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縱橫黑暗的N人
《蒼鋼的冒瀆者》 · 榊一郎 · 2.2萬 字
神祕的殺人兇手四處犯案。
這個毫無事實根據的傳言,逐漸籠罩弗裏多蘭多。
連續兇殺案雖然尚未得到費歐娜以及自警團的公開承認,卻已經在居民之間成爲衆所皆知的事實。偏偏行成挑在這個節骨眼滯留鎮上,並未回到神殿,再加上任誰都看得出來自警團以及亞倫等人加強了戒備,因此居民一直在忍耐。
大家都被莫名的不安所苦。
居民當然不相信什麼透明怪物,更何況怪物——異獸或是亞神殺人的時候不會使用武器。使用武器的是人類,所以一定是潛伏於城鎮一隅的某人所爲,這點大家都很清楚。
那麼兇手是誰呢?
猜忌與懷疑逐漸在居民之間擴散。
就快要到極限了。兩人或是三人……總之只要再出現幾個被害者,人們的忍耐就會突破極限,內心的不安極有可能以暴動的形式宣泄出來。
必須儘快擬定對策。
而且——
(……由我……來擬定。)
行成有這樣的感覺。
殺人兇手到底是何方神聖?掌握相關線索的人恐怕只有自己。
自警團的人雖然開始注意到兇案現場同樣都雕刻着既不像『記號』又不像『文字』的圖形,卻當然不會知道其中的含意。知道的人,就只有行成而已。
然而行成無法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姐姐『天野初音』說不定就是殺人兇手。
這種可能性非常高。
可是行成不願面對這個事實。貿然提起姐姐的話,猶在暗中摸索的其他人將會被這個『答案』所吸引,恐怕會在尚未經過嚴密檢證的情況下,認定姐姐就是殺人兇手。行成的心中存在着這層的疑慮。
可是……
(大家都已經逼近極限……)
若在靈力通訊之間安裝靈力傳導性特別高的物質,在空中來回交錯的不穩定靈力將會在物質的影響之下產生偏離,或者是遭到吸收。
『天野初音』
再說——
費歐娜指向豎立在廣場正中央的告示牌。
當然若採取奇襲戰術,結果就未必如此。不過從這次刻意殺害毫無關係的居民,而且還在現場留下襬明瞭就是要引起注意的文字看來,根本毫無奇襲的成分可言。就奇襲戰術而言,可說是破綻百出。
那就是靈油。
聲音突然傳入耳中,行成這纔回過神來。
按照常理來判斷,哈利斯真教會的目的應該是殺掉行成,爲此製作了擁有同樣能力的〈御使〉。這種推測非常合乎邏輯。
(那麼溫柔體貼的姐姐——)
所以…………
「抱歉。」
理應如此認爲。
事實上只要知道結構與成分,行成也做得出來。
全力行使能力的時候,由於會疏於維持自己的身體,因此必須以事先鑄造的盔甲覆蓋全身。這種盔甲就像是外骨骼——有點類似昆蟲的構造,作用在於不讓自己的身體分崩離析。
沒有人知道伊魯吉娜這麼做是基於何種動機。由於她已經不在人世,也只能憑空推測。或許伊魯吉娜製造行成的原因,在於將他當成一種工具或是武器,以便解放宛如籠中鳥的自己。結果……伊魯吉娜被冠上背叛教會的罪名慘遭殺害。
讓她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方法,極有可能跟行成一樣。
所以……
「我不知道。」
既然是保有自我的狀態,姑且不論教會的目的,初音又爲什麼要這麼做?
基本上行成是當成爲了全力行使物質變換能力的『準備』來使用。
至於靈力傳導性特別高的物質,行成倒是想到了一種。
然而若只是改變臉孔、改變腿長、改變手長,倒也不會太費事。行成只是基於這樣子會混淆自己的感覺,所以纔不這麼做。例如套上平常沒穿過的厚底鞋,視野就會比平常高出少許。這種細微的變化,容易在實際行走的時候造成目測的誤差。任意改變臉型的話,甚至連笑容看起來都很虛假。
塔莎鏡片之後的雙眼眨了幾下,抬起頭來望着行成。
也就是——
爲了激發人們的信仰,哈利斯真教會以展現神蹟爲目的製作人造人。雖然跟人類極爲相似,卻並非男女敦倫之後所誕生的生命,而是在冰冷的試管當中培養、引導以及製造出來的人工生命體。
對於教會而言,具備自我的〈御使〉就是這麼可怕的禁忌。
「現在……還不能說,對不起。」
應該是看得到纔對。雖然看得到,大家卻不認爲那個人就是殺人兇手,這樣子跟看不到是一樣的。
〈御使〉具備物質變換的能力。
然而,這純粹是在需要火種的情況下。
雖說是告示牌,上面卻只寫着四個字。
「這樣子可以嗎?」
雖然也有想過把姐姐的事情當成祕密,只將兇手是〈御使〉的可能性告訴鎮上的居民,但是這樣子也不妥,到最後只會擴大居民之間的猜忌與懷疑。而且按照常理來判斷,這樣第一個被懷疑的反而是行成。
假設靈力的聯繫與電波的通訊是一樣的——
對於教會而言,這恐怕是有史以來最糟糕的〈御使〉。
該怎麼解釋纔好呢?就在行成默默思索的時候——
如此而已。
所以兇手並不是變成透明人。
「這算是某種儀式嗎?」
「這是——文字嗎?」
告示牌就豎立在最醒目的地方。
如果那些人爲了對付地神而開發出干擾土地與地神聯繫的裝置,行成也一點都不驚訝。
例如……
「塔莎?」
(就像身爲〈蒼鋼的冒瀆者〉的我,爲了徹底發揮那種能力所採取的形態。)
被當成教會的工具來使用的話,最好是沒有所謂的自我或者是自由意志。所以只要人造人順利啓動之後,就會將腦中的記憶與信息消除得一乾二淨。然後再透過一些特別處置,將最低限度的命令!可以依照指示完成任務的行爲模式烙印在腦中,成爲名符其實受人操控的人偶。
可是伊魯吉娜在這個世界創造出行成的身體之後,並沒有這麼做。
就跟行成一樣,都是特別的〈御使〉。
太不自然了。
弗裏多蘭多的居民對於看不見的殺人兇手感到十分畏懼……事實上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兇手是看得見的。兇手平常變成大家所熟悉的面孔,在街上光明正大地走來走去,甚至生活在這座城鎮。
伊魯吉娜曾經說過,即使結構跟人類再怎麼相似,光是這樣還不足以讓人造人產生作用。因此必須透過儀式在異世界捕捉自肉體遊離的靈魂——亦即死者的魂魄,封入這個世界的容器——亦即人造人的身體,才能促使人造人出現生命跡象。
還是說只留下跟這個名字有關的知識,消除了其他知識與人格呢?
基本上〈御使〉在『啓動』的時候需要靈魂作爲火種。
行成——天野行成非常喜歡她。
「——行成?」
眨了眨眼之後環視四周。
「嗯,這樣子剛好。」
可是在這種情況之下……若爲了刻意跟前世做個區別,仿效行成的做法稱呼她爲『初音』
㊟
,她應該不可能在兇案現場留下『天野行成』的字樣。
「…………」
這種推斷才合理。
(所謂的來無影去無蹤,應該也是同樣的道理。)
「總覺得好像多次在兇案現場見過類似的文字或是圖形。」
(姐姐真的還是以前的那個姐姐嗎?)
