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暗雲密佈
《蒼鋼的冒瀆者》 · 榊一郎 · 3萬 字
賈斯汀•錢伯斯獨自一人走下通往地下室的階梯。
他是哈利斯真教會地位最高的聖職者,也就是所謂的教皇。理論上不管到哪去,都會有人隨侍在側。
如今他卻在深夜獨自前往表面上並不存在、教會之中也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的地下室。這是哈利斯真教會——及歷任教皇刻意隱瞞的真相。
「……嗯。」
地下室的入口——厚重的鐵門開啓。
明顯跟先前氣氛大異其趣的異樣景觀,呈現在賈斯汀的面前。
完全沒有多餘的裝飾,取而代之的是整面牆壁——不,應該說幾乎將牆壁完全遮住、排列整齊的儲物櫃,上面擺放着各式各樣的器材與工具。有玻璃製品、金屬製品、樹脂製品,連光看外表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材質製造出來的東西都有。別說是名稱了,賈斯汀甚至不知道這些物品的用途。
不管怎樣,現場瀰漫相當詭異的氣氛,難以想象這裏竟然是宗教設施——大聖堂的地下室。
抬頭往上一看,除了充當照明器具、自天花板垂下的油燈之外,還有好幾條繞來繞去的管線。管線有粗有細,有些在中途分叉、會合,或是跟圓形的容器及四角形的器具鏈接在一起。這些東西也完全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
而地下室的主人,就站在最裏面的地方。
「歡迎來到我的研究室。」
說完之後欠身行禮的人,是個身材高姚的女子。
年紀大約二十幾歲,象徵熱情的紅髮束了起來,自左肩垂下。身上穿着黑色的連身長裙,刻意露出大半邊的胸部,穿着打扮完全不像是教會的人。將她誤認爲娼婦的人應該不在少數吧。至少——除非看到她的雙手,否則大概沒幾個人一眼就看出她是個鍊金術師。
她的雙手戴着長達手肘的白手套,手背部分描繪着結合各種文字與記號的複雜圖案。這是鍊金術師經常使用的煉成陣。事實上,煉成陣只是一種設計圖,並非直接拿來使用,同時也具備類似直尺這種測量器具的功能,不過賈斯汀當然也不知道。
亞蘿斯拉法•貝那古——這就是女子的名字。
「聽說你要給我看個好東西?」
賈斯汀如此詢問。
「是的,這邊請。」
亞蘿斯拉法指着地下室的深處,臉上露出妖嬈的笑容。
地下室的深處還有一扇門,不過這裏的門是木製的。
於是貝魯達拆下沾滿血跡及汗水的繃帶。
「傷口幾乎都癒合了。」
亞蘿斯拉法打開木門,示意賈斯汀進入房間。
「選擇女性型的原因有兩個。第一個是針對〈藍色御使〉的因應對策。由於對方顯然對於哈利斯真教會有所警戒,與其採用明顯是敵人的男性形象,女性的形象反而容易讓對方有所輕忽。」
亞蘿斯拉法說到這裏,吐出鮮紅色的舌頭舔舔嘴脣。
「……父親大人。」
賈斯汀的視線流露出些許的疑惑。在他的注視之下,第十四個〈御使〉睜開雙眼。
在薇若妮卡的眼中,或許自己是既醜陋又可悲的存在吧。貝魯達甚至有這種想法。
人手不足的情況還是存在,而且薇若妮卡似乎尚未完全相信弗裏多蘭多的人,除了貝魯達之外,幾乎不曾跟其他人說話。雖然有人認爲只有貝魯達一人的話,薇若妮卡圖謀不軌的時候恐怕無法因應,然而當初薇若妮卡在受傷的情況下,依然跟亞倫等三名傳教騎士戰得難分難解,此時此刻根本無暇調配足以壓制薇若妮卡的戰力充當警衛,結果,只能由貝魯達繼續照料薇若妮卡的生活起居。
「這是自然,確實是再自然也不過……那我就說出答案了。人造人的材料之一,就是人類的精液。」
結果四天之後,貝魯達依舊待在席林古斯公館。
因此哈利斯真教會以『導致原罪』爲由,將女性視爲比男性低等的存在,尊貴的〈御使〉當然也統一採用男性的形象。
亞蘿斯拉法得意洋洋地點點頭。
賈斯汀微微苦笑,如此表示。
「是啊。」
「……真是沒想到。」
貝魯達當然並不胖,身上卻沒有薇若妮卡那種結實的肌肉。貝魯達的肌膚柔軟,是指尖輕輕一戳就會陷下去的那種感覺;然而薇若妮卡的皮膚特別有彈性,直接將指尖彈了回來。
充分掌握狀況、選擇戰術、付諸實行。
「猊下,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是的,您應該會有些喫驚。」
〈御使〉的腦袋微微一偏,注視着賈斯汀。
無力倚靠在玻璃表面的身體微微伸展,雙手撐住底部,以流暢的動作站了起來。任憑聖油的紅色滴狀物自金色的長髮滑落,〈御使〉走向玻璃表面,左右手掌緊貼其上。
這個〈御使〉原本是爲了暗殺被稱爲〈蒼鋼的冒瀆者〉或是〈藍色御使〉——也就是失控的第十三個〈御使〉而被製造出來的。〈蒼鋼的冒瀆者〉極有可能認爲〈御使〉一定是男性的形體,如果換成女性接近他,應該很難有所提防。
只是貝魯達似乎想太多了。
「你總是替我帶來莫大的驚喜,還有什麼能讓我更驚訝的?」
纔剛誕生不久的人造人睜着血紅色的雙眼持續凝視賈斯汀,似乎完全不瞭解眼前的教皇與鍊金術師之間的對話。
「這是……?」
若要探究人類最原始的形態,男性的形象才符合哈利斯真教會的教義。
「這次所使用的靈魂,前世是一名女性。若強行塞進男性型的肉體,難保不會產生不必要的混亂。這實在是無謂的賭注。不但有性能無法完全發揮的可能性,萬一在混亂之後造成失控,甚至與我們哈利斯真教會爲敵,就實在是令人不忍卒睹了。真是的,這非但毫無意義,甚至還對我們有害。」
薇若妮卡表示歉意。
具體的關鍵就是在製造〈御使〉之際,充當核心的『靈魂』……跳過洗淨被稱爲表面污垢的人格及記憶的過程,直接保留下來之後加以完成。
「至於這些精液是從哪弄到的,需要我來爲您解答嗎?」
「設計成女性有何意義?」
如此詢問的亞蘿斯拉法笑得十分戲謔。
外表看起來非常纖細,流線型的柔美曲線構成了輪廓,十足妖豔。不需檢視胸前的隆起,也知道這是女性的身體。
「我先解開舊的繃帶。」
貝魯達怯生生地詢問。
端坐在聖油槽的底部,背靠着聖油槽側邊。
可是……
總覺得薇若妮卡似乎事先知道貝魯達即將進入房間的樣子。她是從微弱的腳步聲聽出來的嗎?還是感受到所謂的氣息呢?這點貝魯達並不清楚,不過她從未見到薇若妮卡毫無防備地睡在牀上的樣子。即使躺在牀上閉上雙眼,多少也知道她還醒着,自始至終都給人一種安靜休養恢復體力的印象。
賈斯汀的語氣確實流露出些許驚訝。
「父親、大人……?」
「足夠……?」
當然,只要從傳教騎士團派遣幾個部隊,即使人造人再怎麼厲害,挾着數量上的優勢加以擊斃也並非不可能。然而這麼做不符合比例原則,而且也等於是將哈利斯真教會內部的醜聞公諸於世。
賈斯汀眯起雙眼,凝視着坐在聖油槽底部的赤裸少女。
有沒有這方面的自主性,在鬥爭的現場將會造成致命的差距。
「那……」
「不必,沒關係,我自己脫。」
「……原來如此,言之有理。」
「當然有。」
薇若妮卡以異常清醒的眼神,注視繃帶之下的傷口,做出如此的判斷。
「……原本的傷勢就不重,止血就足夠了。」
然而,〈蒼鋼的冒瀆者〉卻具備自我。
「……父親大人是怎麼回事?」
沒有特殊專長的自己獲派工作——應該說終於有自己能做的事情,反而讓貝魯達十分欣慰。只是連續好幾天都必須過着跟行成分隔兩地的生活,這點是貝魯達唯一的不滿,也是讓她感到不安的原因。
他命令亞蘿斯拉法制造全新的第十四個〈御使〉,但他一直認爲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完成。原本製造〈御使〉的人,是前任教皇一手扶植的鍊金術師家族,然而這個家族的後代子孫伊魯吉娜•烏魯邦犯下『叛逆』罪遭到處刑,之後絕大多數的技術都已經失傳了。
紅色的瞳孔映照出大感困惑的教皇面孔。
「將人類的精液置入蒸餾器,腐敗之後就會出現透明的人形物體。每天給予人類的血液,就會長出身體……實際執行起來當然沒那麼簡單,不過基本上確實就是如此。」
聖油槽頓時冒出一個泡泡。
「父親大人……?」
「那個……」
原本以爲只要解讀伊魯吉娜家族代代相傳的技術,製造出相同的〈御使〉應該是不無可能,想不到居然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成功了,看來這件事比賈斯汀想象中更加容易。還是說亞蘿斯拉法擁有過人的優異才華呢?
