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異境之神
《蒼鋼的冒瀆者》 · 榊一郎 · 2.9萬 字
在黎明的陽光照耀之下,幾名男子拚命奔跑。
「快跑、快跑,不要回頭……!」
人數共有五名。
披着法衣的兩名神官,以及身穿盔甲的三名騎士。
塵土飛揚之中,腳步有時踉蹌……黑暗就像是尚未洗淨的污漬,他們穿梭於暗夜猶存的小徑。
「快跑……!」
三名騎士當然都是全副武裝,人數卻顯然少了些。
不管選擇哪一條道路,入夜之後移動于都市與都市之間都是非常危險的舉動。來往於邊境的商人們至少都要聘請二十名全副武裝的士兵擔任警衛,而且移動時間都只限於明亮的白天。若迫於局勢不得不在夜間移動,大家也都會點上明亮的火把藉以驅趕野獸,行走之際也會高聲唱歌,或是敲鑼打鼓。
這已經是邊境之民應有的常識。
然而這五名男子卻反其道而行。
他們一開始雖然騎乘馬匹,卻並未點燃火把,行進之際也悄然無聲。而且也不選擇平整寬闊的街道,而是離街道有段距離的偏僻小徑。不能讓任何人看見自己離開城鎮,也不能讓任何人察覺自己將前往何處。對於他們而言,這纔是真正的重點。
然而違反常識必須付出重大的代價。
其實他們一開始共有十人——三名神官以及擔任護衛的七名騎士。
十人騎乘在騎士所準備的七匹馬上。由於神官們沒有騎馬的經驗,因此分別由三名身材較矮小的騎士以自己的馬匹負責承載。
然而一個晚上之後,人數就銳減爲一半。
不,若將馬匹也計算在內,恐怕連一半也不到。馬匹早就悉數陣亡,男子只能徒步逃命。拋下馬匹,也拋下了氣息尚存的夥伴。
不想落得所有人都被喫掉的下場,就只能這麼做。
「咕……!」
一名騎士突然停下腳步。
回過頭來望向身後——他們一路奔逃的小徑。
再度提問之後,女童以感受不到體重的腳步走上前來。
騎士巴達克朝着克里夫頓所指的方向一看,倖存的兩名神官確實站在那裏。
不過也就是因爲如此,他跟克里夫頓•亞諾德那種年輕氣盛的小夥子不同,累積了包括實戰在內的各種經驗。雖然稍嫌稚嫩,他還是經由這些過程得到了判讀氣息的能力。
(……怎麼回事?)
即使想破腦袋,也是毫無勝算。光是一隻就足以讓一般人傷透了腦筋,更何況這三隻已經喫掉了騎士和神官,不但得到了較高的智能,力量亦增強不少。因爲異獸喫掉人類之後增加了多少靈力,就等於強化了多少肉體能力。
「——!? 」
嚴格說來,這已經不是野獸的行動法則——
藤蔓吸收了異獸的鮮血以及體液。
與其在耗盡體力倒地不起的時候慘遭吞噬,不如趁着還有力氣揮劍來個當頭痛擊……或許這就是他的想法吧。然而理應在後方追趕他們的異形怪物卻是不見蹤影。
花朵。色彩繽紛的花朵怒放盛開。之前根本不存在的花朵,彷佛本來就在那裏似地蔓延叢生。每當女童踏出一步,花朵的隊列就亦步亦趨地蔓延開來。
嫩草的顏色——明亮鮮豔的青綠。
「班哲明……!」
「亞諾德!神官呢?」
抽回來的長劍表面,纏繞着類似繩索的物體。
眼前的異獸共有三隻,這是錯不了的。
「……我們是不是在做夢……」
自頭頂……延伸至道路上方的樹梢跳躍而下的黑影,一把抓住了騎士的頭部。原本以爲銳利的爪子將刺入喉頭,想不到黑影卻轉了半圈,利用下墜的速度扭斷了騎士的頸子。
拖延時間的目的自是不用說,情況允許的話,至少也要拉一隻異獸當墊背。雖說是異獸,它的身體也是由肌肉組成的,一樣會被長劍所傷。只要刺中要害,應該還是有殺死異獸的可能。
因此異獸見到人類之後,就會展開攻擊。
大多數的異獸都是兇暴,不,應該是窮兇極惡,性嗜人類——尤其特別喜歡人類的腦髓。向來依循本能行動的異獸知道腦髓含有知性以及靈力,也知道攝取大量的腦髓之後,可以讓自己儘快取得靈力。
數量總共有三隻。
額頭左右的犄角比較短小,稍微往後——亦即耳後的附近,長了兩根宛如鹿角一般轉折分叉的大型犄角。雖然也有可能是以犄角爲造型的髮飾,只不過覆蓋犄角根部的頭髮明顯與人類不同。
名叫巴達克的騎士正氣凜然地大聲吼叫之後,旋即停下腳步拔出長劍。
下一個瞬間——
察覺到突如其來的哀號源自異獸之後,騎士巴達克將視線拉回正前方。結果跟長劍一樣被植物藤蔓所纏繞的異獸,赫然映入眼簾。
女童的足跡綻放出鮮豔的色彩。
除此之外,女童的頭部長了四根『犄角』。
「在、在哪裏!? 」
難道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被一大羣異獸,或者是野獸包圍了嗎?
「那是……那是……」
因爲衆人的心裏面都很清楚,對方不是一般的女童。
藤蔓就像蛇、就像蚯蚓一樣扭轉蠕動,慢慢鑽進異獸的體內。從嘴巴、從耳朵、從鼻子鑽入,甚至從瞪大的雙眼,直接將眼球擠到旁邊入侵。簡直就像是植物凌辱動物的光景。
女童以平靜的口吻反問回去。
異獸並未發動攻擊。
女童眨眨眼睛看着巴達克,似乎直到現在才發現他的存在。
失去腦袋的屍骸噴出鮮血,倒地不起。
非但如此,其中一頭異獸甚至還往後退了幾步。
「巴達克卿?」
「——這是?」
「……!? 」
「——!? 」
「……你是什麼人……不,什麼東西……!」
(……不對……這、是……?)
於是——
異獸,這就是人們稱呼它們的方式。
「已經沒希望了嗎……!」
這也難怪,畢竟連巴達克都是第一次目睹如此詭異的景象。
騎士巴達克今年四十五歲,已經是個過了全盛期的老兵。
這指的是異常的野獸,亦即脫離野獸原本形態的物體總稱。
緊接着——『吸收』開始了。
年紀……大概是十歲左右,長相依然是稚氣未脫。是個若在街上遇到,任誰都會忍不住微笑以對的可愛小女孩。
「汝等在我的牀上做什麼?」
物體碎裂的聲響之後,三隻異獸頓時全身脫力。看來似乎是關鍵部分的骨架被硬生生折斷了吧,甚至還看得到一縷血沫自嘴角滴落。
可是這種氣息又跟眼前的異獸不太相同。
如果遭遇敵襲之初並未丟下夥伴獨自逃跑,而是像現在這樣義正詞嚴的話,或許更有說服力也說不定——只可惜在場人士當中,沒有人可以說出這番道理。
不,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纏繞二字所能形容的溫和狀態了。藤蔓深陷異獸們的身體,緊緊地將它們捆綁起來,甚至還依稀聽得到骨頭互相傾軋的聲音。
巴達克立刻發問。
屍骸的旁邊,奇形怪狀的野獸——類似手腳特別長的山犬,抓着神情被驚駭所凍結的騎士腦袋往地面猛敲。
最後——完全乾枯、只剩下原本一半大小的異獸屍體,被藤蔓無聲無息地拖到不知名的地方。
因爲隔了一段距離,看不到臉上的表情,不過他們似乎是飽受驚嚇。克里夫頓的臉上也露出驚愕與困惑的神情。
渾身發抖的克里夫頓重複同樣的囈語。
巴達克等人驚訝得說不出話。
「先鋒和尾軍是騎士的榮耀!保護他人死中求活是騎士的責任!去吧,亞諾德!你負責保護神官!」
另一名騎士——克里夫頓•亞諾德則心有不甘地開口。
難道是騎士巴達克破釜沉舟的決死氣魄讓異獸心生畏懼?
確定克里夫頓再度跑向神官之後,騎士巴達克舉起長劍。
她同時以拿在右手的棒子指着巴達克。這根棒子也相當奇特,看起來就像是折斷的樹枝,尾端還附着好幾片樹葉。不過每一片樹葉的顏色都不同,就像是七色的彩虹,另一面還套着金環。
該說是少了一種腥臭嗎……騎士巴達克的詞彙當中找不到貼切的形容。不像氣息的氣息,稀薄而廣泛地充斥於四周的環境之中。
然而從周圍——四面八方清楚傳來的感覺又是什麼?
並非因爲飢餓,純粹是爲了更加聰明。
喃喃自語的巴達克帶着喘息說道。
「沒什麼好怕的。異獸不過就是發育過頭的野獸,只要一劍砍下——啊?」
結果揮了個空。
一次、兩次、三次……第四次的時候,騎士的腦袋從額頭的部分裂了開來,頭蓋骨粉碎,腦漿四溢。異形怪獸伸長了舌頭,仔細地從裂縫之中挑出腦髓大快朵頤。
然而騎士巴達克也好,克里夫頓也罷,甚至連兩名神官都以僵硬的表情注視着女童。
而且異獸的身體在衆目睽睽之下逐漸萎縮,甚至連嘴角的血沫都不再滴落,就像是餓死的屍體一樣地乾涸枯槁。
充血的雙眼左右轉動,視線朝着四周頻繁遊移。
「是……是誰!? 」
「——!? 」
騎士巴達克從這種感覺當中感受到莫名的混亂。
異形野獸自道路的左右翩然現身。
部分的氣息突然凝聚。
可是——
仔細一看,是植物的藤蔓。
外表看起來是個嬌小的女童。
是自己神經過敏嗎?不——
「他們在那裏!」
就實際狀況而言,這並非特定生物的稱謂。
一名騎士以近乎悲鳴的聲音,呼喚身首纔剛分家的同伴。
「汝等又是什麼人?」
「還不到放棄的時候。」
回頭一看,年輕的傳教騎士正朝着這裏跑了過來。
理應先行逃走的克里夫頓的聲音傳入耳中。
這到底是什麼?
接着出現的是,從凝聚於林木之間的黑暗緩緩走了出來的人物——
「巴達克卿!」
雖然奇特,卻不失優雅與美觀的服裝。
他甚至產生了這種感覺。
(就像是……置身於某種巨大怪物的肚子裏面……)
他並非朝着眼前的異獸,而是依據自身的感覺,對準了氣息凝聚之處的地方揮出長劍。
繃緊神經擺開架勢的騎士巴達克,幾乎是在毫無意識的情況下做出反應。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是揮劍的時候不小心勾到的嗎?可是……
她身上的衣物明顯不是家居服,也不是外出服,而是巴達克等人過去從未見過的白色衣裳。裙襬和袖子都特別長,整體而言採取寬鬆舒適的設計,幾乎沒有束帶。更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是到處都看得到縫在布疋的邊緣——不,應該是裝飾於邊緣的紅色繩子。另外這套衣服沒用上任何一顆鈕釦。
「巴達克卿,祝你好運!」
騎士巴達克突然皺起眉頭。
(不,雖然有點難以置信,不過這應該就是……!)