就只是將差不多一人環抱大小的木板釘在一根木棒上面。告示牌是自警團豎立的,命令他們這麼做的人是費歐娜,負責準備告示牌的人則是行成。
(如果兇手是姐姐,她也跟我一樣來到這個世界的話……)
(雖然稱之爲靈力……感覺起來倒是跟前世的電力有點類似。)
如今已經站在懸崖邊上,行成再怎麼不情願,也不得不主動面對幾種可能性。
(哈利斯真教會企圖將觸角伸向偏遠地方——亦即邊境地區,藉以擴大支配領域。)
自警團的漢斯詢問行成,他也跟大家一起來到中央廣場。
靈油類似血液,不但可以驅動守護聖人像,同時也是像行成這種〈御使〉的體液,更是教會驅動各種機關之際所使用的燃料——不,應該稱之爲念料。
塔莎響應費歐娜的試探。
「…………」
(注:原文是以片假名拼音的「ュキナリ」作爲行成在這個世界的名字,此處也用「ハッネ」來代表初音。)
在正常的情況下,行成必勝無疑。
若真的有這種東西——例如將伊古德拉與鄔爾莉潔等其他眷屬之間類似靈索的聯繫予以干擾、甚至是切斷的器材,就有可能製造出來之後安置在弗裏多蘭多與洛斯特路古之間。
初音恐怕保留了前世的記憶。
行成跟其他夥伴一起來到鎮上的中央廣場。
這也意味着身爲弗裏多蘭多的守護神,行成被逼上了絕境。
既然如此,就不會有隻留下這部分知識的念頭。
如果他們捕捉了『天野初音』的靈魂,當成全新〈御使〉的火種,之後又會如何呢?
並非文章,也不是句子。
聽起來似乎有點在鬧脾氣。
可是……她的目的是什麼?
〈御使〉擁有變身的能力,那是物質變換能力的應用。
那麼又是爲了什麼?
中央廣場的正中央。
就各個方面而言,讓一個人變成透明應該是不太可能。
也就是所謂的〈御使〉。
費歐娜也開口詢問。
開始派遣傳教騎士團遠征四方,就是最好的證據。
行成摸了摸塔莎的頭頂。
(根本不是什麼無形的兇手……)
那麼,如果哈利斯真教會重新制造〈御使〉—
好幾條道路以廣場爲中心,呈放射狀向外延伸。環繞四周的建築物相對較高,廣場看起來就像是凹陷的洞穴,不過是淺碟型的坑洞就是了。
一般的傀儡型〈御使〉不是行成的對手。若以一般的〈御使〉充當對付行成的戰力,必須依序完成命令、理解以及行動的程序。因爲他們沒有自主能力,在行動的時候絕對比行成遲緩。
爲了強制性的教化以及強制性的改信,他們動用了手邊所有的技術,而且還持續投入。除了伊魯吉娜以外,教會內部當然還有好幾個鍊金術師。他們想必被教會當成奴隸來驅使,被迫開發嶄新的技術。
所以行成在誕生的時候,依然保有完整的人格與記憶。
可以說是終極的變裝術。
雖然沒辦法無中生有,但把石頭變成麪包,或是從清水製造出葡萄酒倒是辦得到。只要理解其中的結構,甚至連槍械那種複雜的機具也製造得出來。
天野初音真的很善良。
不過……若不需要長時間欺騙對手,倒也足以瞞天過海。
「阿成不告訴我。」
通常會跟其他〈御使〉一樣消除記憶與人格,成爲沒有自我的人偶。
亦即——
不,不太可能。首先,教會的鍊金術師不會知道行成和初音在前世所使用的漢字。應該不知道纔對。
「……嗯。」
「既然行成都這麼說了,那也沒辦法。」
面紅耳赤的塔莎點了點頭,費歐娜則是嘆了口氣。
沒錯,還不能說。還不想說。
至少在找到決定性的證據,證明兇手就是姐姐之前,最好還是不要說出這個最壞的結論。就好像是被下了詛咒,只要把話說出口,最後一定會成真。
即使如此,其他夥伴也並未繼續追究下去。
甚至還主動伸出援手。
行成打從心底感謝大家。
●
——傍晚時分。
世間萬物被染上了一層火紅之際,貝魯達等人正位於中央廣場。
更精確的說法並非中央廣場,而是相隔一小段距離的地方——弗裏多蘭多鎮上特別高的一棟建築物的鐘樓屋頂。這裏可以直接看到中央廣場。身不在中央廣場,卻依然是心繫於斯,大概就是這種情況。
貝魯達、行成,以及塔莎。
屋頂上共有三人。
行成手持〈迪朗達爾〉,塔莎拿出〈紅辣椒〉,這已經是慣例了。除此之外,塔莎和貝魯達身上還帶着兩把小型狙擊槍〈德爾林迦〉。
透過安裝於〈德爾林迦〉的光學瞄準儀,貝魯達遠眺中央廣場。
〈德爾林迦〉的槍身頗長!行成曾經針對槍身爲什麼這麼長的原因解釋過一次,不過貝魯達的腦袋顯然是難以完全理解!平常不方便帶在身上。行成雖然送給貝魯達一把她專用的〈德爾林迦〉,不過貝魯達現在手中的〈德爾林迦〉不是那一把,而是行成借給費歐娜和自警團的。貝魯達和塔莎的〈德爾林迦〉都留在神殿,行成不想浪費時間特地跑一趟。
貝魯達不明白行成到底在焦急什麼。
不過她打從心底相信行成,只要行成提出要求,自己必當完成使命。行成的要求絕對不會錯。自己的腦袋不夠聰明,只要聽命行事就好——貝魯達早就這麼決定了。
「若出現有奇怪反應的人,就立刻開槍。」
行成是這麼吩咐的。
「嗯,差不多就是正確答案。想不到你居然猜得出來。」
「阿成他——」
「細節姑且不討論。不過從這點可以推測、出來、跟阿成一樣的存在。」
至於女子,則是剛好相反。
只恨自己的判別力不夠敏銳。
「呃,這個……」
平時沉默寡言的塔莎竟然侃侃而談地說出她的推測,這固然令人大喫一驚,不過從行成的表情來判斷,貝魯達也看得出來塔莎的推測幾乎命中紅心。
對於哈利斯真教會這個宗教團體而言,這裏既是聖地,也是大本營。
「奇怪的反應……嗎?」
「結論就是……如果兇手是教會的〈御使〉,理應對那些文字有所反應。所以如果發現見到那些文字之後大喫一驚,或者是露出微笑的人,總之就是有人出現除了莫名其妙以外的反應,都儘管開槍就是了。」
貝魯達點點頭,緊接着轉頭看向塔莎。
開口詢問的不是別人,正是行成自己。
不過——
只見行成皺起眉頭沉吟半晌,看起來似乎有些懊惱,顯然也覺得自己所下達的指示不夠清楚。
塔莎正在檢查分配給自己的〈德爾林迦〉。基本上跟留在神殿的塔莎專用槍是一樣的,只是保養確實與否,有可能會造成槍枝的小毛病,因此目前正在檢查。
「陷入了迷惘。」
「哪裏,沒那種事……」
「所以必須無時無刻監視廣場。包括我在內,狙擊手共有三人,不如就輪班監視吧。兩把槍都放在這裏,其中一把當作備用,或是不慎失手之後的後續支持。」
在這種情況之下——
貝魯達連忙搖頭。
正殿是足以媲美王城的大型建築物,大講堂可以同時容納上萬名信徒。維持大聖堂的正常運作當然需要非常多的人力,不分白天或是晚上,建築物裏面總是有好幾十名工作人員。打從建築物落成以來,恐怕從來沒有空無一人的時候。
「就是、利用跟阿成來自同一個地方的、靈魂、所製造出來、教會的……〈御使〉。」
「是,我會加油的!」
「……進展如何?」
「…………」
至少她絕對不會是哈利斯真教會的尼僧,這點一看就知道。
閒雜人等無法進入!不,應該是隻有極少數的教會高層才知道的隱密角落,一對男女正面對面進行密談。
「我會加油的!」
圓陣正是鍊金術師的證明。
自己完全看不清的事情,塔莎卻看得一清二楚。兩人所具備的知識總量實在差太多了,自己不明白也是很正常的。
「我只要遵照行成大人的指示就好。」
她是效命於賈斯汀,非正式編制的專屬鍊金術師。
甚至連負責巡邏警戒的聖堂騎士也刻意降低了腳步聲,以免破壞聖域的寂靜。
詢問的同時,貝魯達的心中突然產生輕微的忌妒。
可疑與不可疑——
貝魯達——甚至連行成都驚訝得說不出話。
不過——
賈斯汀•錢伯斯教皇。
塔莎突然開口。
塔莎斷斷續續地說出不連貫的隻字詞組。
「行成大人的……故鄉?」
被哈利斯真教會視爲異端加以排斥的存在。事實上女子根本不被允許踏入大聖堂,更別說直接面見教皇……至少表面上如此。
「塔莎大人是不是知道什麼?」
渺無人煙的大聖堂深處。
亞蘿斯拉法微微側頭,似乎對教皇的問題頗感意外。
「可是——」
「阿成一直在看着告示牌。看着寫在告示牌、上面的文字。不過除了阿成之外、沒有人、看得懂。那應該是、行成『故鄉』的、文字。明明誰都看不懂、卻還是要豎立告示牌的、意義。有人看得懂。除了阿成以外的人。跟兇案現場一樣的文字。帶着武器監視的、意義。因爲那是必須戰鬥的敵人。」
行成或許只肯對塔莎吐露心事。聽說兩人在來到弗裏多蘭多之前,一直都是形影不離。不能告訴其他人的事情,行成也只會讓塔莎知道——兩人之間或許是這種關係。
行成如此表示之後,塔莎的臉上浮現出些許自豪,旋即點了點頭。
塔莎還想說些什麼,卻懾於貝魯達的氣勢,只好閉上嘴巴。
男子大概是中老年的年紀。
然而若同鄉成爲教會的打手,與行成爲敵的話,行成心裏一定很不好受。貝魯達雖然無法實際體會,卻明白心裏面多少會萌生那種情感。儘管不算是同鄉,但在同一間孤兒院長大的少女若跟自己爲敵,貝魯達應該也會很難過。
因此……
「這話怎麼說?」
雖然不知道他是基於何種考慮才下達這種命令,貝魯達身爲旁觀者,倒也看得出來這陣子他似乎十分煩惱。偏偏他不會將自己的煩惱告訴貝魯達。
絕大多數的信徒當然無從得知。
看來他並未向塔莎傾訴內心的煩惱。
(行成大人的同鄉……?)
