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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神死之後

《蒼鋼的冒瀆者》 · 榊一郎 · 3.1萬 字

宛如利刃的鉤爪劃破天際。

「——!」

不。就效果而言,那確實是利刃無誤。

鉤爪在半空中畫出一條平緩的曲線。軌跡所到之處,有好幾根灌木的樹枝騰空而起,彷佛被巨大的鐮刀打橫削過似的。

鋒利、龐大,而且又無堅不摧。

如果是普通的人類,無論是手臂、雙腿或是腦袋,只要是被鉤爪勾住的部分,恐怕會立刻被連根拔起吧。是的,並非斬斷,只是勾住而已——然而光是這樣的行爲,也能夠輕易地對人類造成傷害——鉤爪帶有的殺傷力不同凡響。

一旦激怒了祂,便只能接受死亡的命運。

面對弱小的人類,等同於一擊必殺的壓倒性力量,便代表了對生殺大權的掌握。

因此祂們得到了象徵敬畏的稱號。

——『神』。

「嘖……」

行成身形一沉,驚險地閃過鉤爪的攻擊之後,嘖了一聲。

「果然有一套……!」

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在他如此判斷之後,欺身向前的瞬間……

亞神立刻還以顏色,彷佛早已等候多時。

不,這並非偶然,顯然是刻意的安排。

簡而言之,就是所謂的『交叉法』。這種攻擊並非只是難以躲避而已。對方在行成往前踏步的力量上,再加了自己的攻擊悉數奉還。壓低身形的動作只要稍微遲了半步,行成的上半身恐怕早已被斜斜地劈成兩段。

亞神——即是僅次於神的存在,抑或是醜惡的神。

無法成爲正神的冒牌貨。

這就是所謂的亞神。

塔莎•烏魯邦。

槍聲再度響起,卻並非來自〈迪朗達爾〉。

「嘰咕……!」

這是單動式左輪手槍特有的射擊方法。如果是老手的話,據說可以在槍聲不間斷的高速中,如機關槍般連續擊發六顆子彈,不過塔莎迄今尚未達到那種境界。

「光是、拿着長劍、亂揮一通、是無法、殺死我的。還是要、試着投擲長劍?像你這種、在地上爬的生物、命中註定、要成爲飛舞於空中的我、恣意戲弄、的玩物。」

「囉唆。自己去翻翻字典,查查看真理的意思是什麼吧。」

行成的〈迪朗達爾〉!看在欠缺相關知識的人眼中,只是一把造型粗獷的長劍,事實上卻是將槍身改短的溫徹斯特連發步槍M92〈Randall〉,加裝長型刺刀的玩意兒——這纔是〈迪朗達爾〉的真面目。

行成再度向前。

「……那個……地神大人……?」

「你又何嘗、不是如此?小小的人類、也敢喫神、好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

亞神發出淒厲的哀號,身上開滿了被子彈擊中的紅花。一眨眼之間就多了好幾朵。

行成所射擊的點44麥格農子彈,在亞神的頭部鑽出又大又深的彈孔。

行成吐了口氣之後喃喃自語。

他這次以海底撈月之勢,揮動慣用的武器〈迪朗達爾〉。這一擊雖然伸直了手臂,甚至還探出了上半身,卻只是輕輕掠過對方的身軀。

那簡直就像是將野獸的配備裝在身上的鳥類。包括碩大的體型在內,各方面都超乎一般人的想象。

「咕……」

然而其龐大的身軀卻徹底顛覆了『鳥』的印象。

「嘰嘰嘰、嘰嘰嘰、看你還能、怎樣?」

行成再度舉起〈迪朗達爾〉之後,開口說道。

亞神的用字遣詞出現了異常,似乎受到相當程度的驚嚇。

一陣痙攣之後,巨體癱倒在地,之後就不再動彈。

擁有雙翼、身披羽毛、能夠飛行於空中的存在。除了『鳥』之外,行成不知道還有什麼詞彙能表示。

此時行成的〈迪朗達爾〉發出收尾的怒吼。

只能落得被單方面虐殺的下場。

宛如雷鳴的驚人破裂聲。

儘管祂擁有不亞於防彈纖維的表皮,然而連續六發的44麥格農子彈恐怕還是出現了成效,只見亞神搖搖晃晃地滑過天際——再也無法維持飛行的姿態,接觸地面之後高高彈起,一頭撞上了岩石。

他接着朝附近的岩石開口說話。於是大約十個人影從岩石後方畏畏縮縮地探出頭來。

若堅持使用『鳥』這個字眼,怪鳥應該是最貼切的稱謂。背上長了四片巨大的羽翼,鉤爪的長度驚人,別說是人類了,就算是牛馬也能一把抓起。而且頭部除了又長又大的鳥喙之外,甚至還具備利齒以及犄角。

「——!」

如今他與亞神正位於山谷的底部。

行成再度屈膝沉腰,試圖閃避對方的攻擊。或許是目測稍微失準的關係,行成穿在身上的黑色皮夾克背部被鉤爪的尖端劃過,出現了巨大的裂口。

原因很簡單,因爲亞神的巨軀飛上半空中,輕飄飄地退至後方。

「我不是地——抱歉,確實是地神沒錯啊。」

亞神再度飛上空中,發出勝券在握的嘲笑。

「可以出來了。」

「嘰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這是一把槍。

行成立刻往前一條,閃避來自正上方的俯衝攻擊。眼看着就要撞擊地面的瞬間,亞神立刻移動,再次撲向行成。

「唔——」

「嘰啊啊啊啊啊啊!? 」

「嘰嘰嘰嘰!」

鉤爪破空而至。

在獨自面對亞神的情況下,人類可說是毫無凌駕於對手之上的要素。

無法命中。亞神又往後退了幾步,飄上了半空中。

「烤、雞……?那是、什麼?」

它配備名爲單動式擊發的發射機構,流行於西部開拓時代,算是比較舊的機型。

手動連射。

「……哎,不過如此。」

「可惡——你這隻烤雞,給我下來!」

即使頭部噴出鮮血,亞神依然緊貼着行成滑過天際。

「——塔莎。」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出現的。行成的身後——一塊不算小的岩石上方,站着一名握着造型粗獷的手槍嚴陣以待的少女。

「…………!」

在他的認知當中,神並非絕對的存在,也不是天下無敵。祂們並非只能匍匐在地祈求饒命的對手,而是可以藉由自己的力量加以屈服的『敵人』。

兩側都是險峻的斷崖,錯綜複雜的巖壁持續延伸。山谷並不算太深,不過岩石相當堅硬,甚少有隱蔽處,左右兩側也沒有逃跑的空間。

祂一路向上攀升,直到取得足夠的高度之後,才調頭回轉。

他右手的武器同時往右側迴旋。雖然他試圖以這次的斬擊砍下對方的腦袋,這也是他往前踏步的用意,然而結果就跟對方的鉤爪一樣撲了個空。

搔搔臉頰之後,行成含糊以對。

「嘰嘰……」

亞神當着大聲咒罵的行成面前,鼓動翅膀,彷佛是在嘲笑眼前的敵人。

至於行成——

伴隨着彷佛連大氣都爲之膽寒的驚人風切聲,巨大的身軀快速下降——不,應該是墜落。

「這是——!? 」

「就是要把你喫掉的意思。區區一隻鳥也敢攻擊人類,甚至以人類爲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嗯。」

「這話、相當、有意思。野獸爲人類所食,人類爲神所食,這本是、真理。」

「那個、那個武器是、武器、武器、武器——!? 」

這個亞神是一隻鳥。

不過它還是發出了轟然巨響,而且還是連續多次。

「嘖——」

及肩的銀色長髮修剪得十分整齊,鏡片之後是一對水靈的藍色大眼。雙頰宛如陶瓷一般白皙光滑,彷佛是一尊雕工精緻的人偶,散發出脫俗的空靈之美。

「冒牌的神沒什麼好得意的,準備受死吧。」

不過隱藏於異形外表之下的力量,已經等同於神。而且從先前的攻擊當中也看得出來,亞神是以跟人類相同的知性行使這種力量,深諳力量的使用方法。

回過頭來的行成操縱裝填杆,將新的子彈送入藥室。

塔莎手持的槍械——配備兩腳架與光學瞄準鏡的狙擊用左輪手槍〈紅辣椒〉,使用的是跟行成的〈迪朗達爾〉同樣的44口徑的麥格農子彈。

「很簡單,讓我喫掉就好。成爲我的食糧,就是你的命運。」

這次反而是祂喫了交叉攻擊法的大虧。即使反射神經再怎麼敏銳,朝着行成高速俯衝的亞神根本不可能躲過以超越音速的速度直飛而來的鉛彈。

「嘰嘰嘰嘰嘰!」

亞神話纔剛說完,又飛上更高的地方。

即使體毛擁有優異的防禦能力,不過只要朝着同一個地方連續開上兩槍或是三槍,彈頭自然可以深入對方的體內。這固然需要精確的射擊準度,不過失去行動力之後墜落地面的巨鳥,絕對是相對容易的目標。

「給我滾下來。讓我好好地幫你脫毛,大卸八塊之後烤來喫!」

然而大聲怒吼的行成,臉上卻毫無懼色。

自喉頭流轉而出的言語伴隨着嘰嘰嘰的高亢雜音,十分尖銳——這該不會是祂的訕笑吧?

並非一一重複「拉動擊錘,扣下扳機後射出子彈」的動作,而是以右手固定槍身,在壓下扳機的狀態之下,利用左手以迅速的動作連續拉動擊錘的射擊方法。由於連續拉動擊錘的動作跟扇扇子的手法有點類似,因此才贏得這個美名。

然後——

緊握着亞神口中的長劍——〈迪朗達爾〉,仰望天空的行成露出不甘心的神情。亞神確實可以從天而降攻擊行成,行成的長劍卻碰不到滯留於半空中的亞神。雖然能趁着對方發動攻擊的瞬間採取行動,不過就戰況的推演而言,主導權還是掌握在亞神的手上。

看來層層相疊的羽毛形成天然的防彈布,削弱了子彈的威力。而且傷口的出血立刻就止住了。不愧是自稱爲神的生物,果然深諳止血的概念。不過至於對方到底是怎麼止血的,行成也是一無所知。

行成又嘖了一聲之後再度向前。

對於行成而言,她既是恩人的妹妹,也是最佳搭檔。

「其實是兩個人才對。」

下一個瞬間,逼近行成的亞神陡然失去了平衡。

「——你剛剛說什麼?」

「呃……您擊斃亞神了嗎?就只靠一個人?」

應該是鳥吧。

少女的外貌十分美麗。

轟然巨響。

亞神滯留於數公尺高的空中,微微歪着腦袋。

說完之後,怪鳥型亞神再度展開俯衝。

「早知道就不要選擇空尖彈,直接使用穿甲彈了。」

「你這個怪物!」

亞神的怒吼迴盪於左右兩側的斷崖絕壁,彷佛是在呼應行成的斥罵。

「該怎麼辦纔好——」

亞神的視線落在行成,不,應該是落在他的武器之上。劍刃的上方,有個怪模怪樣的大型裝飾物部分,揚起薄薄的煙霧。亞神的視線,就落在剛剛發出轟然巨響的鐵製圓筒之上。

亞神的頭部往後一彈,被染成了紅色。

能夠使用語言,證明祂具備與人類相近的知性。由於祂口腔與喉嚨的構造和人類不同,聲音略嫌尖銳,聽起來十分刺耳,不過行成還是清楚辨識出談話的內容。

行成朝着塔莎看了一眼之後,如此回答。

即使這次一同前往『調查』的人都知道行成是所謂的『弒神者』,卻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戰鬥的場面。也就因爲如此,展現於眼前的戰鬥對他們而言簡直如夢似幻吧。就一般人的認知而言,光憑一、兩個人類就足以弒神,絕對是隻有在夢境中才會發生的事情。