「我、我們基於某種原因,急着想要通過這片土地。」
一名神官跪在地上開口說話。
「你……不,您難道就是——難道就是這片土地的神明嗎!? 」
「…………」
綠色的頭髮緩緩飛舞,女童轉身望着神官。
就只是一個小小的動作,卻瀰漫着翩翩起舞的優雅。
「……我的名字是伊古德拉。」
女童以莊嚴的語氣報出名號。
「站在汝等面前的眷屬,名叫鄔爾莉潔。」

「……地神……也有名字?」
一臉訝異的克里夫頓喃喃自語。
就大多數的情況而言,地神或是亞神是沒有名字的,至少不會自報姓名。
地神體內固然確實存在充當核心的野獸,但祂本身是由異獸或是蒙受神氣的野生動物集合起來的產物,『個』的概念跟人類大相徑庭——這就是其中的原因。擁有特定稱謂的地神固然存在,不過大多都是祭祀地神的人類便宜行事的產物。
更何況——
「連眷屬也有名字?」
「我們是多數之中的唯一,唯一之中的多數。眷屬鄔爾莉潔是我們的始祖之一,也是最古老的眷屬之一。」
「…………」
巴達克與克里夫頓互望一眼。
雖然不知道對方到底在說些什麼,不過——
大家都說行成的物質變換以及地神的環境干涉,都是靈力的產物,哈利斯真教會的最終兵器守護聖人像,據說也是由儲存靈力的聖油驅動的。
「這就是……」
費歐娜皺起眉頭眺望地圖。
●
「……好久沒有兩人一起了。」
「可以的話,經濟規模也要大一點比較好。這些條件或許嚴苛了些——費歐娜,有沒有什麼腹案?」
『行成神殿』最大的房間——的地板上。
「我知道了。另外我會寫一封給洛斯特路古鎮長的介紹信。效果如何不得而知,不過帶在身上倒也無妨。」
管風琴莊嚴肅穆的音色與信徒們詠唱聖歌的歌聲,撼動了悶熱的空氣。信徒的人數之所以遠遠超過最大容量,呈現出密度過高的狀態,是爲了儘量滿足他們參加禮拜的願望所造成的結果。
「……行成?」
這張地圖是行成在逃離王都教會的時候順手帶出來的。蒙着頭亂跑一通也是毫無意義,因此纔將這張地圖當成決定逃亡方向的參考數據。
「大多數的地神都會要求活祭品。如果你剛好碰到活人獻祭的儀式,會不會直接宰了地神?」
因此當旁人表示『你的靈力很強』,行成也毫無概念。
「嗯……也只能到時候再說了。」
費歐娜朝着從行成的方向看來,位於地圖正中央偏右許多的地方……標示弗裏多蘭多的部分探出上半身,同時如此回答。
「如果是這一帶,最富庶的地方大概就是洛斯特路古……應該吧。」
然而這並不是唯一的理由。事實上信徒們所釋放的熱氣,逐漸麻痹了他們的感覺……類似的念頭也存在於禮拜的主辦單位。
「……沒什麼。」
她說完後搖了搖頭。
巴達克等人冒着生命危險來到夜晚的邊境祕密會面的『鄰域地神』。
行成打斷她的話頭。
「你的口氣充滿了不確定的因素,好像都是從別人那裏聽來的耶。」
「可是我又不是亞神……」
費歐娜雖然嘆了口氣,卻也相當乾脆地選擇了退讓,大概是明白自己沒辦法阻止行成前往洛斯特路古吧。
可是這種名叫靈力的力量——行成卻從來沒有直接的感受。熱氣或是電力可以透過實際的感覺加以理解,靈力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行成點頭致意之後,動手摺起地圖。
「阿成的靈力,足以跟被稱之爲神的存在,互相匹敵。」
描繪在羊皮紙上的地圖被攤了開來,行成等人圍繞着地圖直接坐在地板上。之所以捨棄桌椅,原因就跟暫居席林谷斯宅邸的時候一樣,純粹只是找不到比地圖更大的桌子而已。
費歐娜眯起雙眼,瞥向一旁的貝魯達。只見她從剛剛開始就一直以呆愣的神情坐着,似乎完全跟不上大家的對話。
「到底是怎麼分辨的?」
「雖然是內陸國家,倒是跟鎖國時期的日本有幾分相似。」
只要被限制在狹窄的空間,往往就會失去『自我』。容易隨波逐流,甚至就因爲只是同處一地的關係,就將他人的意見錯認爲自己的意見。
想起前幾天的怪鳥型亞神,行成臉色一沉。
目前行成等人正在進行的工作,就是尋找交易對象。
「這我倒是沒聽說過……」
耳朵很靈敏的費歐娜聽到立刻開口詢問。
或許憑行成的能耐,可以擊斃對方的地神。
只見塔莎在一瞬間嘟着嘴巴,鬧起了彆扭——
「洛斯特路古鎮——那一帶的土地應該也有地神。詳細情況雖然不得而知,不過聽說是力量相當強大的神明。像你這種神明親自前往那種地方,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這當然需要經過射擊訓練,只是以地神爲目標的亞神也不是笨蛋。一旦知道人類陣營具備強力的武器,發動攻擊之前自然會再三猶豫——這種程度的智慧,亞神還是有的。就這層意義而言,發出轟然巨響的槍枝絕對是顯而易見的威嚇。
「爲了保險起見,我會製作三把備用的〈迪朗達爾〉放在那裏。情況危急的時候,就拿來用吧。」
「嗯……這個問題我會想辦法矇混過去的啦。」
然而就算是在弗裏多蘭多,地神也不是無時無刻都介入鎮民的生活。據說除了幾年一次的活人獻祭之外,地神幾乎都很少露面。
價值的創造。同樣的東西只要換個地方,價值就會有所改變。最理想的狀況是準備在弗裏多蘭多不怎麼值錢,在洛斯特路古卻相當稀有的商品,就算真的沒有,行成也可以利用〈御使〉的力量直接創造出來。相較於單純的創造糧食,這應該比較有效率纔對。
「日本……?某個城鎮的名字嗎?」
行成之所以擊斃弗裏多蘭多的地神,確實是爲了在那種儀式當中救出被當成活祭品的貝魯達。
費歐娜的指尖在地圖上橫向移動,最後指着一點說道。
「不過之前亞神不是才把你當成地神,甚至還發動攻擊嗎?」
「你剛剛說了什麼?」
「儘量位於附近一帶,可能的話最好是一或二日往返的路程,而且農作物的收成必須相對穩定的城鎮……以上是搜尋條件。」
「聽說這一帶剛好就是洛斯特路古鎮。最短的路徑是這條山路,不過路程過於危險,一般都是選擇這邊的遠路——」
亞神想要成爲地神——亦即跟土地完成靈體的結合,就算途中並未受到任何干擾,據說也要花上好幾天的時間。
不過這也代表了維持洛斯特路古的富饒與肥沃的地神力量將就此消失。如果殺了地神之後反而讓洛斯特路古陷入貧困,這不但是本末倒置,更無法達成原本的目的。
「這次就我跟塔莎兩人一起去。費歐娜,你就專注於城鎮的事務。貝魯達,麻煩你協助費歐娜。還有,以地神爲目標的亞神可能會趁我不在的時候現身,到時候就放任祂,不要隨便刺激對方。我一離開鎮上,對方應該會打算趁機坐上地神的寶座吧?」
「從這裏出發的話,必須越過一座山頭。若選擇街道再加上騎乘馬匹,大概只需要半天;如果是徒步的話,最好是抓兩天的時間。」
由於費歐娜在說話時很少留下這種含糊的語尾,行成不禁歪着腦袋。
看來洛斯特路古應該是自給自足不成問題的富饒之地,沒有必要考慮跟外界交易吧。儘管在文明與文化的發展上會理所當然地落後其他地區,不過只要對外界一無所知,就連『跟不上時代』的自覺都不會產生。
「是從別人那裏聽來的沒錯。」
費歐娜事到如今才露出驚訝的表情。
可是——
「好,就先從跟這座名叫洛斯特路古的城鎮建立定期交易的關係爲目標,試着行動吧。順利的話,還可以創造出新的工作機會。不如就直接前往當地做個考察吧。不知道他們會喜歡弗裏多蘭多的什麼東西……」
地圖以王都爲中心,涵蓋的範圍非常廣大,原本的繪製目的似乎是爲了租稅的徵收。將這麼大範圍的區域如實記載於一張紙上的地圖,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份了。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全部攤開之後挺佔空間的。
「嗯,算是吧。」
因此在不與地神接觸的前提下進行交易,應該也是有可能的——這就是行成的判斷。
大聖堂之中擠滿了男女老幼各式各樣的人。
行成將落在地圖上的視線往上移動,注視着正對面的費歐娜。
基本上跟土地完成靈體結合的地神是長生不老的。
「可是,行成……」
相關的消息只有真僞難辨的傳聞,連神官也對其長相一無所知的神明,如今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這座名叫洛斯特路古的城鎮跟弗裏多蘭多之間幾乎——不,應該是根本就沒有來往的旅人。更嚴格來說,它跟附近的區域也幾乎沒有交流。它的平原地帶似乎相當廣大,不過那裏是羣山環繞的土地,而且途中還夾雜了一些溼地,對外交通非常不便。不瞞你說,我也是前往王都留學之後,才知道這座城鎮的存在。」
行成嘆了口氣後如此說道。
若真要詳細解釋,異世界之類的名詞一定會衍生出許多麻煩的問題,因此行成決定含糊以對。
「……費歐娜?」
與其指派代理人,倒不如行成親自跑一趟比較實際。
「也就是跟周邊區域之間幾乎沒有交集嗎?應該說是過於封閉,還是過於排外……會不會是洛斯特路古不喜歡跟其他城鎮交流?」
基於方便,大家都稱呼行成爲弗裏多蘭多之神,不過行成還是跟這個世界的亞神或是地神有所不同。
「……我明白了。」
就算什麼也不做,自我也會逐漸稀薄,最後跟土地融爲一體!成爲類似自然現象的一種。不過不管怎樣,絕對不會衰老或是死亡。因此想要成爲新任地神的亞神計劃攻擊既有的地神,這種事情十分常見。
「靈力啊……關於這一點,我到現在還是搞不太清楚。」
「這個嘛……」
「應該?」
行成沒聽清楚塔莎的喃喃自語因此開口詢問。
當然,透過街道進行交易需要得到王都的許可,因此這是所謂的走私貿易。最好是儘量選擇鄰近的城鎮,尤其是可以在王都不知情的情況下進行交易的對象,而且農耕和畜牧業比弗裏多蘭多更加發達。