「現在能動了嗎?」
「這是〈御使〉……?」
這已經是第四次了,可是薇若妮卡依然散發出受傷野獸特有的氣息,總覺得冒然接觸的話,可能會突然被咬一口。
舉起單手製止貝魯達後,薇若妮卡自行解下睡衣。由於大家都是女人,倒也沒什麼好難爲情的,不過或許是受傷的關係,她的動作還是有些不自然。
「……那就請看吧。」
傷口並沒有化膿的跡象,紅腫的地方今天也終於消退了。正如薇若妮卡所言,下次換繃帶的時候,繃帶上面應該看不到血跡了吧。內臟也沒有受傷出血的跡象,看樣子應該很快能完全康復。
她平常的言行舉止總是令人想入非非,不過今天這種吊人胃口的感覺,似乎跟平常不太一樣。
●
教會所持有的人造人——也就是〈御使〉,純粹只是在傳教之際創造奇蹟的存在,簡而言之就是所謂的招牌,不需要自主行動所需的自我。大部分的情況下都是跟負責操縱的人一起行動,視民衆的反應展現各種奇蹟般的能力,達到震懾的效果。
這就是〈蒼鋼的冒瀆者〉成爲最大的威脅,也是伊魯吉娜•烏魯邦遭到處刑的原因。
「另一個原因呢?」
貝魯達倒是並未對負責照料薇若妮卡這項工作有所不滿。
「完全沒問題,能動。」
貝魯達將拆下來的舊繃帶捲起來收入袋中,點點頭。
「猊下知道人造人的材料是什麼嗎?」
相較之下——自己雖然稱不上好命,人生倒也穩定順遂。至少完全沒有起過『戰鬥』的念頭,也不曾跟其他人競爭。這輩子從未主動去做些什麼,一直活在他人的規劃之中。
因此——
「我要換繃帶……順便擦拭身體……那個……可以嗎?」
「心理準備?」
身上留有好幾處傷痕,有些是新傷,有些是舊傷,大大小小都有。這些傷痕就像是無聲的故事,將她前半段的人生娓娓道來。
然而男子耐不住寂寞與無聊,仿效神的做法,以部分的肉體制造出女人爲伴侶。結果忌妒與憤怒誕生於這個世界,人類開始爭權奪利。遇見跟自己相似、卻又不盡然相同的存在,讓人類學會了比較,再也無法維持原本的純真無邪。
以流暢的語氣如此宣佈之後,亞蘿斯拉法拉住從天花板垂下來的鐵鏈,輕輕一扯。
「材料……?很抱歉,我對這方面不是很瞭解。」
考慮到教會的名聲,無論如何都要私下了結〈蒼鋼的冒瀆者〉。因此需要整體能力相當於〈蒼鋼的冒瀆者〉的殺手。
亞蘿斯拉法一臉愉悅地反問。
貝魯達心想——這跟自己的身體完全不一樣。
「……麻煩你了。」
亞蘿斯拉法露出挑釁意味十足的微笑,旋即輕敲聖油槽的玻璃表面。
結實精焊的身體,令人聯想起強壯的野獸。
接下來的瞬間,聖油緩緩形成一個漩渦,水位逐漸下降,看來是將聖油排出聖油槽。隨着聖油減少,隱藏在不透明液體另一側的物體隨之現身。
〈蒼鋼的冒瀆者〉本身並非特別優異,性能也跟其他的〈御使〉在伯仲之間。可是具備自我的〈蒼鋼的冒瀆者〉不需等待命令,一旦跟同類戰鬥,無法自行思考的人偶完全跟不上〈蒼鋼的冒瀆者〉的速度。
幾縷紅黑色的液體,自雪白的身軀汨汨流下。
貝魯達帶着全新的繃帶及盛滿熱水的桶子和毛巾來到客房,躺在牀上的薇若妮卡剛好起身。
房間的正中央有個大型水槽,裏面裝滿了宛如鮮血一般的紅黑色不透明液體,應該是聖油槽的一種吧。縱深細長的容器,無論大小或是外型都像極了立在牆邊的桶棺。
人造人的製作方法及材料是鍊金術的精髓,賈斯汀是個外行人,當然不可能知道。不過從浸在聖油槽裏面來判斷,大概可以想象聖油也是材料之一。
「這次爲了對抗〈藍色御使〉,因此不從充當核心的靈魂消去原本的人格,以維持自主行動爲前提。」
貝魯達不是醫生,能做的就只有這麼多,但以一天一次來計算,這也是第四次了,多少比以前熟練。她小心翼翼、全神貫注,尤其注意不要碰到傷口,接觸薇若妮卡結實的身體。
身爲人造人的〈御使〉沒有女性型。應該說截至目前爲止沒有。
「真的是讓您久等了。爲您展示貝那古式〈御使〉的試作體。」
世界誕生之後,唯一存在的人類是個男性。因此人類無須爭執,也從未憎恨或是發怒,自始至終都是神的寵兒,享有不老不死的特權。若男子就這樣生活下去,將會塑造出無趣卻安定的世界。
「起來,快點起來跟父親大人問好。」
薇若妮卡的語氣,彷佛表示不需要進一步的治療,貝魯達不禁露出疑惑的神情。
之後薇若妮卡靜靜地讓貝魯達擦拭身體,讓她在受傷的地方纏上繃帶,這才突然想起什麼似地開口說話。
「謝謝你的照顧。」
「別這麼說……一點小事罷了。」
「我的同伴還在亞德列,他們都被抓起來了。」
薇若妮卡的口中突然冒出這句話。
「呃?啊,傭兵的同伴嗎?」
「是的,還有僱主。合約到期之前,他們也是同伴。」
薇若妮卡如此表示。等到傷口包紮完畢,她立刻從牀上站了起來。
「呃,要去哪裏?」
「去把同伴救出來。」
由於薇若妮卡的語氣十分平靜,過了一段時間之後,貝魯達才明白這句話的含意。
「咦?可是——」
「承蒙你的照顧,感激不盡。請順便告知我的武器和裝備放在哪裏。」
「…………」
事出突然,貝魯達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只見她的嘴巴彷佛喘氣似地張開又閉起來、閉起來又張開,持續了好幾次之後——
「就、就算傷口已經癒合……不好好休養的話,馬上就會……!」
貝魯達知道這句話漏洞百出。
薇若妮卡的目的地是亞德列。
把借來的睡衣摺好放在牀上,薇若妮卡換上自己的戰鬥服裝。
薇若妮卡提出要求,貝魯達便點點頭,順便帶着裝有換下繃帶的籃子走出房間。薇若妮卡是料到貝魯達會在自己整裝完畢之後再度出言勸阻,才藉故將她支開。
「…………」
「行成,繼續先前的話題吧。」
薇若妮卡凝視着貝魯達。
於是——
她現在依然反對薇若妮卡返回亞德列,卻也沒打算使出藏起衣服或是扣留裝備之類的小伎倆。沒收他人的物品,讓她感到十分抗拒。
走進會客室之後,薇若妮卡開口說話。
看來應該是地圖及——不知道是什麼的簡易構圖,薇若妮卡覺得那應該是投石器。只是,若旁邊的人物圖示是同樣的比例,那個投石器的規模可說是相當於巨大的攻城武器。
薇若妮卡伸出手來,貝魯達便乖乖地將入鞘的短劍遞了出去。
貝魯達真是個善良的女孩子。
「有事想跟幾位商量。」
薇若妮卡帶着不知道從何而來的歉疚感,離開了客房。
這就是所謂成熟女人的魅力嗎?
貝魯達不知道該怎麼說。
那是傳教騎士團當成中繼基地的城鎮。駐留於鎮上的傳教騎士少說也有兩百人,而且那種可怕的武器——守護聖人像也有三具以上。
貝魯達發現行成雙耳通紅。每次貝魯達爲了『奉獻』,趁着行成洗澡之際闖進浴室的時候,行成總是不爲所動,如今他卻顯然慌了手腳。
薇若妮卡說道。
「——短劍。」
真是令人羨慕……貝魯達的腦中浮現出完全劃錯重點的念頭。
這個少女是植物型地神的眷屬——也就是地神的一部分,很多想法都跟人類大異其趣。現在也是一樣,明明就看到近乎全裸的薇若妮卡,也看到當着薇若妮卡的面羞紅雙頰的行成,然而從她的言談之間,卻透露出她彷佛只注意到傷勢的痊癒與否。

「我已經受夠了拋下其他人獨自逃命。」
「不好意思,請給我一杯水。」
「不必放在心上,不過我接受你的道歉。」
薇若妮卡並未穿上衣服。身上只有一條內褲,上半身赤裸,大腿以下也是一絲不掛。這當然是爲了擦拭汗涔涔的身體,做好個人的清潔工作。
不過,至少已經恢復到四處行走也不礙事的程度了。貝魯達說的沒錯,跑跑跳跳可能會讓傷口裂開,只是現在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啊、好、好的。」
薇若妮卡嘆了口氣。
這代表薇若妮卡過去曾經拋下某人獨自逃命嗎?薇若妮卡的雙眼,彷佛凝視着比這次從亞德列逃到弗裏多蘭多還要更遙遠的另一個彼端。
行成連忙原地轉了半圈,背對貝魯達和薇若妮卡。
單槍匹馬殺進敵陣,不可能全身而退。這已經不是傷口會不會裂開的問題了。即使薇若妮卡的身體狀況正值巔峯,一定也會死於非命。
「……抱歉,可以耽誤一點時間嗎?」
(胸部的話……)
「應該是挺複雜的問題吧?可以先讓我們把事情談到一個段落嗎?」
就在貝魯達思考這件事情的時候——
費歐娜如此示意。
「嗯。」
發現聲音來自自己所侍奉的主人之際——貝魯達和薇若妮卡還來不及回應,房門就應聲開啓。
「…………」
薇若妮卡點點頭,坐在費歐娜旁邊。
「不是這樣!這是誤會!單純的意外!」
「關於遠距離的問題,行成和塔莎的『槍械』還是不夠嗎?」
鄔爾莉潔卻顯然偏離重點。
她在休養生息的期間雖然從未離開房間,不過這一類的建築物——領主或是當權者的豪宅——設計上大概都是差不多的,薇若妮卡知道哪一種類型的房間大約位於哪個方位。
塔莎以怨恨的神情如此詢問。
經塔莎這麼一提,薇若妮卡的胸部確實比塔莎和鄔爾莉潔豐滿。而且乳房下緣一直到肚臍的線條非常結實,更是給人一種強調胸部和臀部的印象。
「…………」
如此表示之後,費歐娜指着旁邊的空位。
薇若妮卡萬萬也沒想到居然會以半裸——不,幾乎是全裸的模樣跟行成見面,頓時睜大雙眼全身僵硬,甚至忘了舉起雙手遮掩胸前的美乳。
「……阿成。」
看樣子她應該不會立刻飛奔而出。
「阿成?」
出現在門後的人,果然是行成。
只見她的臉上浮現一抹苦笑,心情似乎緩和了許多。親眼目睹行成等人少根筋的互動,凝聚於胸中的悲愴決心,大概不知道滾落到什麼地方去了吧。
「……是。」
「——這邊請。」
●
行成苦着一張臉,表情看起來有些爲難。
「嗯。正如先前所言,我打算執行鄔爾莉潔的提議。還有……考慮到往後的局勢發展,需要可以對付遠距離敵人的武器。」
只見他——
回過神來的行成連忙解釋。
「…………」
總之薇若妮卡已經不是純真的少女,不會在意這種小事。
「那、那個,這……不是啦,不是這樣,而是……」
「可是……可是……」
這幾個人到底在討論什麼?
「……我受夠了。」
說到這裏,行成指着攤在桌上的圖示。
塔莎眯起鏡片後方的雙眼,呼喚行成的名字。
塔莎和鄔爾莉潔也自行成身後出現。
令人驚訝的是……一打開衣櫃的門,除了長柄戰斧以外,所有裝備及行李全都收在裏面。這大概是因爲貝魯達沒料到薇若妮卡竟然會強行逃脫,或者是認爲薇若妮卡的體力有所不濟的關係,抑或是她單純信任薇若妮卡而已呢?從貝魯達的模樣看來,後者應該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未來的潛力。」
另一方面——
貝魯達稍微鬆了口氣。
貝魯達一時之間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她再度打量薇若妮卡之後,頓時恍然大悟。
「……胸部?」
身體當然還沒完全痊癒。
可是——
傭兵這個行業是男人的世界,而且是轉戰各地的買賣,換衣服的時候特別爲薇若妮卡準備個別的房間或是帳篷,相當不切實際。即使如此,幾名部下迄今還是讓薇若妮卡享有特別的待遇,他們的用心固然令人感動,說真的也讓薇若妮卡感到有些良心不安。
「關於這個,我想你應該有點誤會。」
就在貝魯達左右爲難的時候——
沾滿血跡的戰鬥服裝已經被清洗乾淨,這倒是沒什麼好訝異的,不過連衣角綻開的線頭及被武器刺中之際所造成的破口都修補整齊,着實令人感到意外。看來應該是貝魯達修補的。老實說,縫紉技術實在不怎麼樣,不過一看就知道修補的時候非常細心。這麼說來,當初她好像是受不了兩人無言以對的情況,才主動找事情來做。
貝魯達連忙替行成辯白,卻想不到適當的說詞。
「…………」
行成伸出食指搔搔臉頰,向薇若妮卡致歉。
行成、塔莎及應該是豪宅主人的費歐娜正在會客室談話,三人的視線同時落在薇若妮卡的身上。薇若妮卡全副武裝的模樣讓費歐娜喫了一驚,行成和塔莎則是面不改色。是一點都不驚訝,還是早已有所察覺?
