。
行成別過頭去。
「請、請等一下!這實在是——」
「不需要護衛或是馬車?怎麼可能會有這種——」
「以前不是有把汝從洛斯特路古運送到弗裏多蘭多的方法嗎?」
「那邊的那位又如何呢?你原本也打算成爲他的朋友吧?」
洛斯特路古的位置比弗裏多蘭多更加偏遠,若傳教騎士團真要造訪,也是以弗裏多蘭多優先。然而表面上弗裏多蘭多已經被亞倫他們所控制,傳教騎士團極有可能路過『教化完畢』的弗裏多蘭多,直接以洛斯特路古爲目標。
「太、太牽強了!你有什麼證據?」
「運送……」
「關於交易方面的事宜,弗裏多蘭多與洛斯特路古之間不是相隔一段距離嗎?若只是單純的南來北往還好,如果每天都要運送貨物,實在是遠了點。」
「就算有也沒關係喔。」
「嗯,就是白天的那件事。我們也有自己的想法,覺得應該先告訴汝一聲。」
事實上,鄔爾莉潔穿着內衣褲——嚴格說來應該是類似絲襪那種內褲跟長筒襪合而爲一、套在下半身的東西,卻不知道爲什麼採取只有大腿內側暴露在外的設計,只要一蹲下來,平常看不到的地方就會清楚映入眼簾。
「是,沒有異議。」
行成先端正坐姿後,如此表示。
「如果是長距離移動……」
因爲他明白接下來的意見並非來自鄔爾莉潔,而是構成伊古德拉——植物型地神之自我的集體意識。就某種意義而言,非常接近行成認知當中的神最原始的形象。
兩名傳教騎士徑自回答,看也不看地上的暴徒一眼。
不知道爲什麼,植物型地神伊古德拉的眷屬居然喜孜孜地詢問。
一臉茫然地旁觀『審判』的當地居民,無不垂下雙眼或是低頭俯視地面,將自己的身子縮得小小的,深怕引起安潔拉等人的注意。
區區少女的裸體還不足以讓行成心慌意亂,然而從衣物的下襬看見雙腿之間,實在是相當尷尬。尤其鄔爾莉潔的衣服下襬雖然長,卻跟燕尾服一樣最長的地方在後方,前面則幾乎露到大腿之處。
稱之爲『輸送』,似乎稍微暴力了些。
鄔爾莉潔偏着頭思索片刻。
循街道前進的話,從弗裏多蘭多出發,大約徒步四、五天就可以抵達。
況且鄔爾莉潔外表稚嫩,會令人產生強烈的罪惡感。
不過若換成無法自行控制姿勢的貨物,當然會一頭撞上地面。不管裏面裝了什麼,光是回收散落四周的貨物就夠累人的了,而且還非常危險。
安潔拉以眼神向傳教騎士做出指示,逮捕了一開始向貝德森攀談的那幾名男子。他們看到暴徒被壓制之後,就面帶笑容退到後方,試圖跟現場保持距離。
不過這也是基於雙方互蒙其利的判斷,行成才一手促成貿易。
心滿意足的安潔拉向其他傳教騎士下達指示,趾高氣昂地再度行走於街道上。
「哦哦,情慾嗎?汝發情了?」
「把人犯帶走。」
「等、等一——」
「嗯?好啊,有什麼……」
話還沒說完,行成就掌握了伊古德拉這項提議的輪廓。
結果不壞。如此一來,圖謀不軌的人應該會減少許多吧。
「嗯?」
「是,我也沒有意見。」
「那不叫做運送吧,應該稱之爲……」
「真的忙了一整天呢。」
鄔爾莉潔也露出疑惑的神情。
「……快被看到了。」
「你們跟團長說話,強行製造下手的機會,跟這個人是一夥的。」
然後——
這樣子一蹲下來,根本是徹底處於暴露在外的狀態。
不過在特定情況之下,確實必須防備這種『頭頂上方的遙遠敵人』。以前遭遇飛天亞神的時候,就是因爲行成的〈迪朗達爾〉和塔莎的〈紅辣椒〉射程不夠,才讓對方逃走了。由於兩者使用的都是手槍子彈,進行遠距離射擊根本毫無精準度可言。
話雖如此——
「我以哈利斯真教會教化遠征軍第九傳教騎士團副團長安潔拉•金德爾之名宣判,所有犯人一律死刑。」
「好了,繼續巡邏吧。」
除此之外……洛斯特路古那邊也必須格外留意。