塔莎也在一旁幫忙。
塔莎從旁插口。
自人們口中編織而出的祈禱,在大聖堂之中蔓延繚繞。
「一味地往壞處想,就此裹足不前也不是辦法。不如直接到洛斯特路古看一看,順便觀察附近一帶的局勢。我會盡量小心,不會讓地神發現的。」
「……應該是靈力的、強弱吧。」
人類是集團的生物。
「是有這個打算。」
「你該不會打算親自出馬吧?」
●
「畢竟地神的交替是建立在後來的地神——也就是亞神殺死前任地神的基礎之上。」
「這個——該不會是不由分說地被當成敵人吧?」
「啊,你是說那個……」
只要手中有槍,人類想要擊斃地神或是亞神也並非全無可能。
費歐娜聳聳肩膀。
定期往來於弗裏多蘭多和其他地方的商人似乎也會行經洛斯特路古。不過跟弗裏多蘭多比較起來,洛斯特路古沒什麼商業上的利益,因此他們大概都是每隔幾次之後纔會造訪一次的樣子。
此時——
「……嗯。」
有個人正從大聖堂二樓的露臺上,心滿意足地俯視眼前的光景。
他是臉型細長,十足神經質的中老年男子。修長削瘦的身軀穿着白色的法衣,外面再披上飾以刺繡的披肩,藉以彰顯他的地位。
那證明了他是這座大聖堂——不,哈利斯真教會的組織之中,實質上位居頂點的存在。
賈斯汀•錢伯斯。
他是哈利斯真教會的現任教皇,也是在擔任樞機的時期一手包辦地方教化事務的人物。
他在短時間之內將哈利斯真教會的教義推廣至邊境地帶的能力獲得賞識,於前任教皇過世之後擊敗了多名競爭對手,成爲了新任的教皇。
教會高層對他的評價是『前所未見的野心家』,甚至也有人一反他神經質的外表,直接以『武鬥派』稱之。舉凡教化遠征軍的擴編、傳教騎士團的軍備充實以及異端審判,賈斯汀所執行的政策,確實或多或少帶有血腥和硝煙的成分。
「沒錯,祈禱吧。祈禱纔是力量。」
俯視着在熱氣催化之下持續詠唱祈禱文的衆多信徒,賈斯汀的臉上浮現出可以稱之爲溫柔的微笑,接着說道:
「這份力量才能產生奇蹟。」
留下這句無人聆聽的話語之後,賈斯汀轉身離開露臺,獨自行走於漫長的迴廊。
雖然緊臨大聖堂,一般信徒卻不能進入這個區域。因爲這裏藏有許多無辜的信徒不應該知道的事實。甚至是祭司也一樣,除非達到某種位階,否則也是不準進入。
在這個禁區之中——
「…教皇貌下。」
信步而行的賈斯汀身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一個年輕的女子。
她的年紀恐怕只有二十歲出頭而已。紅色的長髮束了起來,垂掛於左肩。黑色系的上衣露出大半個胸部,風塵味十足,與大聖堂的氛圍格格不入。雙手戴着長達手肘的白手套,手背的部分描繪着某種圓陣和文字,以及複雜的圖形。
五官深邃,施以薄妝,看起來頗爲美豔——不,應該是妖豔,然而女子的表情卻流露出若有似無的莫名憂鬱。
「亞蘿斯拉法……」
不過能夠將移動時間縮減爲一半,還是值得高興的事情。
「下次我再想想其他的辦法。」
於是兩人走下位於迴廊轉角處的漫長臺階。
朝着身旁的女子瞥了一眼,賈斯汀開口說道。
「沒有,確實完全沒有。」
「一切順利,確實一向如此。」
「那可是我們敬畏有加的『教祖』大人,跟普通的〈御使〉不一樣。」
賈斯汀眯起雙眼。
亞蘿斯拉法先是朝着賈斯汀——接着又對玻璃制圓筒容器中的人影,恭恭敬敬地垂首致意。
順道一提,煞車和把手參考『前世』所騎乘的自行車,就移動載具的角度來看或許有點四不像的感覺,整體性能——掣動能力以及最小回轉半徑等等也相當怪異。
由於她縮起身子的關係,雖然只是鬆開領口而已,整件衣服看起來卻像是沒穿好——不,應該是有點衣衫不整的感覺。雪白的粉頸和鎖骨暴露在外,行成突然感到莫名的心虛,彷佛自己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情。

「很好,繼續保持。」
不過自從定居於弗裏多蘭多之後,他們確實是很少像這樣抱在一起睡覺。畢竟臨時搭建的住所有遮風避雨的屋頂和牆壁,可以裹着棉被睡覺。
守護聖人像說穿了就是戰鬥用的巨大機器人,想要驅動那種複雜的機械結構,當然需要類似發動機之類的東西。
於是行成以自制的驅動煉條,將兩顆後輪和其組合起來,再裝上煞車、控制把手之類最低限度的必要零件,創造出有模有樣的產物。
行成用左手搔搔臉頰回答。
「…………」
賈斯汀的視線從人影移動至亞蘿斯拉法的身上。
「…………」
「嗚……」
塔莎頭部枕着行成的肩膀,輕聲囁嚅。
亞蘿斯拉法•貝那古,這就是女子的名字。
其實〈史雷普尼爾〉……只是從哈利斯真教會的傳教騎士團所帶來的最終兵器•守護聖人像中拆下部分零件,再裝上四顆輪子的玩意兒罷了。
至於燃料——也不知道這種說法是否恰當——當然跟守護聖人一樣都是聖油。利用音叉製造一定的震動,這種液體的體積就會持續不斷地膨脹與收縮。想要長時間行駿,就必須定期刺激音叉,不過這種使用聖油的機械結構跟行成熟知的引擎不同,不會發出噪音,感覺上比較接近電動機車。
「很難過嗎?怎麼辦?要不要鬆開衣領?」
由於根本沒有像樣的懸吊系統,纔會讓塔莎暈成這個樣子。塔莎原本個性就好強,想必一路上都靜靜地忍耐。行成真的直到剛剛纔發現塔莎的情況不太對勁。
他們最後抵達的地方被一扇厚重的鐵門所阻。鐵門裝有號碼鎖,開啓門鎖的十三位數字只有賈斯汀和亞蘿斯拉法知道。其實知道數字的另有其人,不過都已經不在人世了——包括了前任教皇在內。
「這倒是,確實如此。」
「……好久沒這樣了……」
「事情辦得如何?」
「……實際嘗試之後,才發現意外地容易呢。」
缺乏知識以及教養的人,恐怕完全不曉得這個地方是用來做什麼的。就算是稍有見識的人,也會以爲這只是用來釀酒或是其他東西的巨大蒸餾裝置。
鋼鐵的戰馬——不,如果從行成的詞彙當中挑選出最適合的說法,應該是摩托車纔對。考慮到整體的穩定性,他在車身前後各裝上兩個輪子;因此如果從車輪的數量來判斷,或許應該稱之爲沙灘車。不過車身整體而言較爲細長,從側面看來,輪廓還是比較接近二輪摩托車。
所有的金屬管行經地板、牆壁和天花板,最後都連接到這裏。
「當然確實是全無問題。在我的技術運作之下,那個東西絕對沒有問題,一丁點兒也沒有。」
之後她的身體沿着行成的手臂滑落,倚靠在他的胸前。
打量着在鮮血般的液體之中載浮載沉的人影,賈斯汀開口說道。
「如果公開宣稱哈利斯真教會的權威、奇蹟的起源,竟然是『不知道是誰在什麼時候製造出來的人工精靈』,確實是不知道會變成怎樣。老實說我第一次見到的時候,可是大喫一驚呢。」
「啊……」
解開門鎖,推開鐵門。
雖然看不到表情,行成卻感覺得到塔莎似乎微微一笑。
「……塔莎?」
●
行成只好別過頭去,再度輕撫塔莎的後背。
即使被教義認定爲異端的鍊金術師在教會里面昂首闊步,即使這個人是教皇實質上的情婦——亦是如此。
由於容器內部充滿了紅色的聖油,細節難以辨識,不過從透過液體所浮現的輪廓,能夠明顯地看出是個矮小的人影——而且還是個男性。除此之外,全都無從知悉。
「看來懸吊系統似乎有再調整的必要。」
亞蘿斯拉法靜靜地笑着。
「不管怎樣,還是期待你的表現。聖棺的管理就全權委託給你了。」
塔莎發出短促的喘息。
塔莎的臉色本來就不怎麼紅潤,如今更是比平常慘白許多。就算當場吐了出來,也絲毫不足爲奇。
行成坐在塔莎的旁邊,再度輕撫她的後背。
並肩而行的教皇與鍊金術師走在走廊上互相交談。
亞蘿斯拉法笑着回答。
「啊——……」
「而且也沒遇到亞神或是異獸的襲擊,就整體而言算是相當輕鬆的旅程——」
「啊,抱歉。一開始就跑越野路線,果然太嚴苛了一點。」
「『教祖』大人的心情如何?」
進入房間之後,迎接兩人的是異樣的景象。
「畢竟前任教皇和身邊的親近同時猝死,關於『教祖』大人的記錄只剩下口耳相傳的傳說,沒有留下任何書面資料。光靠我一個人的知識與技術,根本無法駕馭這座聖棺,偏偏又不能對內或對外廣爲招募學識淵博或是技術高超的人士。」
「……確實是,我失言了。」
「嗯?哪樣?」
「是的……謹遵教皇猊下的指示。」
「身爲一個鍊金術師,聖棺以及『教祖』大人的調查工作可以讓我學到不少。確實是相當了不起。應該道謝的人是我纔對。」
經過一樓之後繼續往下,通往地下室的漫長臺階。
或許是因爲感覺依然不舒服,塔莎揪着胸口的衣領,發出短短的呻吟。
塔莎以怨恨的眼神從滑落的眼鏡上方抬頭望着行成。
「跟阿成單獨在一起,就像這樣。」
純真的信徒們見到這一幕,絕對是難以置信。
「……想吐……」
「不,一點都不輕鬆。對不起。」
不過只有極少數的人可以說出這個名字。表面上她是不存在於教會內部的人,大多數的祭司或是修道士就算見到了她,也都假裝沒遇到任何人。教會高層的人士全都知道,一旦因爲多嘴而被教皇盯上,非但職位不保,甚至連生命都有危險。
「……不行嗎?」
「……麻煩了。」
接着亞蘿斯拉法的臉上突然浮現出猥褻的神情,同時舔了舔自己的嘴脣。
「別說成是『那種東西』,被聽到的話怎麼辦?」
行成輕撫在胯下持續震動的物體這麼說道。
而圓筒容器之中,飄浮着一個人影。
於是行成停下〈史雷普尼爾〉。
「…………嗯。」
從背後緊抱着行成的塔莎虛弱地開口。
因此行成纔會想到說不定裏面裝有馬達之類的零組件,而且還不只一具。他試着檢視被棄置於城鎮附近的守護聖人像殘骸之後,果然找到了類似的東西。
「聖油的循環裝置有無異狀?」
「…………」
「呃,是可以啦。」
爬行於牆壁上的數十根金屬管,鏈接金屬管的機械裝置,從機械裝置再度延伸而出的金屬管。流量調整閥門的操縱桿、大型自動循環幫浦以及巨大的圓筒狀過濾槽,在在都十分引人注目。