塔莎完全充耳不聞,甚至還摸着自己的胸部,似乎正在確認什麼。就貝魯達所知,行成也沒碰過塔莎,或許行成比較喜歡成熟的女人也說不定。
「貝魯達,薇若妮卡的傷勢如何?」
這句問話伴隨敲門聲傳入耳中。
「哦哦,傷勢差不多都痊癒了呢。」
就這樣僵在原地。
目的地是會客室。
不能讓薇若妮卡離開這裏,然而自己無法改變這個女傭兵的想法,更不可能強行阻止。自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頂多只能稍微照料她的生活起居。如果自己再聰明一點,說得出一兩句頭頭是道的話語,或許可以勸她回心轉意。一想到這裏,貝魯達感到懊惱無比。
「那個……」
兩人從行成腋下的縫隙往房間裏面看,這才發現回過神來之後伸出雙手遮掩胸部的薇若妮卡。
「呃……剛剛真是不好意思。」
「…………」
該怎麼辦纔好?
「啊、這、我、對、對不起!」
自己也不是沒有,不過應該不只是胸部夠大就好了吧?
「『槍械』並不是射程距離毫無限制的萬能武器。跟弓箭比較起來,它的射程固然非常遠,不過超出一定範圍的距離之後,威力就會迅速減弱,最重要的是精準度也會跟着下降,無法命中目標。」
說到這裏,行成指着立在座椅旁邊的長劍——不,應該是外型類似長劍的武器。
薇若妮卡眯起雙眼仔細打量。這種武器的名字好像叫做『槍械』。
那是威力非常強大的武器,塔莎所持有的武器應該也是同樣的種類。當初薇若妮卡手中的長劍,就是被那種發出轟然巨響的武器彈飛的。之前整理裝備的時候她仔細檢查過,整把長劍從中間斷成兩截。
那把長劍雖然只是便宜貨,卻沒那麼容易折斷,至少薇若妮卡曾經多次以那把長劍跟對手互相交鋒。也就是說,那種武器的攻擊比劍士的斬擊還要強上好幾倍。
那似乎是射出型的武器,不過跟弓矢或是強弩不同,不會佔據上下左右的空間。不但行動的時候便於攜帶,劍的部分跟敵人交鋒時好像也可以使用。
如果可以弄到手,理應可以在拯救同伴——部下的時候派上用場。
「原來如此。根據〈迪朗達爾〉的借用者說法,想要擊中小型目標確實是相當困難。」
「嗯,沒錯。所以雖然必須犧牲便於攜帶的優點,不過還是需要射程更遠、精準度更高、更容易瞄準的這種『槍械』。更粗更長的槍身才能提高精準度,火藥量更多的『彈藥』才能締造更遠的射程,再加上遠距離狙擊不可或缺的『狙擊鏡』——不對,稱之爲望遠鏡比較妥當。結合這三大要素的『狙擊槍』——就是——」
「…………」
薇若妮卡皺起眉頭。
他正在談論武器——這點薇若妮卡當然知道,不過談話之中出現許多第一次聽到的名詞,聽得她一頭霧水。這個名叫行成的青年,是武器工房的工匠之類的嗎?雖然獨自在邊境地區發展起來的怪異武器很常見,不過想到長劍被折斷的事實,就攜帶式的個人武器而言,『槍械』的威力實在是大得嚇人。
在特定的情況之下,那那種武器足以徹底改變士兵在戰場上的戰鬥模式。
然而行成他們似乎正在談論這種『槍械』還不足夠的話題,甚至還打算製造出威力更強大的武器。
「所以,有什麼事情要跟我商量?」
費歐娜詢問。
「『狙擊槍』首重精準度,如此一來爲了確認精準度,就必須進行試射,以提升射手——也就是使用者的熟練度。關於試射的地點,不知道你有沒有口袋名單?如果在山中射擊,萬一打中剛好路過的人,事情可就麻煩了。」
「地點……是吧?」
「必須具備弓箭也無法抵達的距離,射擊的地方跟目標之間沒有障礙物,而且它的周邊地區平常不會有人接近——大概就是這樣的地點。鎮上不太可能,還是以城鎮周邊爲主。」
「……以前舉行地神儀式時,所使用的瞭望臺如何?」
其實安潔拉還是想到街上巡邏,卻被其他傳教騎士勸下,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留在辦公室。許多事情必須由安潔拉定奪當然是原因之一,貝德森的遇刺也讓不少人繃緊了神經。
「如果這樣還能順利脫逃,更是相當了不起的人物,理應大力讚揚纔對。不過在抵達某處的城鎮之前,大概已經成爲野獸的餌食了吧?」
維持立正姿勢的傳教騎士回答。
前者是採用將並列的彈藥塞進管狀彈倉的設計,無法裝填尖彈頭的高精準度步槍子彈。勉強裝填的話,子彈可能會在彈倉裏面爆炸。
「既然是神殿周圍,平常也不會有人沒事在那裏散步……只要我們小心一點就行了。」
「哦,原來如此。」
安潔拉皺起眉頭喃喃自語。
第九傳教騎士團原本在此地完成補給之後,就要前往更遙遠的邊境地區執行教化遠征的任務。如今遭逢團長受傷的意外,只好暫時屯駐於此。
站在瞭望臺上的行成喃喃自語。
「只有一個……不過在那種狀況之下還逃得掉?」
「應該說運氣不錯,還是懦弱膽小呢?」
「可能跑到哪去呢?」
「不過還是頗爲啓人疑竇。卑賤的傭兵強忍着嚴刑拷打,也要包庇那個人?如果是僱主,或許還說得通,但傭兵本身彼此都是消耗品吧?如果幾名同伴團結起來讓一個人逃走的話……」
薇若妮卡爲之語塞。
「…………」
側頭思索的費歐娜如此提議。
白白送死——行成口中的這四個字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用意,卻在薇若妮卡的心中造成莫大的迴響。
這麼一來……
第九傳教騎士團抵達亞德列之後,就逮捕了一批未經王國與哈利斯真教會的許可,私下進行交易的商人及擔任護衛的傭兵。
「這……」
「不過我有個交換條件……不,也不能這麼說。留下來麻煩各位的同時,我還有一個請求。」
「沒錯。若還是不放心,大可指定日期和時間,事先通知居民不要隨便靠近也行。」
居然拋下同伴率先逃走——安潔拉原本這麼認爲,不過若真是這種團隊意識薄弱的卑鄙小人,這項情報似乎也來得稍微晚了一些。既然直到現在才吐露消息,代表那些傭兵是爲了包庇那個逃走的同伴,纔在傳教騎士的嚴刑逼供之下咬牙苦撐。
粗淺的知識並不是沒有,卻無法正確掌握槍械結構當中每一個零件的形狀。光靠雜誌上的分解圖,不太可能『設計』完整的一把槍械。
「那、那是因爲……行成大人、費歐娜大人,請你們阻止薇若妮卡小姐!」
「副團長親自出馬?」
「對方似乎並不是毫髮無傷。」
然後——
「好,就這麼決定。」
「說起來或許不中聽,不過那太勉強了。貝魯達是對的。我知道你想幫助同伴,但亞德列可是有兩、三個傳教騎士團駐守呢。你一個人殺進去也是無濟於事,只是白白送死罷了。」
「瞭望臺跟神殿之間有一段距離。而且那個場所,原本是用來確定神殿所舉行的儀式順利進行,拿來瞄準目標的話,中間當然不會有障礙物。」
「沒錯。當然對方可能已經死了,不過還是要檢查屍體。反正團長正在療養,第九傳教騎士團目前也無法出發,雖然不能說是打發時間,但預先斬除後顧之憂也不是什麼壞事。」
鎮長公館基本上是石造的堅固建築,頗有商業重鎮的領導人應有的氣勢,而且也跟傳教騎士的形象十分搭調。只要他們出入其中,多少都會瀰漫碉堡要塞的肅殺氣氛。
腦中浮現出同時加入騎士團的傳教騎士亞倫•蘭斯多恩的面孔,安潔拉喃喃自語。
光是換了一批使用者,氣氛就爲之丕變。
後者是採用彈倉與火藥室合而爲一的旋轉結構,在精準度方面多少還是有極限。
事實上,行成並不是對每一種槍械都非常精通。
「那、那個!」
安潔拉自認提出了一個不錯的建議,內心大爲滿足。
〈迪朗達爾〉和〈紅辣椒〉的原型是溫切斯特連發步槍M92與儒格超級黑鷹左輪手槍,行成於『前世』擁有這兩把槍的模型,經過次數頻繁的分解及組合之後,才得以熟記每一個零件的形狀及功能。
沒想到行成居然爽快答應了。
較長的槍身雖然相同,槍機的形狀與形式則大相徑庭。
當初是在貝魯達的央求之下才出面勸說,行成大概沒想到薇若妮卡居然這麼容易就屈服了吧。事實上,若沒有『槍械』的誘因,就算行成的說法再怎麼有道理,薇若妮卡也會毫不在意地奔向亞德列吧。
若只是單純的漏網之魚,倒也不必刻意追捕。可是——
當然,薇若妮卡並沒有足以購買這些武器的現金,她的要求是免費贈送。說起來確實是厚顏無恥,就算被當場拒絕也是預料中的事,可是——
●
「……好。」
「你來到弗裏多蘭多已經四天,不,今天算是第五天了。如果傳教騎士團打算處死你被抓住的夥伴,應該早就已經動手了;若沒有那麼做,之後也極有可能繼續當成俘虜,暫時讓他們活下來。無論如何都沒有非『現在』不可的理由——不是嗎?」
「這麼說來,弗裏多蘭多好像是第六騎士團的責任區域。」
「傷勢明明就還沒完全痊癒,她卻打算離開弗裏多蘭多回到亞德列,還說要拯救同伴!」
既然如此——
