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成神之獸
《蒼鋼的冒瀆者》 · 榊一郎 · 1.3萬 字
雨不停地下着。
即使望向遙遠的彼方,整片烏雲依然看不見盡頭,彷彿世界的每個角落都被雨雲覆蓋了一樣。
持續不斷的雨滴不僅溼濡了地面,也緩緩奪走路上行人的體溫。就算穿着塗了油的外套,寒氣依然逐漸滲進身體裏。
沒有比這個更讓人鬱悶的事了。
「這下糟了……」
行成環視着周圍。
在他四周是一整片的山林。
坡度不是太陡,有些樹木還並排在一起,應該多少可以阻擋一下雨勢吧,他帶着這樣的想法來到此地——結果在這種傾盆大雨的狀況下根本於事無補,而且腳還陷入腐葉土當中導致寸步難行。
「……真令人憂鬱……」
吐出這句呢喃的——是走在行成身邊的少女。
她雖然擁有姣好的面容,但整體卻散發出有點傭懶……簡直就像是剛起牀一樣的迷糊氣息。講好聽一點是樸實且惹人憐愛——但說得難聽一點的話,就是跟一般人相較似乎欠缺了什麼東西,感覺就像是人偶一樣。尤其那頭銀髮剪得超級短,臉上還戴着一副大大的眼鏡。
「…………」
少女一邊走着一邊拿下眼鏡,從懷裏取出布來擦拭。
可能是因爲頻繁地重複這樣的動作吧,那塊布已經完全潮溼,就算擦得再仔細,鏡面依舊殘留着小小的水滴。
和沒戴眼鏡的人相比,她應該更覺得這場綿綿不絕的雨很煩人吧。
但是——
「喂,邊走邊擦的話會——」
行成回過頭去這麼對她搭話——下一秒……
「……嗚!? 」
少女倏然跌倒並且發出啪嚓一聲。
原本以爲是神明——地神出現了,但如果是這樣的話,應該會有更加響亮的腳步聲或者咆哮出現纔對。從沒聽過有鬼鬼祟祟躲在神殿柱子後面等待『巫女』的神明。
不過,也只有這些神官如此稱呼,他們平常寢居的建築物其實都在村子裏。設置在山裏的神殿,說穿了比較像是舉行儀式的場地——亦即祭祀場。換句話說,這裏正是名符其實的『神明所在的場館。。
鎖鏈有一定的長度,所以在神殿裏頭的話還可以自由行動。
隊伍不久之後就到達目的地。
隊伍裏的人全都穿着染成藍色的長袍,手上還拿着附有鈴鐺的手杖。每當他們跨出一步,就會發出「鏘、鏘」這般清脆卻顯得單調的聲音——後面則有臺閣的巨大車輪刨過地面的轟隆沉悶聲響追隨着。
沒有眼鏡的話,少女就連自己的腳邊都看不清楚。在這樣的大雨中視野當然就更差了。之前是因爲她本人強硬地主張『我沒事』,他們纔會一路這樣走過來,但看來果然還是太勉強了。
直到現在——雨還是沒有停止的跡象。
弗裏多蘭多是位於山谷裏的小村莊。
「長得也還算不錯,真是太可惜了。」
但是……
雖說是場館,但其實並沒有牆壁。
「抱歉哦,阿成。」
貝魯達往聲音的來源走去。
「這兩個人……」
貝魯達繞到一行人走過來的反方向——豎立在神殿『深處』的一根柱子後面時,不由得屏住呼吸。
一個是高挑瘦削的少年。
神殿中央的地面上打了一支鐵樁。
那是貝魯達第一次見到的物體。
「下來吧。」
雖然她穿着外套,但跌倒之後連底下的衣服也全都溼透了。若放任着不管,體溫會流失得更快。
「唉,說不定有大樹的底部之類——看來不可能那麼剛好嗎?」
她忽然皺起了眉頭。
停下腳步看着祭祀隊伍的人們如此竊竊私語。
坐在臺閣上深深垂着頭的少女,對他們來說也早就是見怪不怪的畫面了。像內衣一樣——這布料稀少到能看見底下肌膚的薄衣,是每次都會爲了這場祭祀而訂作的服裝,在某些人的眼裏會覺得是相當煽情的東西。
「這樣會感冒,我們得找個地方躲雨並且將衣服弄乾纔行。」
「何況就是託了她的福,即使下這種雨也不會造成河川氾濫或者土石流……」