「也罷,重新開始調查——」

行成話還沒說完時……

「——阿成!」

塔莎以尖銳的嗓音提醒他。

立刻回過頭來的行成,目睹了理應死亡的亞神高高躍起的一幕。

接下來的瞬間,怪鳥型的亞神以四片羽翼製造出猛烈的強風,飛上了半空中。

「——假死!? 」

仰望上方的行成大叫一聲。

部分的動物在面對天敵的時候會『假裝死亡』,看來這個亞神似乎也冒充成屍體,靜待行成轉移注意力的時候。

這隻能說是行成過於大意了。

亞神的巨體並非一般的鳥獸成長茁壯之後所能得到的,大部分的情況都是以熟成的個體爲『核心』,由十幾只或者是數十隻的靈體結合在一起,共同塑造出一隻巨大的形體。

亞神死亡之後,失去結合力的羣體將『分崩離析』。不過先前的亞神並未分解,這就是亞神尚未死亡的證據。

「休想逃——……」

行成立刻舉起〈迪朗達爾〉,然而看到亞神以驚人之勢快速攀升之後逃之夭夭的背影,只能發出短暫的嘆息。祂已經脫離有效射程了。

「算了。祂喫了這麼大的虧,應該已經受到教訓了吧。」

行成與怪鳥型亞神之間並沒有什麼深仇大恨。

這只是遇襲之後的反擊罷了。既然對方逃走了,放祂一條生路倒也無妨。

「阿成,你太天真了。」

這時一直靜觀其變的貝魯達笑着開口:

結果弗裏多蘭多以及其周邊地區,成爲沒有地神的『空白地帶』。

「特製營養液。」

這名少女就是行成殺死地神的原因,也就是當時的祭品。

「阿成要喝這個。」

不過大部分的情況都需要付出某種代價。

她依然是一貫的面無表情,口氣卻流露出些許的不耐。當然,還是隻有行成察覺到這一點。

「可是塔莎大人……」

「那麼行成大人,午餐就喫我的吧。」

「不必這麼劍拔弩張吧……而且這跟貝魯達無關,既然要喝,我還是比較喜歡喝水。不過你特地爲我調製營養液,還是很感謝啦。」

參與這次『調查』的弗裏多蘭多十位居民排成一列依序前進,分別是八名男子與兩名女子。加上行成和塔莎共有十二人,這就是調查隊的陣容。

「你們在做什麼?」

「這是……?」

「或許是這樣沒錯,不過就不能讓我喫一頓普通的飯嗎!? 」

貝魯達將水壺遞了出去。

「這是我調製的飲料。我的姐姐是鍊金術師,調製當然也難不倒我。」

遠離王都固然是缺點,也是優點,因此弗裏多蘭多並未受到嚴格的統治,成爲實質自治的地方都市。身爲隸屬於王國的都市,弗裏多蘭多應盡的義務只有定期的納稅,以及維護周邊的交易路線而已。

「對了,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邊境的小鎮

——弗裏多蘭多。

將貝魯達的貼心打了回票的人並非行成,而是塔莎。

「天真?怎麼說?」

「好吧,我就不客氣了。」

就各方面而言,這名少女都跟貝魯達有強烈對比。

或許是爲了便於從事調查行動,費歐娜將金色的長髮束在腦後。她原本是個穩重的少女,看起來總有點成熟——不過她如今的樣子卻使她流露出符合實際年齡的可愛。

「……我明白了。」

這些地方都市皆非王都開拓蠻荒之地所建立的,而是多次奉命出征的王國遠征軍以半強迫的方式,合併既存的聚落或是小國之後的結果。至於鎮長或是領主,多半直接由原本治理該地的統治階級接任。

「不不不,還是要試一下吧……倒不如說,一定是失敗之作。」

「營養充足。」

塔莎確實是鍊金術師伊魯吉娜•烏魯邦的妹妹,由於長年在姐姐身邊擔任助手,對於某方面的知識非常豐富。不過她的眼睛有很長一段時間都看不到東西,沒有實際從事過調製等工作。

貝魯達的臉上流露出悵然若失的神情。

神官的存在,就是爲了執行每隔幾年就要將少女獻給地神的儀式。爲了確保祭品的供給無虞,神官們會收留鎮內無家可歸的孤兒,養育她們長大。這已經成爲既定的社會制度,延續了數百年之久。

行成含糊以對。直接表明塔莎和貝魯達爲了自己爭風喫醋固然容易,但行成總覺得這樣子似乎有自抬身價之嫌,因此羞於啓齒。

地神的出缺所造成的不便,大致說來可分成兩個方面……正如先前所述,分別是當地居民暴露在亞神以及異獸的威脅之中,以及農耕收穫量減少。前者由行成本人取代地神的職責獲得瞭解決,後者卻沒有那麼容易。

不過這也難怪,畢竟費歐娜是鎮長的女兒,代替臥病在牀的父親執行鎮長的職務,她不可能總是被動地等待他人的指示。至於這種積極進取的行事作風是源於天生個性,或代理鎮長的頭銜所帶來的產物,行成就不得而知了。

塔莎放下無時無刻都背在身上的包包,拿出小瓶子晃了晃。

「沒這個必要。」

基本上她是個沒什麼喜怒哀樂的情緒,從不會將內心情感表現在臉上的少女……但她此時此刻的表情卻看起來有幾分得意。這大概只有跟她相處過比較長一段時間的行成才感覺得出來。

「阿成,喫這個。」

「先在這裏休息一下,順便喫箇中飯吧。」

「不,有必要,真的有必要啊,塔莎小姐?」

想當然地,這些地方都市的文化以及風俗習慣跟王都有許多不同。

行成如此表示之後,回過頭來望向身後。

在弗裏多蘭多,代價就是定期的活人獻祭。

結果她所做出來的菜總是過甜、過辣、過酸。行成因此喫了好幾次的苦頭之後,再也不把料理的工作交給塔莎了。

結果塔莎再次介入。

大叫一聲之後跑到行成跟前的人,是一名個頭嬌小的少女。

「沒這個必要,我可是完全遵照調製表的記載。」

行成苦笑之餘,只能遠眺亞神離去的方向。

(注:第一集譯者譯爲「村莊」,從本集開始因劇情需求,更正爲「小鎮」。)

塔莎點點頭之後,將小瓶子收了回去,接着又拿出另外一個小瓶子。

類似的情況並不僅限於弗裏多蘭多,這是所有遠離王都的邊境地區常見的政治形態。

「你所熟悉的應該是鍊金術的藥劑調製吧?」

「所以跟料理之類的還是有點不同……再說,你試過味道了嗎?」

塔莎拿出來的東西,正是先前收起來的『特製營養液』。

她接着又遞出一個小袋子。

可是……

行成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不過就是飲用水罷了,需要這麼講究嗎!? 」

「貝魯達的水比較好嗎?」

貝魯達•波曼,這就是少女的名字。

因此該說她勇於實踐嗎?光靠知識憑空想象的地方倒是不少。

原因出於造訪該地的兩名旅行者——不,實際上應該是一名青年。

行成說完之後,便從塔莎手中取過小瓶子。

其中之一,就是信奉地神的無名宗教,以及活人獻祭的儀式。

而且塔莎在解決民生問題的能力方面着實令人無法信任,站在行成的角度,當然還是選擇貝魯達的便當比較安心。不過若真的把話說出口,塔莎一定又會鬧起彆扭。

「呃,這是喝的吧?」

塔莎突然做出這種評論。

無論是光澤亮麗的金髮,抑或翡翠色的瞳孔都令人驚豔,端正細緻的五官流露出跋扈強勢的氣氛。相較於向來處於被動的貝魯達,費歐娜總是站在最前線對他人頤指氣使,作風相當積極。

不管怎樣,如果一再拒絕塔莎的提議,她的心情絕對會明顯變差。塔莎是個不會破口大罵的少女,也因此她生起氣來會在心中靜靜地發火,想要讓她心情好轉,得費上一番功夫。

「……呃,沒什麼。」

行成嘆了口氣。

然而這項『傳統』,卻在某一天被迫中斷。

地神消失之後,貝魯達被獻給了行成,從此成爲行成的『所有物』。非但他人這麼認爲,貝魯達也如此自居。對於行成而言,這並不是他所期待的關係,不過對一名無處可去的少女置之不理也說不過去,只好將她帶在身邊。

天野行成。

亞麻色的長髮編成兩條辮子,琥珀色的瞳孔流露出溫馴嬌柔的氣息,豐滿的胸前隆起更是令人印象深刻。無論是肢體語言或是表情,都散發出乖巧內斂、沒什麼個性的氣氛,卻足以激發出他人的保護欲——抑或嗜虐心。關於這一點,少女本人當然是渾然不覺。

「……是哦。」

「一路上辛苦了,請收下這個。」

「沒這個必要。」

塔莎以從下往上望的視線注視着行成,鏡片後方的藍色瞳孔閃閃發光。

塔莎的語氣流露出些許的得意。

以前兩人旅行的時候,塔莎曾經多次挑戰做菜。由於她大多都只是信守正確的步驟依序製作,並未自己嘗過味道,因此總是欠缺隨機應變的能力——或者該說沒有配合實際的食材調整味道的感覺。