安潔拉正在辦公室待命,這時一名傳教騎士走了進來。
行成言之有理。若要處死的話,早就這麼做了。如果現在還活着,代表短時間之內留得一命的可能性非常高。
就在薇若妮卡尋思良策的時候,貝魯達驚慌失措地衝進會客室。
「報告!」
他們被關進過去當成儲藏室使用的鎮長公館地下室,由幾名傳教騎士負責偵訊。
比較近的地方——三、四天可以抵達的距離,大概就是梅斯法爾德、弗裏多蘭多或是恩雷迪拉一帶吧。安潔拉在腦中描繪出大致的地圖,開始思索。
「〈德林加〉和狙擊槍別說是截然不同的東西,設計上根本就是南轅北轍。」
除了這兩種以外,提到行成過去曾經擁有模型槍、對於構造十分熟悉的槍械——
「對不起,打斷大家的談話!薇若妮卡小姐不見——」
安潔拉和其他傳教騎士團的騎士所使用的辦公廳,原本是亞德列鎮的鎮長公館。
話才說到一半,她好像就注意到薇若妮卡正坐在椅子上。只見她吁了口長氣,當場跌坐在地。貝魯達應薇若妮卡的要求端了杯水回來後,發現她的身影從客房消失,所以纔會慌了手腳。
槓桿式連發散彈槍及左輪手槍,其實都不適合當成狙擊槍。
「……請求?」
行成心滿意足地說道。
他的手中握着之前重新試作的狙擊槍。不過這跟居住於行成『前世』世界的人提起『狙擊槍』之後,浮現腦海的東西截然不同。
行成大爲讚歎地點了點頭。
「好了,希望一切順利。」
「好,那我就留下來多住幾天。」
在薇若妮卡的眼中,哈利斯真教會的傳教騎士團固然冷血,卻不兇殘,嚴格說來應該是特別注重所謂的大義名分。情況需要的時候,就算是大舉屠殺老弱婦孺也毫不眨眼,但他們倒是不會無故殺害俘虜。
「是,非常有這種可能。」
將原本住在這裏的鎮長等人趕到別的屋子之後,騎士團的主要幹部便佔據這棟鎮上最大的建築物。
「……?」
目前貝德森團長正在前任鎮長的寢室療傷,第九傳教騎士團暫時由副團長安潔拉指揮。擔任代理團長固然是一項榮耀,卻必須針對各項事務一一做出指示,因此需要經常在辦公室待命。
行成詢問。
如果真的有威力更強大、攻擊距離更遠的武器,她說什麼都想弄到手。
「也好,去把那個人抓回來。逃走的傭兵只有一個,五、六個人就足以應付了。這一帶的亞神和異獸都已經事先驅逐完畢,出動全體騎士團似乎有點大驚小怪。人選交給你負責,立刻去準備馬匹和武器,我親自指揮。」
「嗯,有道理。這是我的盲點。」
當然只能從自己所知的範圍之內,將比較可能的槍械充當狙擊槍來使用。
最重要的是有上下並列的兩管槍身。
那種武器恐怕連板金鎧都可以輕易擊穿。帶着那種武器回到亞德列,一定可以大大提升救出同伴的可能性。
「傭兵?哦,你是說那件事啊。」
「可以把這個叫做槍械的武器轉讓給我嗎?最好是連先前提到的那個『狙擊槍』也一起包括在內。」
●
「關於傭兵的那件事,好像有個漏網之魚。」
然而,行成沒有狙擊槍的模型。
如前所述,安潔拉最好是以代理團長的身份留在辦公室裏面待命,不過她已經對這種生活感到厭煩了。
爲了保守隊上的機密,鎮上的居民一律禁止進入,鎮長及鎮長的家人也包括在內——這是表面上的說法,事實上是因爲那些阿諛奉承湊到眼前的傢伙實在很礙眼,安潔拉乾脆建議團長直接接收。
有沒有辦法可以把那個東西弄到手呢?搶奪固然是個方法,不過再怎麼說總是承蒙他們的照顧,實在很難動手搶奪。而且還得請他們指導使用方法呢。
如此一來,透過交涉請他們轉讓應該是最快、也是最好的方法。
行成浮現出有點意外的神情。
「怎麼緊張成這樣?」
或許那個人看似是傭兵,其實並不是傭兵。
薇若妮卡打量着三人的模樣,再度將注意力放在行成手中的『槍械』。
安潔拉皺起眉頭喃喃自語,好不容易纔想了起來。
真要開打,理應有成功率較高的方法。
而且,這兩種槍械的機構——槓桿式槍機步槍及單髮式左輪手槍的構造也十分簡單,零件數量相對較少。由於這兩種槍械的原型都是在十九世紀問世的,不像現代的精密機械要求微米單位的精準度。因此行成只是按照記憶中的印象試作了幾次,就製造出堪用的成品。
癱坐在地上的貝魯達大聲疾呼。
在相隔甚遠的地方也可以單方面攻擊敵人,同時又具備折斷長劍的威力。
行成將視線移往薇若妮卡的身上,旋即點了點頭。
鎮長的書房被改造成團長的辦公室,會客室則是成爲各騎士團的團長與副團長開會的地方。
形式上是上下二連發。
在上下並列的兩管槍身份別填入一發子彈,透過單向棘輪使用上下交互擊發的撞針,最多可以連續射擊兩發子彈。第三發以上就要取出空的彈殼,裝填新的子彈纔行。
這原本是被稱爲〈Remmington Double Derringer〉的小型手槍所採用的設計,主要是便於藏在皮靴或是口袋之中。行成過去也有這種手槍的模型。
㊟
(注:俗稱掌心雷。)
構造非常簡單,耐用可靠。而且槍身與火藥室合而爲一,精準度較高,也比較容易製作。之所以不乾脆改成單髮式的設計,主要是基於狙擊失敗時的考慮,連發式的設計可以繼續射擊,說不定能夠勉強達成目的。
散彈槍也有類似這種上下二連發的產物,不過就行成所知的範圍,狙擊槍並沒有這種形式的設計。由於槓桿式連發已經是行之有年的經典形式,甚至連試作的必要都沒有。
名字就定爲〈德爾林迦〉——〈Derrringer〉。
原本被稱爲〈德林加〉的手槍由於商標權的關係,多半都是在原本的人名『德林加』增加一個『r』字,變成〈Derringer〉。由於這把狙擊槍可說是〈德林加〉的魔改,所以又再增加了一個『r』。
不管怎樣……
「…………」
行成的身後站着塔莎、對狙擊槍表現出強烈興趣的薇若妮卡,及隨侍在行成身邊的貝魯達。當初鄔爾莉潔也表示會一起過來,不過行成有其他事情請她幫忙,因此她單獨行動。
誠如先前所述,瞭望臺原本只是用來監視地神的儀式,不會有人住在這裏,而且每隔好幾年纔會使用一次,因此只是位於挑高的城樓之上、勉強可以遮風避雨的簡陋小屋。
「那就開始吧。」
行成將〈德爾林迦〉的槍身安放在事先請人搬運到這裏的沙包上面。由於這次是試作品,並未準備固定腳架。基於射擊穩定度着想,必須像這樣『固定』槍身。
採取跪姿射擊,凝視光學瞄準器。
光學瞄準器的效果不錯,神殿附近的景物看得一清二楚。
依照原定計劃,鄔爾莉潔的身影也映入眼簾。
神殿附近有個開放式廣場,鄔爾莉潔從廣場旁邊的樹幹後面探出頭來看着這裏。開放式廣場的正中央,有個奇怪的東西。
等身大的人形。
只不過是胡亂扯下枝葉,看起來像個人形的樹幹。
填彈。
可以接受之後,塔莎凝視光學瞄準器,鎖定目標扣下扳機。
「這畢竟是試作品嘛。」
「你也試試看吧。」
「那、那個、行成大人?」
「弓術明明是我的強項……真奇怪。」
——轟隆。
安慰塔莎的同時,行成突然想起『前世』所看過的一本書。
如此表示的塔莎看起來似乎有些得意。不過除了行成以外,其他人應該會覺得她面無表情吧。
「咦!? 我、我嗎!? 」
如此表示之後,行成將〈德爾林迦〉遞給她。
經過多次的調整,慢慢摸索最適合的姿勢。
「我也可以試試看嗎?」
「…………」
開了那麼多槍卻連一槍都沒命中目標,真的是不生氣也難。塔莎原本就是個一板一眼的人,換個角度而言,也是一旦決定之後就要貫徹到底的個性。
失落的表情比平常還要明顯三成,不過這也是除了行成以外,其他人看不出來的。
結果一連射了三十幾槍之後,塔莎終於放下狙擊槍,說出她的感想。
看來她對十八般武藝都頗有自信,雖然沒有塔莎那麼嚴重,完全沒命中目標的結果還是讓她難以接受。不過弓箭和槍械是不同時代的產物,行成倒也不覺得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
塔莎扳下擊錘、解除保險、斜置槍身、曲折槍托、開啓彈倉、取出裏面的彈殼,重新塞入新的子彈。之後將槍托復原,再度舉起〈德爾林迦〉。
鄔爾莉潔個別行動的目的,在於設置及回收這個充當標靶的人形,及確認子彈是否命中目標。
薇若妮卡以前應該從未接觸槍械,因此行成簡單教導她應該如何操作。
退殼。
射擊——沒中。
第一槍。
「……嗯。」
行成以光學瞄準器裏面的十字準星瞄準人形。
更何況狙擊是眼睛看得見後才習得的技術。對於塔莎而言,也許這是雙目可視的證據——或是象徵。對於自己所擅長的狙擊,塔莎有她個人的堅持。
行成喃喃自語。
「……唔!」
不管怎樣——
「……交給、我吧。」
薇若妮卡突然開口,旋即將〈德爾林迦〉遞了出去。
她看來似乎有點生氣。
試射臺是配合行成所設置的,對於塔莎來說稍微高了一點。因此行成從旁邊搬了張椅子讓塔莎坐下,調整射擊姿勢。