至於到底如何製造出這樣一片岩石,又是怎麼把它放到石柱上則是一團謎。因爲這是神蹟,能夠輕易完成人類不可能辦到的事纔會是神明,就是因爲這樣,人類纔會趴在地上祭祀祂。
「等等,妳沒必要道歉啦。」
●
這裏是東西方被山嶽地帶包圍住的一處盆地——所以只能乖乖承受易變的山地氣候所帶來的好處與壞處。當然,這塊土地很容易就能接受豐富的自然恩惠……儘管如此,適合耕作的土地依然十分有限,而且也沒有其他特殊產品,因此村子裏的財政並不穩定,整體來說不算富裕。
兩人應該是旅行者吧——他們穿着外套,依偎在一起睡覺,腳邊還有營火的痕跡。恐怕是被先前那陣持續不斷的雨勢所困,纔會來到這座神殿躲雨吧。然後因爲旅行過於疲憊的緣故,兩人才會不小心一起睡着了。
貝魯達乖乖點了點頭,從臺閣上走下來。
「……是的。」
現在才感到後悔已經太遲了。
如果不好好完成自己的『工作』,她在孤兒院裏的『妹妹』們又會有人被選爲安撫神明用的『巫女』了。沒錯,她們全是與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暫時性『家人』,但是對於不知道雙親是誰的貝魯達來說,她們是相當重要的存在。
如此命令的是站在隊伍最前面的三名神官。
不只是弗裏多蘭多的居民,能夠離開成長故鄉的人其實相當稀少。應該要維持國土整體治安的國家勢力也鞭長莫及、無法照顧到這處偏鄙之地,旅行幾乎等同於賭命的行爲,離開村鎮的話,別說是山賊或者夜盜這種犯罪者了,還會經常遭受兇暴的野獸、亞神或是異獸的威脅。
緊接着——
「嗚哇……我纔剛說而已。」
貝魯達按照順序在腦海裏描繪着『妹妹』們的臉並且嘆了口氣。
「……今年的『巫女』特別年輕耶。」
這條通往村外邊境街道的大路上……現在有支十幾人的隊伍,以及一個轎子正靜靜地往前推進。
祭祀隊伍。
「…………」
足以蓋一棟弗裏多蘭多標準式房屋的佔地上,有許多根粗大的柱子排列成橢圓形,上面放着一塊巨大的平坦岩石。
這裏是貫穿弗裏多蘭多中央的大路。
至於他們投注於臺閣上少女的眼神……就跟看見送葬隊伍時的反應十分類似。
於是——
神官們和其他參加隊伍的成員互相點了點頭,然後留下貝魯達一個人,拉着臺閣開始從原路走回去。
行成嘆了口氣停卜腳沙,對着少女伸出手。
●
因爲她聽見某種細微的聲響。
「啊……」
「到這裏來。」
雖然並排着不少樹木,但看不到像遮雨棚般凸出的岩石或是洞窟之類的地方。
對大多數的村民而言,每三年都會舉行一次的儀式已是十分熟悉的光景。

果然應該在先前的城鎮多待一陣子嗎?由於在同一個地方待太久可能會『留下線索』,所以他們纔會在準備得差不多之後就啓程出發。但以目前的情況看來,行成或許沒有問題,不過塔莎很有可能會生病。
不過,望眼所及並沒有看見類似的地方。
貝魯達聞言,對神官們點了點頭。
除了——放在他旁邊的道具。
「本來就是爲了這一天而養大的孤兒,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不過就算是這樣的地方,也有非得在此落地生根的人類居住。
行成一邊把手伸向塔莎一邊這麼詢問。
「喂,你看。」
「應該沒問題。」
鐵樁上端同樣設置了鐵環,神官們這時候重新將貝魯達腳上的鎖鏈綁到鐵樁上。手法之所以如此熟練,與其說已經習慣了——倒不如說他們想盡快結束這個作業然後離開此地。雖說是神官,但終究還是人類。對神的畏懼就跟一般人一樣——不對,或許應該說正因爲是神官,所以他們的敬畏之心更勝於一般人吧。
嬌小的身體倒向溼濘的地面,濺起一大片泥水。
當然,神官們會在稍遠處守護儀式的進行。這是爲了避免臨場才害怕的『巫女』逃走,或者對於現身的神明有不敬的舉動。過去也曾經發生過幾次這樣的情形,結果神官們爲了讓神明息怒,每次都得再次獻上『巫女』。