「不要動……一下就好。」
塔莎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彷佛被宣判了死刑。
可是……
得到塔莎的首肯之後,行成朝着她胸口的衣領伸手。塔莎穿的衣服在重要的地方都使用了皮革,外表雖然看不出來,卻有很多束緊的地方。光是鬆開領口,應該就會輕鬆許多。
「……下次……」
兩人一同旅行的時候經常露宿野外,也總是像這樣身體靠在一起進入夢鄉。塔莎很容易感冒,行成必須在入睡的時候替她取暖纔行。
行成和塔莎穿越蜿蜒的山路,很快就即將抵達洛斯特路古附近的區域。
離開弗裏多蘭多之後過了半天。
外型生冷而粗獷,說穿了就只是裝上四個輪子的機械裝置,一點都不細緻……然而或許是因爲取了一個響亮的名字,不過才半天的時間,它就以強大的動力載着行成和塔莎來到此地。只不過——
行成以北歐神話中的神馬之名,稱呼它爲〈史雷普尼爾〉。
行成自己先下車之後,再伸手協助塔莎下車,之後就這樣扶着她,倚靠着附近的樹幹坐了下來,輕撫她的後背。
接下來的時間,塔莎就這樣任憑行成撫摸——
兩人直接進入盤旋環繞的無數金屬管之中,最後來到安置於房間深處的玻璃制大型圓筒容器面前。
「亞蘿斯拉法,我得好好地謝謝你。」
(……該怎麼說呢……)
以前就算是身體緊貼在一起,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除了替塔莎取暖之外,完全沒有什麼進一步的念頭。不過行成現在卻莫名其妙地坐立難安,一顆心更是跳得飛快。
而且塔莎似乎也有同樣的跡象。
透過彼此的胸膛——骨骼和肌肉的傳遞,行成清楚感受到她的心跳。感受到塔莎的心跳之後,行成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加速。這種感覺再度傳回到塔莎的胸膛,讓她的心臟跳得更快。這種你來我往互相感受對方心跳,彷佛在不知名的地方深深聯繫在一起的感覺,實在是非常奇妙。
(我的身體雖然是人造的產物,這個部分倒是真的沒什麼改變呢。)
不,或許是感覺變得更加敏銳之後,也反而更容易跟他人的身體產生交互影響了。
「……阿成。」
塔莎突然開口,似乎想起了什麼。
「怎麼?還會不舒服嗎?」
「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
塔莎的這個反應,是透過肢體接觸證明存在感的習慣使然,抑或是基於其他的感覺而生,行成無從判斷。不過……
「……是哦。」
行成總覺得有種說不出來的難爲情。他的視線遊移於虛空之中,彷佛是在逃避什麼,卻突然在遙遠的彼端察覺到某種東西。
「……是那個嗎?」
他看到在遙遠之處,看起來像是城鎮的外牆。
將距離的因素列入考慮,外牆的規模應該不小,可是——
行成眯起雙眼。
那與其稱之爲城牆,看起來更接近柵欄。並非往左右延伸的平面,而是密集排列的柱子。不過每一根柱子都奇大無比。
簡直就像是樹齡在百年以上的巨大神木排在一起所組成的柵欄。
「……阿成?」
行成打量着自『門口』朝着左右延伸的『外牆』——不,應該是『柵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就某種意義而言,這可說是相當挑釁的發言。行成不知道年輕人會出現什麼反應,詢問的同時不忘將注意力集中在掛在背上的〈迪朗達爾〉。
行成打量着花車開口詢問。
行成與塔莎面面相覷。
「……不要緊,可以的。」
塔莎離開行成的胸口,微微歪着腦袋。
行成打定主意之後,來到洛斯特路古的大門口前面。
年輕人以爽朗的笑容說道。
既然很少跟鄰近的城鎮交流,一時之間想不起其他城鎮的名字,確實也是很正常的事。不過,話雖如此,這裏似乎也不像是極度排外的封閉性城鎮。
「弗裏多蘭多……啊啊,弗裏多蘭多!」
不過——
「老人家……?」
「這些人確實是要奉獻給伊古德拉大人的。您剛剛提到老年人居多,難道弗裏多蘭多是以年輕人爲供品?」
「現在呢?再休息一段時間,還是抵達城鎮之後再休息?」
行成也跟着跨了上來。於是塔莎伸出雙臂環繞行成的身體,緊緊地貼着他的後背。
可是——
家人主動將長者當成活祭品?
(……原來如此,確實是相當富饒的市鎮。)
行成點點頭,腦中浮現出貝魯達的身影。地神似乎認爲年輕少女最是『美味』,因此纔會挑選像貝魯達那種少女當成祭品,不過……
「未經事先的聯繫就突然來訪,實在是非常抱歉。我們來自鄰近的弗裏多蘭多鎮,爲了某件重要的事情造訪洛斯特路古。」
●
「……嗯,沒錯。」
開口詢問的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
「……應該吧。」
年輕人之所以表示歉意,似乎是因爲一開始並不知道弗裏多蘭多的名字。
「怎麼了?」
那根本就是森林。
「那麼我先告辭了,請兩位在鎮上稍待片刻。鎮長的公館就在北邊,比其他建築物氣派許多。若有什麼要事,不妨到那邊——」
可是——
從年輕人身上的衣物以及臉上的氣色,或多或少看得出來。
「我不想變成阿成的累贅。」
(費歐娜似乎說過,洛斯特路古附近有好幾處溼地。)
巨大的花車靜靜地被鎮民拖着前進。
「……嗯。」
至少『大門』是人造的產物,也就是由原木所組合而成的,而它現在正對外開啓。
「對不起,請教最後一個問題。」
洛斯特路古就是這種城鎮。
細節雖然有所差異,不用釦子、只以束帶固定的形式,倒是跟行成記憶中的和服相當接近。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難道他們沒有任何的冶煉技術嗎?)
行成朝着背後少女的溫暖表示感謝之後,再度發動〈史雷普尼爾〉。
鎮上的人透過某種方法,事先得知行成和塔莎的來訪嗎?
就世界平均值而言,日本算是相對潮溼的土地。或許是地理環境和氣象條件都跟日本極爲相像的結果,造就出類似和服的服飾文化。
「活祭品——不,奉獻給地神的供品,該不會都是從來日不多的老人,或是難以救治的重症病人以及傷員當中挑選出來的吧?」
話才說到一半,行成就突然打住。
對於第一次見面的人也並未抱持高度警戒,代表城鎮的氣氛相當祥和。通常貧窮與治安的惡化是相互影響的。畢竟對於生活中總是與飢餓的恐懼爲伍的人而言,一旦見到他人,就會將對方視爲『搶奪食物的敵人』。
「——阿成。」
這不是分秒必爭的旅程。若真的不舒服,就應該經過充分的休息之後再上路,這纔是合理的判斷。
塔莎沿着行成的視線望向遠方。
塔莎喃喃自語的原因,在於躺在花車上的活祭品幾乎都是白髮蒼蒼的老人。行成和塔莎所看到的五個人當中,就有四個人是老年人,只有一人看起來是個少年。
不同的土地有不同的地神。祭祀隊伍的形式與弗裏多蘭多相異,其實也沒什麼好驚訝的。不過……
塔莎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對行成搭話。
「那是——祭祀隊伍嗎?」
行成和塔莎帶着不明就裏的疑惑,目睹祭祀隊伍自眼前通過。這時隊伍中的一人似乎發現了兩人,只見他停止揮舞樹枝的動作,朝着這裏跑了過來。
「應該不是洛斯特路古的人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塔莎重新豎起衣領,點了點頭。
因此這次的洛斯特路古之行當中,行成最擔心的就是貿然出發之後,是否可以順利進入城鎮。雖然手中有費歐娜的介紹信,洛斯特路古那邊也有可能根本沒聽過費歐娜的名字,不如該說是九成九的機率根本不知道吧。不過再怎麼不濟,應該知道弗裏多蘭多鎮纔對。
「我聽過這個名字,弗裏多蘭多。不好意思,我們很少跟外界交流。」
而且——
行成在一瞬間朝着塔莎使了個眼色,這才繼續開口。
幾乎跟外界毫無交流,與世隔絕的桃源鄉。
取而代之的是——
行成的腦中瞬間浮現這個念頭,不過——
「嗯,沒錯。」
仔細觀察拉着花車的人,他們的臉上完全沒有悲愴的神色。或許就跟弗裏多蘭多的神官一樣,只是內心的罪惡感被麻痹了而已。
塔莎回應的語氣夾雜着些許的存疑。
眼前的景象,令人聯想起某種宗教儀式。
說完之後,塔莎再度跨上〈史雷普尼爾〉。
行成朝着她所指的方向看了過去,赫然發現一列詭異的隊伍正默默地朝着這裏移動。
花車完全是木製品,基本上似乎是木材組合而成的產物,看不到釘子之類的東西。眼前的年輕人所穿着的衣物,也沒有金屬的裝飾品,甚至連鈕釦都沒有。
弗裏多蘭多的祭祀是好幾年才舉行一次,而且祭品只有一名年輕的少女。
「我已經沒事了。」
「花車上的人都是活祭品嗎?好像老年人居多的樣子。」
(簡直就像是和服……)
「啊,沒什麼……我好像看見疑似是洛斯特路古鎮的東西。」
年輕人回頭望着祭祀隊伍。
「拉着花車的人都是他們的家人喔。」
隊伍中的成員男女老幼都有,服裝也是參差不齊,不過每個人的手中都握着附有幾片葉子,類似樹枝的東西,而且在行走的時候還以規律的動作左右擺動。
無論如何,首先必須採取正攻法。
花車上面的東西,應該是奉獻給地神的供品。
大樹並排生長。樹齡少說也有好幾十年——甚至百年以上的巨大神木,以近乎神蹟的等距間隔整整齊齊地並排成一直線。由於每一棵大樹的枝葉都往左右伸展,幾乎不可能穿越大樹之間的縫隙。地面爬滿了錯綜複雜的樹根,幾乎沒有任何的空間。
「這裏的標準到底是什麼……?」
「嗯,我看得出來,真的不必麻煩——」
然而這個地方——
年輕人先是露出疑惑的神情,旋即笑着點點頭。