地神是與特定的土地進行靈體上的結合,透過各種形式支配該地的神明。只要得到地神的庇護,不但可以年年豐收,還能遠離亞神或是異獸這些怪物的侵害。

《蒼鋼的冒瀆者》2 第一章 神死之後插圖(1)
《蒼鋼的冒瀆者》 · 2 · 第一章 神死之後 · 第1張插圖

若只是煮沸消毒,行成也不會太驚訝,不過蒸餾的手續可就繁複了。只是蒸餾水去除了大部分的雜質,就飲用水而言,確實是比較高檔。

這時帶着不以爲然的語氣來到現場的人,正是調查隊當中最後一名女性成員費歐娜•席林古斯。

「所以呢?」

「喝吧,阿成。」

行成的語氣流露出些許的哀號。

發似白雪,雙目血紅,除此之外並無異人之處——外表看似平凡的他,在偶然的機會下撞見了正在進行的儀式,殺死了打算喫掉祭品的地神。

「這是蒸餾水,喝吧。」

「慢着,等一下」

費歐娜指着一行人前進的方向開口詢問。

塔莎將小瓶子遞給了行成,彷佛刻意在貝魯達的面前示威。

「……阿成。」

「祂是鳥,三步之後就忘得精光,不會記取教訓的。」

至少那個飛天怪物並沒有重新調頭捲土重來的跡象。

「是……」

塔莎眨了眨鏡片之後的藍色大眼。

塔莎不管在哪個方面都跟貝魯達針鋒相對。之前幾乎都是貝魯達主動退讓,因此纔沒釀成衝突,不過每次都這樣的話,總覺得有點對不起貝魯達。

「行成大人!」

那裏有一塊大概跟小木屋一般大小的巨巖擋住了去路。

左右兩側都是近乎垂直的斷崖,除非想辦法翻越巨巖,否則就無法繼續前進。行成之所以宣佈暫時在這裏休息片刻,順便喫點午餐,也是基於這個原因。

「怎麼說?」

「那種東西擋在前面,根本無法引水——」

行成沒有直接『管理』土地的能力。

不過改善農耕問題的方法,倒也未必非仰賴地神不可。行成認爲尋找豐沛的水源是當務之急,因此擬定了相關計劃,準備從北方湖泊開闢一條直通小鎮附近的渠道。

只是湖泊與城鎮的農耕地之間,相隔了一段可觀的距離。

開闢整條渠道的工程過於浩大,因此才動起了利用位於中途點的這座山谷導引湖水的念頭,這就是一行人前來此地進行調查的原因。

可能的話,他是打算等到完成導引渠道的工程之後再返回城鎮。因此除了行成之外,還帶了好幾個弗裏多蘭多的居民一起同行。

然而卻在半路上碰到了堵塞整座山谷的巨大岩石。

「原來如此。那種小問題一定會有辦法的啦。」

行成爽快地回答。

「什麼辦法?」

「嗯~反正遲早都要動手,不如早點搞定吧。貝魯達!」

「是,行成大人。」

聽到行成呼喚自己的名字,貝魯達立刻喜出望外地響應。

「告訴大家先別打開便當。否則午餐蒙上一層塵土,可就不好玩了。」

「蒙上一層塵土……?」

「沒錯,拜託你了。」

行成吩咐完畢之後,朝着大岩石邁開腳步。

「不嫌棄的話,我也……那個,願意奉獻自己……」

行成以含糊的笑容輕輕帶過之後,旋即開口詢問:

「回去的時候路上小心。」

所以他沒辦法將整塊岩石變成空氣或是其他的東西。

行成轉動右側的肩膀,藉以緩和肩頸的僵硬。

就在這個時候——

費歐娜回答。

以貝魯達歪着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來看,這名少女顯然是認真的。

「覺得很噁心嗎?」

說穿了就是招攬客人的人偶。

話雖如此,費歐娜的臉上明顯漾着笑意。

「我是〈御使〉嘛。既然可以將沙子變成黃金,當然也能透過碰觸岩石將接觸的部分變成火藥。剛剛我就是這樣粉碎岩石的。其實將整塊岩石變成其他方便處理的東西當然更好,不過一次能夠變換的質量還是有限制的。」

費歐娜環視衆人,慰勞大家的辛勞。

「怎麼會扯到這裏來啊。」

「你到底做了什麼?」

當然這種東西不需要自我,只是教會的道具。

「不相信的話,要不要我今天晚上摸進你的寢室呢?」

「……嗯。」

巨巖的輪廓在一瞬間解體,接着又在下一個瞬間化作無數的碎片,堆積在山谷的底部。少數碎片化作砂礫飛上了半空中,不過倒也不至於對躲得遠遠的貝魯達和其他人造成影響。

聲音之所以沒有想象中震撼,大概是證明了行成的計算雖然粗略,還是有相當程度的準確性。畢竟聽得到爆炸的聲響,就代表了有那麼多多餘的能量被釋放到空中。

「是沒錯,不過你之前都只在戰鬥中使用,而且還儘可能避免動用到這種力量,不是嗎?」

這些都是行成於『前世』所習得的知識,然而實際上在『轉生』之前,他一次也從未憶起過。直到成爲這副身體之後,才得以任意從自己的過去將回憶拖曳出來。

行成突然往旁邊一看,赫然發現貝魯達的表情十分複雜。

行成以右手碰觸巨巖。

「…………」

「所有人退後!」

就這個邏輯來推斷,設於深山之中的獻祭祭壇以及周邊的設施纔是所謂的神殿;而單純僅是神官們宿舍的此地,理應有其他的稱呼。

這一天的『調查』與土木工程,在日落之前結束。

「阿成,特製營養液。」

「單純有點驚訝罷了。」

火光搖曳之中,投射於廣場的光影呈現複雜的濃淡色調。

好幾個人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似乎不明白行成的話中含意,於是費歐娜乾脆命令他們捂着耳朵退至後方。

「…………」

「……也是啦。」

這時夕陽已經完全隱沒,廣場燃起了熊熊火堆。

〈御使〉是人稱哈利斯真教會的宗教組織,爲了傳教所創造出來的人造人。集鍊金術之大成所創造出來的〈御使〉等於是活生生的鍊金裝置,負責在衆人面前展現淺顯易懂的『神蹟』。

「怎麼現在還說這種話?你又不是第一次見識我變換物質的能力。」

化學的構造式。物理的演算式。

不,應該是夕陽已經西沉,因此暫時中斷的說法比較正確。

「——行成。」

費歐娜點點頭,朝着走向巨巖打算瞧個究竟的男性們下達命令。因爲行成所展現的『奇蹟』而目瞪口呆的他們,如今接獲具體的命令,似乎反而全都安心了下來。於是他們不約而同地點點頭,沒有任何抱怨。

不過只是幾秒鐘的時間。

聲音自背後響起,行成回過頭來一看,赫然發現瞠目結舌的費歐娜就站在眼前。看來她應該是一路跑過來的。稍微落後的塔莎和貝魯達也正朝着這裏快步奔馳。

「我現在要做個有點誇張的事!爲了保險起見,請你們捂住耳朵!」

少女那雙鏡片之後的雙眸流露出怨恨的眼神瞪着自己,於是行成對她如此說道。

見到眼前的銀髮少女以略顯得意的神情遞出小瓶子之後,行成帶着某種程度死心的念頭,點了點頭。

「你知道火藥吧?」

費歐娜再度目睹行成有別於正常人的行爲舉止,行成原本以爲可能會造成她的抗拒以及嫌惡,如今看來似乎只是杞人之憂。

由於一次可以處理的情報總量是有所限制的,大多數的記憶都會隨着時間的流逝被收進意識的深處。

他在腦中進行粗略的計算之後,集中了意識。

「貝魯達,你也不要把費歐娜的玩笑話放在心上。」

藍白相間的光芒,自行成的手掌與巨巖的縫隙之中泄露而出。

「各位,今天辛苦了。」

行成聳聳肩膀。

一旦太陽下山,世界理所當然地將被黑暗所籠罩。不只是亞神和異獸,夜視能力絕佳的野獸出來行動的可能性也大幅增加,有時甚至會遭受盜賊的襲擊。對於一般市民而言,棲息於城鎮之外的山賊就跟怪物沒什麼兩樣。

順道一提,通常用來祭祀神明的建築物都被稱之爲神的殿堂,簡稱神殿。

費歐娜的口氣流露出些許的感慨。

「我已經說過了,至少你外表看起來跟一般人類沒什麼差別。我頂多認爲你懂得比較奇怪的把戲……這樣子說是不是有點不敬,偉大的神明?」

她好像在哭,又好像在笑,或者是兩者皆非,看起來似乎夾雜了好幾種不同的情感。

「誰敢欺負神明呢。」

費歐娜含糊地點點頭。

「阿成——花花公子。」

行成雙眼直盯着巨巖,往後方退了十幾公尺。

「那麼——總算可以好好喫頓午飯了。」

於是——

就在這個時候——

就算行成是『弒神者』,保護不具備戰力的十名隊員仍是相當喫力的苦差事,在高風險的時段持續作業可說是毫無意義的行爲。

他同時從腦中拖曳出好幾種知識。

費歐娜叮嚀衆人注意安全,調查隊的男性隊員向行成敬禮之後,朝着不同的方向各自離去。

「是的,當然沒問題,總不能什麼事情都交給行成嘛。」

無論如何——

費歐娜這麼調侃着行成,旋即笑了笑。她微微上揚的眼角給人一種強勢的印象,不過她露出這種表情時倒是有點像貓。

「好,那就……!」

「……你真的是〈御使〉呢。」

只見他不急不徐地抽出背後的〈迪朗達爾〉,瞄準掌心先前所接觸的地方開炮。

「唔……算是吧。」

大多數的人只是想不起來——無法將情報拖曳至意識的表層。

她似乎早就知道火藥的存在,不過還是在行成來到弗裏多蘭多之後,才親眼目睹火藥——目睹火藥爆炸的場面。一般人恐怕根本不曉得火藥的製造方法,將火藥視爲跟金礦或是銀礦一樣的貴重物品。

「……好吧,我就收下了。」

「代理鎮長,欺負我這麼好玩嗎?」

據說啓動人造人需要人類的靈魂,然而這純粹是啓動之際的火種。只要人造人的心臟開始運作,附屬於靈魂之上的人格不過就是必須立刻排除的雜質。

「就說了,塔莎你別老是把費歐娜的玩笑話當真。」

行成回過頭來告知衆人。

「也罷——從地圖看來,目標的湖泊應該就在前面不遠處了,也就是說我們突破了引水的過程當中最大的難關。不好意思,可以請男性隊員負責清除瓦礫嗎?啊,喫過飯之後再做就好了。」

不過弗裏多蘭多傳統上將兩者都稱之爲神殿,而且除了兩年一度的活人獻祭之外,平常不會有人刻意前往設於深山之中的神殿。因此弗裏多蘭多日常會話之中的『神殿』,多半都是指神官們的住居。

費歐娜以有些促狹的神情詢問。

「我只覺得你總是在塔莎面前抬不起頭來這點,有點沒出息而已。」

回到鎮內的調查隊,便在平常集會用的廣場原地解散。

低沉而鬱悶的爆炸聲。

「那是玩笑話嗎?」

「呃,這應該不是重點吧?」

「物質變換——這麼說你也聽不懂吧。」

「覺得很噁心?不,沒那回事。」

「說這是玩笑話,實在太傷我的心了。」

據說人類的大腦不會遺失曾經記憶過的數據。

或許是曾經死過一次之後,記憶受到條列式整理,也或許是這副『身體』的特性使然……總之行成可以像是用計算機搜尋一樣,找出自己的記憶。

只是……不知道製造行成這副身體的伊魯吉娜•烏魯邦到底在想些什麼,她並未抹煞行成的自我。結果伊魯吉娜因爲違反了命令而被問罪,最後被冠上背叛教會的罪名遭到處刑。

「……是哦。」

這裏原本是祭祀隊伍集結準備——亦即舉行將活祭品奉獻給地神的儀式的場地。神官們所居住的神殿當然就在附近。

行成微微苦笑之後,如此說道。

「貝魯達?」

「……啊,是。」

聽到行成呼喚自己之後,貝魯達眨了眨眼,旋即歪着頭。

「有什麼吩咐嗎?」

「你還好吧?看你幾乎都快要哭出來了——不,似乎又不太像。」

行成也歪着腦袋,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總之你露出一臉複雜的表情耶。」

「……其實……從這裏出發之後,我……」

貝魯達的臉上浮現出緬懷的笑容。

「還以爲……再也無法回到這裏……」

說起來此處正是過去貝魯達被冠上『巫女』之名,成爲活祭品的地點,對她而言,她會感慨良多也是理所當然的。更何況面對廣場的神殿另一側,座落着養育她長大成人的孤兒院。

「如果可以對當時的我說些什麼……」

貝魯達突然露出有點靦腆的笑容,接着又繼續開口:

「我想要告訴她不要害怕,往後還會再度回到這裏,遇見之前從來未曾、也無法想象的好人,從此跟他在一起……」

「貝魯達……」

行成剎那間注視着雙手緊貼胸口,一副喜不自勝的貝魯達,卻突然在她身影的另一側發現了某種東西。

神殿的窗戶。

百葉窗的縫隙之後,有個人正在偷窺這裏。當然,他應該是神官吧。行成一與他視線相接,對方立刻慌忙地拉上了百葉窗。

「——阿成?怎麼了?」

塔莎注視着行成的臉,詢問事情的原委。

「嗯,就是這個意思……慢着,費歐娜?」

「得救了。如果可以順便出借浴室就更開心了。」

「所以前往北方湖泊附近探索的工作就到今天告一段落,往後暫時從事沿着街道挖掘渠道的工作,同時也要開拓讓湖水從渠道流入田地附近的支流。然後——這基本上是體力勞動的工作,所以我想委託鎮內的男丁。像今天那種亞神應該不會來到城鎮附近,可以從好幾個地方同時進行。路線就比照一開始發下去的地圖。」

這是因爲席林古斯宅邸之中,沒有長度和寬度都足以容納整張地圖的桌子——餐廳的桌子長度是夠了,寬度卻有所不足——不過行成也發現了一個意外的好處。

「嗯——沒錯。」

如今塔莎也主動搭上了行成的大手,彷佛是在確認他的體溫。

或許是習慣成自然的關係,自從來到這座城鎮之後,行成的左側就成爲塔莎固定的位置了。與其說是她刻意位居行成的左側,反而該說是行成在接近無意識的狀態下將塔莎置於左側位置比較貼切,結果就是貝魯達常常在行成的右邊。

「就目前的狀況而言,已經來到連接溪谷與湖泊這個最後關鍵。不過並不是互相連結之後讓湖水流過來就好,恐怕得經過再一次的爆破——就像今天炸燬障礙物一樣,才能將湖泊和弗裏多蘭多聯繫在一起。至於讓湖水順利流至城鎮,又得經過一番縝密的整備纔行。塔莎,你說對吧?」

略感驚訝的行成注視着眼前擔任代理鎮長的少女。

「PH值?」

「行成大人,我來幫您刷背。」

「沒那回事,而且我只是曾經在王都受過教育而已。」

身爲鍊金術師的助手,塔莎經常處理蒸餾器等之類的設備以及藥劑,充分掌握了流體的性質。實驗器具與渠道的規模雖然不能相比,基本原理卻是一樣的。

若只具備後者當然毫無意義,不過僅偏重於前者也不是好事。這就好比一味囤積武器,卻不懂得如何使用的外行人一樣,非但效率極差,也毫無發展性可言。

行成直接在席林古斯宅邸的地板上攤開附近的地圖。

「如果是我開口,恐怕難以動員鎮內的人。這個部分還得麻煩費歐娜了。」

「事情就是這樣。也罷,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必放在心上,塔莎。」

「塔莎?」

「……啊。」

另外行成的右邊站着貝魯達,塔莎則是靠在他的左邊。

行成確實是注視着貝魯達身後的建築物,就塔莎的位置來看,或許很像是望着貝魯達發愣。

費歐娜在一瞬間眯起雙眼,似乎正在思考什麼。

說到這裏,行成突然察覺到一件事。

因此費歐娜纔會對行成的說法感到驚訝、焦躁,以及喜悅。

看來說到這個程度,實在就連費歐娜都聽不懂了。

「沒關係啦。」

行成之所以能夠任意製造出〈迪朗達爾〉及〈紅辣椒〉,仰賴的是『前世』所保有的分解並且保養模型槍的記憶。

分別是單純的知識,以及運用知識、組織知識的思維。

「……原來如此。」

「目前還在多方面考慮中,不過我想先改良農地。」

「——行成。」

突然感受到視線的行成望向左側,這才發現塔莎鏡片之後的藍色瞳孔正目不轉睛地仰望着行成,彷佛正在等待什麼似的。

「那當然,畢竟大家身上現在都沾滿了泥土塵埃嘛。」

恐怕沒幾個人能夠理解費歐娜實際上到底多有智慧。也就是因爲如此,費歐娜身邊能夠對她的聰明才智做出正確評價的人,若要勉強舉出除了行成之外的例子,大概也只有塔莎而已。

被行成點名之後,塔莎點點頭。

隔着地圖站在行成對面的費歐娜開口問他。

「……你在看貝魯達?」

「這種程度的問題,只要是受過教育的人應該都能夠理解——」

費歐娜苦笑點頭。

「呃,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其實我一直覺得你大概很聰明,理解力又強……」

行成笑着響應之後,伸手輕觸塔莎的臉頰。

席林古斯的宅邸自附近的源泉引來了溫泉,有充分的熱水供泡澡。順帶一提,其實行成也曾經思考過冷卻溫泉水之後灌溉農作物的可能性,不過水質好像有點問題,不適合讓植物生長。費歐娜之前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而且已經實際嘗試過了。

塔莎平常很少將內心的情感表現出來,這種小動作更是突顯出這個少女的可愛之處。行成持續移動手掌撫摸塔莎的臉頰,於是她頓時像只惹人疼愛的小貓似地眯起雙眼,露出淺淺的微笑。

換成是貝魯達,她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行成只是坦率地說出內心的感想罷了,然而費歐娜的反應卻令他略感意外。她顯然慌了手腳,甚至還有些焦躁。

聽到貝魯達的發言之後,費歐娜做出提議。

簡單的馬達——如果是纏繞的漆包線和磁鐵所製成的產物,他倒是還保有小學時期做實驗的印象,不過提到實用性質的發電機,高中生的知識顯然難以負荷。即使知道原理,對於設計上的細節依然是一無所知,也只能從嘗試錯誤當中找出答案了吧。

說到這裏,行成指着神官們所居住的建築物。

鏡片之後的藍色雙眸眨了眨。

「詳細的說明說來話長,這裏就直接跳過好了……簡而言之,土壤也跟泉水一樣有所謂的甜味或是辣味喔。有些植物在甜味的土壤生長得特別好,不過也有偏好辣味土壤的作物。如果能夠做個區分,效率應該會更好之類的。」

「可是,阿成……」

耕耘機固然遙不可及,不過行成認爲透過改良農具,還是可以促成大規模的農耕。因長久使用而過於堅硬的土壤,根部不易附着。定期的耕作有其必要性,但如果可以讓耕作更有效率,就該這麼實行。

行成一邊探索『前世』的記憶,一邊如此思考。

「不,這就未必了,畢竟有些人只懂得囤積知識。」

「你真的——很聰明耶。」

「今天排除了峽谷的巨巖,開拓了通往北方湖泊的最短路徑……明天該做什麼呢?」

種植作物、收成之後讓土地休息——透過翻土、曝曬以及添加肥料,讓土地『重生』的工作絕對是必要的。弗裏多蘭多當然也都有進行類似的做法,不過方法過於原始,而且都只是依據經驗法則,效率實在不佳。

不過那還不到化學的領域,只是單純的經驗法則,至少在弗裏多蘭多是如此。除了單純的環境因素之外,土地的收成好壞多半跟地神、地脈或是靈氣這些莫名其妙的因素結合在一起,其中過於錯綜複雜,因此才無從發展吧。

「啊啊,那不是直接當成肥料使用,而是土壤改良的時候用來調整PH值……」

「這完全不是我的意思,你就不能瞭解嗎?塔莎小姐。」

費歐娜以一副大爲感動的樣子頻頻點頭。

「我想針對明天的行程做討論,可以移駕到我家嗎?當然,請塔莎和貝魯達也一起來。不介意的話,今天就替各位準備房間。」

「簡而言之,就是建造將湖水導引至田地的小型渠道是吧?所以是在各個地方堵住水流,或者是連結在一起,藉以區分出休耕的田地,還是調節供水量的意思嗎?」

塔莎自幼罹患白內障,好一段時間都看不到東西。雖然她如今在行成所製作的人工水晶體協助之下獲得跟一般人相同的視力,卻還是對視覺抱持着些許的不安。

「幸好你理解得很快。老實說,我雖然具備相關知識,卻不怎麼擅長思考……」

透過教育所能得到的收穫,大致可分成兩種。

「啊,沒什麼。」

費歐娜恐怕是弗裏多蘭多當中唯一在王都的學院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因此弗裏多蘭多的居民雖然承認費歐娜非常聰明,卻歸因於她『曾經留學於王都的學院』,只是欽佩那張『歸國學人』的貼紙罷了。

「灌溉渠道……」

「…………」

「總之我與這塊土地進行靈體上的結合,進而成爲支配者的方法並不可行……只好透過其他方法加以補足了。」

解散調查隊之後,費歐娜向行成搭話。

那就是站起來之後,可以俯瞰大範圍的地圖。對於必須『守護』弗裏多蘭多以及周邊區域的行成而言,這絕對是必要的視點。

目前行成、塔莎和貝魯達住在跟城鎮有段距離的『神殿』。

「阿成,花花公子。」

「你扯到哪去了?我不是在看貝魯達,而是那棟建築物。」

面對揚起視線瞪着自己的少女,行成垂下肩膀無奈地說道。

「突、突然說這個做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提到肥料,就會想到石灰……除此之外,我聽說沿海的居民似乎會使用敲碎的貝殼,不過這對內陸國家而言是相當珍貴的資源就是了。」

《蒼鋼的冒瀆者》2 第一章 神死之後插圖(2)
《蒼鋼的冒瀆者》 · 2 · 第一章 神死之後 · 第2張插圖

當然,動用行成〈御使〉的能力,也可以將接觸的土石化成空氣或是水,挖掘出灌溉用的渠道。但老實說,利用物質變換的能力來修建渠道,實在是沒什麼效率。

她曾經留學於王都的學院,擁有優於弗裏多蘭多其他居民的豐富知識,腦袋應也特別靈光。行成不需要對自己的說詞多做解釋,費歐娜似乎就理解了。

因此與其站在面前跟她說話,觸摸她的臉頰、頭髮或是雙手等身體部位,反而更能讓她安心。

「啊啊,對了。之前總是籠統地稱之爲渠道,不過大型渠道完成之後,也必須分別建造將農業用水引流至每一塊田地的灌溉渠道。」

「也是有人雖然受過教育,卻不懂得如何活用。」

就現況而言,這裏多半都是使用牛馬或是大型的鋤頭——

「弗裏多蘭多周邊的土地雖然不至於用貧瘠形容,卻也不算肥沃。如果能夠製作簡易的肥料……不,應該從農具的改良着手吧。總之我想建立一套讓土地『健康起來』的方法。」

就這點而言,費歐娜可說是在兩者之間取得絕妙的平衡。

那裏原本是地神神殿的所在地,爲了讓行成等人居住,特別加緊趕工修建出住所——老實說還是難掩急就章的感覺。建築物的結構相當牢固,遮風避雨固然不成問題,廁所以及浴室之類的設施用起來卻不是很順手。