不對。正確來說,應該是這對男女身上都帶着奇怪的物品。
行成開始環視四周。
年齡應該跟貝魯達差不多——大概將近二十歲左右。
位於前方的是『神殿』。
「在這種荒郊野外嗎?」
塔莎如此說完,再度抓住行成的手臂。
當然——貝魯達完全不打算這麼做。
此外便沒有任何構造,它就只是這樣的建築物。
但是——
「不要緊吧,塔莎?」
她將眼鏡收進懷裏後,直接抓住行成的手站了起來。
因爲有一對男女此時正靠着柱子坐在地上。
那羣人低聲交談着,目送祭祀隊伍離開。
「……是的。」
行成嘆了口氣,和塔莎一起往前走。
打扮還真是有些奇特。
「…………?」
她當然知道『工作』的意義,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慌張的了。可能是從好幾年前開始就持續、不斷地被這麼叮嚀吧——恐懼早已經是熟悉的情緒。
「不會吧——」
剛纔的聲音,就是這對男女其中之一移動身體時所發出的。
衆神官朝貝魯達揮了揮手。
「好好地完成工作。」
他們的口吻與聲音沒有任何溫度。沒有絲毫『祭典』前的高昂,聲音裏只帶着某種達觀、沉鬱且倦怠的情緒。
好死不死的……正如剛纔所說,這裏是平緩的山地。
「塔莎,妳還能走嗎?」
端正的容貌給人爽朗的印象。就連睡覺時也絲毫不鬆懈、反而像是在煩惱什麼的嚴肅表情,就像臉的一部分般緊貼在上面。那頭光亮、柔軟的金髮長在男性頭上似乎有點浪費——但是他引人注意之處似乎也只有這個地方,除此之外,少年的外表就沒有什麼特異的部分了。
讓渾身是泥的塔莎站好後——行成在她的面前彎下腰。
從她雙腳連結到臺閣上的長長鎖鏈發出清脆的聲響。神官們以金屬器具解開鎖鏈——然後拿起尾端催促貝魯達往道路的深處走。
一邊如此嘟噥着一邊撐起身體的少女——塔莎。
「嗚嗚……全身都溼透了。」
她大概可以猜想到那是一把劍。
那是把收在劍鞘裏的長兵器,但是又和一般的劍不同;不知道該說劍柄很奇怪,還是刀鞘很誇張,總之就是大得異常,簡直就像是把棍棒加裝到劍身上的奇妙形狀。而且柄的部分還另外組裝了幾件金屬製品,給人某種工具般的印象。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呢?
或者只是貝魯達不清楚,這在王都和大城市其實是相當常見的武器吧。
當然,外出旅行需要攜帶能保護自身安全的武器——但少年身邊的這個物體跟普通的劍比起來就是給人一種強烈的壓迫感。
然後——另外一個旅行者是少女。
嬌小的她擁有可愛的臉龐……但因爲一頭銀髮剪得超級短,從不同角度觀看的話也有可能會被誤認爲男孩子。或許她張開眼睛露出表情之後,會給人不一樣的印象也說不定。
這名少女擁有的奇妙物品……就在她的眼睛上方。
那是以細金屬材料連結起小小玻璃片的物體,然後再把它掛在耳朵和鼻子上。雖然這也是貝魯達首次見到的物品——不過話說回來,她以前曾經從來到村子裏的商人那裏聽說過,有一種名爲『眼鏡』的道具可以讓眼睛不好的人用來輔助視力,這說不定就是那種道具吧。
「那……那個……」
貝魯達試着對兩人搭話。
雖然不好意思打擾累到睡着的兩人……但再這樣下去會將他們捲入儀式當中。貝魯達也不清楚地神會對預定外的存在產生什麼樣的反應,畢竟神明本來就是無法理解又難以捉摸的存在。祂會是高興還是生氣呢?兩種情形都有可能。無論如何,可以確定的是還會出現貝魯達以外的犧牲者。
「那個,請醒醒。」
即使她試着提高音量向對方搭話……兩人也絲毫沒有醒來的樣子。
貝魯達下定決心將手往少年那邊伸去。
緊接着——
「——咦?」
究竟是哪一邊發出這聽起來有點愚蠢的聲音呢?