「進展……是嗎?」
應該不至於對那兩人開槍吧?
貝魯達對於〈德爾林迦〉的操作已經很熟悉了。〈德爾林迦〉的準確度高,鐘樓與廣場之間的距離也不算遠。在洶湧的人潮之中精確命中一個小點的目標固然是高難度的射擊,不過這次的目標是一個人這麼大,其實算是輕而易舉。而且射擊的時候還可以刻意避開要害,比較不會產生殺人的抗拒感。
「塔莎大人請先休息!」
話說完之後,他再度窺視手中的備用光學瞄準儀,遠眺中央廣場。
「這由我來判斷。」
至於兩人當面交談的這間房間,理論上也不應該存在於大聖堂。顯然是鍊金術師所使用的器具散落一地,牆上爬滿了許許多多類似導管的物體,彷佛是這棟建築物的血管。
該怎麼說呢——貝魯達有一種被人比下去的感覺。
事實上哈利斯真教會所展示的『奇蹟』,幾乎都是源自歷任教皇私下聘用的鍊金術師所創造出來的道具或是生物。而且表面上之所以將鍊金術師視爲異端加以排斥,主要是爲了維護教會的權威,獨佔所謂的『奇蹟』。
事實上女子的身家背景跟哈利斯真教會的其他人截然不同。
亦即哈利斯真教會的最高權威。更極端的說法等於是哈利斯真教會的象徵,獨自體現了哈利斯真教會的存在。
哈利斯真教會的王都大聖堂。
「好,第一棒就交給你了。」
開槍當然不成問題。
●
「…………」
細長的臉型搭配身上純白的法衣,突顯出神經質的印象。自法衣延伸而出的連身軟帽上面所刺繡的圖案,代表男子是這個教會——亦即哈利斯真教會相當於教皇的人物。
這點實在很難理解。
「呃?啊……嗯。」
只是……視爲理所當然而主動放棄,貝魯達不久之前已經決定不要這麼做了。在女傭兵薇若妮卡的推波助瀾之下,她捨棄了「自己不是塔莎的對手」的想法,決定放手一搏——雖然內心還是有點猶豫。
「……呃?」
「明白了。」
話雖如此,跟白天比較起來,晚上還是增添了幾分靜肅。
就是這點令人感到不是滋味。
「那個,對不起,行成大人……所謂的奇怪反應……大概是怎樣?」
除了性別相反之外,年紀也很輕,大概二十五歲左右,全身瀰漫着妖嬈爛熟的女性魅力。無論視線、肢體語言、聲音或是語氣,都令所有男人無視於自身的癖好,下意識地產生想要將她壓倒在牀上的衝動——而且這個女人顯然經常以此爲武器引誘男人,散發這種近乎淫蕩的特質。
身上穿着胸口大開的黑色洋裝,露出大片肌膚,雙手則是穿戴着長達手肘的白手套,手背部分描繪着造型複雜的圓陣。
舉個例子好了。目前廣場的一隅有兩個人拍打彼此的肩膀哈哈大笑,大概是聊到什麼有趣的話題。在廣場上來來往往的行人那麼多,就屬兩人格外醒目,看起來特別奇怪。廣場上並沒有舉行什麼活動,大多數的人都只是靜靜地通過。
然而——
貝魯達不知道行成來自何方。
在行成的鼓勵之下,貝魯達握緊雙拳點了點頭。
行成如此表示。
「……抱歉,你一定是一頭霧水吧。」
「…………」
想着想着,貝魯達開始厭惡起自己。
貝魯達覺得很難區分兩者之間的差別。
塔莎露出難得的訝異神情,眨了眨鏡片後方的雙眼。
既羨慕又忌妒,不過這樣的自己實在是太膚淺了。
女子的名字是亞蘿斯拉法•貝那古。
可是……
問題是——
「因爲我一直、跟阿成在一起。」
「我的意思是之後有沒有接獲任何報告。」
賈斯汀的聲音低沉而平靜,他平常就是以這種語氣向信徒傳道。
不過語氣之中夾雜着些許焦躁。真的只是若有似無的焦躁,如果此地還有其他人在場,恐怕也只有直接面對他的亞蘿斯拉法纔會察覺。
至於爲什麼,兩人當然心知肚明。
『藍色御使』。
破例保有前世人格以及記憶的第十三具〈御使〉曾經大鬧王都,造成多人死傷之後消失無蹤。包括前任教皇、傳教騎士團長,以及多名聖堂騎士都在那個時候遭到殺害。
面對這個造成大量死傷的元兇,教會方面別說是討伐了,甚至連人都抓不到。
這對哈利斯真教會而言無疑是莫大的醜事。
之後以官方說法暫時安撫了一般的信徒,然而喫了悶虧卻不思反擊,畢竟有損哈利斯真教會的顏面。雖然並未派遣大規模的搜索部隊,不過哈利斯真教會私底下一直在尋找『藍色御使』的下落。
如今好不容易纔掌握他的行蹤。
位於邊境地區的小型都市弗裏多蘭多——
『藍色御使』就躲在那裏。
事實上,還殲滅了兩個擔任教化遠征軍的傳教騎士團。
在可能的情況下,必須儘快除掉『藍色御使』纔行。
然而一味將兵力投入前線,無疑是相當於蠢的做法。如前所述,『藍色御使』的存在是哈利斯真教會最大的醜聞,一旦將多個傳教騎士團投入同樣的戰場,只會讓『藍色御使』的傳說廣爲流傳。
這裏需要的並不是大範圍壓制的龐大軍隊。
而是重點打擊的少數精英,最好是獨自行動的暗殺部隊。
有了這個想法之後,賈斯汀命令亞蘿斯拉法準備執行該項任務的『殺手』。具體而言,就是創造出跟『藍色御使』能力相當的存在。
第十四具——也是亞蘿斯拉法所製造的第一具〈御使〉於焉誕生。只是亞蘿斯拉法當初受到催促,因此基本上是直接套用前任鍊金術師伊魯吉娜•烏魯邦所遺留下來的研究資料。
就這樣,第十四具〈御使〉以殺手的身份被釋放出去。
但是一晃眼就虛度了四天,第五天的白晝也即將結束。宛如在嘲笑衆人今天又做了白工的夕照之中,告示牌長長的黑影刻畫在廣場的地面。
可是——
「緊張?爲什麼?」
「這是當然。」
「我這邊也沒收到任何報告。」
可是……
「某個東西?」
亞蘿斯拉法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
「你說過是去暗殺對吧?雙方在〈御使〉的能力方面應該是不相上下,這就代表沒有必勝的把握。當然我知道勝負是沒有絕對的,不過你爲什麼還能這麼冷靜?」
還是……
「不管怎樣,你給我到案發現場來一趟!費歐娜要你過去!」
「暗殺或是奇襲的戰術跟整體戰力的差距無關,事實上這類戰術正是顛覆整體戰力差距的奇兵。派出第十四具的目的純粹是爲了跟『藍色御使』一對一決勝負,這個部分完全沒有問題。」
難道兇手並未察覺行成的佈置?或者是雖然有所察覺,行成的判斷卻出了差錯,『天野初音』這些文字根本沒有效果?