這個世界似乎姑且也有土壤改良的基本技術。

以農田爲例,通常在一定面積的土地密集種植作物的方法,多半都會讓土地日漸『疲乏』。由於土壤中所含有的肥料以及空氣被農作物吸收殆盡,自然會逐漸成爲一種荒廢的土地。雖然雨水和大氣也含有植物的肥料所不可或缺的氮素和其他物質,光靠這方面的補給卻還是緩不濟急。

「…………」

行成從『前世』的記憶當中拖出派得上用場的情報,這麼響應費歐娜的詢問。

不過既然她沒有接受正規教育的機會,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果然是胸部嗎?」

「神官剛剛瞪着我們這邊。」

「好的。那你在這段時間打算做些什麼?」

(……如果是簡單的馬達,或許還做得出來,不過發電設施就困難了。等到灌溉渠道完成之後,應該可以修建個水車吧?不過——)

說白一點,就是全方位的冰雪聰明。

「啊啊,這個主意不錯呢。乾脆大家一起泡澡好了。」

被行成點名之後,塔莎別過視線。

她看起來似乎是在鬧彆扭——行成腦中才剛浮現這個念頭,便立刻察覺到了。她並非看起來像是在鬧彆扭,而是真的在鬧彆扭。

(啊……我懂了。)

塔莎的態度立刻讓行成恍然大悟。

「我很瞭解聰明的人,實際上,我在生活中也經常受到聰明人的幫助。」

行成朝費歐娜這麼說的同時,手掌也擱在塔莎的頭上。

提到本身的聰明才智被視爲理所當然,難以受到他人認可,塔莎的情況也跟費歐娜相同吧。在行成的心目中,塔莎跟伊魯吉娜一樣,都是他學習這個世界時所不可或缺的指導老師,因此他纔會自然地將塔莎靈光的腦袋視爲理所當然,平時並不會對這點表示讚許。

可是——

「……阿成。」

輕撫秀髮的掌心之下,塔莎眯起了雙眼。

她果然對行成只針對費歐娜的聰明才智大加讚揚的行爲頗爲不滿——嚴格說來,應該只是單純的羨慕吧。就這點而言,塔莎真的有點孩子氣。特殊的成長環境讓塔莎成爲與社會脫節的人,因此在某些情況之下,她多少會顯現出精神年齡較低的地方。

「總而言之——」

行成任憑銀色的髮絲纏繞着手指,溫柔地輕撫塔莎的頭頂,彷佛在替貓咪的下顎搔癢似的,之後才繼續開口:

「灌溉渠道的整治就交給你了,我去想想還有沒有其他事情可做。」

「我明白了,麻煩你了。」

身爲代理鎮長的少女依序打量着行成以及塔莎的面孔後點點頭,臉上浮現出些許的苦笑。

過了一夜之後的第二天早上。

行成等人暫時離開席林古斯宅邸,前往原本的住處——亦即『行成神殿』。

如前所述,那裏是興建於地神神殿遺址的獨棟建築物。

或許是地脈與靈脈行經的關係,覬覦地神寶座的亞神或是異獸經常在這一帶出沒。簡而言之,神殿同時也是保護弗裏多蘭多不受那些怪物侵犯的據點,行成認爲長時間離開並不妥當。

(……好輕。)

(……嗯。)

「你叫做路曼是吧?」

「貝魯達,你不是巫女嗎?」

就如同過去——在『前世』的時候,行成和姐姐初音總是無法對投入新興宗教的母親死心一樣。父親早就對母親死心,然而親生兒女卻沒那麼容易將血脈相連的親人視爲『外人』,斷絕彼此之間的關係。

「路曼大人的氣色也很不錯。」

貝魯達看看路曼,又看看行成,臉上流露出爲難的神情。

對於貝魯達而言,神官們等於是養育她長大的父母。就日後成爲活祭品的必要性而言,貝魯達接受的教育也告訴她必須對神官絕對服從,自然無法忽視路曼的要求。

這是行成率先浮現的念頭。

「你好。」

行成將意識集中在背後的〈迪朗達爾〉。

「沒關係,塔莎。你就留在這裏,跟許久未見的『妹妹』們敘敘舊吧。」

老實說,行成對神官們擺明了就是要貝魯達拜託自己的態度相當感冒……不過弄清楚他們到底在計劃什麼似乎也沒損失。就算跟神官走一趟,也不代表必須服從他們的指示。畢竟現在的行成是再怎麼桀驁不馴、再怎麼陰陽怪氣、再怎麼前後矛盾,都理應受到容忍的存在——神明。

「貝魯達,你是行成大人的巫女,請一併列席。至於塔莎大人,還請在這裏稍待片刻。」

她這個行爲代表的是——畢竟自己是行成的所有物,必須先徵得他的同意吧。

「是的,行成——大人。」

距離大門只剩下幾公尺,行成停下了腳步。

「……我是……姐姐……?」

那似曾相識的藍色衣物,正是神官的法衣。

「…………」

行成當然不後悔擊斃了地神,不過除了活人獻祭的部分之外,他實在是不得不承認地神的『系統運作』着實是頗上軌道。

行成制止訓斥妹妹的貝魯達,抬起漢納巴着不放的右手臂。

「妹妹……?」

「……啊。」

行成彎下了腰,笑着跟過去見過一面的少女打招呼。

「——貝魯達,挺有精神的嘛。」

就在行成跟着邁開腳步時,貝魯達低聲開口,同時將雙手併攏於前額,做出簡易的祈願動作。

行成笑着向漢納以及其他少女告別之後,朝着路曼所指示的房間前進。

「別放在心上。」

剎那之間,行成感到有些猶豫,不過他還是硬着頭皮說出這句話:

一想到孤兒院的營運向來是由神官負責的,或許對於貝魯達而言,鎮內的神官全都是眼熟的人吧。

於是塔莎的視線在行成與漢納之間遊移,眼神似乎有些困惑。

過去爲了地神的事情有所牽扯的時候,他們曾經強硬地試圖拿塔莎當人質。至少就這點而言,他們毋庸置疑都是敵人。不過歷經哈利斯真教會的傳教騎士團所引發的事件後,他們就沉寂了許多,彼此之間的敵對關係也不了了之。

「她們不是稱呼你爲塔莎姐姐嗎?」

(最大的問題在於他們到底有什麼事。)

「巫女的職責就在於向神明祈願。祈求行成大人跟你一起前往孤兒院,正是你的工作。」

走在大馬路上的行成朝着通往鎮外的大門前進時,口中不禁喃喃自語。

路曼指着孤兒院的後面。

行成對神官們實在沒什麼好感,這點他們自己應該也察覺到了。因此纔會指派初次見面的神官——也就是路曼先站出去,好讓行成等人停下腳步吧。

「行成大人,這邊請。」

中年的男神官迎上前來,臉上露出穩重的微笑。

(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看來他們似乎認識。

在孤兒院迎接行成等人的,正是貝魯達的『妹妹』們。

或許原本的生活就稱不上富足,不過也不至於貧困到讓正值成長期的孩子消瘦到旁人用肉眼就看得出來的地步。

有時候這種弱點,甚至連神明也爲之辟易。

「行成大人——」

塔莎突然朝他搭話。

「…………」

「你叫做漢納對吧?最近過得好嗎?」

一同走着的塔莎和貝魯達也分別在他的左右邊停了下來。

路曼點點頭,臉上露出平靜的神情。

行成如此響應後,路曼和其他神官便排成一隊,往孤兒院的方向前進。

「請到後面來。孩子們吵吵鬧鬧的,待在這裏不好說話。」

比外表給人的感覺還要輕上許多。

和緩的語氣彷佛只是單純的提醒,用字遣詞卻絲毫不容許對方有所反駁。

「……原來如此,倒也合情合理。」

漢納像一隻小貓似地纏着行成伸出來的手臂,露出笑容。

就實質而言,目前孤兒院的任務——培育活祭品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這——」

行成這麼說着的同時,嘴角漾起微微苦笑。

方形的國字臉、細長的眼睛和肥大的鼻子是一大特徵。就整體而言,五官略嫌粗獷,彷佛是木雕的人偶,散發出木訥的氣氛。

稚嫩的少女頓時發出天真無邪的歡呼聲,可是——

「……是。」

可是……

「……回頭見。」

「神明也是有很多麻煩的地方哪……」

塔莎鏡片之後的雙眸眨了眨,似乎有些不太明白。

「沒關係啦。」

經行成這麼一提,她才重新察覺到這點。

「謝謝您。」

行成也見過好幾個神官,不過倒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名叫路曼的神官。

路曼靜靜地開口。

「…………」

「貝魯達,今天我們有件事想要拜託你。能不能請你跟地神大人……也就是行成大人一起前往孤兒院?」

「……阿成。」

貝魯達望向行成,探詢他的意思。

衣物之下的軀體恐怕是骨瘦如柴吧。行成總覺得她跟以前比較起來憔悴了些,因此才試着以右手臂將她舉起,結果感覺到她的體重明顯減輕許多。

不過那已經是過去式了。

行成眯起雙眼開口詢問。

「貝魯達姐姐!還有行成大人和塔莎姐姐!」

貝魯達也微笑以對。

「漢納,不可以對行成大人無禮……」

行成輕觸塔莎被銀髮所覆蓋的頭頂。

「那我就斗膽開口了。弗裏多蘭多全新的神行成大人,請您前往孤兒院一趟,聆聽我們的請求。」

「行成大人……」

「…………」

陡然一驚的行成環視四周,這才發現好幾名神官紛紛從各個地方——周邊的建築物角落現身。神官們站得遠遠的,將行成等人包圍起來。他們臉上的表情同樣僵硬,與行成四目相對之後,所有人全都別過了視線。

「嗯,行成大人!」

不知道爲什麼,貝魯達的表情突然一亮,塔莎則是雙眉緊皺。但這都不是重點。

「在那些孩子的眼中,你本來就是一個普通的姐姐。去跟她們玩吧。」

「——是屬於我的。她既不是你們的道具,也不是你們的飯碗。」

有些是雙親過世,或者是被父母遺棄,總之她們全都舉目無親——簡而言之,就是即便被當成奉獻給地神的祭品,也不會有鎮民爲此抗議的少女們。她們的存在意義是爲了保護城鎮的『尊貴犧牲』,因此平日的生活所需大都來自鎮民的捐獻。