「不要逞強喔。」
「……你在說什——」
「……!? 」
「謝謝。」
「洛斯特路古的供品與年紀無關。雖然大多數還是以老年人爲主,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畢竟老年人的身體比較不好。」
行成點點頭,同時謹慎地觀察對方的反應。
年輕人淡淡地點了點頭。
「來自弗裏多蘭多的客人,真的是非常抱歉。目前我們正在進行祭祀地神伊古德拉的重要儀式,所以……」
「……嗯。」
年輕人大大地點了點頭。
走進大門,打量着從眼前通過的祭祀隊伍,行成眯起了雙眼。
「這裏的地神顯然是個大胃王。」
從行成和塔莎的位置來看,上面至少有五個人。由於大家都是面朝天空仰躺在花車上,搞不好中間還夾雜了更多活祭品也說不定。
也就所謂的活祭品。只是數量實在是多了一點。
「……兩位是?」
「活祭品?啊,我懂了。確實是有這種說法吧。」
「不會吧……」
難道這個城鎮住着一位技藝高超的園丁,種植大樹充當城鎮的外牆,並且定期修剪嗎?當然不可能吧。
●
他們不費多少工夫,就找到了鎮長的公館。
行成將〈史雷普尼爾〉停放在大門旁邊,依照年輕人的指示漫無目的地往北方徒步移動。或許是因爲鎮上的道路是規劃整齊的棋盤式設計,倒也沒有迷路。
行成在沿途中觀察城鎮的模樣。
抱着這裏跟弗裏多蘭多有何不同的念頭仔細觀察之後,行成首先發現的是豐富的水資源。好幾條小溪流經城鎮,溪水都十分乾淨,不但長有水草,還會看到悠遊其中的小魚。
溪面架設了好幾座小橋,形成了洛斯特路古相當獨特的街景。小橋全都是木製品,幾乎都是採用榫接的工法。照理說裁切木頭應該需要鐵製的工具,然而小鎮裏面還真的看不到什麼金屬加工品。
只要能夠順利地找出這座城鎮的需求,就可以促成弗裏多蘭多與洛斯特路古之間互惠互利的交易活動。若不是太過複雜的設計,簡單的金屬製品是難不倒行成的。
於是——
兩人造訪鎮長的公館、請出迎的傭人代爲通報、靜候響應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
「鎮長願意見兩位。」
再度返回的傭人如此表示。
「只是……不瞞兩位,目前鎮長還有其他的客人,要再耽誤兩位一點時間……」
「沒關係,我們願意等。」
躬身行禮之後,行成和塔莎走進公館。
鎮長的公館是平房的設計,看起來頗有和風——日式建築物的味道。雖然不至於看到拉門和隔扇,整體空間倒也並未以牆壁或是門扉細細區隔;只要打開窗戶,就可以收到相當不錯的通風效果。
「真是令人產生懷念的感覺……」
「……懷念?」
靈敏的塔莎立刻對行成的喃喃自語有所反應。
塔莎走在行成的身邊,歪着腦袋仰望着行成。
「嗯。在我『前世』的世界中,有許多這種形式的住家……倒也不能這麼說,總之我見過構造類似的民宅。」
在二十一世紀的現代,即使是日本,應該也很難看到平房式的純日式建築。如果是在都市之中,就更不用說了。
「有人說醫院就是現代的姥舍山呢。」
「你怎麼會在這裏!? 」
「……女孩子?」
若只是訴諸於洛斯特路古的居民,既對行成無害,也對神官沒什麼好處。既然大老遠來到洛斯特路古,代表他們認爲這裏應該有什麼對付行成的辦法。
「我知道。」
「那麼請兩位在這裏稍待片刻。」
「姥舍山……?那是什麼?」
行成眯起雙眼,握住背上的〈迪朗達爾〉。
「…………」
她握着行成捂着眼窩的手掌,貼上了自己的臉頰。
近乎哀鳴的聲音突然傳來。
「我就是想到有這種可能,才並未出面阻止。」
「是他!就是他!」
「呼……」
「費歐娜已經說過這裏似乎有個地神,只是沒想到纔剛踏進城鎮,就馬上碰到祭祀的隊伍。」
「剛剛的地神……」
那麼,那個辦法到底是什麼?
「只要阿成不喜歡,大可摧毀祭品,摧毀地神……無論何時,我都是阿成的戰友……」
「他就是『弒神者』,應該被詛咒的惡魔!」
塔莎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來到行成的身旁。
路曼身旁的神官指着行成放聲大叫。
那麼如果行成破壞了這種儀式,真的就代表了『正義』嗎?
「雖然我不知道被當成活祭品奉獻給地神,算不算輕鬆的死法就是了。」
「不需要、理由。」
傭人指着其中一個區塊。
「…………?」
『那個辦法』自路曼的背後現身了。
「不,沒什麼,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
塔莎閉上雙眼,彷佛是在確認行成的掌心所帶來的觸感。
塔莎在意的應該是行成什麼也不做,就這樣『放過』剛剛的祭祀隊伍吧。
行成和塔莎在傭人的帶領之下開始移動——就在這個時候……
行成斬釘截鐵地說道。
行成往椅子上坐了下去。
「咦?啊,不是啦。我只是說我的『前世』曾經存在過這種舊有的風俗。那已經是我出生之前好幾十年、甚至是好幾百年前的故事了。」
「就是汝等所說的『弒神者』?」
難道弗裏多蘭多當時的情況,跟洛斯特路古現在的情況,兩者有什麼不同嗎?
傭人在屏風的另一邊探出頭來催促兩人。
聲音自屏風的另一側突然傳來。
就算行成殺了地神,廢除活人獻祭的儀式,到頭來還是隻會讓洛斯特路古陷入跟弗裏多蘭多同樣的狀態。當初行成是爲了改善弗裏多蘭多的困境纔來到洛斯特路古,這麼一來根本解決不了什麼問題。
沒錯。就行成的認知而言,那已經是民間故事的領域了。
「——是你!? 」
塔莎喃喃自語。
行成十分厭惡活人獻祭的儀式。
行成就這樣暫時感受塔莎的臉頰所產生的溫度。
難道鎮上的人只是假祭祀地神之名,行丟棄老者之實?
塔莎突然出聲,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行成和塔莎繞過屏風之後,映入眼簾的是疑似藤製品的兩張椅子和一張小茶几。就算走和風路線,也實在不可能拿出坐墊。
說到這裏,行成長嘆一聲,以雙掌覆蓋眼窩。
「在我的『前世』,有許多已經連自行呼吸都辦不到的老人家,靠着機械——某種機關的幫忙繼續活下去。勉強讓根本不可能康復的老人家延長壽命,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所以有人會乾脆讓老人家一了百了——類似這種感覺——停止機關的運作。這種行爲的正當與否,引起了廣大的討論。」
一開始行成確實有這種想法,不過——
「……安樂死?」
讓這些人『儘快解脫』看似一種慈悲,卻會對實際執行的人造成莫大的精神壓力,因此纔會以奉獻給地神當作祭品的方式將壓力轉嫁給地神。另一方面,地神喫了祭品之後,也能防止自我的淡薄化。
無論是弗裏多蘭多、洛斯特路古,還是其他在數百年間與地神有所牽扯的城鎮,都已經將這種儀式視爲理所當然,並創造了制度。
「那是我『前世』的故事。所謂的姥舍山,就是將上了年紀的衰弱老人丟到山裏。當時的生活十分貧困,只能勉強養活自己,如果家裏面有不事生產的老人,搞不好連自己都會被餓死。所以——」
塔莎也同樣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這點就是塔莎在意的地方。
「……塔莎。」
「行成大人,讓您久等了。」
「——路曼?」
可是……行成在大門遇見祭祀隊伍的時候什麼也不做,只是眼睜睜地看着他們離去。
塔莎大概是覺得——當初行成搭救貝魯達固然是情勢所逼,但之後若碰到同樣的情況,他理所當然也會爲了保護活祭品而戰。因此纔會擔心行成會不會在洛斯特路古阻撓類似儀式的進行。
然而在這個世界——嚴格說來應該是洛斯特路古,說不定是被視爲理所當然的風俗習慣。對行成和塔莎解釋祭祀隊伍的年輕人,態度也十分平靜。
沒錯,她確實曾經是個「女孩子」。看起來也是如此。她是個讓本身也同爲少女的塔莎,得以用這個詞彙來形容的稚嫩女童。
「——這傢伙……」
行成靠着椅背繼續開口:
「那個花車上面也有一個男孩子嘛。而且大家都是躺着,所以我猜想——那應該是安樂死之類的吧。」
行成臉色一沉,打斷了塔莎的話。
「其實仔細觀察就知道了。這座城鎮的物產豐饒,人民都過着富足的生活,不太可能窘迫到非丟棄老者不可的情況。」
塔莎連忙放開行成的手掌,行成也立刻將手縮了回來。
「除此之外,也有人罹患了非常痛苦的疾病,卻無法治療,也沒有痊癒的希望。因此纔會有人認爲與其活着受苦,還不如了斷生命。在這個時候,如何讓病人在沒有痛苦的情況下結束生命的方法,就叫做『安樂死』。」
她直盯着行成的面孔,一段時間之後——
就是先前在孤兒院遇見的那個神官。
「鎮長想見您,這邊請。您的朋友也請一起來。」
附近以類似屏風的東西區隔開來,傭人似乎是要兩人在另一邊等候。
不明就裏的行成回頭一看。
『弒神者』之說是事實,行成完全沒有反駁的意思。
「這……或許吧。」
「我說,塔莎,你有沒有聽過『姥舍山』?」
「雖說是殺人,倒也不是以利刃砍殺,或是以繩索勒斃,只是讓已經無力活下去的老人自然死亡罷了——」
塔莎愣愣地注視着行成。
康復無望的老人,痊癒無望的病人。
映入眼簾的是穿着打扮十分熟悉的兩名騎士,以及兩名身穿法衣的男子,代表他們是弗裏多蘭多的神官。而且其中一人——
「阿成認爲——那個祭祀隊伍就是、安樂死?」
「無論結果是對是錯……我永遠都站在阿成這一邊。」
「……阿成。」
之前行成在弗裏多蘭多目睹貝魯達被當成活祭品的時候,曾經以武力加以阻止,同時也對因爲獻祭儀式遭到阻撓而大爲光火的居民以及神官,抱持着相當程度的不快。
問題在於那個神官到底是對誰說話?