事實上——
「…………」
亞蘿斯拉法微微側頭,語氣夾雜着嘲諷。
「而且邊境都市居然自行開發出那種武器,甚至還大量生產,這點確實是不太正常。那種武器恐怕是藉由〈御使〉的能力誕生於世的。說穿了,〈御使〉的能力本來就是創造……」
「你一點都不緊張嗎?」
「既然性能方面沒有差距,最後比的就是知道多少效果顯著的武器,以及是否能夠將武器的性能有效發揮出來。」
不過——
「行成!」
「叛變是嗎……?」
根據傳教騎士團的報告,弗裏多蘭多的反抗軍擁有既怪異又可怕的武器,可以貫穿鋼鐵製的盾牌。與成爲弗裏多蘭多地神的『藍色御使』爲敵,就必須面對配備這種怪異武器的當地居民。
然而現在沒有其他的辦法,只能耐着性子繼續監視下去。
而且——
「既然如此,爲什麼不多製造一具?同時派出兩具不是更好嗎?」
「——毒藥。」
亞蘿斯拉法首度露出爲難的神情。
「又來了……!」
「被『她』拒絕了。」
如果是基於不時之需或者是爲了防止叛變而注入的,理應是遲效性的毒藥。
「如果我們任意增加一具,看起來就是一副會當場發動叛變的模樣,因此才遵照意思。」
然而……
賈斯汀眯起雙眼,瞪着女鍊金術師。
「喂,安靜一點。還有我已經說過了,儘量不要靠近這個——」
「…………果然是個麻煩。」
「快點過來就對了!」
「請放心吧,猊下。這點確實完全不需要擔心。」
不過若只是增加一具,應該不至於在從事祕密行動的時候造成妨礙。
「這……」
「囉唆,我不是你的部下!你這傢伙真是沒救了!光是跑來跟你們通風報信,就應該好好感謝我纔對!」
是沒錯啦,不過——
實在找不到不製造兩具的理由。
「這……」
確實是言之有理。
至少就理論而言,理應可以跟第十三具〈御使〉一樣製造武器。以這層意義來看,第十四具使用了來自同一個異世界的靈魂,應該也可以製造出跟第十三具相同的武器纔對。
行成皺起眉頭,跟塔莎和貝魯達互望一眼。
沒有任何人出現不自然的反應。
萬一第十四具已經在當地背棄教會,投靠『藍色御使』的陣營呢?到時候棘手度將變成兩倍,不,甚至是更高。
派出五具、十具反而容易打草驚蛇,這種道理他當然明白。
就在衆人準備換班的時候,亞倫大叫行成的名字衝上樓梯。
若讓第十四具在達成使命之前死亡,那就毫無意義了。
「最多半年吧。經過半年的時間之後,第十四具將會自動分解成爲素材,不留下任何痕跡。我已經調整成這樣了,所以猊下完全不需要擔心。」
萬一被兇手知道有人躲在一旁監視,之前的努力可就付諸東流了。
也難怪亞倫會這麼生氣。
「因爲她是對付『藍色御使』的暗殺武器,完全是量身打造的。」
可是——
所以單純以戰力而言,打從一開始就不是旗鼓相當。
「我指示在弗裏多蘭多附近活動的傳教騎士團去看看情況,不過當地的傳教騎士團纔剛剛被擊敗,頂多只能執行比較低調的偵查行動,偏偏又不能過度抽調亞德列的兵力。」
如此一來,勝算也會倍增——賈斯汀的算盤是這麼打的。
事實上,這條計策本來就不夠確實。
如果第十四具也一樣的話——賈斯汀感到不安也是很正常的。
賈斯汀苦着一張臉,嘆了口氣。
爲了對抗『藍色御使』,第十四具〈御使〉保有原先的人格,也因此非常難以控制。基本上看起來還算服從亞蘿斯拉法或是賈斯汀的指示,只是心裏面到底在想些什麼,就不得而知了。
「…………」
亞蘿斯拉法一副自信十足的模樣。
「我應該緊張什麼?完全感受不到這種必要性。」
「那是因爲——」
開始監視設置於中央廣場的告示牌之後,又過了五天。
沒錯,這正是最大的不安。
臉上浮現出宛如毒蛇一般的笑容之後,又繼續說下去。
「通風報信?」
「亞蘿斯拉法。」
●
說到這裏,亞蘿斯拉法再度露出毒蛇般的笑容。
不過第十四具〈御使〉似乎不太穩定,也或許是比較任性的關係,遲遲未向賈斯汀以及亞蘿斯拉法回報目前的狀況。沿途備妥了快馬或是馬車,理應早已抵達弗裏多蘭多才對,卻一直是音訊全無。
她看起來似乎相當快樂,不,應該說是喜悅。就好像是手邊有個類似嚇人箱的祕密,不知道應該趁現在公諸於世,還是繼續以保守祕密爲樂——看在賈斯汀的眼裏,就是這種表情。
由於具備自我,未必會絕對服從這邊的命令。
萬一跟第十三具以及弗裏多蘭多沆瀣一氣,後果可是不堪設想。
「居然躲在這種地方,成天盯着告示牌猛瞧!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麼!也不想想大家都爲了巡邏警戒忙得不可開交!」
「有什麼根據?」
亞蘿斯拉法的語氣彷佛是在唱歌似的。
「我好歹也是個鍊金術師,製造第十四具的過程當中可不是完全比照烏魯邦的研究資料。早在將靈魂注入體內正式啓動之前,就先注入了某個東西。」
至少行成是這麼認爲的。
可是——
因此賈斯汀命令當地的教會相關人員監視第十四具。
「沒錯!出現了新的犧牲者!」
兇手不是行成的姐姐嗎?
行成確實並未向費歐娜以及亞倫等人詳細說明設置告示牌的原因。
這也沒錯。
賈斯汀喃喃自語。
行成等人雖然不分晝夜持續監視,疑似殺人兇手的可疑人物卻並未出現。偶爾會有鎮上的居民帶着好奇的眼神站在告示牌前面,不過他們並未流露出更進一步的興趣。
亞蘿斯拉法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脣。
爲什麼她還能這麼冷靜?