貝魯達準備觸碰少年臉頰的那一制那——不知道是感覺到她的氣息,或者單純是偶然,少年睜開眼睛回望着貝魯達。
然後——
「怎麼回事……?」
「因爲這是歷代祖先傳承下來的規矩。」
●
對方身上穿着的是像內衣褲般,僅僅遮住重要部位的單薄衣物 —那種被稱爲薄紗的布料,讓人幾乎可以看見底下的肌膚。這樣的服裝別說是身體輪廓了,只要靠近一點,連身上的寒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甚至會讓人覺得與其穿這種衣服,倒不如干脆全裸還比較不會刺激觀看者的情慾……她的模樣就是給人這樣的感覺。
身體的各個部位沒有特別怪異的形狀或者質戚,表面覆蓋着四腳野獸身上常見的毛皮。
管家露出平穩的笑容如此表示。
她的口吻雖然如外表一樣有點軟弱,不過聲音裏還是聽得出清晰的迫切——以及焦躁感。
祭祀隊伍雖然回來了,但儀式本身尚未結束,只是人類可以親手進行的部分已經完成。這塊土地的神明負責執行的領域——可以說現在纔要開始。不過,真實的狀態其實是以儀式爲名的——極爲殘酷的晚餐。
費歐娜心裏這麼想着。如果自己在成長過程中沒有離開過這座村子——也就是沒有到王都留學的話,應該也會在沒有任何疑問的情況下接受這種儀式吧。
「…………」
「這裏是地神大人的神殿唷……!? 」
「我說妳,該不會是有什麼特殊的癖好吧?」
「而且也沒有其他辦法。」
這是足以讓行成產生動搖的事實。
「這些到底是什麼……?」
不對,再仔細一看才發現對方不是裸體。雖然不是裸體——但以某種意義而言,那副模樣看起來比裸體更加淫猥。
塔莎的雙眸在鏡片底下眯了起來。
等同裸體的打扮再加上鎖鏈,不是奴隸就是變態了吧。行成腦袋裏只有這種程度的認知。
除此之外就沒其他的用詞可以形容了。
「……地神?」
行成回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磅嚓——踏着潮溼土地的腳步聲彷彿要從上方覆蓋所有人般地響起。
他們就像要包圍少女所說的『神殿』——巨石建築物一般,各自佔據了周圍的位置,然後從遠方凝視着行成他們。眷屬的臉孔雖然近似人類,但實在不像擁有高度的智能,可以看到從他們半張的嘴裏不停滴下口水。而可以說是他們老大的地神,臉部倒還不至於出現如此愚蠢的表情。
塔莎一邊說一邊打開四方形包包,然後把手伸到裏面。
她沒辦法把話全部說完。
「野獸嗎……嗯,看起來一副不太能溝通的樣子。」
年齡大概是十六、七歲左右吧。
「不是嗎?」
●
面對說出蠢話的行成,塔莎以極爲冷靜的口吻做出評論。
如同咕嘟咕嘟冒出泡泡般,這算是『聲音』嗎?