當然,若貿然阻撓儀式,只會讓弗裏多蘭多的歷史重演。
「…………」
「……阿成……」
乍看之下,她確實是個女童。
「……!? 」
破壞這種傳統,到底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
而且——
「當然就死了,也就等於是殺了人。」
「停止機關的運作之後——」
塔莎眨了好幾次鏡片之後的雙眼。
「…………」
對於任何一方而言,都是有利無害。
騎士們——應該是之前來到弗裏多蘭多的兩名哈利斯真教會傳教騎士,不約而同地握住腰間的劍柄。守護聖人像遭到破壞之後,傳教騎士在弗裏多蘭多就像是被拔了牙齒的野獸一樣地老實聽話……不過在洛斯特路古的土地上,倒是對行成充滿了敵意。
行成搖了搖頭,露出含糊的微笑。
「行成……你也是嗎?你,丟棄老人?」
只不過……普通的女童應該沒有綠色的頭髮,頭上也沒有宛如花鹿——不,類似樹枝一樣交錯分岔的犄角。當然,這也有可能只是單純的髮飾,不過……
(——這傢伙。)
就行成看來,對方完全不是一個女童。
自全身噴發而出的某種物質,讓女童的外表看起來像是截然不同的物體。看在行成的眼裏,就像是超越過去所擊斃的地神、超越亞神或是異獸、甚至遠遠超越守護聖人像,異常巨大的力量集合體。行成平時不會感受到靈力,然而當靈力到了如此巨大的程度,轉化成自然與物理現象的部分便像是裊裊上升的熱氣一樣,成爲圍繞在當事人身邊清晰可見的『搖曳』。
她不是女童,甚至不是人類。
「沒錯!」
路曼指着行成高聲呼喚。
「他就是誅殺我等真神的怪物,不但是我們的敵人,也是您的敵人。坐視不管的話,一定會對您以及您的眷屬造成危害!今天現身於此,就是最好的證明……!」
「——聽你在胡說八道。」
行成拔出背上的〈迪朗達爾〉,喃喃自語。
「簡而言之,就是找其他地方的神來懲罰我的意思囉。」
「……阿成……!」
塔莎打開包包拿出〈紅辣椒〉,護住行成的後背。
「後面、可能也有。」
「我知道。」
強烈的氣息自四面八方襲來。
傳教騎士們和神官們紛紛退後,取而代之的幾條人影將行成兩人包圍了起來。男女老幼都有,穿着打扮各自不同,不過都跟先前的女童一樣伴隨着強烈的氣息,而且每個人都具備綠色的頭髮和『犄角』。
他們應該也不是人類吧。恐怕是—
「伊古德拉的眷屬啊,起始的眷屬鄔爾莉潔啊,請對可恨的『弒神者』降下神罰……!」
逮住機會的路曼大聲叫喚。
●
轉身望向背後的行成喃喃自語。
地神伊古德拉——本體的真實身份固然不得而知,實力卻跟之前擊斃的弗裏多蘭多的地神截然不同。就這點而言,光是名叫鄔爾莉潔的眷屬,實力就應該相當於弗裏多蘭多的那個地神吧。
騎着馬匹走在最前面帶領商隊的傭兵,腦袋不翼而飛。
巡迴於邊境地帶的商隊是賭上性命在做生意。
轟——!大氣爲之震動。
商人也會攜帶武器,也常常會僱用傭兵。當然,光是五個或是十個人類所組成的武裝集團,難以擊斃成羣的異獸或是亞神,因此他們的武裝只是用來拖延時間,藉以逃往地神支配的區域或是都市之內。通常是以小型的投石器、火焰瓶、弓矢、標槍、旋網之類的投擲性武器爲主,就算亮出長劍或是長槍,也不會跟異獸或是亞神進行纏鬥。
長了四片羽翼的巨大怪鳥。
映入衆人眼簾的,是彷佛以下墜的氣勢高速俯衝的異形。
「像人類這種東西……這種東西……殺光……殺光……全部殺光……更多的大腦!」
行成和塔莎非常有可能遭到單方面的獵殺。
「——!? 」
當他們有所驚覺的時候,已經遲了一步。
這已經不是主場優勢之類的問題了。
鄔爾莉潔就不用說了,其他的眷屬也都是老弱婦孺,外表幾乎都給人一種弱小的印象。
不管怎樣,他們外表看起來都是名符其實的『弱者』,因此這場仗行成實在很難打下去。然而對方或許是受到路曼等人的唆使,完全將行成視爲名叫『弒神者』的敵人,擺明了就是打算要全面撲殺。
塔莎立刻舉起〈紅辣椒〉,開槍射擊鄔爾莉潔。
仔細一看,不知何時冒出地面的樹根絆住行成的腳。全力衝刺的行成當然立刻失去了平衡,只能抱着塔莎一屁股坐倒在地。
鳥喙和鉤爪一一了斷傭兵以及商人的生命。試圖逃跑的傭兵,其行動或許反而刺激了對方,腹部率先被鉤爪貫穿,頭部被喫得一乾二淨。
「阿成,我自己跑,放我下來。」
行成左手抱着塔莎,右手的迪朗達爾轉了半圈,拉開裝填杆,把第一顆子彈塞入藥室,旋即隨便瞄準一個方向展開威嚇射擊。
失去平衡坐倒在地的行成勉強舉起右手,以〈迪朗達爾〉劍身擋下玉串,剎那之間,強大的衝擊力襲向行成的手臂,宛如遭到鐵錘的重擊。
離開所屬共同體、四處移動的人類小型集團,無疑是亞神或是異獸眼中絕佳的獵物。對於這種怪物來說,藉由獵食人類——嚴格說來應該是獵食知性與靈力泉源的大腦,正是提升自身靈格最快的方法。
「……那些眷屬原本都是祭品嗎……!」
這根本不叫戰鬥。
可是——
「果然追上來了……!」
「怎、怎麼回事!? 」
擁有飛行能力的亞神十分罕見,因此傭兵和商人所準備的武器,都是用來對付同樣在地上行走的野獸。不,他們就算知道飛天亞神的存在,可以擊落飛鳥的武器——亦即兼具長射程以及高精準度的武器,也不存在於他們的知識之中。
可是一樣沒打中。樹枝和藤蔓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四面八方交纏繚繞,在鄔爾莉潔和行成他們之間形成一道屏障。44麥格農子彈的軟質彈頭貫穿力有限,無法射穿好幾層的『防護屏障』。
因此商隊多半都會武裝。
情況相當不妙。
「——咦?」
「阿成……!? 」
第二個失去腦袋的,是坐在馬車駕駛座上的商人。
消失的首級原本就是戴着這頂頭盔。
這時朝着地面降落的鄔爾莉潔,揮動那類似玉串的東西。
「…………!」
「大腦~大腦~更多的大腦~~!嘶嚕嘶嚕~~!」
簡而言之——
他們的視線四下移動,尋找攻擊自己的敵人,卻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沒找到。前後左右都沒有異獸或是亞神的蹤跡,也沒有黑熊或是老虎之類的野獸。
看來伊古德拉以及麾下的眷屬,似乎可以操縱生長於洛斯特路古的各種植物。方法固然不得而知,不過他們可以讓植物以異常的速度生長,甚至是驅使不會移動的樹枝和藤蔓充當屏障,或者是製造陷阱。
那乍看之下似乎是光靠指尖就可以折斷的玩意兒,可是——
腳下好像絆到了什麼。到底是什麼東西?
當然,透過特定形式與地神訂定契約的都市周邊,或是主要街道,相對而言比較安全——然而只要跨出這些區域,哪怕只是一步而已,危險性就會加倍提升,而且有時候力量強大的亞神也會入侵地神所統治的領域。
●
歡欣鼓舞地飛上天空的怪鳥以利爪和鳥喙剖開頭部,伸出細長得十分詭異的舌頭吸吮裏面的物體。
「……好像有人提到眷屬。」」
而且……
接下來的畫面,只是單方面的虐殺。
就在這個時候——
尤其是那個叫做鄔爾莉潔、最先出現的眷屬。那個眷屬的力量實在是太強大了。眼睛理應看不到的靈力由於過於濃密與強大,甚至化作裊裊上升的熱氣映入眼簾。
「可惡,煩死了!」
通常這些武器,已經可以讓商隊自大多數的異獸或是亞神的手中順利逃脫。
「……上面!? 」
行成突然往前傾倒。
由那個名叫鄔爾莉潔的眷屬打頭陣,地神的眷屬正在後面追趕,其中也不乏像忍者一樣在面向大馬路的建築物屋頂上面跳躍前進的眷屬。他們全都具備超人般的運動能力,跟外表給人的印象大爲不同。
發足狂奔的同時,行成向塔莎解釋。
沾滿鮮血的頭盔掉了下來,在他的腳邊彈了幾下。
就在這個時候——
衆人陷入恐怖與驚懼之中。
「快逃——」
「這樣也行……!」
鳥型的亞神發出怪叫聲的同時,剖開衆人的頭部,以鳥喙吸食掉落在外的大腦。可憐的犧牲者只能翻着白眼,四肢痙攣抖動,接着遭到撕裂嚼碎,最後全都被亞神吞入體內。
亞神再度趁亂殺進商隊之中。
簡直就像是開玩笑似的,不過只是一眨眼的時間,傭兵的腦袋就連同頭盔一起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鮮血自頸部噴了出來,將殘留的身軀染成一片血紅。直到鮮血噴得差不多之後,無頭的身體纔開始傾斜、墜落、在地面上彈了幾下,彷佛終於想起自己已經死了。
子彈當然沒有命中目標。就算用意不在於威嚇,在夾着塔莎沒命狂奔的情況下以單手射擊移動中的目標,也不可能會命中。
塔莎不知道已經說了多少次,現在行成卻不能將她放下來。
從樹根當中拔出雙腳,再度抱起塔莎逃之夭夭的行成微微呻吟。
可是——
「阿成……怎麼回事?」
至少也得先拉開一段距離纔行,否則一定會被那幾個眷屬追上。既然他們揚言要懲罰弒神者,說不定並不會傷害塔莎,不過既然路曼等人就在伊古德拉的身邊,他們也有可能會將塔莎當成人質。到時候行成就真的被逼上絕路了。
而且大部分的亞神或是異獸原本都是野生的野獸,完全沒有憐憫之心。
相當沉重。身形嬌小的女童揮動宛如細枝一般的玉串,所造成的衝擊力竟然不亞於身強體壯的異獸。
「毀滅吧,『弒神者』。」
「咿……!? 」
傭兵們這才猛然驚覺,紛紛抬起頭來。
倉促之間做出這個判斷的行成,伸出左手攬着高舉〈紅辣椒〉的塔莎腰間,將她夾在腋下拔腿就跑。
「嘰嘰嘰!大腦~!」
「外表看起來固然是個人類,但若因此而掉以輕心,可是會喫大虧的。」
(注:以白紙纏繞楊桐樹枝的祭祀用品。)
「那些傢伙相當棘手。就各方面而言,跟他們發生衝突可不是鬧着玩的。」
從這裏開始是行成的推測,伊古德拉應該是將鎮民所奉獻的活祭品當成了眷屬。沒意外的話,恐怕是將自身的部分肉體移植到祭品的身上。
「——!? 」
傭兵們及商隊商人們皆陷入混亂。
「阿成……!」
一名商人發出輕聲的怪叫。
「咕!? 」
光是人數,我方就已經屈居劣勢了。
而且——
一馬當先的鄔爾莉潔伴隨着這句話起身跳躍。類似巫女裝束的衣物隨風飄蕩,身在半空中的她,右手亮出了類似玉串
㊟
的東西。
而且其他眷屬的實力雖然不比鄔爾莉潔,數量卻有十人之譜。
(只要繼續待在洛斯特路古,遲早會被那個叫做伊古德拉的傢伙吞進肚裏!)