「拒絕……?」
「…………」
所以纔會期待第十四具〈御使〉是否跟亞蘿斯拉法聯繫。
「毒藥……遲效性的嗎……?」
「『她』的腦中記憶了現存於教會所有對抗地神的裝備,當然也包括了最新武器在內。沒錯,她只有一個人,確實是單獨行動,不過能夠使用的武器數量可是相當於好幾個傳教騎士團。再說單獨行動的優勢——機動力以及暗殺能力也能夠完全發揮,具備非常充分的勝算。」
亞倫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
「但若狀態這麼不穩定,就算哪一天真的發動叛變,也一點都不奇怪吧?」
事實上第十三具之所以失去控制,原因可說是保有先前的人格。
亞蘿斯拉法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伸出食指抵着自己的臉頰。
「…………」
總不能丟下這裏一走了之。
殺人兇手說不定會在行成等人離開的時候來到中央廣場,也說不定會表現出一些反應。狙擊與否姑且不論,只要有人留在現場監視,還是有鎖定神祕殺手的可能性。
「塔莎跟我一起來。貝魯達,麻煩你繼續留在這裏待命,我會盡快趕回來換班的。」
「知道了。」
「或許你很難判斷到底該不該開槍,不過只要發現形跡可疑的人物,就先記住對方的外貌,同時確認對方最後消失在哪個方向。」
「好的,這樣子應該沒問題。」
貝魯達的響應傳入耳中的同時,行成和塔莎已經搶先衝下樓梯,緊跟在亞倫的身後飛奔而去。不過行成跑了幾步之後突然停了下來,回頭望向貝魯達。
「量力而爲,不要勉強!」
「……好!」
貝魯達的回應簡短而清晰。
行成點點頭,再度追着亞倫拔足狂奔。
●
行成等人離去之後,寂靜在鐘樓的屋頂蔓延開來。
貝魯達手持〈德爾林迦〉,持續監視中央廣場。
「…………」
雙眼雖然只是暫時離開一段時間,貝魯達還是試着左右移動視線,檢查肉眼可視的範圍之內是否出現變化。由於〈德爾林迦〉的光學瞄準器能夠辨識的範圍非常狹窄,貝魯達在實際射擊之前必須讓眼睛自瞄準器移開,張開雙眼注視廣場纔行。
無風,雲層的分佈恰到好處。
可說是非常有利於狙擊的局面。
如果是個大晴天,過於耀眼的陽光反射在白色的牆面或是儲水桶的水面,很多時候反而會不容易辨識。再說眼睛習慣明亮的光線之後會看不清暗處,即使暗處有什麼動靜,往往也很難察覺。
「…………」
跟行成來自同一個地方的〈御使〉。
因此纔會以行成爲參考試着去揣摩,卻完全無法想象行成看到某個東西之後落荒而逃的畫面。畢竟行成可是遭遇地神之後不但勇於正面對峙,甚至還主動挑釁的人物。
女子的身體居然開始顫抖。
不是隻有告示牌前方而已,偌大的中央廣場完全看不到女子的身影。
應該說沒有具體的形式,或者是無從着力。
貝魯達再度將視線移往告示牌。
貝魯達的直覺告訴自己。
(冷……冷靜……一定要冷靜……)
突然之間,貝魯達透過光學瞄準器依序打量着廣場上的人。
接着——
「咦……?」
所以其他大人知道自己也沒有判讀的可能,很快就失去了興趣。
「…………」
更精確的說法,應該是告示牌的四周。
從貝魯達的位置只看得到背影。頭髮是黑色的,相較於其他的大人,似乎比貝魯達年輕幾歲…簡而言之,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女孩。對方的性別是從長髮以及穿着來判斷的,不是體型。
「……啊!」
(不過奇怪的反應到底是怎樣的反應?嚇了一跳之後,呆呆地站在告示牌前面之類的嗎……?)
女子緩緩轉身。
雙方隔了一段距離,不可能被女子發現。
這個部分還是不怎麼明白。
貝魯達刻意吸了口氣,然後再緩緩吐出。
她在笑嗎?
可是——
沒錯,女子只是碰巧望向鐘樓罷了。
害怕嗎?不,不對。只見女子的上半身微微前傾,雙手移動至臉部前方——該不會是在遮掩嘴角吧?
如釋重負的同時,也心生不滿。
貝魯達只對紫色的瞳孔留下深刻的印象,完全不記得女子的長相或是穿着。
「——!? 」
不但不知道少女進入哪一棟建築物,甚至連往哪個方向離去都無從確認。長相也是毫無頭緒,只記得對方的頭髮是黑色的,偏偏黑色的頭髮在弗裏多蘭多並不算罕見。
「…………」
行成自己大概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吧。換個角度來說,大概就是跟絕大多數的弗裏多蘭多居民明顯不同的反應,只是當地居民第一眼見到告示牌的動作或是表情都不一樣,根本無法區分。
打定主意之後,貝魯達離開〈德爾林迦〉的光學瞄準器,慢慢地環視整座廣場。動作仔細而緩慢,連死角也不放過。可是……依然找不到少女的蹤影。
(她不可能看到我……應該只是碰巧看着這個方向……)
小孩子特有的好奇心嗎?
所以纔會人心惶惶。
(……就是那個!)
貝魯達知道的〈御使〉,就只有行成而已。『
於是貝魯達再度回到〈德爾林迦〉的位置,戰戰兢兢地窺視光學瞄準器。結果——
一段時間之後——
如此盤算的同時,貝魯達試圖透過光學瞄準器仔細觀察女子的模樣,藉以確認細部的反應。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
「…………」
(……她在看告示牌上的文字。)
「一定要……仔細確認……」
她突然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而後——
若是如此,倒也沒什麼奇怪的。
女孩微微側頭,注視着眼前的告示牌。
所以纔看得懂,所以纔會笑出來。
女子的嘴角微微上揚。
必須記住女子的長相,儘快通報行成。
雖然不知道,可是那個女子看得懂行成所寫的文字,也知道其中的含意。搞不好還看穿了行成的意圖也說不定。
大概是沒在笑了吧。
告示牌上面似乎是行成在原本世界所使用的文字,因此弗裏多蘭多的居民看不懂告示牌寫了什麼。費歐娜在弗裏多蘭多算是特別有學養的人,她也表示看不懂告示牌的文字。
如今大多數的人都對告示牌失去興趣,或許反而更容易看出來。
貝魯達大失所望。
可是小孩子說不定會表現出不同的反應,或許會當成圖畫,而不是文字來看待。一同住在孤兒院的幾個『妹妹』經常透過小孩子特有的想象力,將木紋或是石頭的外型聯想成某人的『長相』還是『外表』,貝魯達曾經多次目睹類似的情況。
有些人會因爲看不懂告示牌的內容——應該說看不懂上面的文字而生氣,也有些人會感到驚奇與訝異,摸不着頭緒的人當然也有。不過看到莫名其妙的東西居然會捂着嘴角笑得花枝亂顫,這種人應該是不存在的。
「…………!? 」
這種感覺跟先前傳教騎士團大舉進攻之際的不安截然不同。
不過——
貝魯達不禁輕噫一聲。
每個人都徑自通過,絲毫不感興趣。
第一天和第二天的時候,鎮上的居民發現廣場中央多了一塊新的告示牌,確實有人特地停下腳步打量上面的文字,可是今天已經沒有人把告示牌放在心上了。大家都知道告示牌是行成設置的,大概以爲那是行成的某種咒語也說不定。
沒辦法。果然已經離開了。
但是說什麼都要把那名女子的長相記下來纔行。她總不會一直背對着這裏站在原地,遲早會朝某一個方向邁開腳步。到時候只要將她的側臉!不,必須將她往哪個方向移動、身上穿着什麼服裝之類的情報告訴行成纔行。如果對方進入某處的建築物,也要將建築物牢牢記住。
就在這個時候——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纔遇到可以爲行成大人做點什麼的機會……」
「……沒人……?」
呼吸紊亂,全身上下冷汗直流。試着輕壓自己的胸口,更是清楚感受到激烈的心跳。
貝魯達發出短暫的驚呼,丟下手中的〈德爾林迦〉,往後退了幾步。從女子的角度看來,貝魯達位於相當高的地方。貝魯達只要退後一段距離,身形會被鐘樓遮住,不再暴露於女子的視線之中。
就貝魯達觀察的結果,街上的情況並沒有值得一提的變化。廣場只有三三兩兩的行人,沒什麼移動的物體。
貝魯達不想錯殺任何人,因此對於從背後開槍有所猶豫。
「…………」
他們看起來沒什麼特別之處,但是仔細一看,就會發現每個人的表情都流露出些許的僵硬與灰暗。大家都十分畏懼那個神祕的殺人兇手。
兩人之間隔着一段距離。而且貝魯達位於鐘樓的屋頂,手持〈德爾林迦〉隱身牆邊。若非意識到貝魯達的存在而刻意望向鐘樓,兩人的視線是不可能交會的。
略感興奮的貝魯達透過光學瞄準器,將視線集中在女子的身上。一段時間之後,女子的身體不再顫抖。
貝魯達突然注意到一名女子站在告示牌的前方。
對於必須確認女子長相的貝魯達而言,這無疑是大好機會——理應如此。前提是紫色雙眸所投射的視線並未隔着光學瞄準器與貝魯達的視線交會。
同樣的動作重複多次之後,貝魯達開始思考。
(例如突然暴怒之後破壞告示牌,或者是突然害怕起來逃離現場之類的……但是塔莎大人好像說對方是〈御使〉……?)