當時鄔爾莉潔也在場,應該是沒必要特別提出警告,不過洛斯特路古是走私貿易的共犯,身爲弗裏多蘭多的同盟,針對正式跟傳教騎士團開戰的情況,洛斯特路古必須事先備妥因應的方案。
「有、有沒有搞錯!哪有這種莫名其妙的審判!」
原本打算依照慣例確認城鎮的情況,提出幾個案子之後直接回去,結果女傭兵薇若妮卡的出現打亂了行程,弄到這麼晚纔回來。在日落後離開城鎮原本是非常危險的行爲,不過一行人當中有身爲代理地神的行成及伊古德拉的眷屬鄔爾莉潔坐鎮,倒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也不會有不怕死的野獸冒然來襲。
安潔拉冷冷地如此表示,幾名男子睜大雙眼僵在原地。
「證人不只一位,共犯推斷成立,有罪。」
「這個……畢竟是史無前例的事情。」
更何況——
簡而言之,就是巨大的彈弓。
話才說到一半。
「你們跟這個無賴使眼色,這是我親眼目睹的。」
伊古德拉將行成及塔莎送回弗裏多蘭多的方法,就是利用神木既堅硬又柔韌的樹幹與樹枝,再加上堅韌又富有彈性的藤蔓,將行成和塔莎『彈射』出去。
「原來如此……」
「別蹲下。」
或許需要射程比現在還要長許多的槍枝和彈藥。
關於這一點,在遭遇飛天亞神之後固然考慮過,只是由於事務繁忙的關係,已經暫時擱在一邊了。
而且……
(萬一實際跟亞德列的傳教騎士團發生衝突的話……)
手邊備有長射程的武器,多少比較有利。
「……得製造狙擊槍纔行。」
「狙擊槍?」
鄔爾莉潔的頭微微一偏,活像是一隻小鳥。
她是這個世界的居民,顯然對這個詞彙十分陌生。事實上這個世界的飛翔型武器,頂多只有弓箭而已,使用火藥的槍炮完全不存在。至少除了自己之外,行成沒見過使用槍械的人。
「這個嘛,解釋起來有點困難,實際做出來的時候再告訴你好了。」
行成微微苦笑,如此表示。
「你的提議不錯,謝啦。」
說完之後,行成輕撫鄔爾莉潔的頭頂。
他平常總是這麼對待塔莎,結果習慣成自然了。
頭頂被摸了幾下,鄔爾莉潔在一瞬間愣了愣,旋即像只小貓一樣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這實在是可愛到不象話。
「我會朝着付諸實行的方向多加考慮的。」
行成在一瞬間感到心跳加速,旋即在腦中默唸『對方是植物、對方是植物』的五字箴言。只見鄔爾莉潔高興得點點頭,也不知道她是否明白行成的心事。
「是哦,知道了。行成是朋友,我一定會鼎力相助的。」
●
跟鄔爾莉潔的談話結束之後,行成回到房間。
行成是因爲她的關係,纔不得不扮演地神的角色,而且還三天兩頭傷透了腦筋。塔莎看在眼裏,心裏面似乎很不好過。
「……喂!」
「會嗎?」
說到這裏,塔莎放開行成的手,輕觸他的胸口。
「啊……好……」
「心跳的聲音、身體的氣味、都跟以前不太一樣。」
「不要、動。」
然而行成的這種『治療』,純粹只是基於生活在原本的世界之際,姐姐接受白內障手術時從醫生那邊得來的知識,行成本身並未受過這方面的專業教育。
是因爲你的關係………不過這句話當然說不出口。
爲了保護弗裏多蘭多,行成開始跟洛斯特路古這座城鎮進行交易,結果也跟洛斯特路古的地神伊古德拉及眷屬鄔爾莉潔等人有了私交。鄔爾莉潔動不動就稱呼行成爲『朋友』,從這裏就看得出來,她們早已不將彼此當成單純的交易對象,雙方不只是互相利用的關係。
塔莎應該也有所察覺。
於是他將手掌貼在塔莎的後背,繼續說下去:
塔莎的眼睛有好長一段時間都看不見,因此其他的感官——尤其是聽覺和觸覺特別發達。目前視覺雖然沒什麼問題,只是或許依舊抱持某種不安,塔莎常常出現依賴聽覺、觸覺及嗅覺這些其他感官的傾向。