「塔莎,信號就麻煩你了。」
貝魯達萬萬也沒想到事情居然會落在自己的頭上,兩顆眼珠子頓時急得轉來轉去。
相當驚人的理解力。
如果比照〈紅辣椒〉裝上固定腳架,或許會比較穩定,不過這麼一來,就會造成裝填和退殼的困難。這種上下二連發或是類似〈迪朗達爾〉那種槓桿式連發形式的構造,之所以幾乎沒用在狙擊槍上面,主要是因爲『在操作上需要用到槍枝下方的空間,不適合必須使用固定腳架的伏擊作戰』。
從彈着點集中於一處看來,槍枝本身的精準度並不差。
「那、那個,塔莎……?」
結果,三人試射之後都沒命中目標,寫下不怎麼好看的成績單。
行成的眼力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辨識超音速飛行的子彈軌道,他是看到目標物右側揚起的塵埃。
立刻發射第二顆子彈——沒中。
「哈哈,儘量多方面嘗試也不是壞事。」
塔莎鏡片下的眉間出現幾條垂直的皺紋,大概覺得有點不好操控吧。
可是——
「嗯……」
第二發、重新填彈之後的第三發、第四發……最後一共射了十發,結果連目標的邊邊都沒摸到。
順道一提,塔莎在斜置槍身、曲折槍托、填彈、退殼的時候雖然已經儘量避免改變槍口的方向,不過對於習慣使用〈紅辣椒〉的塔莎而言,應該會覺得操作方式相當麻煩吧。
結構雖然跟〈紅辣椒〉完全不同,不過塔莎在行成組裝這把〈德爾林迦〉的時候一直在旁邊觀看,不需要一一講解操作方法也能理解。
「…………」
「……比想象中、困難。」
行成回過頭來,詢問開始至今一直靜靜旁觀的塔莎。考慮到戰鬥時的任務分配,無法擔任前衛的塔莎應該更需要狙擊槍纔對。
塔莎可以利用近距離的連續射擊命中薇若妮卡高高舉起的長劍,然而現在是遠距離射擊,又是初次使用的槍械,要領當然有所不同。
迄今一直乖乖站在旁邊的薇若妮卡開口了。她一直頗有興趣,所以纔會靜候行成和塔莎試射完畢。
然而只要是人,就沒有絕對。所以若真的射偏了,就必須在目標躲起來之前立刻發射第二槍,而且還要順利擊中才行。若是在目標挾持人質據險頑抗之類的情況,第一槍射偏了,犯人難保不會大爲惱怒,進而殺害人質,因此刻不容緩地補上第二槍非常重要——以上是那本書的內容。
「嗯……」
填彈。
「操作方法是……」
可是——
退殼。
而且她一句話也不說。當然塔莎原本就是沉默寡言的少女,只是總覺得現在的她似乎從背後冒出類似熱氣的輕煙,看起來有點可怕。
行成沉吟半晌。
就在自言自語的行成準備打道回府的時候——
並不是因爲瞄準頭部或是心臟這些非常小的地方纔失了準頭,而是連相當於人類大小的目標都捕捉不到。
「只能持續練習了嗎……?」
果然還是射偏了。
屏住呼吸之後——第一槍。
「塔莎,要不要試試看?」
這是開始的信號。當初已經跟鄔爾莉潔說好了,如果聽到〈紅辣椒〉的槍聲,就不要從樹幹後面跑出來。相對地若連續射擊兩發,代表暫停的意思。
人形依然四肢健全,好端端地站在原地。看來應該是射偏了。
鎖定目標,第二槍。
令人驚訝的是,她竟然遞給了貝魯達。
優秀的狙擊手不會讓第一槍射偏。
「…………」
這麼一來,重點可能不在精準度,反而應該思考使用者的技術及適性。
射擊——沒中。
基於慎重起見,行成瞄準同樣的地方,結果還是擊中目標物的右側。
必須將槍托往下曲折之後才能開啓彈倉、裝填及退殼的這種結構,眼睛無論如何都必須離開瞄準器。而且這種時候槍枝本體一定會劇烈晃動,槍口也會跟着移動,進而失去了準頭。因此在射擊之前必須重新凝視瞄準器,將槍口對準目標纔行。
「嗯,沒關係。」
塔莎舉起〈紅辣椒〉,朝着天空開了一槍。
「……唔!」
貝魯達看着行成,彷佛是在向他求救。
不過火藥的含量還是跟步槍的彈藥沒得比。
……
行成『前世』的世界並沒有中折式上下二連發這種類型的狙擊槍,也是因爲如此。
立刻發射第二顆子彈——沒中。
「嗯,果然不容易。」
不過薇若妮卡大概是一開始就打算參加試射,纔會一直在旁邊觀察兩人,因此行成只是稍微解釋一遍,薇若妮卡就掌握了操作方式。行成試着在沒有彈藥的情況下讓她模擬填彈、拉起擊錘、射擊及退殼等等的一連串動作,完全沒有問題。
第三槍——射偏。
不過,這次總共射擊了五十發以上,倒也沒有卡彈或是其他射擊方面的問題,代表結構方面的操作穩定度算是及格了。而且從彈着點的分佈狀況來看,也並未散佈於大範圍的區域。
「……沒中。」
結果還是射偏了。
第二槍——也射偏了。
不管怎樣,沒擊中目標就失去信心,甚至是心情大受影響的人,並不適合擔任狙擊手。只是行成知道一一指出這些缺點,只會讓塔莎的心情變得更糟,所以他當然不會說出口。
比〈紅辣椒〉還要大上好幾倍的刺耳槍聲傳遍四周。
塔莎一直重複同樣的動作,彷佛停止裝置故障的機器。
行成拿出備用的光學瞄準器,檢視彈着點。
薇若妮卡皺起眉頭,恨恨地喃喃自語。
風向和溼度的影響也有可能。只是不管怎樣,無法命中目標就失去了意義。看來必須試射個好幾十發,調整準星,甚至是累積判讀風向之類的經驗纔行。
〈迪朗達爾〉和〈紅辣椒〉使用的彈藥是點44麥格農,以手槍的彈藥而言威力相當強大,
「挺不容易的喔。」
今天光是掌握感覺就足夠了。行成往前跨出一步,準備詢問感想時,塔莎當着行成的面前默默地再度開槍,結果還是射偏了。
苦笑之餘,行成如此回答。
子彈只剩下幾發,刻意留下來也沒什麼意思。就算用光了,再由行成自行製造新的子彈即可。
「既、既然行成大人這麼說……」
如此表示之後,貝魯達戰戰兢兢地從薇若妮卡手中接過〈德爾林迦〉。或許是比想象中更有份量,貝魯達的腳步有些不穩,行成連忙從背後抓住肩膀替她撐着。
「沒事吧?」
「啊、是,還可以…謝、謝謝。」
話纔剛說完,貝魯達就羞得面紅耳赤。行成比照塔莎的要領,讓她坐在椅子上,將使用方法簡單說明一遍,示意貝魯達擺出射擊姿勢。她的動作當然比塔莎生硬許多。
「好,試着開槍。」
做出指示之後,行成靜待結果。
事實上,行成對於貝魯達的試射抱持另一種層面的興趣。
如果行成在戰鬥中經常衝上最前線,使用狙擊槍的人自然不會是他,必須交給其他人才行。
從亞倫他們之中挑一個人選固然可行,可是萬一遇到跟其他傳教騎士作戰的情況,恐怕很難期待亞倫等人發揮應有的戰力。說不定還有從他們身上沒收〈迪朗達爾〉的必要。
所以,只能從鎮上的居民物色人選了。
若是這種情形,既不像塔莎那樣已經熟悉槍械的操作,也不像薇若妮卡那樣精通武藝的人就是挑選的對象。讓完全不擅長使用武器的貝魯達來嘗試的話,日後在針對『外行人』進行便利性的改良之際,說不定可以提供派得上用場的建議,這就是行成的期待………………可是——
——槍聲響起。
「嗯,發射了是吧?那首先——」
有生以來第一次接觸並且發射狙擊槍,感覺如何啊?當着打算從這邊切入的行成面前,貝魯達眨了眨眼開口說道:
「打、打中了。」
「什麼?」
驚訝之餘,行成取出光學瞄準鏡,往神殿的方向望去。
「……說吧。」
薇若妮卡皺起眉頭。
行成雖然覺得不太可能,還是對貝魯達做出指示。
「……聽說你打算返回亞德列?」
在腦中思索的同時,行成重新打量被奉獻給自己的巫女少女。
貝魯達似乎還是不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爲代表了什麼意義,不過臉上倒是浮現出些許的靦腆。受到行成的稱讚,讓她非常高興。
「謝、謝謝。」
第二槍的彈着點好像幾乎沒有偏移。而且第一槍的子彈命中之後,人形稍微移動了位置,命中目標的難度理應提升許多。

「爲了自我滿足而這麼做?我可不是喫飽了沒事幹。」
薇若妮卡朝着行成彎下腰來說道。
「別生氣,先聽我解釋。我覺得你的成長環境一定很不錯,要不就是住在治安良好歌舞昇平的國家或是城鎮……」
狙擊是考驗耐力的工作。
「沒錯。」
人形……相當於頭部的地方開了個洞。
「復仇……報仇……這種行動沒什麼生產力。」
薇若妮卡的視線從〈德爾林迦〉轉移至行成身上,似乎對行成大感興趣。
除了今天所使用的〈德爾林迦〉之外,另行製造的備用零件也一併檢查是否有變形或是破損的地方。如果一切都沒問題,爲了提升試射及射手練習的效率,行成打算組裝三把〈德爾林迦〉。
貝魯達怯生生地窺視行成和塔莎的表情。
「爲了拯救同伴?」
「呃、那個……」
停頓片刻之後,行成繼續發問:
行成無奈苦笑。薇若妮卡的長劍是被塔莎折斷的,不過行成是她的保護者,理應爲她的行動負責——這種說法是成立的。
的確沒射中目標,只是這應該不能稱之爲巧合吧?