沒有人知道兇手是誰,或者是身在何處。
貝魯達忍不住吁了口氣。
貝魯達並未目擊少女離去的那一瞬間。
不安的感覺想必把每個人的心都揪得緊緊的。貝魯達也是如此,所以能夠體會。雖然只要待在行成的身邊,就不會感受到自己可能會遭到殺害的不安,不過往後還是有可能出現犧牲者。一想到可能是自己身邊的人,她怎麼也不能安心。
(因爲文字很稀奇的關係……?)
當然,貝魯達不知道行成寫了什麼。
「我、我……」
「……!」
至少沒有人表現出行成所說的『奇怪反應』。
而且恐怕還笑出聲來。剛好從旁邊走過的大人板起臉孔,眼睛看着女子的方向。
不過——
即使如此,日子還是要過。
然而女子的視線卻朝着貝魯達筆直射來,而且就這樣落在貝魯達的身上。那名女子顯然是察覺到貝魯達的存在,纔會盯着她看。
在幾乎所有人都對告示牌視而不見徑自通過的情況下,確實是相當罕見的反應。
再找找看吧。
(行成大人的同鄉……)
「…………」
(盯着她,一定要盯着那個女孩子!)

驚訝之餘,貝魯達全身一震。
行成回來了嗎?
「…………」
貝魯達轉過身來,背對着陽光的一條人影映入眼簾。
長相和穿着打扮被陰影所遮蔽,無從辨識。
不過——
「是你……!」
紫色的瞳孔——透過光學瞄準器所見到的那雙瞳孔,如今正在兩者之間毫無隔閡的情況下,靜靜地注視着貝魯達。
●
行成等人抵達的時候,現場已經擠滿了圍觀的羣衆。
地點是離開弗裏多蘭多的城門之後又前進一段距離的場所,就位於新建的灌溉溝渠旁邊。
這一帶的灌溉溝渠是最先興建的,因此弗裏多蘭多的居民很少在附近活動,頂多只是偶爾來檢查溝渠的狀態罷了。
「退下!退下!不要靠近!」
費歐娜以及自警團的團員紛紛扯開喉嚨驅離鎮上的居民,成效卻十分有限。在這種人心惶惶的情況下,大家都對這次的兇殺案抱持莫大的興趣,畢竟倒在地上的犧牲者可能就是明天的自己。
「不好意思,借過。」
口頭致歉的同時,行成朝着費歐娜擠了過去。
「是行成大人!」
「行成大人——」
得知行成來到現場,衆人自然而然地往左右移動,空出一條通道。
仔細一看,費歐娜和自警團團員的腳邊倒臥着一名身穿工作服的男子。從服裝來判斷,顯然是在農地工作的人,大概是來檢查灌溉渠道的吧。
至於死因,則是不需要特別檢查。
腦中已經浮現出貝魯達單槍匹馬對決連續殺人兇手的畫面,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就行成所知,兇手的武器是細長的利刃。在雙方極度接近,幾乎是觸手可及的距離之下,又長又重的狙擊槍揮動起來不夠靈活,根本派不上用場。更何況地點又是在空間狹窄的屋頂。
(特地留給我看的嗎……?)
然而率先浮現於行成腦中的可能性,卻是獨自被留在中央廣場負責監視告示牌的貝魯達。
恐怕每一件兇殺案的現場都遺留了『天野行成』這四個字。
所以行成才忘了提醒貝魯達。
這就代表……
丟下這句話之後,行成卯足全力奔離現場。緊跟在後的塔莎,內心恐怕也浮現出同樣的念頭。
「阿成——放我下來。」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畢竟塔莎跟行成一同目睹刻在兇案現場的『天野行成』,也知道同樣的字跡幾乎都遺留在先前的命案現場。
費歐娜、自警團的團員以及看熱鬧的羣衆紛紛環視四周。
聲音確實是來自〈德爾林迦〉,而且是從鐘樓的方向傳來的。
「嗯……一開始還沒注意到,應該說那幾個字對其他人毫無意義,被當成是一般的污漬來處理,所以纔沒什麼感覺,不過……」
行成以驚人之勢奮力一蹬躍上屋頂,木梯差點被他當場踩壞。
所以連續兇殺案的犯人並不是初音嗎?
「怎麼回事!? 」
由於最後必須依靠木梯才能爬上屋頂,就算行成再怎麼厲害,抱着塔莎也是不可能爬上去的。
結果卻傳出槍——。
行成的腦海率先浮現這個念頭。
「喂,行成!你——」
難道用意在於確認?
「是你開槍的嗎?出了什麼……」
雖然將監視告示牌的任務全權交付給貝魯達,不過她應該沒那麼容易開槍殺人,即使對方是兇手也一樣。之前對抗傳教騎士的戰役之中,她確實開槍射擊了一個教會的人,不過也是經過了一番猶豫與掙扎之後才付諸實行。
抑或——
之所以只看到一個人影,原因在於從行成的位置看來,兩人是互相重疊的。
「阿成……」
開槍的人非常有可能是貝魯達。
「抱歉,這裏交給你們!。」
行成將右手伸向塔莎,快步奔馳的同時將她拉了過來。
然而又是爲了什麼?
「…………」
(若兇手真的是姐姐——)
就如同行成監視豎立於中央廣場的告示牌那樣。
「——阿成。」
行成下意識打算往前跨出一步,卻察覺到腳尖一滑。
抵達屋頂的瞬間,眼角餘光捕捉到人影——只有一個人。
不安與焦慮在腦海中盤旋。
目前還沒找到對廣場上的告示牌有所反應的人物。
有人開槍。
亞倫和其他原本隸屬於傳教騎士團的夥伴,以及自警團的團員都配備行成出借的槍枝,有可能是外出巡邏的他們遭遇亞神或是異獸,也有可能是射擊訓練。
行成聽見彷佛來自遠方的落雷聲。
就跟行成將天野初音的名字刻在告示牌上之後,豎立於廣場中央的用意相同,這四個字該不會是用來確認行成是否爲『天野行成』轉生之後的存在?若真如此,或許刻字者也想看看行成在目睹兇案現場所遺留的這四個字之後,到底會出現怎樣的反應。
初音過去經常爲了遷就行成的喜好,跟他一起觀看動作電影。大多都是西部片,其中也不乏現代的動作電影。而且在電影裏面,主角之所以發現敵人正以槍械瞄準自己,幾乎都是因爲光學瞄準器的反射。
「…………」
「……阿成。」
即使並非處於人稱〈蒼鋼的冒瀆者〉的形態,這副身體也具備優於常人的運動能力與耐力。一般人真正全力衝刺的時候大概維持不了十秒,行成卻可以持續一分鐘,而且還是在抱着一個人的情況下。
突然之間——
塔莎的語氣流露出些許不安,代表她也猜到了這起連續兇殺案大概是什麼人做的。若槍聲真的是來自貝魯達的〈德爾林迦〉,如果貝魯達是發現疑似兇手的人物之後纔開槍,奔赴現場的行成極有可能跟兇手碰個正着。
行成抱着塔莎全力衝刺。
看到屋頂上出現發光的物體,這個世界的人不會認爲那是『狙擊槍的光學瞄準器』。然而若兇手真的是姐姐初音,而且還獲得了行成已經在這個世界將槍械運用於戰場上的情報——
忘了提醒她注意太陽的角度……不,應該說光學瞄準器的鏡面反射。
「貝魯達——」
「…………!? 」
如果是教會派來刺殺行成的〈御使〉,理應直接攻擊行成纔對。這段時間以來,完全不缺下手的機會。
●
(不要慌……!)