「傳教騎士團殺過來的話,就直接迎頭痛擊。在弗裏多蘭多安定下來後,便擊退傷害鎮上居民的亞神。我一直以爲只要保護看得到的地方,只要保護觸手可及的範圍就好。」
行成連忙閉上雙眼做出回應。
「簡而言之,就是認爲只要保護你就好了,其他的事情管他的。我曾經死過一次,這裏沒有姐姐,也沒有家人,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麼纔好。若只要這麼做就可以了,那不是很好嗎?若只有這件事,應該有辦法纔對。」
除此之外……
「…………」
「是看診沒錯。」
原本只是爲了保護塔莎而必須利用的『環境』,如今雖然還是無法拿來跟塔莎比,不過行成也開始關心弗裏多蘭多這座小鎮——尤其是鎮上的居民。貝魯達或是費歐娜這些走得近的朋友就不用說了,透過她們向外接觸的許多居民……他們大多都奉行成爲神,對行成報以尊敬的眼神及笑容——說行成對他們沒有感情,就是在騙人了。
「我不覺得、沒事。」
行成微微張開眼睛,這才發現塔莎的臉龐貼近自己的胸口,鼻翼微微抽動。大概是在檢查氣味吧。聽說嗅覺靈敏的小狗,可以從體味察覺主人身上的疾病。
然而塔莎卻輕輕握住行成的手,將它放了下來。
「…………」
尷尬到了極點。
自從懂事以來,她就一直擔任伊魯吉娜的助手,鍊金術方面的知識比一般人豐富許多。由於目不可視,從未閱讀過書籍,不過她一直在姐姐身邊聆聽姐姐說話,是個不亞於姐姐的『博學家』。
「阿成,你累了。」
「……有什麼煩惱嗎?」
(應該是觸診和聽診沒錯吧……?)
行成脫下上衣之後,塔莎的臉龐就直接湊了上來。
只不過誠如先前所述,教會軟禁鍊金術師及鍊金術師的家人——表面上教會視鍊金術師爲異端加以排斥——因此塔莎是在認識行成後,才真正知道『外面的世界』。只是,該說她是空有知識卻光說不練呢,還是情報量異常豐富卻只會紙上談兵呢,她大部分的知識都沒有實際經驗爲佐證。
「啊,嗯。」
行成聳聳肩膀。
「我倒是沒這種感覺。」
「…………」
「……?」
不過塔莎是伊魯吉娜的妹妹。
「阿成……」
看來什麼都瞞不住她。
話雖如此——
「不管怎麼說,我也開始關心起弗裏多蘭多的其他人了。」
「心跳是因爲……」
「阿成……看診。」
話纔剛說完,塔莎的臉頰就貼近行成赤裸的胸口,彷佛打算來回磨蹭。
「結果殘酷的現實,讓我領悟到問題沒那麼簡單。」
塔莎的耳朵也同時貼着行成的胸口,仔細聆聽心臟的跳動聲。銀色的髮絲和如蘭的吐息弄得行成搔癢難耐,差點就忍不住發出聲音。
行成還記得恩人伊魯吉娜在臨死之前拜託他照顧妹妹,因此爲了保護塔莎,行成展開了亡命天涯的生活。
「……阿成。」
「塔莎?怎麼啦?」
「我有點對不起你,塔莎。」
結果看到塔莎坐在牀上等他回來。
行成坐在塔莎身邊,朝着她的臉部伸手。
「脫掉上衣。」
行成爲之語塞。
塔莎的『眼睛』並不是與生倶來的。
然而塔莎一直在教會之中過着幽閉的日子,長途旅行勢必會對她造成莫大的壓力。所以爲了塔莎,行成決定定居下來。
塔莎的掌心持續貼在行成的胸前,鏡框之後的雙眼由下而上仰望行成,眼神流露出微微不滿。
「你最近……似乎太操勞了。」
她是真的關心行成。自從伊魯吉娜將塔莎託付給行成之後,行成就視保護塔莎爲己任,設身處地替塔莎着想,不過塔莎平常似乎也很關心行成,任何細節都不放過。
這幅景象被其他人撞見的話,不知道會被說成什麼。
「這個……不是看診嗎?」
「我沒事。」
行成之所以留在弗裏多蘭多扮演地神的角色,追根究柢是爲了塔莎。