這正是行成於數日之前在弗裏多蘭多附近的峽谷,沒能當場格斃的那個亞神。
亞神口中發出彷佛歌聲一般的愉悅吼聲,貪婪地吞噬人類。
大叫一聲的行成奔馳在鎮長公館的走廊上,將眼前的窗戶一腳踢破。木片飛散之中,行成_帶着塔莎一起跳了出去,在地上滾了一圈。他還來不及清理身上的泥沙,又再度抱着塔莎逃之夭夭。
「先溜爲妙!」
「嗯。簡而言之,就是附屬於地神的終端裝置。外表雖然是人類,背後的地神力量可是非同小可……!」
「——!」
相準了傭兵以及商人的正中間,飛天亞神的巨體直接衝了下來。
「大腦、大腦!腦漿!好喫好喫好好喫喔!」
「怎麼回事?」
「伊古德拉大人的眷屬——」
「喔喔,是鄔爾莉潔大人!鄔爾莉潔大人!」
「眷屬在追趕那個男的嗎?」
「該不會做了什麼天理不容的壞事吧?」
「喂!你們兩個,給我站住!」
來往於街道上的民衆就算見到鄔爾莉潔等人,非但絲毫不感到驚訝,看到行成和塔莎被他們追趕的時候,甚至對兩人產生敵意。
雖然只是零星的個案,街上的民衆卻開始出現擋住兩人去路的舉動。
情況不妙。眼前的局面已經相當不利了,若連街上的民衆都變成敵人,真的是插翅也難飛。
「阿成……這座城鎮的人、對地神、都很景仰。」
「好像是!」
行成好幾次差點都被破土而出的樹根絆倒,在數度飛過、或者是跨越地上的樹幹之後,繼續發足狂奔。幸好〈御使〉的身體具備優異的運動能力以及耐久力,換成是一般的普通人,恐怕早就被追上了。
(果然跟弗裏多蘭多的地神崇拜大爲不同……)
弗裏多蘭多的居民對地神固然是敬畏有加,卻絕對談不上親切感。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即使地神保障了農作物的豐收,一樣是喫人的怪物。就像世界上恐怕找不到對貓有好感的老鼠一樣吧。
相較之下,洛斯特路古的居民似乎對地神抱持着一種親切感。之前在祭祀隊伍遇到的那個年輕人,看起來也並未對將活祭品奉獻給地神的行爲感到恐懼或是嫌惡。
這麼說來——
「阿成……緊跟在後的眷屬減少了。」
「什麼……?」
在塔莎的告知之下,行成立刻回頭一看。一開始爲數十人的眷屬,如今減爲三人。不過名叫鄔爾莉潔的眷屬依然是一馬當先。
「順利的話,說不定,可以甩掉他們。」
當然,〈蒼鋼的冒瀆者〉也並非不死之身,不乏殺死他的方法。不過一對一的戰鬥之中,人類恐怕不可能戰勝那個擁有自我的〈御使〉。就算是派遣能力相當的〈御使〉,被操縱的人偶也是毫無勝算。
「因爲你曾經說過第十四具應該留下自我——也就是打算創造出跟〈蒼鋼的冒瀆者〉一樣的〈御使〉。」
詳細構造雖然不太清楚,不過單就原理而言,這樣子應該就可以了。
「難道眷屬的能力也有個別差異?」
構造簡單就好,裏面的東西也採用能沿用的形式。
「抱歉,塔莎。我要放你下來。」
倉庫內部瞬間籠罩在掩沒一切的強光之中。光線的強度相當驚人,足以讓任何直視強光的人暫時失去視力,纔剛開始習慣黑暗的眼睛想必更是無法承受。
形成啓動擊發裝置之後,臨時製造出來的閃光彈瞬間引爆。
賈斯汀瀏覽辦公桌上的數據,開口說道。
當然事件已經發生了,教會內部也有許多知情者,然而教會卻只是對外宣稱前任教皇以及其他人士於視察正在興建的新設施之際被捲入崩塌意外不幸身亡,對於事件的詳細經過完全是隻字未提。
「那麼你先做好隨時都可以正式動工的準備。」
將點火的炸藥放在埋設雷管以及黑色火藥的彈殼前端,再於周圍填裝鎂粉以及露營的時候經常用來當作火種的聚乙醛粉末混合而成的東西。擊發裝置跟槍械一樣就好了吧。爲了避免在手中引爆,事先在扳機拉上一條類似細線的東西即可。
陌生的聲音突然傳入耳中,行成頓時繃緊了身體。
亞蘿斯拉法的語氣一派輕鬆,彷佛是在陳述理所當然的道理。
就算將〈蒼鋼的冒瀆者〉的事件視爲教會史上最大的醜聞,也一點都不爲過。
只不過就算是被譏爲無可救藥的和平主義者,行成也不願失去厭惡攻擊老幼婦孺的感覺。死過一次之後以人造人的肉體轉生的現在,行成之所以依然保有自我,就是基於這種精神——誕生於和平時期的日本所造就的價值觀,以及價值觀所支撐的感情。
「極度憎恨教會,本身的存在就是教會的醜聞,同時又具備強大無比的戰鬥能力……讓這種人繼續逍遙法外,無疑是構成了我們的一大威脅。危險的嫩芽,應該趁早摘除。」
「教會內部的意見整合到底怎樣了呢?」
「……教會內部的反對意見,我會想辦法擺平。」
「當然是毫無問題——我是很想這麼說。」
雖然不知道行成和塔莎騎乘那個移動機械來到此地的時候,是否有被祭祀隊伍中的鎮民撞見,假使真的被他們看到了,他們極有可能埋伏在這裏。而若整座城鎮的居民全體動員團團圍住,這次恐怕就真的逃不掉了——不,或許逃得掉,卻必須殺死洛斯特路古的居民,還有以那個鄔爾莉潔爲首的所有眷屬。
「我想……應該有這種可能性。」
「若只是當成傳教的工具,或者是上演奇蹟的裝置,利用能夠操縱的人偶就已經足夠了。不過想要暗殺那個〈蒼鋼的冒瀆者〉,現有的〈御使〉全都派不上用場。人偶畢竟只是人偶,動作不可能快過操縱者。」
『失控』的「御使」先是殺害了前任教皇以及身邊的親信,之後又屠殺了將近四十名的教會人士,這件事說什麼都不能對外公佈。一旦讓信徒知悉,絕對會影響他們對教會的信仰。
「伊魯吉娜•烏魯邦確實是個優秀的鍊金術師。烏魯邦家族代代相傳的知識不容小覷,人造人的製作技術確實在我之上。不過她留下了大量的資料,想要藉由那些數據製造出不亞於〈蒼鋼的冒瀆者〉的〈御使〉,應該不會太困難纔對。」
因此才無法組織大規模的討伐隊,追捕〈蒼鋼的冒瀆者〉。
「接下來——」
他臨走之前姑且回頭一看,已經看不到伊古德拉緊追不捨的眷屬了。
「……阿成。」
如此判斷的行成將右手的〈迪朗達爾〉插回背上,接着又把手伸進口袋,將好幾發備用的44麥格農子彈悉數掏出。
「向來被視爲工具的人偶有一天可能會突然反咬自己一口。一想到這裏,他們一定害怕得睡不着覺吧。確實是相當可愛,只是那根本就不可能。」
透過外表所做出的判斷果然是正確的,這裏並非住居——似乎是一座倉庫。
畢竟殺害包括前任教皇在內的六名教會高層人士,以及擔任警戒的三十幾名聖堂騎士的〈藍色御使〉——又稱爲〈蒼鋼的冒瀆者〉,本身就是個特殊的存在。
就是現在。行成跑向附近的牆壁——伸出右手貼着牆面。
●
於是行成轉過身來,將握在右手的金屬圓筒丟了出去。
「謹遵教皇猊下的指示。」
「……嗯。」
辦公室裏面只有賈斯汀,以及情婦之說甚囂塵上的女鍊金術師亞蘿斯拉法•貝那古。在賈斯汀登基成爲教皇之前,兩人就經常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面,做出卑劣臆測的人士自然是不在少數。
「哪位?」
「打擾了!」
不如暫時躲在這裏,靜候鄔爾莉潔和其他的眷屬通過——這是行成一廂情願的想法,然而……
亞蘿斯拉法帶着愉悅的心情,以戲劇化的誇張動作高舉單手恭敬響應,彷佛是在宣誓的模
「我不想爲這件事冠上『替前任教皇報仇』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不過……」
(只要甩掉現在緊追不捨的三個眷屬——就可以順利逃脫了?)
