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逐漸改變的神與神
《蒼鋼的冒瀆者》 · 榊一郎 · 4257 字
戰後處理結束時,已經是日落西山的時刻。
弗裏多蘭多的死傷人數固然奇蹟似地不多,不過光是收容受傷之後被棄置在戰場上的衆多傳教騎士,及分解守護聖人像的殘骸堆放在路邊,就花了至少半天以上的時間。
之後,在城鎮周邊留下最低限度的幾名守衛,行成等人便聚集於席林古斯公館,在會客室檢視這場戰鬥的結果,同時檢討往後的方針。
「首先,我要說的是大家辛苦了。」
費歐娜環視衆人,如此表示。
「僅代表弗裏多蘭多感謝所有人的英勇表現。」
除了費歐娜之外,會客室當中還有行成、塔莎、貝魯達、鄔爾莉潔、薇若妮卡及亞倫。每個人都帶着大戰結束之後的倦怠感,倒在會客室的沙發上。之後費歐娜親手替大家送上飲料,依序慰勞在場的每一個人。
亞倫的左臉頰依然紅腫,顯然是被人打了一巴掌,這正是費歐娜的傑作。雖然他在最後加入了弗裏多蘭多的陣營,然而抗拒城鎮所做出的處置,擅自逃離牢房,還是相當不可取的行爲。區區一巴掌就將他犯下的罪行一筆勾消,費歐娜已經算是法外開恩了。
無論如何——
「總算是暫時度過難關——這種感想真是再正確也不過了。」
鎮上的居民及被俘虜的安潔拉這些受傷的人,目前正接受醫生的治療。誠如先前所言,弗裏多蘭多幾乎沒什麼人員方面的傷亡。這固然是一大奇蹟,『下次』就未必如此了。
這次傳教騎士團的動機純粹是『前往教化失敗的城鎮,再度嘗試教化』罷了。對於相當於地神的行成,及原本受到通緝的傭兵薇若妮卡或許抱有敵意,但沒有主動傷害弗裏多蘭多居民的意思。這是傳教騎士團的明顯失策。
不過如今傳教騎士團確實蒙受裝備及人員的損傷,如果還有下次的話,恐怕會以全面開戰的覺悟掩襲而至。
「……哈利斯真教會肯定會再度發動攻勢。那些逃走的士兵一定會提出報告,最好視爲對方已經知道這座城鎮躲過了『教化』。」
薇若妮卡的語氣有些苦澀。
就現狀而言,當然並不是所有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城鎮或是村落,都受到哈利斯真教會的教化。愈往邊境移動,教會的威望也就愈是薄弱,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然而,教會主動教化後卻還是失敗的城鎮,則是史無前例——這是薇若妮卡的說法。薇若妮卡是在世界各地移動的傭兵,她的說法恐怕是正確的。如此一來,哈利斯真教會爲了維護一己之顏面,非常有可能不計得失地進攻弗裏多蘭多。
「行成大人……」
貝魯達的語氣流露出些許的不安。
在這次的戰鬥之中,行成將城鎮背面的戰場交給她跟鄔爾莉潔。不過行成多少有些擔心歷經實戰的考驗之後,是否會改變貝魯達的性格。嚴格說來不是改變,『壞掉』的說法比較精確。第一次上戰場就殺死了敵人,少部分的人會無法從這種打擊當中恢復過來,在心理層面留下問題——這也是薇若妮卡的說法。
「我、我願意爲了行成大人貢獻一份心力,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沒、沒那回事。我是……第一次幫上行成大人的忙……雖然有點可怕……不過……該說是慶幸呢……還是欣慰……」
貝魯達連忙搖搖頭。
感受到大家的視線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貝魯達不禁縮起了頸子。一段時間之後,這才露出怯生生的靦腆笑容繼續開口:
貝魯達的頭愈來愈低,聲音也愈來愈小。
亞德列也是其中之一。
大約十五、六歲左右、身材嬌小、容貌依然稚氣未脫的少女隨侍在賈斯汀的身旁。
無視於少女的詢問,賈斯汀如此詢問。
「我決定捨棄這種不實際的想法,所以請你們幫忙——不,應該說協助我吧。」