「地神——這東西是『神』嗎?」
「祭品、祭品。」
「她被鐵鏈鎖住了。」
而且,異形的頭部——很明顯不是屬於四腳野獸的頭。
不論如何,行成他們都陷入了九死一生的險境。
「那是當然,您說的一點都沒錯。」
「男的也喫了。」
「會一直到永遠唷,大小姐。」
應該是受到行成驚訝的氣息影響吧,在旁邊睡着的塔莎也睜開了眼睛。她先拿下眼鏡,揉了揉眼角藉以趕跑睡意——然後再度戴上眼鏡,重新凝視呆立在兩人身邊的少女。
「我想要小的、小的。」
身穿單薄衣物的少女彷彿要打斷行成的思緒般開口說道。
這聲沒有意義的驚呼就響徹於神殿——以及包圍它的山林之間。
但是……有六隻腳的生物很難稱之爲野獸。
「等等,那不就更代表——」
那模樣看起來就像是猿猴——不對,應該說是人類的相貌。臉龐是圓滾滾的形狀,眼睛、鼻子與嘴巴,不對,就連耳朵都集中在無毛的中央部分。看起來簡直就像是肉球般沒有臉孔的頭部上,又另外埋了一張小了一點的人臉一樣。
至於祂的眷屬,也就是手下的小個體總共有十幾只。
「哦哦……哦哦……」
畢竟身爲奴隸的前提就是得賣力工作。
「妳是……」
「辛苦了。」
她有着一頭亞麻色的長髮,容貌也相當姣好,但是琥珀色的雙眸卻相當柔弱——帶着某種虛幻的感覺。相較於憤怒或者歡笑的表情,很容易就能想像出她哭泣的模樣……她就是這樣的少女。對於有某種癖好的人來說,或許會激起他們的嗜虐心——也就是毫無意義地想欺負她的心情。可惜的是行成並沒有這樣的癖好。
「說不定會和我一樣被當成『巫女』——」
對方擁有與人類相近的面貌,也能夠理解、使用人類的語言。
「那、那個,快點、請快點離開這裏吧……」
「……我沒有資格說『很不愉快』吧。」
「原本大概是野獸。」
行成一臉厭煩地環視着周圍。
「笨蛋……」
習慣真的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所謂的理論,大都是用來印證既定的事實。在弗裏多蘭多,儀式的存在是理所當然的事,不論人類的感情有多麼無法接受它,只要還能以『大義』的名分將其正當化,就不會有任何人對這件事情產生疑問。
「地神和祂的眷屬。」
不但被包圍住,對手——還是異形的怪物。
但在這樣的深山當中,又是巨石遺蹟般的場所,不可能把奴隸之類的人放置在這裏無所事事。
而且那名少女還很可愛。
王都的王公貴族們對於鄉下的政治向來是漠不關心。只要按時繳交稅金,不論發生什麼事情都沒有關係。即使費歐娜提出上訴,他們也只會搬出『尊重地方習俗』的華麗詞藻,堅決表現事不關己的態度。
「嗯嗯……?」
但是——
那麼,這算是人類嗎?
「——唔!? 」
在她身邊如此回答的,是席林古斯家的管家。
被稱爲地神的巨大個體有一隻——不對,這種場合應該稱爲一尊吧。
管家一臉得意地用力點了點頭。
這不是期待能獲得回答的低語,但是——
少女看着塔莎接着說道:
其他異形的大小就和貓或狗一樣,但頭部也是不像四腳野獸,而是近似人類,給人一種極端不協調的印象。
「這種事情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正確來說,除了四隻長了蹄的腳以外,還有兩隻——既不像手也不像腳的肢體從異形身上長出來,兩隻肢體前端還具備細長的手指。而那些手指此時就像被吊起來的昆蟲不停地蠕動着的腳一樣……動作還毫無一致性。
緊接着——
那個地方——
對着完成祭祀活動回到村子裏的居民——擔任代理村長的費歐娜•席林古斯表達了慰勞之意。穿着藍色儀式服裝的男人們一起低下頭,然後直接從宅邸前離開。
儘管是毫無意義的動作——但這是費歐娜在感到焦躁時的習慣。
塔莎如此回答。
既然如此,就只剩下——
塔莎低聲說道。
一覺醒來……便發現身邊有一名裸女。
他不單是管理家中的雜事,也負責輔佐代替臥病在牀的父親擔任村長的費歐娜。管家是在這個村子裏出生長大的,別說是費歐娜了,他的年紀甚至比村長還要大。
不過……
站在那裏的是巨大的異形。
巨大異形的腳邊還衆集了其他異形,此刻正不停爬動着。
「…………」
「祭品……竟然……有……兩隻……」
「——地神。」
行成歪着頭如此表示。
對他來說,這個儀式應該是極爲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當然,她也知道這是沒有辦法改變的事。