已經有幾個人發現那是槍聲。
只見塔莎主動撲向行成的胸口,彷佛早就知道行成會這麼做。兩人認識了好一段時間,早已培養出良好的默契。
貝魯達被少女高高吊起,全身呈現虛脫的狀態。少女的身形比貝魯達矮了許多,卻並未高舉雙手。
她似乎知道行成正在尋找什麼。
「…………」
「果然……」
這次是在被棄置於附近的木片留下類似利刃劃出來的傷痕。
然而這個世界的居民看不懂漢字,所以可能是自警團的人在不注意的情況下湮滅字跡,要不然就是自行處理掉了。或者也有可能是屍體被自警團的團員從文字旁邊移開。自從行成進駐弗裏多蘭多,比平常更快趕到現場之後,這陣子才得以在字跡被消除之前提早發現。
背對陽光一片漆黑的輪廓之中,紫色的瞳孔靜靜地注視着行成。
過去行成所面對的都是這個世界的對手,亦即不識槍械的敵人。
行成試着讓自己冷靜下來之後,畫出一個大大的弧形往旁邊移動,試圖看個仔細。光線的角度隨着行成的位置出現改變,覆蓋在少女以及貝魯達身上的陰影一層層地被剝了下來。
「……!」
可是——
行成重複同樣的字句,彷佛在說給自己聽,而不是爲了讓塔莎安心。
(應該不至於纔對,不過……)
就跟前幾件案子一樣,一劍刺穿了胸口。
好像利用了某種工具。
看來是自己白操心了。
亞倫大喝一聲,似乎認爲行成是在敷衍大家,不過行成也懶得跟他解釋清楚。只見行成舉起一隻手揮了幾下,不把亞倫的抗議當一回事。
更何況這次是在人來人往的廣場,技術層面的難度又提升許多。即使具備狙擊的天賦,貝魯達使用槍枝的經歷也還不到一個月,要求她在預測周遭旁人的動向之際,抓準縫隙開槍射擊——也就是所謂的預判狙擊,確實是強人所難。
因此聽到槍聲之後,行成沒花多少時間就順利返回鐘樓。
(慢着,這四個字……)
放下塔莎之後,行成徑自沿着階梯衝上鐘樓的屋頂。每一步都跨上好幾層階梯,彷佛是用跳的。
「貝魯達!」
將行成的名字遺留在現場——這種宛如犧牲者瀕死之前所留下的訊息到底有何意義?還是說根本毫無意義可言?
「別管我,那裏就交給你們去調查了。」
由於逆光的關係,細節無法辨識,結果行成看走了眼。
貝魯達以及另一名少女。
「你在尋找、那個嗎?」
明知現在移開視線會有麻煩,行成還是在剎那之間看着腳下。一縷鮮血映入眼簾。視線沿着血跡一路往前搜尋,最後停留在貝魯達和少女的腳邊。
將塔莎抱在懷中後,行成再度邁開腳步。與其配合塔莎的腳程,抱着她一起跑反而更快。
不管是人類、異獸或是亞神,全都對槍械一無所知,更沒有遠距離狙擊的概念。他們不知道有人可以從比弓箭射程還要遠的距離,透過光學瞄準器的輔助,以遠勝於弓箭的精準度發動攻擊。
跑上樓梯之前,塔莎如此要求。
果然是『天野行成』四字。
「塔莎!」
這是槍聲,而且還是從弗裏多蘭多城鎮的方向傳來的。
走在行成身邊的塔莎開口說話。
因此遇到形跡可疑的人物之際,只要記住對方的外貌即可——行成是這麼認爲的。
「……唔!? 」
也就是說……
「沒事的。」
行成凝視着地上的屍體,幾秒鐘之後才走了出去環視四周。
「不會有事的。」
棒狀的工具。那當然就是——
「貝魯達!」
行成厲聲一吼。
因爲他看到了少女手中的西洋劍貫穿貝魯達豐滿的胸口。
然後——
「……小成。」
在夕陽的映照之下,少女的臉龐染上了點點陰影。
那張臉龐——
「你是……姐姐……?」
——小成。
她稱呼行成爲小成。
在行成的記憶之中,如此稱呼他的人只有姐姐初音。
可是……
(她的長相……也對,那是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才創造出來的身體,長相不同也是理所當然的。)
非常不起眼的一張臉。
彷佛是將毫無個性這種概念化作實體的產物。五官雖然端正,卻很難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跟行成記憶中的初音截然不同。
到底是出於〈御使〉製造者的特殊癖好,抑或爲了執行『暗殺任務』而採取的必要措施,這點就不得而知了。
而且這個少女顯然相當稚嫩。
既然是姐姐,初音的年紀當然在行成之上。當年行成在家中發生大火之際,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十八歲了。
然而這個少女起來還不到十五歲。
恐怕跟行成一樣,都是將靈魂封印於〈御使〉體內的存在。
「嗚……」
母親沉迷於宗教,父親忙於工作,兩姐弟自幼就在沒有父母照顧的情況下長大,一路走來總是互相倚靠。幼兒在長大成人的過程當中,最先建構的就是透過親子互動所產生的人際以及愛情關係,然而兩人在親子關係的建構方面交了白卷,只能互相扶持。
而是對行成以外的其他人,徹底的漠不關心。
不過也就是因爲如此……
「唔……」
「嗯,沒錯。」
『因此,〈御使〉之力也是建構於充分理解之後的術式以及原理。』
宛如置身夢境的迷濛雙眼。
行成只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完全不像自己。
「貝魯達!」
『所以做任何事情都需要代價。』
一直重複着同樣的過程……如今一切都結束了。事實擺在眼前,不容懷疑。
初音不假思索地承認,語氣更是平靜得令人訝異。
「小成,難道你忘了嗎?其他人不會爲我們做些什麼。跟我們產生關聯的人全都是基於工作或是世俗眼光的考慮,說穿了都是爲了自己。沒有人關心我們,更沒有人會喜歡我們。」
「…………!」
「爲什麼……爲什麼……!? 」
最後儘可能地利用雙腿吸收墜地的衝擊力。
初音開口說話。
「沒錯。」
因此以『初音』稱之纔是正確的。
「被欺騙的是你纔對,小成。」
不過鮮血並未噴出,這點可是相當不妙。微乎其微的出血量代表了血壓降低,也就是心跳停止的意思。
而後——
跟塔莎有點相似,卻又不太一樣。
初音面帶微笑。
「可惡!還沒結束!」
所以一定是被欺騙了。雖然不知道是怎麼欺騙的,一定是被欺騙無誤,否則就說不通了。那麼溫柔的姐姐爲什麼會——
比塔莎更令行成感到熟悉、忘也忘不了、深深懷念的那個心愛之人。
「可是你看看你。」
在離心力的作用之下,貝魯達脫離了貫穿身體的西洋劍,朝着屋頂直墜而下。接着又像沒有生命的物體滾了幾圈,翻出屋頂掉落地面。初音完全將貝魯達當成垃圾丟了出去。
並非暴虐,也無關殘酷。
初音說得對。
不,現在已經不是人類,甚至連日本人都稱不上。
「那是因爲——」
行成的指尖抵着牆面些微的凹凸,即使摩擦所造成的高熱燙脫指尖的皮肉,依然拚命地減緩墜落的速度。
在屋頂上滾動時,貝魯達發出細微的呻吟聲。
哈利斯真教會絕對有足夠的理由殺害行成,殺害弗裏多蘭多的居民,然而初音卻並非如此。既然跟行成一樣,是在保有人格和記憶的情況下重新轉生,初音更是沒有與行成爲敵,或者是被哈利斯真教會當成殺人工具的理由。她大可拒絕。
她還活着。
行成改以左手抱着貝魯達,以右手的指尖抵着鐘樓的外牆。
「……!」
過去不知道祈禱了多少次。每當內心起疑的時候就加以否定,再度起疑的時候持續否定,
「被欺騙?是嗎……?我不覺得自己被欺騙。」
強忍着自右手源源不絕流入體內的劇痛。
微微側頭如此表示的初音,着實是純潔無瑕。
初音噘起嘴脣。
彷佛是鬧彆扭的孩子,又像是忌妒。
『無中生有是不可能的。』
「什麼……?」