「那就替他們報仇。」
「因此我需要武器,畢竟長劍已經被折斷了。」
「啊,射偏了。」
大概覺得自己闖了什麼大禍,感到有些不安吧。
復仇所能帶來的,純粹只是自我滿足。
「……真是不敢、相信。」
「——嗯。」
薇若妮卡毫不遲疑地回答。
喃喃自語的同時,行成開始組裝三把〈德爾林迦〉。
「沒錯。」
「自我滿足?」
●
事實上將〈紅辣椒〉、〈迪朗達爾〉及〈德爾林迦〉擺在一起比較的話,最容易操作的武器絕對是〈迪朗達爾〉。
「行成,你生活在怎樣的國家、又是在怎樣的環境長大?」
跟石頭一樣動也不動,等待再等待,持續等待絕對不會射偏的那一瞬間。
「〈德爾林迦〉……你說這是試作品,不知道使用的要領,也就是說你平常帶在身邊的那把名叫〈迪朗達爾〉的槍械,比較好使用的意思嗎?」
有別於使用方法幾乎跟當作參考的原型槍一模一樣的〈迪朗達爾〉及〈紅辣椒〉,這次是把小型手槍〈德林加〉放大成狙擊槍來使用,有點胡搞的意味,耐用性及其他方面難保不會出問題。分解的用意,也是在於檢視各部零件是否正常。
「……?」
「可是除了自我滿足之外,復仇又能得到什麼?既沒有人會支付酬勞,被殺死的人也不會感到高興……完全沒有實質上的好處。」
如果自我滿足比任何事情都更重要,復仇就是非常有意義的行動,然而在物質方面卻是什麼也得不到,真的是什麼都沒有。頂多也只是時間、勞力及其他方面的浪費罷了。至少行成是這麼認爲。事過境遷之後的現在,他切身地沉痛體認。
行成的面色有些凝重。
「爲了試射的方便性着想,是否應該加裝滑軌呢?」
(說不定……)
「若覺得爲了復仇失去生命也沒關係的話,該怎麼說呢……這種鑽牛角尖的想法真的很危險。爲了自我滿足而死,根本是無謂的浪費。」
這就是行成的評價。
「……如果你的同伴早就被處死了呢?」
行成思索片刻之後點了點頭。
這跟移動之後攻擊,破解敵人的防禦之後製造機會的近身肉搏,完全是兩個極端。而且這也跟在混戰之中瞄準移動目標的近距離射擊不同。
貝魯達反而鬆了口氣。
「這個……算是吧。」
復仇是毫無意義的。講道理雖然容易,行成可沒有批評他人的資格。因爲伊魯吉娜被處死的時候,盛怒的行成將滿腔的怒火發泄在哈利斯真教會的人身上。結果到底造成多少人死亡,老實說行成自己也不知道,因爲根本沒數過。若不是伊魯吉娜死前將塔莎託付給行成,行成恐怕會繼續留在王都屠殺跟教會有關的人,直到力竭而亡。
然後——射擊。
「你不是有話想跟我說?」
「……既然你提起這件事,我還真不好拒絕。」
「這是很合理的推論。」
薇若妮卡一直在行成的身邊,看得津津有味。
她並未跟塔莎一樣感到懊惱。該說是冷靜,還是寡慾?或許喜怒哀樂的情感起伏比較小吧。
不過行成還是再度利用瞄準鏡確認彈着點。
「……似乎沒什麼問題……不過……」
「貝魯達,再一次。再試試看。」
「這……」
只聽到她發出短短的『嗚』聲,顯然看到同樣的景象。
薇若妮卡凝視着行成。
貝魯達一直以好奇的眼神,凝視着沙包上的〈德爾林迦〉。
真正的對手並非敵人,而是自己。
薇若妮卡的回答還是沒有絲毫的猶豫。
她跟貝魯達一起來到神殿。貝魯達擔心少了自己之後,神殿的掃除、伙食及清洗工作可能會就此停擺,因此做出返回神殿的提議。當時薇若妮卡也表示要一起過來。槍械固然是個誘因,她對行成這個『類似神的存在』產生興趣,纔是最重要的關鍵。
〈德爾林迦〉的試射結束之後,行成等人先來到弗裏多蘭多向費歐娜報告測試結果,於接受費歐娜的款待之後返回神殿。
〈紅辣椒〉是小型手槍,乍看之下似乎容易操作,不過手槍跟步槍或是卡賓槍比較起來,反而更不容易瞄準目標。因爲槍身較小,瞄準的過程很不穩定。以前在軍隊之中,手槍純粹是軍官的護身武器,使用於戰鬥的武器基本上以步槍居多,就是因爲這個理由。
行成也停下手邊的工作,望向薇若妮卡。
相較於槍枝的大小,零件數量出奇地少。最大的零件是槍身,槍托次之,接下來是槍機的骨架,及槍把的握柄。除了光學瞄準器之外,所有的零件不到三十個,其中又有三分之一是彈簧或是螺絲之類。
「……不知道。」
塔莎以裝置於自己〈紅辣椒〉之上的光學瞄準鏡,確認結果。
「突然問這個做什麼?」
「…………」
貝魯達再度向行成確認,同時凝視〈德爾林迦〉的瞄準鏡。
「既然如此,希望你可以把〈迪朗達爾〉轉讓給我。可以的話,連那個……叫做『子彈』是吧?最好也一起給我,數量愈多愈好。」
〈德爾林迦〉的零件被排列在攤開的絨布上面。
塔莎之所以使用〈紅辣椒〉,也是行成原本基於護身的考慮,給了她一把可以收進包包的手槍罷了。想不到塔莎居然運用自如,這點連身爲製造者的行成都料想不到。
「若不戰而降,敵人將因此而輕視我們,開始耀武揚威。假如暴行沒有得到相對的反擊,將會助長敵人的氣焰。人類就是這麼回事。復仇是爲了防止下一樁悲劇的發生,就威嚇的角度而言,絕對有十足的好處。警告對方別想打我們的主意,否則就喫不完兜着走。一旦知道我們是不好惹的,對方下次採取行動之前,一定會有所猶豫。」
行成的這句話彷佛是說給自己聽的。
開始組裝第二把〈德爾林迦〉的時候,行成展開試探。
這次似乎沒打中。第一槍只是單純的偶然嗎?還是射第二槍時被行成的態度所驚嚇,失去了平常心呢?
可是……
行成先向等在神殿的鄔爾莉潔致謝,然後立刻躲進平常那間房間,開始分解〈德爾林迦〉。
「…………」
「你也要阻止我嗎?」
「不需戰鬥的和平當然最好,這點我也同意。然而若不願爲了爭取和平而流血,這樣子永遠也得不到和平。」
詢問的同時,行成的視線依然停留在手邊。
(貝魯達具備這方面的天賦?)
「沒有實質上的好處?嗯……」
「……了不起。」
「咦?啊,好的。那個、可、可以嗎?」
如果使用的是跟一開始同樣大小的稻草人,說不定就命中了。
「這叫做狙擊槍是吧?」
薇若妮卡嚴肅的神情突然緩和下來,臉上露出無奈的苦笑。
「或許你覺得區區傭兵憑什麼大放厥辭,……不過我也不是打從一出生就是傭兵。這是以過往的人生經驗爲基礎,由我自己整理出來的結論。」
「……薇若妮卡,我反而覺得你纔是好人家的女兒吧?」
「怎麼說?」
「只有受過相當程度的教育,纔會有這種想法。而且你的敘述方式具備明確的邏輯性,再加上用字遣詞,有時候也會夾雜比較艱深的字眼。」
行成將組裝完畢的第二把〈德爾林迦〉瞄準天花板扣下扳機,確定運作一切正常的同時這麼說道。
「……我的成長環境確實不差,不過老家在好幾年前就跟着父親一起滅亡了。父親是個強者,心地卻過於善良,所以被看扁了。」
「…………」
「可是……」
薇若妮卡的臉上浮現一抹懷念的神情。
「在我的眼中,你是個過慣好日子、不識人間險惡的溫室花朵,不過我也十分樂見世界上還是有人抱持着這種想法。我的母親就是這種人,只不過她比父親更早離開人世。」
「這……」
行成試圖響應,卻找不到適當的字眼。
「……你喫了不少苦啊。」
「不過,也因此練就了一身再怎麼辛苦也活得下去的力量。」
說到這裏,薇若妮卡笑了一笑。
●
貝魯達和薇若妮卡直接在神殿住了下來。
行成結束了〈德爾林迦〉的所有相關作業之際,外面已經是夜幕低垂,這個時候返回弗裏多蘭多非常危險。山路上有很多容易把人絆倒的障礙物,像這種沒有月光也沒有星光的陰天夜晚,光靠手中的燈籠還是令人腳下不放心。
貝魯達回到睽違數日的房間,準備了另一張牀。
原本神殿就沒有招待客人的設備,雖然不是沒有備用的房間,如今卻是鄔爾莉潔在使用。由於薇若妮卡並不是非得自己住一間不可,因此一起住進分配給貝魯達的房間。
「我不是……很明白……對不起……」
「…………」
「啊,沒事,想說你要不要換到這張牀……」
並非礙於情勢,而是必然的結果,依然願意長伴他的左右嗎?
貝魯達爲之語塞。
「喜歡。」
「你喜歡那個叫做行成的青年嗎?」
「啊,是的。」
接着他開始在腦中尋思今天的工作。
可是……自己完全不受束縛的純粹情感到底是什麼,貝魯達不是很清楚。
不過……
然而薇若妮卡似乎不太滿意。
話雖如此……該怎麼做?自己能做些什麼?
現在不太可能另外準備一組牀架,只能將牀單和毛毯疊起來,充當臨時的牀鋪。直接鋪在地上多少有些抗拒,因此在下面墊上一塊木板。
如此回答之後,貝魯達再度閉上雙眼。
說真的,這是最累人的工作。
「還是說,必須對塔莎負起道義責任——不,應該說有所顧忌的人,其實是你自己?」
雖然墊了一塊木板,又疊了好幾層毛毯,但畢竟是將神殿裏面現有的東西蒐集起來臨時拼湊的牀鋪,睡起來稱不上舒服。其實這張牀是貝魯達打算給自己使用的。
應該更積極、更主動地追求他。
「那、那個……」
「如果以爲什麼都不做,只要靜靜地等待,情況就會好轉的話,那可就大錯特錯了。等到你親身體會到這點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太遲了——這種情況也不是沒有。」
薇若妮卡的語氣帶有一絲苦笑。
貝魯達以爲她很快就睡着了,原來還醒着。
她的語氣十分沉重,聽起來有些空虛,彷佛是在說話的時候凝視遠方。這應該是薇若妮卡的經驗談吧。而且這件事一定讓她耿耿於懷,懊悔於自己什麼也沒做、什麼也不能做。
薇若妮卡的這句話突然閃過腦海。
「…………」
「怎麼啦?」
早晨——這段時間幾乎都在惡劣的心情當中清醒過來。
「……抱歉。」
「……唔!」
貝魯達不像費歐娜有顆聰明的腦袋。她沒有塔莎的博學多聞,也不曾跟行成一起度過屬於兩人的共同時光,更不像鄔爾莉潔具備絕對的力量。即使沒有壓倒她們的念頭,再這樣下去的話,貝魯達的存在勢必將被其他少女所掩沒。
「不過若是以女人的身份仰慕行成,這樣子可是無法滿足。」
既然如此,這就是貝魯達對他的愛戀。即使是以義務或是報恩爲出發點,當這種自覺存在的瞬間,就已經轉變爲愛戀。
唯獨穿上一如往常的襯衫(爲了在教化遠征期間換洗方便,他特別多準備了好幾件放在馬車裏面),才終於有活過來的感覺。
(行成大人——)
當初在傳教騎士團的時候固然鍛鍊過體能,不過戰鬥跟農務的出力方式本來就不一樣,往往對身體帶來意想不到的勞累。從事不習慣的工作,總是造成全身痠痛,而且只要進度稍有延誤,就會換來鎮上居民毫不客氣的咒罵。自己好歹也是貴族家的子弟,真的是來到這裏之後,才第一次嚐到被平民辱罵的滋味。
「不是這個意思。」
自從懂事以來,她就被教育成「自己總有一天將成爲獻給地神的祭品」,被教育成「自己跟鎮上的其他少女不同,沒有跟異性談戀愛、結婚生子、養育後代……之類的未來」。因此貝魯達對於這方面的事情向來抱持着不思不想的態度。
「這……」
人的身體真是可怕。即使是再怎麼不情願的生活,也會隨着日子一天天的過去而逐漸適應,這點他也很明白。孤兒院的少女偶一爲之的口頭慰勞,算是小小的……卻是目前最大的樂趣。一年前的自己若看到他這種墮落喪志的模樣,真不知道會說些什麼。
將物資運送到洛斯特路古的時候,必須擔任商隊的護衛,其他的日子基本上就是巡視弗裏多蘭多的周邊區域,維護當地的治安。這些是基本的工作項目。前者姑且不提,後者是原本就在預料之中的工作,因此他倒沒什麼意見。唯一的不滿之處,大概就是鎮上居民看着自己的眼神,少了應有的敬畏吧。
每天早上,都得確認自己正住在跟自幼生長的豪宅完全沒得比的破舊房間之中。跟加入傳教騎士團之後的宿舍相比,也是相差甚遠。從門縫灌進來的冷風、漆黑的夜晚、嘎茲作響的牀架、單薄的毛毯。與其說是住家,根本就是倉庫。事實上這棟建築物原本還真的是倉庫。只能說這裏還可以遮風避雨,至少比露宿野外強多了。
「這次真的要說晚安了。」
「是……是這樣嗎……?」
貝魯達立刻回答。
無可奈何。真的是無可奈何的悽慘。
薇若妮卡突然這麼說。
薇若妮卡補上這段話,彷佛看穿了貝魯達的心思。
只是……
「呃……?」
今天特別難以入睡。
可是,卻有個人突然告訴貝魯達『你可以將某人當成情慾的對象,能夠喜歡那個人』,她內心的困惑可想而知。貝魯達向來不被允許去追求什麼,她甚至認爲這是非常糟糕的壞事。
「是,晚安……」
面帶苦笑的薇若妮卡如此表示,貝魯達也不便繼續堅持下去。無奈之餘,貝魯達只好鑽進自己的牀鋪,先跟薇若妮卡打聲招呼之後,才熄滅放在枕邊的油燈。
然而,貝魯達也發現心裏面有個對薇若妮卡的說詞點頭稱是的自己。
「……我好像太多事了。」
他帶着內心的無限感慨離開小屋,走在道路上。
「…………」
在黑暗之中閉上雙眼沉沉入睡,向來是很平常的事情,而且住在孤兒院的時候,跟其他人睡在同一間房間也是理所當然,可是——
「……睡不着嗎?」
「…………」
薇若妮卡的臉上露出不解的神情。
有人出聲叫住了他。
只見她朝房間瞥了一眼,便毫不猶豫地將行李放在纔剛完成的牀鋪旁邊,同時也解開穿在身上的防具。就在貝魯達大爲困惑的時候,薇若妮卡已經直接在牀上躺平了。
這個時候——
她不明白薇若妮卡的話中含意。
「跟抱持着敬意或是同伴之間的團隊意識不一樣。比較極端的說法,就是身爲女人的你是否仰慕身爲男人的他,大概是這種問題。」
『……我已經受夠了拋下其他人獨自逃命。』
「這樣下去真的好嗎?還是不好?如果總是對塔莎有所顧忌,那可無法得到行成的心,這樣子好嗎?有些話說起來不中聽,不過想要得到一樣東西,有時也得透過武力去搶奪纔行。當然,我不是要你對塔莎不利,純粹只是心情方面的問題。」
「我是被奉獻給行成大人的巫女——」
行成很體貼,真的很體貼。
就算大聲抗議,也沒人當一回事,頂多只能跟其他同伴抱怨幾句。不過傳教騎士當中少有貴族出身的成員,其中也不乏逆來順受毫無節操可言的人物,真的對自己的不滿產生共鳴的人,反而少之又少。
「你之所以仰慕行成,是基於巫女的職責?還是因爲他救了你一命?若是如此——若僅是如此,反而沒什麼問題纔對。既然行成對你無所求,你也不必基於義務或是報恩跟他發生關係。」
「哪裏,沒這回事……」
牀鋪完成的時候,薇若妮卡剛好來到房間。
「我可是騎士呢!」
●
「一大早就出來巡邏?」
「是……」
在這種情況之下,貝魯達還想將自己奉獻給他嗎?