「你就算了,可是那邊的女孩子……」
她眯起翡翠色的雙眸,憂鬱地扭曲着在王都學院裏素有清純動人好評的臉龐這麼說道。
行成皺起眉頭嘀咕道。
雖然眷屬只有大型犬程度的軀體,但光看外表就知道那不是一般人能夠應付的存在。說起來就連普通的中型犬,真要空手對付的話也還是人類居於劣勢。
費歐娜一邊望着這些往村子各處散去的背影,一邊用指尖卷着金色長髮髮尾,然後鬆開。
一起衝過來的話,人類應該毫無還手之力就會被咬死分食了吧。
但是——
「小的!喫!」
其中一隻眷屬率先衝了過來。
看來他是把塔莎當成獵物,想要緊咬住不放。穿着單薄衣物的少女是屬於地神的祭品,而預訂之外的兩人就是先搶先贏了吧。
「喫!喫!」
眷屬發出與其說是發言,倒不如說本來就是這種嗚叫聲的聲響,朝着塔莎撲去。近似人類的臉打開下巴,只有這裏像野獸的牙齒,邊拖着口水絲線邊發出喀嚏喀嚏的撞擊聲。
緊接着——
轟然巨響。
爆炸的劇烈聲響在充滿瘋狂氣息的晚餐現場提出異議。
飛撲過去的眷屬在空中往後仰,以狼狽的姿勢掉落在塔莎身邊。不過該名眷屬就此無法起身,躺在地面的身體不停地抽搐着,很明顯已經呈現瀕死狀態。
「……!? 」
感到愕然的地神與其眷屬當場僵住。
看來這些眷屬也擁有了解發生異常事態的智能。
「……阿成。」
塔莎看着行成開口說道。
「我要用囉。」
「別用了才說好嗎?嗯,也沒辦法了啦。」
確認行成點頭之後,塔莎重新正式擺好手裏的武器。剛纔是臨時拔刀——不對,應該說臨時射擊,所以根本沒有瞄準。
換句話說……
「死了……」

可能是同伴接連被射殺後終於開始警戒了吧,眷屬的動作明顯變慢了。
●
「地神是嗎——原來如此。」
接着塔莎便拉下戴着的兜帽,從包包裏拿出『耳朵』來別在髮夾上。實際製造的雖然是行成,但設計是塔莎根據自身的知識與經驗所完成的——只屬於她的戰鬥用具。
「…………」
這段期間,塔莎打開〈紅辣椒〉的裝填口,排出空彈殼,並且從懷裏取出44麥格農子彈再次裝填進彈倉裏。
「…………」
如果是一般人,這時候就算是因爲恐懼而虛脫、失禁也一點都不奇怪。
至少貝魯達學到的是這樣的知識。這是在邊境生活的人一定都知道——做爲思考事情的基礎,深深烙印在腦海裏的道理。
首先靠在附近的柱子上,確保站立的空間。
少年以一抹淺笑回應對方。
不過——
何況從地神巨大身體使出的臂力,一擊就可以殺掉人類這種生物。
「是啊,或許吧!」
雖然只是一隻眷屬,單憑一個人類要與其對抗可以說是極爲困難。
塔莎操縱着〈紅辣椒〉,讓它發出了喀嘰喀嘰的清脆金屬音,並且目不轉睛地看着眷屬以
喃喃說完後,塔莎不再將裝填好子彈的〈紅辣椒〉對準地神,而是朝向在祂周圍的那羣眷屬。
但少年卻絲毫不見畏懼的神色,依然光明正大地把劍對着地神。
貝魯達一邊看着動也不動的眷屬,一邊喃喃自語。
這是出言不遜已經不足以形容——完全沒把神明放在眼裏的惡劣態度。
「阿成——專心對付自己的敵人。」
殺死眷屬的是少女的武器,而且在那之前,就算能殺死眷屬好了,單憑一個人類的力量大概也無法擊斃被稱爲地種的存在。長劍或箭矢基本上無法傷害到地神。祂的毛皮比鐵盔還要堅固,而且相當柔軟,人類的武器不論是刀刃還是鈍器都無法傷及內側的肉體。
「不過是稍微有點智慧的野獸,少得意忘形了。看我把你解體烤來喫,喂!」
「請……請快點逃吧!」
向塔莎道謝之後,行成再度與地神面對面。
地神,或者是被稱爲亞神的存在,原本都是普通的野獸。但經過漫長歲月後,一定的羣體
不對,那是地神的聲音。是怒氣已達沸點的神明賜下的神諭。
因此——
這個面積大於塔莎自身耳朵好幾倍的物品,能夠極有效率地收集周圍的聲音,再一絲不漏地傳進她的耳朵裏。這是參考野獸耳朵的形狀與構造所製作的成品。
距離相當近,因此根本不需要使用光學瞄準鏡。原本就是用來狩獵野獸用的強力彈頭命中眷屬的後腳——將它從底部完全撕裂。
照這情形看來——雖然不清楚到底是什麼樣的構造,但應該能放射出閃電之類的東西吧。
換句話說——
「……竟然敢……反抗……我這個……本地的……守護神……」
地神齜牙咧嘴地笑着。
她毫不猶豫地開槍。
「——哎唷。」
塔莎邊嘟噥著名稱邊擺出來的武器,是在少女手上顯得既誇張又突兀的物體——加裝了光學瞄準鏡與兩腳架的大口徑左輪手槍。
少女手中的黑色道具應該是武器吧。
但是,他的自信到底是從何而來的?