「我幫你摘下眼鏡。」
塔莎整個人趴在行成的身上。
這種時候最好是乖乖聽話。行成已經跟塔莎旅行一段時間,相當瞭解這點。塔莎一旦鬧起彆扭,可就沒完沒了了。
不過鄔爾莉潔似乎早已上牀就寢,貝魯達留在弗裏多蘭多負責照顧薇若妮卡,可能撞見這一幕的人目前都不在神殿。
「應該沒什麼不正常的地方。」
想要保護一個人,讓那個人過着安居樂業的生活,就必須同樣保護支持這種生活的周遭環境。而且爲了讓原本就不怎麼安定的環境維持正常運作,必須確保足以應付突發或是不測事態的餘力。爲了達成這項目標,又必須關注範圍更大的客觀環境。
雖然明白這是怎麼回事,行成還是第一次接受這種『看診』,內心自然是百般困惑。不過他知道當塔莎以『鍊金術師的妹妹』自居的時候,最好是不要違逆她的意思,以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因此儘管猶豫,行成還是乖乖躺在牀上。
所謂的以前,應該是指行成和塔莎經常一起裹着一條毛毯或是一件外套就直接露宿野外的時候吧。這麼說來,當時塔莎也經常將耳朵貼在行成的胸口,或者是聞他的體味。當然是隔着一層衣服。
「啊……好吧。」
率先感覺到的,是冰冷纖細的手指。
「嗯,知道了」

言下之意應該是『有煩惱就說出來吧』。
行成微微苦笑。
「不過這麼一來,就必須保護範圍更大的環境了。」
「…………」
「今天、輪到我、看診。」
而且,他也不是在百分之百的無菌室動手術。即使特別做過某種程度的消毒殺菌,外行人的能力範圍還是有個極限,因此必須透過定期的看診檢查有無異狀,尤其是有沒有出現發炎的反應。
「不要、勉強。」
若問行成最重要的人是誰,答案依然是塔莎。
「說一聲好就夠了。」
他是鍊金術創造出來的人造人。過去哈利斯真教會傳教之際會上演『奇蹟』,挾着威勢迫使民衆屈服,爲此製造出的產物就是『生體鍊金術機關』,又被稱爲〈御使〉或是〈天使〉。他的身體是被教會軟禁的一名鍊金術師伊魯吉娜•烏魯邦所製造出來的。由於她擅自制造了具備自我的〈御使〉——亦即行成,而遭到教會誅殺,因此能夠替行成徹底診斷身體的人已經不存在了。
塔莎平常是個乖巧聽話的少女,不過偶爾也會展現出頑固的一面,尤其是在她熟悉的領域——例如鍊金術方面。自從伊魯吉娜過世之後,『行成的老師』這個身份也成爲塔莎人格的一部分,使她經常以『前輩』自居。
幾秒鐘之後,行成才領悟到這是『聽診』和『觸診』。
「閉上眼睛、躺下來。」
天生的白內障幾乎剝奪了她的視力,之後她的眼球植入行成所製作的人工水晶體,纔得到了跟平常人一樣看得見的眼睛。
「好好好。」
塔莎緊握着行成被放下來的手,結結巴巴地開口。
嚴格說來,行成的身體並非人類。
「你?」
確實是有點疲憊——不,應該說沒有喘息的機會。
「以前的我,只想捍衛自己看得到的範圍。」
回想起自己在原本世界接受醫生的觸診及聽診的經驗,行成閉上雙眼,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身體放鬆。
「阿成的、身體。」
其實行成早就知道這件事,只是最近沒意識到罷了。
行成感覺到胸前的塔莎微微一動。
指尖自行成的胸前輕輕滑過。剛開始有點癢癢的,之後冰冰涼涼的指尖頓時讓行成感到相當舒服,就像是愛撫一樣。不過指尖偶爾會用力壓個兩下,有時也會輕輕敲打,應該是觸診無誤。
然而對於行成而言,重要的人過去就只有塔莎而已,沒有所謂的排名順序。只要一心替她着想,眼裏只要有她就好了。
如今重要的人事物逐漸增加。
高興之餘,也十分沉重。