或許是長年來經過多次的嘗試錯誤之後自然成形的結果吧。就這層意義而言,整體的完善也是理所當然的。

她指着的方向——大門的旁邊,佇立着一名男子。行成原本以爲是鎮門的管理員,不過他身上的衣物有所不同。

「不要爲難貝魯達。有什麼事想要拜託我,就自己開口。貝魯達現在——」

「……知道了。」

塔莎皺起眉頭,忍不住想要朝着放在地上的包包伸手,大概是忘不了自己曾經差點被當成人質的事吧。

那些神官知道行成的能耐,應該不太可能突然發動奇襲。不過從他們曾經試圖以塔莎爲人質這點也看得出來,強者並非意味着毫無弱點。

行成說完之後,輕撫塔莎的秀髮。

「……嗯。」

塔莎十分享受地眯起雙眼。

「我到裏面去跟他們談事情,等一下就回來。別忘了把〈紅辣椒〉放在手邊。」

「知道了。」

行成確認塔莎打開了包包的固定扣,纔跟貝魯達走向後方。

「——請。」

來到位於後方的房間後,行成在路曼的招呼之下坐在椅子上。

這裏應該是會客室之類的吧。座椅不是沙發,而是堅硬的木頭椅子。木椅總共備有六張,等距離配置於房間正中央的圓桌四周。

路曼坐在正對面,與行成隔桌相望。

貝魯達則是坐在行成的右側。

「說吧,有何貴幹?」

在行成的催促之下,路曼先是輕咳一聲,旋即將十指交錯的雙手擱在桌上。

「自從行成大人擊斃前任地神定居於此,已經過了二十幾天的時間。」

「沒錯。活人獻祭的野蠻傳統廢除之後,大家應該都鬆了口氣吧?」

行成的回答夾雜着些許的譏諷,路曼卻面色不改。

「野蠻……您剛剛提到野蠻?」

「正是如此,活人獻祭本來就是野蠻的行徑。」

至少行成是打從心底這麼認爲。

路曼陷入短暫的沉默,似乎正在搜尋適當的字眼——

貝魯達的前額貼着地面,直接承認。

就神官而言,如果可以高舉擁護行成的大旗,往後也能繼續維持神官的地位——這就是他們的想法。爲了達到這個目的,必須讓自己定位成爲鎮民與行成之間的中介者纔行。

「而且我們這些神官也變得可有可無了。既然地神崇拜已經消失了,負責執行儀式的神官也沒有存在的必要。」

行成跪在貝魯達的面前,抓住她的雙肩。

夾在行成與路曼之間,她想必是左右爲難吧。行成牽着她的手站了起來,再度向路曼發話:

就算行成現在接受了路曼的提議,恐怕還是無法解決問題。

纔剛回到行成等人居住的『神殿』——

「…………」

行成的語氣帶有些許的辛辣,路曼卻好整以暇地點點頭。

看來終於要進入主題了。

「…………」

強行將她拉了起來之後,行成嘆了口氣。

「請原諒我……」

「目前我確實扮演這座城鎮的神明,卻不是爲了你們這些神官,而是爲了替我先前的行爲做個了斷,以及爲了我應該保護的人們。神官的地位或是利益,全都與我無關。」

「——我拒絕。」

「行成大人是我們的神。」

沉迷於新興宗教的母親總是爲了奇奇怪怪的名目貢獻大筆金錢,行成迄今依然記憶猶新。

貝魯達現在也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視線在行成和路曼之間來回遊移。就算對權益之類的瑣事瞭解有限,貝魯達大概也知道路曼打算對行成要求什麼。

路曼以平淡的語氣做出回應。

或許這個人識破了行成內心的猶豫與糾葛,認爲只差臨門一腳,就可以讓行成屈服。

行成直瞪着眼前的路曼。

「說穿了就是這麼回事。」

(……而且——)

「所以貝魯達你也別一直放在心上。」

「你們打算成爲我跟鎮民的中間人,固守既有的利益是吧?」

沒錯。在這個世界上,光是『惹神不快』,就足以構成喪命的理由。

「是的,就以這間孤兒院的經營費用來說。原本是仰賴鎮民的捐獻才得以正常運作,如今不需要活祭品了,捐獻者也頓時迅速減少。只是爲了養育孤兒就要我捐錢?門都沒有——這是鎮民相當普遍的想法。」

「……啊,說的也是,嗯。」

「目前行成大人是這塊土地的地神……因此我們想拜託您一件事。」

她該不會以爲自己是稍微被激怒之後就會殺了對方的人吧?又不是殺人魔。

——貝魯達馬上就在行成面前跪了下來。

可是……

會無言也是當然的。畢竟嘴巴上說的是一回事,如果真的那麼容易就能轉換情緒,也不會有人因此而喫盡苦頭了。如果就這樣坐視不管,貝魯達大概會揹負起不必要的罪惡感,言行舉止也會更加陰鬱。

行成有些無力。

路曼他們並非對行成做出什麼特別的要求。只要行成點頭,他們就能夠再度重返『神明代理人』的位置。

行成回答。

貝魯達居然老實地答應,實在是令人爲之無言。

其實那些金錢只是用來養活依附於組織的關係人,除此之外不具任何意義,既不能創造什麼,也改變不了什麼,然而母親卻樂於付出——不,是將奉獻金錢的行爲視爲一種榮耀。母親似乎深信奉獻的金額代表了信仰的虔誠,也等同於替自己累積福報。

可是……

「我想也是,至少你們就是如此。」

「目前您都是透過代理鎮長的費歐娜•席林古斯小姐對鎮民下達指示,希望往後能夠改由我們執行這項工作。」

行成眯起雙眼,打量着路曼。

在貝魯達的認知當中,她必須替行成被激怒的結果負起全部的責任,因此纔會央求行成不要懲罰神官以及漢納她們。

「有什麼好原諒的?難道你是指孤兒院的那件事?」

眼前的神官之所以捨棄神官所居住的神殿,而選擇比鄰的孤兒院爲交涉的地點,恐怕就是爲了在交涉之前讓行成與漢納她們碰面。

行成心想——果然不出所料。

「……是、是的……我不會放在心上。」

於是行成讓貝魯達坐在『神殿』的長椅上,決定好好聽她怎麼說。下跪賠罪固然是誇張了點,只要能夠讓貝魯達心頭舒展,行成認爲讓她道歉到她能接受爲止倒也無妨。

『如果不接受我們的提案,這些可憐的孤兒可是會比現在更瘦弱喔』——這就是神官無聲的威脅。

「原來如此……真是遺憾,實在是太遺憾了。」

路曼兀自開口,完全無視於行成的嘲諷。

就失去存在理由這點而言,身爲活祭品人選的這些孤兒也是一樣的吧。

行成的腦中閃過漢納等人和路曼的面孔。

「……我想也是。」

「…………」

「再強調一次。我之所以成爲神明,並不是爲了養活你們。」

那就是行成本人。

「不許放在心上,這是神的命令。」

行成陷入沉思,腦中同時浮現出漢納的笑容。

畢竟這個世界不像行成的『前世』——現代日本那樣有各種法律,也欠缺社會的共識。就算真的有,也無法規範超越人類的神明。

不……他們雖然並未亮出武器,卻等同於挾持漢納她們爲人質。

行成與塔莎以一如往常的態度準備走進去,身後的貝魯達卻一直彎腰低頭頻頻道歉。看來貝魯達似乎認爲在取得行成的諒解之前,自己沒有進入『神殿』的資格。

他們大概認爲,貝魯達是行成的『巫女』,如果她也在一旁敲邊鼓,比較容易說服行成。而且貝魯達視那些孤兒爲妹妹,更不可能對她們見死不救。路曼早就把貝魯達這樣的個性摸得一清二楚。

淚眼婆娑的貝魯達注視着行成。

擊斃地神、接着又擊退了假傳教之名入侵這座城鎮的哈利斯真教會傳教騎士團,鎮內的居民無不對行成抱持着崇敬——甚至是近乎信仰的感情。嚴格說來行成並非地神,然而除了身邊的少數人之外,鎮內的居民無不稱呼他爲『地神大人』,這也是近乎崇拜的一種情感表現。

「呃,我說啊——」

說話的同時,路曼稍微探出了上半身。

說完之後,行成牽着貝魯達的手讓她站了起來,同時將她拉進神殿。

神總是任性地降下神罰。看來在貝魯達的認知當中,被路曼等人的言行舉止所激怒的行成就算對他們降下神罰,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也罷。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看法,倒也沒有爭論的必要。不過活人獻祭的傳統廢除之,倒也不是每個人都鬆了口氣。」

「貝魯達,你到底把我當成了什麼?」

「可是……」

既然不再需要活祭品,那便很難得到足以維持孤兒院正常運作的善款。

即使提案遭到拒絕,他依然不改冷靜沉着的態度。行成對路曼的反應有些在意,不過繼續留在這裏,只是徒增貝魯達的壓力。於是行成留下仍坐在椅子上的路曼,用力拉着貝魯達的手離開房間。

要求活祭品的地神雖然不復存在,取代地神的『權威』卻在此地誕生。

(……就算讓他們扮演『代理人』的角色,我也沒什麼損失。)

「我認爲路曼大人的說法……也不是全無道理……」

讓貝魯達一併同席,恐怕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

「自從你們出現之後,城鎮的秩序就出現了部分瓦解。」

實際上——

「貝魯達……?」

更精確的說法,這應該是發生在『神殿』入口處的事件。

行成重新在腦海中整理自己的想象。

「對不起…!」

其實從先前的談話當中,行成大概已經猜到對方的用意。不過他還是決定讓神官親口把話說清楚。

「那又不是你的錯。不要這樣,很尷尬的。」

「可是——」

「囉唆,我已經說過我拒絕了。」

「真的不行嗎?能不能再考慮一下?」

神只要生氣,就可以爲了這個理由而殺人。在大家的認知當中,這就等同於物體從上方掉落地面、抑或是光線照射就會出現影子之類——毋庸置疑、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

因此地神的法統『傳承』至行成身上的想法,也就自然而生了。

「是……!」

路曼微微歪着頭說道。

想不到貝魯達居然說出這種話。

當然只要路曼和其他神官的地位與生活獲得保障,在行有餘力的情況下,仍有可能繼續養育孤兒院的孩子;不過從那些神官爲了與行成交涉,不惜利用漢納等孩子的這點看來,他們也非常有可能單純只將孤兒當成道具或保住飯碗的工具。

「……你這是在做什麼!? 」

要求活祭品的地神已經不存在了,這就代表至今爲了執行活人獻祭的儀式,而以養育活祭品維生的神官,全都在一夜之間丟了飯碗。

「秩序?瓦解?」

(如果我指定他們爲『代理人』,應該可以保住他們的權益,可是孤兒院呢?)