過去倒是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真的是這樣嗎?
若他並未拯救貝魯達,並未成爲地神——
「挺認真的嘛,亞倫。」
在夜色及眼皮雙重包圍的黑暗之中,她反覆思索薇若妮卡的『多事』。
倉促之間,貝魯達如此回答。
濃稠的黑暗頓時佈滿了整間房間。
那是甚至連自己移動到臉頰旁邊的雙手都看不到的濃稠黑暗。由於眼睛什麼都看不見,聽力自然就敏銳了起來。自己的呼吸聲、心跳,及近在咫尺的薇若妮卡的呼吸聲、還有翻身之際衣物摩擦的窸窣聲響。
「是沒錯。雖然如此,行成卻從不碰你——當時你是這麼說的吧?他看起來並不是對女人沒興趣,這麼說來若非對你個人沒興趣,就是必須對那個叫做塔莎的女子負起道義責任?」
薇若妮卡的聲音,驀然從黑暗的彼端飄了過來。
「這段期間承蒙你的照顧,我打從心裏感謝你。這點心意雖然稱不上回報,還是希望對你有所幫助。若造成你的不愉快,就當作是流浪漢的胡言亂語吧。」
他——亞倫•蘭斯多恩回過頭來一看,費歐娜•席林古斯帶着一名應該是幫傭的女子站在不遠處。
應該願意吧——貝魯達有這種感覺。
「…………」
甚至有幾天還得爲了田裏面的工作來回奔波。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不必了。我已經習慣露宿野外,只要有個地方可以讓我躺下來伸直手腳就夠了。而且這裏也有毛毯。我只是一個借住在這裏的人,不敢要求太多。」
「可、可以啊,如果是我能夠回答的問題……」
若並非義務、也並非基於報恩,純粹只是想要得到行成的寵愛,被動的等待確實是不行的。
費歐娜是王都學院時期就認識的人。
就讀於學院的時候,她的成績相當不錯,同時也是個作風強勢、驕傲自大的女人。自從於弗裏多蘭多重逢之後,她的驕矜狂妄更有愈來愈誇張的傾向,真是個無藥可救的女人。
「你最近似乎習慣爲這座城鎮效力了是吧?孤兒院的孩子好像偶爾會跑去找你們玩,你們應該沒教她們什麼奇怪的事情吧?」
費歐娜注視亞倫的臉孔提出詢問。或許她只是稍微打個招呼,亞倫卻感受到類似嘲諷的意味,頓時激動了起來。
「低、低級的女人!無藥可救的低級女!」
「你在生什麼氣?剛剛的對話哪來跟品行有關的字句?」
然而費歐娜卻以從容不迫的態度面對亞倫的憤怒。
「我只是在慰勞你的辛苦而已。」
「我沒有染指幼兒的那種興趣!」
「染指?——你在說什麼啊?我的意思是不要讓她們背誦教會的聖典,或是灌輸偏頗的想法,真不知道是誰比較低級。」
「唔……?」
誤會的人確實是亞倫,這下子他可就無言以對了。
但是費歐娜這種好整以暇的超齡態度,着實令人看不順眼,亞倫有一種自己的處境被當成笑話來看待的感覺。
「既、既然是慰勞,就不要只是嘴上說說,應該以態度來表示!至少先從那間破爛的小屋開始吧!」
「要我建造豪宅嗎?」
費歐娜微微苦笑。
「你以爲你是誰啊?腦袋還沒睡醒嗎?夢話就留待做夢的時候再說吧。」
「…………」
亞倫沉默不語。
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這個少女的腦筋動得飛快,而且又能言善道。過去亞倫曾經跟她吵過好幾次架,沒有一次吵贏過。
下一秒鐘,氣喘吁吁的亞倫緊跟在女騎士的身後,出現於屋內。
之後亞倫又以莫名其妙的肢體語言卯起來想要表達什麼,只不過這種事情沒有事先溝通,根本無法判別他的意思。
就結果而言,目前雖然在弗裏多蘭多被當成僕役使喚,卻絕對沒有背叛哈利斯真教會的教義——並未成爲叛教者。
亞倫在腦中思索這件事。
身上只穿着輕裝的盔甲,設計上倒是跟亞倫等人所穿着的男性服裝大不相同。在王都求學的時候,費歐娜見過傳教騎士團的女性服裝。
「你就是這裏的鎮長嗎?」
「表面上服從教化,卻在暗中扶植反抗分子的城鎮,似乎是意想不到地多。」
他一定很想這麼說吧。
「挺年輕的嘛。」
「這、這是怎麼回事!? 是誰!? 」
就某種意義而言,倒是跟亞倫剛來到這裏的時候非常相似。女子顯然將費歐娜及鎮上居民當成邊境的蠻族,完全不放在眼裏。
「亞倫•蘭斯多恩?」
(這麼說來,我還沒問過她的年齡呢。)
事關傳教騎士——不,應該是成年人的尊嚴,可不能被區區甜點所收買。費歐娜或許只是打算貫徹糖果與皮鞭的理論,傳教騎士亞倫•蘭斯多恩可不會那麼容易就被收編——亞倫在內心告訴自己。
女騎士獨自一人喃喃自語,旋即點了點頭。
驚訝之餘,費歐娜開口詢問。
『現在是怎樣!? 』
打量着聳立於亞倫身後的城牆,安潔拉詢問。
「好了,快去工作吧。難得這麼早起來,可別浪費了。」
「…………」
「原、原來如此,這點倒是不必擔心。」
安潔拉的語氣,聽起來有點自我解嘲的味道。
許多實力派貴族的子弟都選擇加入傳教騎士團,年輕女騎士出任要職的案例並不罕見。亞倫也是年紀輕輕就位居要職,只因爲他是貴族的子弟。
也就是說——
嘴角差點就失守了,亞倫連忙刻意繃緊肌肉。雖然從費歐娜的角度根本看不到,還是不能大意。
用字遣詞雖然謙遜,語氣卻相當狂妄。
總而言之,這件事純屬意外,一點辦法也沒有。
慌慌張張地環視四周,這裏已經是城鎮外面了。
「……?」
「不知道。就算真的知道好了,也沒義務告訴進門前連敲門都不會的無禮之徒。」
「教化的進展如何?」
亞倫他們的傳教騎士團好像沒有女騎士——
對方直呼自己的名字。
「……哼。」
「……?」
女騎士轉過頭來,朝着身後說話。
這個女騎士口中的傭兵,應該是指薇若妮卡吧。
「——……喂,有沒有聽到?」
就在現場氣氛稍微緩和的時候,女騎士的提問再度填補了這個空隙。
然而女騎士並未報上名號,而是直接表明來意。
相較於亞倫等人,對方的戰鬥力可說是壓倒性地強大。
「我們正在找人。正如我先前所言,許多邊境地區的愚民,都對我們抱持着不配合的態度,我只是想事先確認罷了,還請多多包涵。」
亞倫繼續在女騎士的身後興致勃勃地手舞足蹈,不過他本人應該認爲自己是在比手畫腳吧。費歐娜朝他瞪了一眼,緊急在腦中拼湊合理的藉口。
「哦——哦哦,那當然。」
「原來如此,可以請你帶我們進入弗裏多蘭多嗎?」
「第六傳教騎士團駐守的地方。」
「哦,那就是我的不對了。」
女騎士聳聳肩膀。
亞倫的說詞好像是在替自己找藉口開脫,安潔拉在一瞬間浮現出疑惑的神情,卻也不再繼續追究下去。看來應該不是王都的教會本部派來視察亞倫等人的第六傳教騎士團的情況,不過……
眼前的人是個女騎士。輕裝打扮,身上沒穿板金鎧,倒是穿着到處都縫滿了傳教騎士團圖騰的上衣。年紀大概二十歲左右。雖然年輕,身後卻帶着三名騎士。
「是嗎?也罷,或許傭兵已經死在半路上了吧。畢竟鄉下地方不缺專喫屍體的野獸。」
「聖印是吧?」
安潔拉•金德爾。由於兩人在同一個時期加入騎士團,彼此都知道對方的長相和名字。安潔拉是個熱誠的哈利斯真教會信徒,並不是爲了『礦金』才加入騎士團。雖然是個女人,卻儼然成爲同期入團者之中的意見領袖。
鎮長公館突然吵鬧了起來。
「我不知道你是哪位,不過這也未免太不講禮數了吧?」
跟勝過自己好幾個級數、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戰勝的敵人正面對決,無疑是傻瓜的行徑,所以自己採取了聰明的做法。藉着在表面上聽命於他們,一方面保護自己,確保某種程度的自由,一方面設法履行傳教騎士團原本的使命,哪怕只是一點點而已。
清楚感受到豆大的冷汗自背脊滑落,亞倫勉強搬出傳教騎士應有的態度如此回答。
●
對方是穿着傳教騎士團服裝的女子。
亞倫喃喃自語,彷佛是在說服自己。
「爲什麼要這麼做……?」
費歐娜先是愣了愣,對方蠻橫無禮的態度旋即讓她臉色一沉。不管是傳教騎士也好,教皇也罷,對於這種連門也不敲就直接闖進女性房間問東問西的無禮之徒,完全沒有笑臉相迎的義務。
這是在目前的情況之下,所能選擇的萬全之計。
「嗯,交給我……什麼——?」
亞倫如此說服自己。
現在她不在鎮上,沒辦法交給傳教騎士團。不過就算坦承以對,對方是否真的會相信?而且這些人恐怕就是薇若妮卡口中屯駐於亞德列的傳教騎士。
「沒想到像這種邊境地區的蠻族,也知道敲門的習慣。看來教化的工作似乎比想象中來得輕鬆呢。」
沒錯,自己是傳教騎士亞倫•蘭斯多恩。