剎那之間,牆面伴隨着藍白相間的光芒化成砂礫頹然崩落,剛好形成足以讓一個人通過的開口。若不需要重新建構物體,只是單純地奪走構造情報,也可以達到這種效果。
可是……
賈斯汀•錢伯斯下達任何人都不得進入的臨時命令之後,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面。
亞蘿斯拉法坐在設置於賈斯汀辦公桌正前方的長椅,她的語氣似乎有些倦怠。
賈斯汀再度將視線移回桌面上的文件。
這時賈斯汀終於抬起頭來,注視着亞蘿斯拉法。
「所以——亞蘿斯拉法•貝那古,你是否能夠製造出足以跟伊魯吉娜•烏魯邦的〈御使〉互相匹敵的產物?聽說伊魯吉娜•烏魯邦人造人的製作技術,在教會所網羅的鍊金術師當中也是一等一的。」
「——收到。」
圓筒在半空中拖着一條事先綁在上面的細線,飛得又高又遠,剛好抵達跟在行成和塔莎的身後,準備踏入倉庫的鄔爾莉潔等人的正上方。
「是的,猊下。」
因此教會需要的是具備〈御使〉的能力,而且可以自主行使能力的『個體』或是類似的小規模集團。就家醜不外揚的前提而言,知道的人當然是愈少愈好。
然而隸屬於前任教皇的一名鍊金術師——伊魯吉娜•烏魯邦卻在受命製造第十三具〈御使〉的時候,基於不知名的原因保留了附屬於『靈魂』的自我,並未加以消除。簡而言之,伊魯吉娜省略了一項步驟,創造出具有自我的〈御使〉。
感覺剛剛好。
行成這麼說的同時,一路往裏面前進,但倒也沒聽到抗議或是抱怨的聲音。
行成再度以左手抱着塔莎飛奔而出。
「——好。」
「安靜——」
「相當困難。自從那個〈藍色御使〉的事件發生之後,許多人都對重新制造〈御使〉一事抱持相當程度的抗拒,擔心是否又會失去控制。甚至還有人做出應該將先前所製造的〈御使〉一併報廢的提議。」
「關於新〈御使〉的事情。」
行成手中握着透過物質變換製造出來的大型(大概就是350ml的易拉罐長度稍微往頭尾延長)金屬圓筒。
亞蘿斯拉法聳聳肩膀。
說話的同時,賈斯汀不忘以指尖輕釦辦公桌的桌面。
伸出食指抵着嘴脣,示意塔莎不要說話之後,行成溜進剛好映入眼簾的廢棄小屋之中。小屋是木造建築,雖然跟其他的建築物一樣,不過外表破敗殘缺,看起來似乎沒什麼整理。
行成在一瞬間停下腳步,將塔莎放下來,之後兩人再度發足狂奔。
爲了讓〈御使〉發揮活生生的鍊金術機關的功能,鍊金術師使用了被稱爲人類『靈魂』的某種物體,當成靈力操作的中樞。
彷佛是在測量時間,又像是在計算什麼。賈斯汀思考問題的時候總是以指尖輕釦某種東西,這是他的習慣動作。
雖然都是地神的終端裝置,但若在利用被當成祭品的人類時,仍保留了某種程度的人類肉體,自然必須面對肉體結構的極限。就算得到地神的力量,要一個彎腰駝背的老婆婆或者是身材過於矮小的幼兒飛奔跳躍,多少還是有限度的。
可以的話,最好儘量避免這種情況——這就是行成的想法。
「充當靈力控制中樞的『靈魂』呢?」
不過如果有人基於某種因緣巧合,得以在甘冒大不韙的情況下窺視賈斯汀的辦公室,他恐怕會先跌破眼鏡。而之後聽見了兩人的談話內容,應該會大爲震撼。
「塔莎,閉上眼睛!」
站在教會的立場而言,那次的事件非同小可,因此纔會有許多人產生五花八門的誤會——倒不如說並沒有弄清楚事實的前後關係。
物質變換。
之後伊魯吉娜遭到處死——然而〈蒼鋼的冒瀆者〉的徹底失控,也是在知道這件事情之後。也就是說,〈藍色御使〉的失控並非毫無原因,而是爲了替創造他的母親伊魯吉娜復仇。之前所製造的〈御使〉都沒有自我,徹底失控的可能性趨近於零。
「很好。」
只不過任憑被當成『工具』的〈御使〉自主行動,恐怕會引起許多問題,因此通常都會在〈御使〉覺醒之前消除構成人格的部分。在那個〈蒼鋼的冒瀆者〉之前被製造出來的十二具〈御使〉全都是如此。
「人偶不管做什麼事都必須得到使用者的指示,一旦對上〈蒼鋼的冒瀆者〉,根本是……是的,根本是完全沒有勝算。光是物質變換的速度,就已經差了一大截。」
行成在左右雙掌之間夾着44麥格農子彈,集中意識。
行成隨機挑選了一棟比較大的建築物,一腳踢破大門衝了進去。
都已經什麼情況了,居然還有這種天真的想法?——老實說,行成並非全然沒有嘲笑自己的念頭。
窗戶只有天花板附近的一、兩扇小型換氣窗,裏面一片漆黑,堆放了幾個木箱。
直接回到停放〈史雷普尼爾〉的地方,絕對不是聰明的做法。
●
亞蘿斯拉法笑着點點頭。
不妙。原本以爲是廢棄小屋,沒想到居然有人住在裏面。一旦對方大聲喊叫,那幾個眷屬和鎮上的居民一定會蜂擁而至。
「這個部分我當然自有打算。」
「是的,確實如此。」
「——!」
亞蘿斯拉法的語氣帶着些許的愉悅。
「應該是害怕了吧。」
是個名符其實的人偶。
原本抽〈御使〉並沒有自我。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他們的顧慮也並非杞人憂天。」
賈斯汀再度以指尖輕釦辦公桌的桌面。
睜開眼睛一看,鄔爾莉潔之外的兩名眷屬站在原地不動,似乎暫時失去了視力。至少他們並未朝着行成和塔莎的方向衝上前來。
「塔莎。」
該奪門而出嗎?抑或是讓住在這裏的人閉上嘴巴?
雖然只是短暫的瞬間,行成還是陷入了天人交戰。
就在這個時候——
「啊啊,看到這種房子,你們一定以爲是空屋吧?畢竟好一陣子沒整理了,到處都殘破不堪,我感到顏面無光啊。」
嗓音雖然相當沙啞,住在這裏的人依然以欠缺警覺性的柔和語氣開口說話。
行成和塔莎擺開架勢,一邊觀察附近的情況,一邊慢慢地往裏面走去。
只見聲音的主人就坐在裏面。不,或許應該說是坐起了上半身。
一名男子位於牀上。
他之前恐怕是躺着的吧。聲音聽起來像是老人,不過從長相——尤其是眼睛的部分來判斷,應該還挺年輕的。然而他臉頰凹陷,雙手也瘦成皮包骨,細得令人不注意也難。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個病人——而且是重症的末期患者。
「對不起,我們被一羣難纏的傢伙追趕,所以……」
行成爲了擅闖民宅的行爲向對方道歉。
只要對方不大聲嚷嚷,以禮相待絕對是錯不了的。
「難纏的傢伙?」
「呃,嗯……」
「站着不好說話,請隨便坐吧。」
男子並未露出懷疑的神情,示意行成坐下。
「…………」
行成往旁邊一看,塔莎不知道什麼時候取出『耳朵』戴在頭上。
那雙類似獸耳的耳朵是一種集音器。雙眼曾經有好一段時間看不到東西的她,時常可以光用聽覺取代視覺,因此在特定情況之下,聽覺反而比視覺更可以讓她正確掌握周遭的情況。集音器就是用來強化這種能力的裝置。
「…………」
不知道爲什麼,男子朝着天花板的方向說話。
看來那個叫做鄔爾莉潔的眷屬原本也是活祭品。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們誕生於伊古德拉大人所統治的這塊土地,受伊古德拉大人恩惠,在祂的哺育之下長大,未來也將蒙伊古德拉大人寵召……只是我跟老媽追隨伊古德拉大人的時間似乎早了一點。」
或許他就跟塔莎一樣,由於眼睛看不見的關係,才以更加敏銳的聽覺來彌補視覺的不足。只見他浮現出柔和的微笑,繼續開口說話。
這意味着成爲活祭品嗎?
就在行成和塔莎默默地靜觀其變的時候,男子露出尷尬的微笑開口說道:
「裏面,還有一種輕微的呼吸聲。」
然而對於這座城鎮的居民而言,被奉獻給伊古德拉絕對不是一場『悲劇』,甚至連安樂死都不是。對於那些無法對未來抱持希望的弱者而言,反而是一種救濟。
這個詞彙——這個表現方式來得相當意外,行成不禁眯起雙眼。
「被當成奉獻給地神的祭品,你一點都不害怕?」
位於母親胎內的時代——沒有不安與恐懼,被溫暖的羊水所包覆。據說這種對胎兒時代的懷念存在於人類的某處,因此許多人在處於類似胎內——抑或子宮那種黑暗、溫暖又被緊緊包覆的場所總是會感到平靜,宗教的建築物也經常看得到以這種心理爲前提的設計。
行成坐在木頭製成的長椅,塔莎也並肩而坐。
「雖然有點不方便,卻沒什麼好怕的。因爲我就快要可以追隨伊古德拉大人了。」
塔莎輕扯行成的衣袖。
男子的笑容感受不到絲毫的虛假與僞裝。
行成試着詢問。
「這些人似乎遇到了麻煩,我想讓他們留在這裏休息一下,不知道可不可以?」
行成向塔莎輕輕點頭,努力維持語氣的平靜。

(算是一種胎內迴歸嗎……?)
塔莎湊上前來低聲開口。
不管接下來有什麼計劃,似乎都必須跳過眷屬,直接面對地神本尊——面對笑容安詳的男子,行成這麼思考着。
他是打從心底如此認爲。
行成見塔莎點點頭,得知就聲音來判斷,先前的眷屬似乎並未追上來。不過——
也就是說——
「嗯,幾乎看不見了。」
「伊古德拉……嗎?」
「祭品……啊,原來如此。確實也可以視爲活祭品。這麼說來確實是有點可怕,不過追隨伊古德拉大人反而是一種幸福。尤其是對於老年人,或是像我這種罹患不治之症的人而言……沒錯,我們可以成爲伊古德拉大人的一部分繼續生存下去,就跟鄔爾莉潔大人一樣。」
目不視物的男子似乎也有所察覺。
男子的問話卻沒有得到響應。
難道對於這座城鎮的居民而言,被奉獻給伊古德拉意味着『安樂死』嗎?可是……
可是男子的口氣卻沒有絲毫的恐懼與猶豫。
「…………!」
男子歪着腦袋,似乎覺得聽見了意外的單字。
看來除了眼前的男子之外,屋子裏面還有其他人。
「老媽、老媽,有客人!」
「是的,我是……旅客。」
這間屋子跟其他建築物一樣是平房,並沒有二樓。
「……阿成。」
「原來如此。誠如您所說,伊古德拉大人是這塊土地的地神,我們的守護者,也是我們的母親。」
「眼睛、看不到……?」
「……祭品?」
行成一開始以爲將活祭品獻給伊古德拉的制度,是另一種形式的『姥舍』。將這種行徑當做是爲了預防重大悲劇的渺小犧牲,藉以麻痹自我的可悲欺騙。
「重新回到伊古德拉大人的體內,就只是如此而已。」
「嗯,我知道。」
塔莎以猛然醒悟的神情來回打量着男子與行成。
「咦,真稀奇。您是外地人嗎?」
「伊古德拉大人是這座城鎮的地神吧?」
「母親……?」
這種觀念跟輪迴轉生互相結合,在死亡之後還有重生的說法之下延伸出「人類自胎內而生、未來將返回胎內」的這種「靈魂透過不斷重複的過程永遠循環」的概念,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老媽已經上了年紀,我也生了重病,撐不了多久。最近連眼睛都看不到了。」
男子的這句話之所以引起塔莎的反應,顯然是因爲自己也是打從一出生就目不視物的關係。她平淡的語氣夾雜着某種同情——不,應該是共鳴。當然,也只有行成才察覺得到這種淡淡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