行成朝着身旁瞥了一眼,貝魯達正低頭俯視地面,身體微微顫抖。

「總之我並沒有殺害他們的意思。」

以便激起行成的同情心。

「你是說讓年輕的少女成爲地神的餌食,藉以換取庇護的做法有道理?」

行成不禁提高了音量——發現貝魯達微微顫抖之後,這才慌忙致歉。正如貝魯達本身好幾次掛在嘴邊的,不管是好是壞,行成都是她所崇敬的神明。光是路曼等人觸怒了行成,貝魯達就要替他們下跪道歉了,如果行成的怒氣轉移到自己身上,貝魯達難保不會咬舌自盡。

「我……是在孤兒院長大的。」

等到呼吸平靜下來之後,貝魯達才幽幽開口。

「漢納她們就像是我的妹妹,神官大人更是情同父親……」

貝魯達沒有真正的家人,神官和其他孤兒自然就像家人一樣無法取代。即使孤兒院的生活只是活人獻祭的制度一環,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若不是神官收留我們爲巫女,沒有雙親的我們早就餓死在荒野之中了……」

「這倒是沒錯。」

行成已經在這裏住了一段時間,因此也很清楚。

弗裏多蘭多絕對稱不上是富庶的城鎮。

至少當地居民不會在毫無目的的情況下養育多名孤兒,這也代表了當地的生活就是如此窘迫。雖然還不至於出現餓死的人,卻也沒有餘力養活被屏除於社會共同體之外的孤兒。

一旦得不到充分的營養,自然容易罹患疾病,也難以康復。

簡而言之,就像是慢慢地枯死。

「既然不需要巫女,當然不會奉獻金錢……少了居民的捐獻,孤兒院勢必將走上關門一途……到時候漢納她們就只能流浪街頭……」

神官失去權威,捐獻的盛況不再。

爲了保護自己,第一個被神官切割的自然就是孤兒。

「目前還可以透過儲備的糧食勉強度日……只是不久之後,那間孤兒院恐怕就會消失了……」

到時候那些孤兒將無處可去。

就跟之前免於被當成祭品的貝魯達無處可去的情況一樣。

「所以你要我接受那些神官的提議?」

亞倫等人猜想「他們是針對自己來到弗裏多蘭多時,將居民當成奴隸的行徑前來報復嗎?」,不過神官臉上的表情既沒有憤慨,也看不到嘲諷。

行成的指尖自她的右眼瞼移開,大拇指貼上了左眼瞼。

「我對宗教這種玩意兒相當反感。不是針對特定宗教,而是所有的宗教都一樣。」

就如行成能夠讀取塔莎微妙的表情,塔莎也可以從行成些微的表情變化以及小動作察覺到許多事。塔莎是行成轉生到這個世界之後相處最久的人,因此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不過,阿成就不好了。」

亞倫等人過去的長官目前不在這裏,應該被叫到其他地方勞動去了。現在在這裏的成員之中,就屬亞倫的階級最高。

「別鬧了,等一下再戴。」

到底是怎麼回事?

神官當中看起來最年長的男子向亞倫等人恭敬行禮。接着只見他環視四周,確定四下無人之後,這才走出巷道開口說道:

亞倫等人互望一眼。

然而伊魯吉娜被冠上背叛教會的罪名遭到處死,而行成也因爲一場大火與姐姐生死兩隔。

反正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不會讓自己在弗裏多蘭多的待遇變得更差——如此判斷的亞倫,代表大家表示同意。

亞倫陷入了苦思。

他口中發出不知道是第幾次的抱怨。

塔莎朝着牆璧瞥了一眼。

「……沒有,都很好。」

「我的母親沉迷於宗教,賠上了大筆的金錢,甚至擅自要讓我們一起加入。說起來真是莫名其妙,她居然打算讓姐姐成爲教祖的情婦,還說這麼做是爲了姐姐着想,是非常光彩的事情,還說姐姐誕生於世的使命就是成爲教祖的情婦。這種話居然出自親生母親之口,而且還講得一臉認真呢。」

應該是說不出口吧。

「阿……成……」

這是行成與塔莎的共通點。

她們真的是對感情非常好的姐妹。雖然外表不怎麼相似——就算沒有血緣關係,她們毫無疑問是一家人。

兩人的臉孔近在咫尺,幾乎是呼吸可聞的距離。塔莎若戴上眼鏡,行成的呼氣可能會在鏡片上造成一片白霧吧,這樣子更不便於檢查。

困擾他的問題不在於肉體,而是精神上的疲勞。

就在這個時候——

「可惡……該死的〈藍色御使〉……」

於是……

亞倫•蘭斯多恩幾乎快要累倒了。

名義上,亞倫等人是爲了在弗裏多蘭多傳教以及啓蒙當地居民而直接『駐守』於此,實際上卻過着奴隸般的悲慘生活,只是身上少了鐵鏈罷了。對於來自貴族家庭的亞倫而言,這無疑是足以讓他精神錯亂的悲慘生活。其他的騎士也好不到哪去。

「轉生到這個世界之後也一樣……這次是教會從我們的身邊奪走了伊魯吉娜。」

如今被代理鎮長,同時也是王都學院同窗的費歐娜•席林古斯抓到了小辮子,連逃出生天都無法如願。就算真的順利逃亡,返回了王都,也會被當成失去守護聖人像的廢物,追究相關的責任。運氣好的話,頂多終生遭受衆人的嘲笑,若有一個閃失,可是會被推上法庭,被視爲罪人。

塔莎輕輕點頭。

無法理解。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談的?

「早上跟貝魯達的談話。」

貝魯達不再多說什麼。

「……身爲偉大的哈利斯真教會傳教騎士團成員的我……」

「……給我記住……總有一天我一定會……一定會……」

塔莎的右手伸向擱在一旁的眼鏡。

「……想不到、本人我居然……」

亞倫口中重複着宛如詛咒的喃喃自語,今天也只能拖着疲憊的身軀,踏上返回臨時興建的小屋——不,應該是教堂的道路。跟亞倫同樣一臉疲憊的五名傳教騎士團員也走在旁邊。

牆壁的另一側,正是分配給貝魯達的房間。或許是今天一大早就遇到許多不順心的事情,

從建築物之間的空隙——狹窄的巷道之中叫住亞倫等人的,正是身穿弗裏多蘭多地方宗教法衣的數名神官。

「願聞其詳。」

「怎麼說?」

塔莎的眼睛與行成的眼睛之間沒有任何的障礙物。

雙眼眨了兩次、三次。就只是這樣,溼潤的瞳孔便恢復原本的伶俐。

「……無可救藥的……悲慘……」

「哈利斯真教會傳教騎士團的各位,有件特別的事情想跟大家商量。」

即使再怎麼不濟,他好歹也是隸屬於教化遠征軍的傳教騎士。在加入聖堂騎士團之後的一年間接受了密集的訓練,鍛煉出一身強健的體魄。即使平常仰賴馬匹四處移動,作戰的時候也得穿上全身的金屬盔甲,因此如果身體不夠強壯,可是禁不起這種折騰。

失去了姐姐——比誰都重要的姐姐。

臉部被行成的雙掌夾住的她,現在只有頸部以下可以自由行動。只見塔莎多次微微擺動腰身,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

行成將雙手自面泛紅潮的塔莎臉上移開,如此斷定。

塔莎突然冒出這句話。

行成稍稍強硬地撥開塔莎的左眼瞼,那赤裸裸的瞳孔也是透明感十足的蔚藍。

當然,這是『前世』的事情。

「……我?」

「對不起,那邊的幾位先生。」

亞倫等人同時皺起眉頭。

「眼鏡……」

他認爲這是一項崇高的使命,至少當時是如此認爲。

話纔剛說完,塔莎立刻以略顯慌張的動作戴上了眼鏡。

這跟之前在王都整天都在訓練之中度過的那種爽快的疲勞截然不同。只要睡上一晚,肉體的疲勞大多都能夠恢復,精神的疲勞卻纏人地影響着身體,就像是黏在身上的泥巴。

看不到任何問題。

「阿成……你很煩惱嗎?」

「…………」

《蒼鋼的冒瀆者》2 第一章 神死之後插圖(3)
《蒼鋼的冒瀆者》 · 2 · 第一章 神死之後 · 第3張插圖

(這麼說來,姐姐似乎也不喜歡被人看到自己沒戴眼鏡的模樣……)

她應該已經就寢了。

微暗之中,傳出短暫的吐息。

之後他又跟先前一樣,以大拇指的指尖和指腹輕撫她的眼瞼和周圍的區域。

他們當初是爲了向地方上無知矇昧的羣衆宣揚中央的正統教義,才千里迢迢來到此地。

「…………」

結果抵達弗裏多蘭多之後,卻遭受意外出現的〈藍色御使〉的阻礙,甚至連傳教騎士團最後王牌的守護聖人像都遭到破壞。

「…………?」

行成回頭望着弗裏多蘭多的方向,口中喃喃自語。

對於亞倫等人、亦即哈利斯真教會的相關人士而言,地方宗教的神官不但是教敵,也是生意場上的競爭對手。在這種情況之下,那些傢伙找亞倫等人到底想做什麼?而且還一副避人耳目的模樣。

「……嗯。」

不過像這樣替塔莎檢查眼睛也不是第一次了。站在行成的角度,還是希望她能夠儘快習慣。

「嗯……」

看來直接被行成窺視裸眼似乎讓她感到害臊。行成心想「不過就只是薄薄的一層玻璃罷了」,然而對於塔莎而言,八成是大大不同。

他如今身處於邊境之地弗裏多蘭多,全身上下沾滿了泥巴,像塊抹布似地供人驅策,執行各項雜務。而且工作結束之後的休息場所,只是一間跟沒有地基的臨時小屋差不多,既破舊又簡陋的『教堂』。

「應該沒什麼特別的變化。有沒有不對勁的感覺?」

不過——行成厭惡宗教的理由不只如此。

塔莎頸部以下的身軀微微扭動。

行成小心翼翼、慢慢地撥開塔莎的右眼瞼。

「……我知道。」

亞倫等人可說是顏面盡失。

「……一切正常。」

行成凝視塔莎赤裸裸的瞳孔,並未看到混濁的地方,也沒有發炎的跡象。行成爲了治療白內障所植入的人工水晶體,已經順利地跟她的眼睛合而爲一。

「其實我沒有批評個人信仰的意思。」

塔莎一旦陷入緊張,就算強行扳開她的眼皮,其眼球也會劇烈轉動,根本無法進行檢查。爲了消除她的緊張,行成只好輕揉塔莎的眼角,好不容易纔得以近距離觀察塔莎藍色的瞳孔。至於眼鏡,現在則被擱在一旁。

對於將戴上眼鏡視爲理所當然的人而言,裸眼被人看到,或者是在某種情況之下被人碰觸眼瞼,甚至是直接吹氣,都會令他們感到莫名地害羞。

「……這個問題真的很複雜。」

「……太慘了……」

行成一次又一次地以指尖輕撫塔莎緊閉的眼皮。溫柔而又細心,彷佛在逗弄睫毛的毛根般摸着。

「……這樣……很不好意思……」

鏡片後方的雙眼低垂,塔莎開口回應。

這道搭理聲促使亞倫等人停下腳步。

微微苦笑之後,行成這麼說道。

「因爲信與不信都是個人的自由。對神的信仰可以換取內心的平靜,這也是不爭的事實。可是我最厭惡逼迫他人接受信仰的行爲。更別說藉由這種行爲鞏固既得利益,進而賺進大把鈔票或是支配他人,這更是令我感到反胃。」

「……嗯。」

「所以我纔會拒絕那些人的提議,就只是因爲我個人的好噁。像我這種人——」

行成突然聳聳肩膀,臉上露出嘲諷的笑容。

「——都能夠被推舉爲神明,這個世界可真是絲毫大意不得。」

「……阿成……」

塔莎伸手觸摸行成的臉頰。

「……塔莎?」

透過雙手的碰觸確定對方確實存在,向來是塔莎的習慣。尤其是在漫無邊際的閒聊之際,她經常就這樣摸了上來。

可是現在——

「…………」

塔莎的指尖在行成的嘴角來回輕撫。

彷佛在告訴行成不必刻意強顏歡笑。

「經過河川的治理以及農地的改良之後,耕地將大幅擴張,到時候也需要更多的人手。只要收成增加——弗裏多蘭多的生活富裕起來之後,應該也有餘力養育孤兒院的孩子。」

真正的關鍵不只是單純的收穫量數字。

庇護、守護、養育弱小——爲了讓這種想法能夠自然推廣出去,人民的生活必須達到某種富裕的程度,才能夠行有餘力。若無法達到,就只能透過某種權威強制執行,宗教就是一例。就好比佛教的喜舍概念,將施捨定義爲『累積福報的正確作爲』。