「這件事就算了,不過你們爲什麼沒戴着聖印?」
「不過我是真的很感謝你。今天的工作結束之後,我會準備一些甜點,你就好好期待吧。」
如此提醒自己的亞倫連忙端正姿勢,響應女騎士的問話。
這麼說來,聽說她被編入第九傳教騎士團——
「哦、哦哦,好久不見了,安潔拉•金德爾。」
女騎士如此說道,完全不先表明身份。
「有什麼不對嗎?」
看來並不是亞倫等人向王都教會本部提出的假報告被人拆穿,因此教會本部派遣其他的傳教騎士團前來察看。不過——
費歐娜正在辦公室處理今天的工作,只見她眉頭一皺,抬起頭來。
『你誤會了,你真的誤會了!無可救藥地誤會大了啊!』
「非常順利,毫無閃失。」
「傭兵……我不懂你的意思。」
繼續跟她鬥下去,只是讓自己的心情變得更糟。儘管不情願,還是快點去工作吧——就在亞倫邁開腳步的時候,費歐娜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亞倫在女騎士身後嘴巴一開一閉兀自喘氣,連忙搖了搖頭。
不管怎樣——
「沒辦法。那是沒辦法的事情。」
費歐娜正忙着依照之前跟行成及鄔爾莉潔討論出來的計算公式,估計治水工程及開闢新田之後大概可以獲得多少收成,屋子裏面這麼吵,根本沒辦法專注於複雜的計算。
亞倫強行壓抑內心的動搖,點了點頭。
「怎麼回事……?」
如此稱呼女騎士的同時,亞倫察覺費歐娜帶刺的視線,表情頓時僵硬了起來。
「你不知道這件事?」
「沒、沒事,沒什麼不對。」
費歐娜惡狠狠地瞪着亞倫。
大家萬萬也沒想到居然會在遠征的目的地遇見〈藍色御使〉,而且〈御使〉的戰鬥能力凌駕於守護聖人像之上,也是始料未及的事情。原本〈御使〉是在傳教之際展現奇蹟的道具,並非使用於戰鬥的武器。亞倫等人根本沒有操縱守護聖人像與〈御使〉戰鬥的念頭。
「那座城鎮是弗裏多蘭多吧?」
於是——
「應該有個傭兵逃到這座城鎮,把人交出來。」
事實上,亞倫等人在弗裏多蘭多從事的工作,跟當初預定的內容並沒什麼差別……理應如此。作爲屯駐該地的騎士團,保護城鎮。由於當初以野蠻的風俗習慣支配這座城鎮的地神被行成搶先擊斃,等於是傳教騎士團的目的已經達成了一半。應該是這樣沒錯。
嘆了口氣之後,費歐娜將筆放在桌上站了起來。彷佛正在等待費歐娜起身,辦公室的門在沒有事先敲門的情況下突然開啓。
自己是傳教騎士。
「金德爾……!」
突然有人跟自己說話,亞倫這纔回過神來。
若真要列舉出問題,大概就是守護聖人像被行成破壞了吧。
白天的時候開放了好幾處城門,出入比較方便。邊走邊想事情的亞倫,並未跟其他傳教騎士的夥伴會合,似乎直接走出城鎮。城門的衛兵知道亞倫等人受行成之託,負責巡邏城鎮四周,因此就算看見了亞倫,也並未出聲阻止。
亞倫的聲音忍不住提高了八度,連忙收起驚駭的神情正色說道。
「其實,在傳教騎士團的諸位騎士到來之前,這座城鎮就已經有很多熱誠的信徒了。」
「哦,是真的嗎?」
「是的。我跟那位亞倫•蘭斯多恩卿是一起在王都學院就讀的同學。自學院畢業的時候,承蒙他推薦我加入傳教騎士團,只是當時我接到父親身體欠安的消息,這才急着回到家鄉。」
「沒、沒錯,就是無可救藥的這麼回事!」
亞倫補上一句,只是聽起來有點語無倫次。
『你給我閉嘴。』費歐娜瞪了亞倫一眼之後,繼續撒起以假亂真的大謊。
「當時我提到哈利斯真教會,鎮上的居民大感興趣。由於我不具備聖職者的資格,無法替居民受洗,然而教會的教義很快就在鎮上傳了開來,大家甚至開始討論是否應該聘請正式的聖職者,結果這位蘭斯多恩卿就剛好在那個時候出現。」
「原來是這麼回事。」
「是的。只不過盤據於此地的地神非常狡猾,居然卑鄙地從背後偷襲蘭斯多恩卿和其他騎士,摧毀了大部分的裝備……結果連執行聖印授與儀式的機關也遭到破壞。」
費歐娜也沒想到自己扯起謊來居然臉不紅氣不喘,不過她還是僞裝出平靜的微笑,如此告訴對方。通常在扯這種大謊的時候,在中間穿插一些零星的事實是個中訣竅。進行聖印授與儀式的機器遭到破壞當然是事實,只不過破壞的人是行成,而不是地神。
「之後地神被傳教騎士團的諸位騎士討伐。由於鎮上居民大多都已經是實質上的信徒,毋須急着進行聖印授與的儀式,因此便將機械的修復及零件的調配暫時擱在一旁,蘭斯多恩卿及其他騎士一起協助我們重建城鎮。」
「原來如此,明白了。」
女騎士大大地點了點頭。
「我們的任務純粹是討伐脫逃的傭兵。既然人不在這裏,就不需久留了。」
於是女騎士——迄今尚未報上名號,實在是無禮至極——原地轉身,準備就這樣離去。
「蘭斯多恩卿,能不能請你護送這位騎士離開城鎮?」
費歐娜向亞倫出聲。
「呃?啊?嗯,沒問題。」
亞倫的笑容非常僵硬。
他將視線移至費歐娜的身上,窺視她的反應。
費歐娜屏氣凝神,傾聽兩人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走出城門的時候,安潔拉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向亞倫道謝。
「……原來是這麼回事,那就算了。」
兩人與在屋外待命的三名傳教騎士會合。安潔拉跟他們點點頭後,便直接朝着城門移動。臉上雖然浮現出平靜的微笑,然而亞倫知道安潔拉平常就是這種表情——即使是在盛怒的時候也一樣,因此他現在的感覺真的是生不如死。
「沒……沒錯。跟地神戰鬥的時候……部分零件損壞……」
費歐娜並未說話,僅以眼神如此示意,亞倫便一連點了好幾次頭,帶着女騎士離開辦公室。
「…………」
●
「請說。」
亞倫再也想不到合理的說詞。
就是這麼回事。
這下子亞倫可就啞口無言了。
女騎士無禮至極的態度及亞倫少根筋的反應,令費歐娜在接下來的好一段時間都感到怒氣難消。
「到底是怎樣呀……」
這麼說來,費歐娜之前也撒下漫天大謊,表示亞倫等人受到地神的偷襲,大多數的裝備都受到損壞。順着這種謊言如法炮製,說不定可以平安過關。
她並未繼續追究下去。
當初爲了不讓安潔拉跟其他的傳教騎士碰個正着,亞倫在帶領她前往席林古斯公館的時候,刻意選擇了安全的路線,安潔拉沒遇到其他傳教騎士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這是因爲……基於無藥可救的離奇與複雜的原因……」
若坦承守護聖人像完全遭到摧毀,無疑是顏面盡失,不過若只是部分損壞,還在平日使用守護聖人像的接受範圍之內。長劍的劍刃也有缺口的時候,必須重新打磨,武器的使用本來就會伴隨着消耗或是破損。
安潔拉遞給亞倫的東西,是一個小小的皮囊。
「…………」
(立刻把這個麻煩人物帶出去!)
「還是先把這個交給你吧,相信你依然將不變的信仰奉獻給我們的神。」
「……原因?原因是吧?」
「就是……那個……」
「這個……現在這個時間應該前往鄰近地區巡邏了。」
總算是矇混過去了……亞倫不禁在內心吁了口氣。
「進入城鎮之後,連一個傳教騎士也沒遇見。該不會所有人都出去巡邏了吧?」
亞倫極力保持冷靜。
在傳教騎士團駐守的城鎮當中,守護聖人像理應矗立在最容易引起當地居民注意的地點,這麼做也是爲了『震懾全鎮』。如今卻連個影子也沒有,任何一個傳教騎士都會感到奇怪。
「其他的傳教騎士在哪裏?」
「不過在這種情況下,不是應該向傳教騎士團本部請求零件的補給嗎?」
而是面帶微笑如此表示。
也不知道安潔拉對於冷汗直流的亞倫有何看法。
他們離開席林古斯公館之後,彼此都沒說話。
「該不會是故障了吧?」
「呼……」
「還有守護聖人像呢?搬運的馬車呢?只有主要幹道才能容納守護聖人像和馬車,可是卻連影子也沒見到。」
「不過最後有幾個問題想要請教。」
面帶微笑的安潔拉直視亞倫。
萬一自己捅的漏子在這個時候被揭穿,這段時間所忍受的屈辱也就失去了意義。
直到完全聽不見腳步聲的時候,她才重重地吁了口氣。
「蘭斯多恩卿,感謝你的護送。」
其實亞倫所隸屬的第六傳教騎士團在跟行成等人交手之後,大概有半數的成員身受重傷,目前還在療養。剩下的一半當中,有幾個人堅持不肯接受行成等人的提議,迄今依然遭到拘禁。包括亞倫在內,剩下的傳教騎士預定於今日外出巡邏。他們應該已經訝異於亞倫遲遲未出現,出城巡邏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