賈斯汀•錢伯斯應該是未婚之身。雖然教會中不乏他跟女性鍊金術師偷情的傳聞——就算這是事實,他真的跟那名女性生了孩子,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讓孩子隨侍在側。
「…………」
「我沒事。」
「我的意思是不能只看眼前,這件事當然也包括在內。若光是着重於眼前死了多少人,或是有多少人受傷,恐怕就無法阻止未來可能會出現的更大傷害。所以必須有所覺悟——今天所灑下的鮮血,是爲了讓明天不再流血的這種覺悟。」
「……當時大家親眼見到那個〈蒼鋼的冒瀆者〉出現……!」
「這兩位是誰?」
不是利用傳信鳥,而是輕裝騎士騎乘快馬——冒着在途中遭遇亞神或是異獸襲擊的風險,一路傳送而來的重要報告。傳教騎士團本部的騎士團長沃爾特•迪克森立刻要求面見教皇。
「行成,這……」
這是早就明白的事情,只是之前一直不願正視。
賈斯汀恐怕會表現出不悅、甚至是憤怒的反應吧——沃爾特心想。
雖然就只是這一句話,卻好像觸動了貝魯達的某種想法。只見她在一瞬間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眨了兩次眼睛之後,雙手緊抓着自己的衣角,毅然決然地抬起頭來。
可是……
傳教騎士抬起頭來,針對事件發生的地點——亦即名爲弗裏多蘭多的邊境都市開始說明。
「說真的,我很不願意勉強像貝魯達這種女孩子上戰場,也不願見到亞倫跟過去的同伴爲敵。我不希望塔莎涉險,也不想讓費歐娜擔心。如果這場戰鬥是可以避免的,我絕對不想讓它發生,可是…」
「我也要謝謝你,貝魯達。勉強你做了那麼多不情願的事情,真的是難爲你了。」
「是,今天有非常重要的消息報告猊下。」
「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而且,還有個人以神的身份君臨弗裏多蘭多。
更何況薇若妮卡的同伴依然落在他們的手上,又不知道傳教騎士團將如何對待那座城鎮。或許有必要派個人過去偵查一下,還是偵訊包括被俘的安潔拉在內的數名傳教騎士。
「關於這點——就由你來向教皇猊下說明吧。」
彷佛是在暗示他們稱呼自己爲『父親大人』的少女並不存在的意思。
他是現任的教皇,〈蒼鋼的冒瀆者〉的名字突然傳入耳中,不可能高興得起來。
「啊……嗯、嗯,謝謝。」
在大家的注視之下,行成搔搔臉頰,露出無奈的苦笑。
「屯駐於亞德列的教化遠征軍第九傳教騎士團及第七傳教騎士團,提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報告。據說他們失去了兩具守護聖人像。」
行成做了一次深呼吸,環視在場衆人。
不管怎樣——
明知亞倫是在害羞,可是基於讓立下汗馬功勞的人獨享禮遇的念頭,行成並未把事情說破。
如此表示的行成反握塔莎的手,朝她笑了笑。
塔莎並非忐忑不安,而是對於行成首度出現的主戰言論十分在意。她很瞭解行成的個性,擔心行成是不是又在勉強自己。
傳教騎士團長所提出的要求果然不同,當天就頒下了面見許可。
「不過現在已經不能走回頭路了。往後有可能也會把鎮上的居民拖下水,甚至造成人員的傷亡。雖然不再需要活人獻祭,如此一來卻跟之前的地神沒什麼兩樣。不,情況或許變得更糟也說不定。」
「——貝魯達。」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
「原因是什麼?」
賈斯汀微微眯起雙眼。
說到這裏,行成望向亞倫。
或者是那個被她擊中的風琴演奏者僥倖留得一命,也造成了某種程度的影響。傷勢雖然不輕,倒也沒有生命危險。
不管願意不願意,擁有力量就是這麼回事。即使毫無野心,周遭的其他人依然不會放過自己。爲了保護弗裏多蘭多,光是處理眼前的事情還是不夠。若只是被動擊退來犯的敵人,遲早一定會出現破綻。
欠身行禮之後單膝跪地,沃爾特如此表示。傳教騎士也如法炮製。
「…………」
被少女指着鼻子詢問,沃爾特百思不得其解。