行成是這塊土地的『神』。

只要他一聲令下,或許可以讓當地居民極度壓縮本身的生活所需,藉以養活孤兒院的孩子。不過行成心想,這根本解決不了什麼問題。

「就長遠的觀點來看,我確實想到了可行的方法。不過……」

如果出動數尊守護聖人像,或許還可以拼一拼……不過就算是經過多麼嚴格的訓練,配備多麼精良的武器,傳教騎士依然是血肉之軀,完全不是對手。

舉例來說好了,假設行成不斷全力生產黃金,到時候原本基於稀有性而被高價收購,甚至被視爲等同貨幣的黃金價格勢必會瞬間崩盤,當然也會引起重大的經濟問題。

一次能夠變換的數量有限,而且必須事先將物質分解成粒子,同時還要儲備相關物質結構的信息。

「——沒用的傢伙!」

不過傳教騎士們的訝異,似乎早在他們的預料之中。

做什麼都行,能夠改變現狀就好——這就是他的想法。

相當淺顯易懂的道理。

「阿……阿成……?」

「而且貨幣的流通以及兌換,必須建立在俯瞰全體的情報網絡……」

就從小就以鍊金術師的弟子身份被養大的塔莎來看,這或許可說是理所當然的發想。行成就像是活生生的鍊金術裝置,只要有那個意願,製造出黃金或是白銀都不成問題,一夕致富更不是夢想——

「不過要我持續生產小麥或是其他的糧食,實在是有點困難。」

一名男子的聲音響徹雲霄,壓倒了其他人的驚慌。

「而且那個傢伙——」

「……那個,阿成?」

行成是個〈御使〉,同時也是弗裏多蘭多的『神』,然而他的精神層面卻只是個人類,而且還是十幾歲的少年。他總是將意識專注於眼前的事物,常常忘了必須退一步思考。這次他也僅止於站在自我完結的角度,思考如何振興弗裏多蘭多的方法。

「亞……亞諾德……?」

「……嗯?」

「塔莎,你真是太聰明瞭!謝謝你!在你的提示之下,我想到了一個解決方案!」

行成擊斃地神並取而代之,結果讓這羣神官失去了原本的地位。

短暫的沉默之後,神官不急不徐地開口:

目前行成所施行的方法或許有效,卻必須花上不少時間。

話才說到一半,行成突然靈光一閃。

經塔莎這麼一說,行成這才發現自己在興奮之餘忍不住將塔莎緊擁入懷的事實。

克里夫頓的愚蠢令亞倫感到一陣反胃。

更重要的是,這麼做無疑是告訴教會『這裏有個〈御使〉或是高段的鍊金術師』,到時候將引來規模不是亞倫等人可以比擬的聖騎士團。雖然跟他們對決等於是幫伊魯吉娜報仇,行成本身是求之不得,然而戰鬥的同時還要保護塔莎以及弗裏多蘭多,行成一個人實在是力有未逮。

「他可是〈御使〉喔!? 」

行成皺着臉說道。

這個男人由於訓練時的成績欠佳,於傳教騎士團的階級位於亞倫之下,不過貴族的位階倒是同等的。亞倫常常以騎士團的階級蔑視克里夫頓,結果引起他的不滿,從以前開始就常常與亞倫發生衝突。

「關於效率的問題……生產高附加價值的物品……例如貴金屬的生產?」

一名傳教騎士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俯視亞倫等人。

再也無法忍耐的亞倫大叫一聲。

「只要能夠消滅那個惡魔,我願意跟地方宗教的神官攜手合作。」

「是的,正是如此。」

即使兩人都隸屬於同樣的傳教騎士團,被搞得焦頭爛額的上級長官也儘量將亞倫和克里夫頓安排在不同的地方。部隊開拔至弗裏多蘭多的時候也一樣,有別於負責討伐地神的亞倫,克里夫頓留在城鎮啓發居民——也就是將『頸環』賜給鎮民。

塔莎怯生生地伸出雙手環繞在行成的背上,開口詢問。

「總之,我們有從教會逃出來的時候帶在身上的地圖嘛。就是那張範圍超大,卻只是隨便畫畫的那張地圖。就利用那張地圖尋找交易對象吧!」

克里夫頓以鼻子嗤笑一聲,擺明了就是看不起對方。

「放、放開我……不對,應該是輕一點。」

「當然、當然!實在是太感激了!」

塔莎說的沒錯。

黃金是相對安定的物質,同時又便於加工,因此被當成鑄造貨幣的原料。反過來說,黃金本身對於人類的食衣住行並不具備絕對的影響力。

貨幣、流通、俯瞰全體、價值的創造與管理。

除了破口大罵的亞倫之外,另外兩名傳教騎士也面露懼色拚命搖頭。

發現自己差點說溜了嘴,亞倫硬生生地將後半段的語句吞了回去。

退一步之後擴大視野——

黃金不能喫,不能解渴,更無法培育作物。

「白癡是你纔對,亞倫•蘭斯多恩。這些人不就準備提出戰勝敵人的方法嗎?」

在場的神官也點了點頭,臉上仍維持着得意的笑容。

塔莎和行成幾乎是同時做出這個結論。

「你們和我們信奉的宗教雖然不同,但被名爲『行成』的人物剝奪一切,被迫陷入困境的處境卻是相同的。而我們決定要消滅那個傢伙。」

靈機一動的塔莎做出提議。

行成的物質變換能力還是有幾項極限。

〈藍色御使〉……行成暗殺前任教皇,而且還選在聚集了幾千名聖騎士以及幾十萬名信徒的王都正中央行動。之後行成甚至順利逃脫,並未遭到逮捕。

行成的能力必須消耗情報,如果持續不斷地直接生產糧食,就算本身能夠保住一命,也極有可能將弗裏多蘭多的周邊區域化作荒漠。

傳教騎士起了一陣騷動。

神官反而露出得意的微笑繼續開口:

塔莎原本就是都市人,自幼生長於王都。

「沒有人打得贏他!你這個白癡,克里夫頓•亞諾德!無藥可救的白癡!我們根本沒有對抗他的方法!你真的什麼都不——」

「我幫了阿成……一個大忙……?」

反倒基於對亞倫的反感,克里夫頓或許將戰敗的原因歸咎於亞倫等人對聖人像的不當操縱。簡而言之,他認爲不是行成太強,而是亞倫和其他人太沒用了。

「對耶,交易嘛。」

事實上他完全不認爲真的有辦法可以打倒行成。

「不必限定於弗裏多蘭多!也不必侷限於跟王都之間的交易路線!」

這名傳教騎士叫做克里夫頓•亞諾德。

雖然跟姐姐一起過着跟軟禁沒兩樣的生活,卻依然是處在物資豐富,將金幣和銀幣的流通視爲理所當然的都會階層。心中存在着『有錢好辦事』的意識,也是很自然的。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塔莎這麼提議。

「既然你這麼認爲,爲什麼你從不付諸實行啊!? 」

簡而言之,這個男人並未親眼目睹—〈稱最終兵器的守護聖人像敗於行成的現場。

「……太花時間了呢。」

「你們還算是偉大的哈利斯真教團傳教騎士團員嗎!」

「總之我不要!開什麼玩笑!」

傳教騎士當中,不乏對這場會面抱持着抗拒態度的人,畢竟對方是被視爲教敵的地方宗教神官,不過亞倫則是對這次的會談相當期待。

因此他們大概是打算殺死行成,召喚其他的地神來到此地。雖然用上了惡魔的字眼,簡而言之也只是表達出行成是個礙事的人物,必須加以剷除的意思。

就算在這個地方都市制造出大量的黃金,也是毫無意義。

塔莎滑落的眼鏡之下流露出難得的焦急,一張臉更是羞得通紅。幸好——也或許是不巧,緊抱着她的行成看不到這一幕。

克里夫頓一一審視其他傳教騎士的面孔。

兩人互望着對方,一副訝異的神情。剎那間,雙方就這樣瞪大雙眼看着彼此—

「阿成,不利用看看,物質變換的力量嗎?」

笑逐顏開的行成突然抱緊了塔莎。

亞倫對行成十分感冒。被當成鎮內的雜役,過着奴隸般生活的每一天之中,亞倫不只一次恨恨地表示『總有一天要讓你好看』,將一切的原因都歸咎於行成。

然而這就像是爲了在困境中求生的祈禱文。

正好就在興高采烈的行成緊抱着塔莎不放的時候……

「開什麼玩笑!」

「現在的弗裏多蘭多就算擁有大量的金銀,也派不上用場。」

一旦正面交鋒,只有被瞬殺的命運。

完全不經思考,完全沒有作爲,這個男人只是利用他人的提案搭順風車罷了。說不定他本人還將自己的輕率與冒失視爲『懂得見機行事』呢。

「請協助我們消滅那個地神……不,惡魔『行成』。」

「直接切入主題吧。」

「那又怎樣?管他是〈御使〉還是什麼,既然外表看起來跟一般人相似,長劍總傷得了他吧?砍下腦袋之後,就不信他還能活着。」

「而且就算是教會的人,也不會利用〈御使〉毫無節制地製作黃金或是白銀之類的貴金屬。通貨與社會體制的關係十分密切,不信就試着大量生產通貨看看,保證會衍生出許許多多的問題。」

就一對一的戰鬥而言,行成恐怕是天下無敵。

互探虛實的一來一往不知道已經上演了多少輪。

「有人跟我的想法一樣嗎?」

他已經差不多再也無法忍受被當成奴隸使喚的生活了。

「他是真正的〈御使〉!連守護聖人像都不怕的怪物!根本沒有絲毫的勝算!」

而且替周邊區域帶來一定收穫保證的地神現在消失了,明年極有可能是歉收。這不是從零開始,而是從負數出發的事業,不可能不花時間。

「這當然也在考慮之中。」

亞倫和其他五名哈利斯真教會的傳教騎士出現在神官所居住的建築物之中。

大多數的騎士都覺得他們怎麼會突然說出這種話,亞倫也懷疑眼前的神官是不是瘋了。這個地方宗教的神官不但失去了權威,該不會連正常思考的能力也一起喪失了吧?

克里夫頓滿不在乎地說道。

「阿成,例如交易。」

「…………」

短暫的沉默之後,兩名傳教騎士高舉右手。

他們也並未目睹守護聖人像遭到破壞的畫面。

相對地——包括亞倫在內的其他三人,則是繼續保持沉默。

「膽小怕事的人就請滾蛋,我們一定要消滅那個惡魔。」

克里夫頓俯視着仍坐在椅子上的亞倫三人,以據傲的態度發表宣言。

「亞倫•蘭斯多恩,不配擁有騎士名號的膽小鬼。你就繼續苟活於邊境之地,在蠻族手底下工作吧。」

當着同爲『邊境蠻族』的神官面前,克里夫頓說起話來依舊是面色不改。

「……你一定會後悔的。」

吐出這句臺詞之後,亞倫和其他兩名騎士站了起來。

不能再跟他們牽扯在一起。三人打定主意之後離開房間,任憑克里夫頓得意的笑聲鞭笞着他們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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