「這——」
可是……
不過他卻認爲這樣也好,甚至視爲理所當然。
親子也好,朋友也罷,甚至連戀人也一樣,所有想得到的人際關係幾乎都是由行成和初音互補而成。理應是每個人來到世上最先信任的父母,在兩人懂事的時候背叛了他們,因此他們對於跟其他人建立關係抱持着慎重——不,應該是膽怯的態度。
「……只是因爲礙事?」
「就殺了他們……?」
「直到我發現之前,直到我親手殺死鎮上居民之前,你打算一直殺給我看,當成一種示範……!? 」
一時之間,行成不明白所謂的『這個』是指什麼。
鎮上的人之所以仰慕行成,純粹是將行成當成城鎮的守護神,並非對行成個人有好感。就算真的有這種人好了,也是少之又少。
胸口的穿刺傷並不大,出血量微乎其微。
「不是說過要一輩子在一起嗎?因爲我只有小成,小成也只有我。不是說過不會讓我孤單一人嗎?」
行成激動得上氣不接下氣。
甚至連『變身』都來不及。
這也難怪。
「所以這個也不需要了。」
說話的同時,少女右手握着西洋劍,左手則是從下而上輕撫自己的臉頰。掌心和臉頰之間流露出物質變換之際特有的藍光。雪白的掌心宛如橡皮擦一般拂過之後,少女頓時變成了另一個人。
這的確是天野初音的臉龐。
可是……
胸口一陣劇痛,彷佛心臟病發作的感覺。
不,或許那只是墜落的衝擊力擠壓殘留於肺部的空氣所造成的現象也說不定,然而行成還是瞬間朝屋頂奮力一蹬跳了出去,試圖接住貝魯達的身體。
行成捂着自己的左胸。
「嗚咕……!」
〈御使〉的身體再怎麼強健,痛覺跟一般人並沒有太大的差異。
這種事情行成當然心知肚明。
在這個世界,甚至連人類的信仰!亦即具備強大指向性的靈力,也能積累成聖油與靈油。伊魯吉娜的說詞顯然是理所當然。
但是……就是因爲如此,在這種血腥的情況之下依然笑得那麼柔和、笑得那麼溫馨,真的只能以詭異二字來形容。白色的頭髮、白色的衣服染上了一抹鮮紅,更是突顯出異樣的氣氛。鮮血恐怕是內臟被刺穿之際,從貝魯達的口中吐出來的。即使沾上了他人的鮮血,少女依舊處之泰然。
替行成製造身體的伊魯吉娜曾經說過。
讓整座城鎮陷入混亂,或者是煽動居民之間的不信任——初音甚至連這種念頭都沒有。
甚至比貝魯達或是塔莎更加嬌小稚嫩。
因爲這是沉迷宗教不顧家庭的母親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
「——貝魯達!」
接下來——
『鍊金術並不是魔法。』
「所以殺害貝魯達、殺害弗裏多蘭多的許多居民,都是出於姐姐自己的意志?」
「礙事。」
因此反應纔會慢了半拍,來不及阻止初音揮動右手——揮動貫穿貝魯達身軀的西洋劍,將貝魯達的身體往下抖落的行動。
「是哈利斯真教會的那些人命令姐姐的嗎?若真如此,姐姐被他們騙了!」
熟悉的臉孔。
「嗚……!」
他早已猜到了一二,卻衷心盼望這不是真的。
行成檢視被他抱在懷中的貝魯達。
「我們是孤獨的兩人,總是形影不離對吧?」
「這個鎮上的人也一樣,只是在利用小成,只是在欺騙小成,並不是真正喜歡小成。因爲小成很強,擁有強大的力量,纔會欺騙小成替他們做牛做馬。」
她的眼中從頭到尾都只有行成,弗裏多蘭多的居民不過是小蟲!不,只是舞臺上的背景罷了。
『如果有不需要代價的創造,那已經進入奇蹟的領域。』
姐姐,那個溫柔可人、自己最愛的姐姐居然是殺人兇手,而且還是自己的敵人。
「才分開沒多久,就跟其他人相親相愛了起來,完全把我拋到腦後。」
初音的語氣彷佛是在唱歌。
五官端正、細緻可愛的臉龐。
「這座城鎮的人不讓我們跟以前一樣單獨在一起。他們欺騙了你,小成。原本以爲你應該會察覺,想不到居然被矇在鼓裏。」
「我只有小成,小成只有我。」
來自腳底的強大沖擊力流竄於全身的骨架,不過總算是沒讓貝魯達的身體撞擊地面。
就某種角度而言,這種說法當然是成立的。
「小成,你忘了我嗎?」
無償的愛——行成認爲這是無稽之談。
行成粗暴地撕開貝魯達的衣領,以自己皮開肉綻甚至見骨的右手抵着她的胸部。
「你還沒死!還沒死透,貝魯達!」
現在跟失去伊魯吉娜的時候不一樣。
自己已經充分掌握了〈御使〉的能力,也保有『前世』的記憶,理應可以修復。心臟是由肌肉組成的,而且只是被西洋劍貫穿而已。如果是結構複雜的內臟被破壞得不復原形,強如行成也是無計可施,不過只要能夠縫合小小的傷口,理應有什麼辦法纔對。
「不要死,貝魯達!」
大叫的同時,行成利用物質變換的能力試圖修復心臟。
流失的血液也儘量加以補充。即使心臟修復完畢,若血壓極度低下,可能會引發內臟的血液不足或是缺氧,最後死於急性的缺血休克。
可是——
「不可以,小成。」
聲音來自頭頂上方。
抬頭一看,初音正從屋頂俯視行成與貝魯達。
「怎麼可以做出這種事呢?」
儼然是姐姐正以溫柔的語氣開導不聽話的弟弟。
「…………」
她的手中依然握着西洋劍。
不妙。若在這種情況之下遭到攻擊,可是完全抵擋不住。不,初音根本不必使用西洋劍,只要直接瞄準行成和貝魯達跳下來就好。一旦行成停止修復工作,貝魯達一定會當場死亡。

於是行成弓起身子,試圖在修復貝魯達的身體之際儘可能地保護她。
結果……
槍聲響起。
撕裂大氣的轟然巨響接連發生兩次,不,三次。
初音失去平衡即將墜落,這個瞬間,她立刻朝屋頂殘餘的部分奮力一踢。
塔莎從鐘樓的屋頂探出頭來。
開槍的人當然是塔莎。
緊貼胸口的掌心終於感受到心臟的跳動之後,行成如此響應。
「——!? 」
「…………」
接着是——槍聲。
「…………」
(塔莎……!)
行成猜得沒錯,她手中果然拿着〈德爾林迦〉。
「姐姐!塔莎!」
遠比〈紅辣椒〉低沉的槍聲,來自〈德爾林迦〉。
不過她的〈紅辣椒〉是六連發,而且單動式左輪手槍裝填子彈的時候特別費事,必須先扳下擊錘打開填彈孔,將彈殼一一取出之後再裝填新的子彈。
「……總算是……應該……沒問題……」
行成大叫一聲,同時看準了貝魯達的乳房正下方,也就是已經停止跳動的心臟,使勁強壓給予刺激,只差沒把貝魯達的肋骨壓斷。
塔莎手持〈德爾林迦〉說道。
「——啊!」
「不要鬆懈!快點填彈!」
除非是直接爆頭,否則若只是命中手腳的話,不管是斷成兩截或是血肉模糊,〈御使〉都可以自行修復。
可是……
初音所站立的鐘樓屋頂邊緣同時被擊碎。
似乎打算重新跳上鐘樓殺害塔莎。
別看她身材嬌小玲瓏,這一踢可是力道驚人,高高躍起之後降落在鐘樓旁邊的建築物屋頂上。然而又有三發子彈緊追在後。
「已經、逃走了。」
也就是說,塔莎的六發子彈已經用罄,目前處於毫無防備的狀態。
「——不要緊。」
於是——
塔莎的臉上浮現出些許不安。
初音在屋頂上起身一跳,往後退卻。
行成大叫。
「貝魯達……呢?」
「——!」
「——阿成!」
屋頂上的初音屈膝彎腰。
塔莎佔據了鐘樓的制高點,大概看見初音墜落至建築物的另一側之後逃離現場的模樣吧。或許初音將塔莎視爲意想不到的強敵,所以才決定暫時撤退。
大概是塔莎拾起貝魯達遇襲之後掉在地上的武器,開槍射擊吧。
左輪速射。在扣下扳機的狀態下以左手快速撥動擊錘,讓單動式左輪手槍如機槍般連續射擊的一種技巧。
不知道子彈命中何處,只見初音的身體轉了半圈,從屋頂上摔下去。然後就消失在建築物的另一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