根據先前的報告,弗裏多蘭多已經由第六傳教騎士團完成了教化的工作,事實上,卻是弗裏多蘭多擊敗第六傳教騎士團,守護聖人像也遭到破壞。
聽到這句話從傳教騎士的口中被說了出來,沃爾特不禁有些緊張。
「沒必要的深究只會縮短自己的壽命。」
「……猊下?」
●
然而……卻增加了一個陌生的元素。
「……我決定繼續戰鬥。」
這個名字在教會中是個禁忌。雖然教會中有點地位的人全都知道,卻不敢擅自說出口他就是這樣的存在。
沃爾特指示身旁的傳教騎士。
總覺得好像接受了某種愛的表白,令人坐立難安。身旁的塔莎不高興地眯起鏡片之後的雙眼,這點就姑且略過不提。
似乎是有點訝異吧,不過這也是很正常的。同時失去兩具守護聖人像,基本上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守護聖人像是哈利斯真教會的最終兵器,威力足以擊斃地神。若想要以正當手段摧毀一具守護聖人像,至少需要好幾百名的士兵,及半數左右的士兵戰死沙場的覺悟。
不要想太多,完成自己的使命即可。
可是——
懾於貝魯達前所未見的表情,行成點了點頭。
賈斯汀的容貌並沒有改變,位於大聖堂深處的謁見廳也是一如往常。
「……團長,這是怎麼回事?」
「阿成……」
她還是那個膽小懦弱的貝魯達。應該說以她那種個性而言,真的已經非常努力了。
「我知道。」
「父親大人?」
沃爾特緊皺雙眉呆立原地。
亦即
面對低下頭去向大家請求的行成,費歐娜不禁微微苦笑。
「——迪克森團長,聽說你有非常緊急的報告?」
於是沃爾特吩咐疲憊萬分的騎士換上禮服,一同前往大聖堂謁見教皇賈斯汀•錢伯斯。
「在特定情況之下,我方也必須思考主動攻擊中繼基地亞德列的可能性……」
「……嗯。」
「……守護聖人像?」
話雖如此,感覺還是不怎麼實際。很難想象自己真的會進攻亞德列。大家都並非主動求戰,過去根本沒有主動出擊的念頭。
身旁的傳教騎士流露出狐疑的神情。沃爾特對他提出忠告之後,也強行壓抑自己的疑問與好奇心。
若只有自己一個人也就罷了,如今卻是攸關整座城鎮的命運,必須事先判斷可能會發生什麼事、到時候又該如何應對纔行。
「你是我們的神,拿出應有的架勢好嗎?」
行成朝着費歐娜舉起一隻手,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可是——
「哼、哼,現在知道我的厲害了吧?」
眼見行成低頭向自己致意,亞倫在一瞬間頓時睜大雙眼,僵在原地。
「還有亞倫,這次真的很感謝你。要不是有你在,另一具守護聖人像恐怕就突破城門了。與同爲傳教騎士的對手爲敵,想必替你帶來了許多猶豫與痛苦,不過我是真的想跟你說聲謝謝。」
身旁的塔莎握住行成的手。
修剪整齊的銀髮灑落在肩膀上,一雙深紅色的眼睛,臉上戴着——最近逐漸在王都流行起來的視力輔助工具——眼鏡,營造出獨具特色的外貌。
行成以感慨萬千的口吻如此表示。
如今弗裏多蘭多儼然成爲反教會勢力的據點。
「現在說這個做什麼?」
「別、別這麼說!」
最重要的是……
只是就貝魯達目前的情況來看,似乎不必擔心這點。
行成環視四周。
做出稍微劃錯重點的響應之後,亞倫別過臉去。
這名少女到底是什麼人?
身旁的薇若妮卡出聲。
有一位年幼的少女。
可是……
派往邊境的傳教騎士團送來了十萬火急的報告。
賈斯汀的嘴角浮現一抹淺笑,既未生氣,也未怒吼。
「猊下——」
「原來你在那裏,〈蒼鋼的冒瀆者〉……」
只見他心滿意足地點點頭,視線落在身旁的少女。
「……父親大人?」
來歷不明的少女露出疑惑的神情。
她似乎完全不明白賈斯汀跟騎士們的對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不過——
「恭喜你了。」
賈斯汀對她說話的語氣十分溫柔。
「證明你的存在並非毫無意義的時刻終於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