「想要履行代理地神的職責,就必須着眼於大範圍的考慮。鎮上的居民也期待我能夠發揮這種功能。過去只要做好份內的事情就足夠了,然而現在不同,不能依照過去的要領扮演神的角色……一想到這裏,就真的覺得自己太小看神了。」
行成的『前世』有個沉迷於宗教、棄家庭於不顧的母親,因此他總是習慣將神的概念視爲『無稽之談』。甚至還認爲那不過是剝奪人類的思考能力,單方面榨取金錢和時間的伎倆。
可是……
「活人獻祭的功過姑且不提,不過地神確實相當了不起,畢竟面對這麼沉重的職責,居然也能駕輕就熟。雖然我也有同樣的能耐,卻還是無法接受跟土地連結之後自我逐漸淡薄這點。」
「……阿成。」
塔莎突然打斷行成的談話,這倒是相當罕見。
行成看着塔莎,這才發現她依然維持趴在行成身上的姿勢,不過卻稍微抬起上半身,凝視行成的臉龐。
「真的是、操勞過度。」
「……會嗎?」
「一個人、什麼都要做、太辛苦了。」
「…………」
經塔莎這麼一提,行成不禁眨了眨眼睛。
「阿成、保護我、所以……我也要、保護、阿成。」
「……塔莎。」
「鍊金術是、解讀世間真理、以人類的方式重新呈現的、技術。就算阿成不是神、也能做出跟神一樣的事情、總有一天、一定會成功。」
塔莎的語氣流露出些許的確信。
「我也會、幫忙的。」
喃喃自語的薇若妮卡在舌尖上確認這個名字,旋即以銳利的眼神從頭到腳打量着貝魯達。
薇若妮卡的語氣聽起來比先前柔和許多。
「——啊!」
●
客房籠罩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剎那之間,貝魯達完全不明白對方爲什麼道歉。
「呃,薇若妮卡……小姐?」
生活於邊境的人只要聽到這個詞彙,應該都知道這在大多數的場合,意指奉獻給地神的活祭品。同時也知道所謂的地神,是基於某種原因得到智慧的野獸跟土地結合之後的存在。
之後就無事可做了。
薇若妮卡最後被安置在席林古斯公館的客房,暫時得住上一陣子。心高氣傲的她雖然裝出沒事的模樣,不願在他人面前示弱,事實上她從亞德列逃亡至弗裏多蘭多的期間幾乎未曾闔眼,再加上又受了傷,身體非常虛弱,暫時需要他人的照顧。
「地神?他——不是人類嗎?」
薇若妮卡看起來似乎還是不太明白,因此貝魯達將她成爲被奉獻給地神的活祭品、之後遇見行成、一直到行成成爲弗裏多蘭多的地神這些經歷詳細描述了一遍。由於這些經歷貝魯達自己也能詳盡說明,即使是薇若妮卡並未提問的細節,只要貝魯達想到了,就會添加上去。
「不,他是地神大人。」
欠身行禮之後,貝魯達躡手躡腳地離開客房。
「……謝謝。」
猛然醒悟之後,貝魯達這才發現自己連這種事情都告訴了薇若妮卡。
「我、我不是隨從……而是被獻給行成大人的巫女。」
「是的,所以那個……就是獻身的意思。」
「巫女?」
「克盡職責?他又不是喫人的怪獸。」
「……說的也是。」
可是——
貝魯達原本是被奉獻給行成的巫女,隨侍在行成身邊理應是她的職責,不過由於費歐娜提出要求,而且行成也應允了,因此貝魯達並未回到神殿,而是留在席林古斯的公館。
「……啊?」
遲疑片刻之後,貝魯達望向薇若妮卡。
薇若妮卡臉色一沉,口中喃喃自語。
「對、對不起,我叫做貝魯達!」
「那個叫做行成的人,是神官之類的嗎?」
「呃……」
「你應該是那個叫做行成的年輕人身邊的隨從吧?結果卻被指派來照顧我,心裏面一定很不平衡。」
「想要改變自身已經定型的存在方式,確實……相當困難。」
貝魯達先替薇若妮卡更換繃帶,端來了餐點,接着又打掃房間。
薇若妮卡該不會覺得自己聽了無聊的抱怨吧?
偏偏薇若妮卡沒有入睡的跡象,貝魯達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離開客房。貝魯達是個一絲不苟的人,既然接受的指令是『貼身照顧』,就絕對不會出現適度的偷懶或是打混。
話纔剛說完,貝魯達頓時羞紅了臉。
貝魯達沒受過什麼教育,本身的知識及經驗僅限於自己把自己打理好,不要造成他人負擔。處理傷口的時候,也只知道必須先清潔傷口,再仔細纏上一層新的繃帶或是紗布。
薇若妮卡突然出聲,似乎也厭煩了沉默。
如此表示之後,行成輕撫塔莎的頭頂。
「啊、是、是!有什麼吩咐?」
而且薇若妮卡又是傭兵。
「是的。行成大人雖然總是自稱爲『代理地神』,不過對於這座城鎮也好,對於我來說也罷,都是非常尊貴的神。」
「……所以,那個,我是獻給行成大人的巫女。可是直到現在,都還無法克盡職責……」
貝魯達所承接的任務,就是照顧那個女傭兵——薇若妮卡。
夜晚——貝魯達留在弗裏多蘭多,並沒有回到神殿。
「……抱歉。」
「可以把你的名字告訴我嗎?」
看來是爲了逃離極度尷尬的氣氛,連沒必要的事情都說出口了。而且就算有所警覺,也是覆水難收。
「那個……呃,晚安。」
以前的生活多半都是照顧年幼的少女,如今照顧的對象換作成年的女子,到底該做些什麼纔好呢?就算想要跟她說話,也不知道該如何起頭。
「你……」
貝魯達急忙出聲回應,內心有一種『得救了』的感覺。
銀髮少女眯起雙眼,彷佛是跟主人撒嬌的小貓,再度將臉頰貼在行成的胸前。
貝魯達的生活完全跟這種職業無緣,頂多只是知道『傭兵』這個名稱,而且『可怕的一羣人』這種印象還滿強烈的。事實上薇若妮卡雖然有一張美麗的臉蛋,卻不斷流露出不好親近的神情,貝魯達甚至不敢隨便開口跟她說話。
目前弗裏多蘭多正在展開行成所提議的數項改革,主要以農業相關的項目爲主。所有的人手都投入改革當中,無暇照顧突然出現的不速之客。
「…………」
貝魯達眨眨眼睛。
行成不把貝魯達當成活祭品,也不當成奉獻給自己的『物品』,而是當成一個人來看待。當然貝魯達不可能在行成的飲食方面派上用場,本身又沒什麼特別的長處,只能以自己的身體充當性方面的慰藉,偏偏行成就是連碰也不碰她。
不過薇若妮卡似乎不打算繼續說下去。只見她再度躺在牀上,默默地翻了個身,彷佛就此結束了對話。這是準備就寢的意思嗎?凝視着薇若妮卡的背影,貝魯達心想。
經對方這麼一提,貝魯達這才發現自己尚未報上姓名。
在這種情況之下,纔將薇若妮卡交給貝魯達『負責』。
結果……貝魯達對身爲巫女的自己無法克盡職責的情況抱持着不安,一直到了現在。
貝魯達感到志志不安。
「貝魯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