每當眷屬被射殺,地神的身體也會微微地震動。
少年緩緩將右手的劍拔出劍鞘。
「想奪取……地神……地位的……亞神嗎……還是……連道理……也不懂……既愚蠢又懶惰的……人類?」
其實構造並不會太複雜。
「那你這傢伙……是……」
所以人類纔不願意與地神對立,選擇崇拜祂並且獻上祭品,然後締結利用其力量的契約。
挑戰地神,對人類而書可以說沒有任何好處。
「安靜,不要動。」
「咦……?」
「我知道,謝啦!」
明顯比自己還要嬌小的少女,只用一擊就——
那應該——不是在虛張聲勢。無論是表情還是聲音,都看不出一絲緊張。站姿也非常自然,唯一能看出他準備『應戰』的線索,大概就是不知何時已經將右手放在那把武器——體積龐大的長劍上了。
包含一開始被她射殺的在內——她總共解決了五隻。雖然還不至於減少到一半,但眷屬的數量至少也被削減了三分之一。
塗成漆黑的劍身無聲地橫掃過虛空——劍尖對準了地神。
「死了!」
●
確認視野角落的眷屬失去平衡、掉落在地面上掙扎後——塔莎就以姆指拉起擊錘進入發射下一發子彈的狀態。
「殺掉愈多眷屬,就愈能削弱地神本身的力量。」
「你們這些傢伙……只不過……是一種……有智慧的猴子……吧。」
「神?哈——神嗎?」
「喫!!」
「抱歉,兩者都不是。」
但是……
一隻眷屬從視野外飛撲過來的瞬間,塔莎幾乎沒有看向該處就把〈紅辣椒〉移過去——擊錘早已拉起——並且扣下扳機。
「〈紅辣椒〉。」
塔莎對身邊成爲祭品的少女如此宣告後,就將〈紅辣椒〉朝向正面。
貝魯達也能感受到這股動搖已經在眷屬之間擴散開來。
「死了?」
神明要獲得底下信徒的供奉崇拜才能得到力量。
以某個體爲中心互相產生了靈力連結,因而獲得了身爲神明的智能與特異性。
不過,那既不是劍也不是長槍,更不是弓箭或者棍棒。而是貝魯達從未見過——也未曾聽聞的物品。
耳邊可以聽見泥水咕嘟咕嘟沸騰般的聲音。
那個地方剛好有隻準備從行成右斜後方撲上去的眷屬。
它是一個大大的三角形集音盤。
44口徑的麥格農子彈隨着震耳欲聾的巨響發射出去。
貝魯達只能茫然地凝視着那幅光景。
但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或許是同時被地神的怒氣給煽動吧,眷屬們也紛紛發出『殺了他們』、『虐待他們』、
不愧是自稱爲神,地神擁有等同於人類的智慧,和野獸完全不同。耍小聰明的計策不但完全沒用,而且通常還會造成反效果。
「果然,眷屬也是地神的一部分……」
『撕裂他們』、『粉碎他們』等恐怖的言論,一邊以四隻腳刨着地面。看起來就像是要立刻一湧而上一樣。
以前,她曾經從姐姐伊魯吉娜那裏聽說過。
注意到這隻眷屬的行成,一轉過來就用他的武器——〈迪朗達爾〉砍了下去。眷屬的頭被砍斷,直接往旁邊飛了出去。
「那、那個……!」
塔莎確認着行成的狀況,一邊以三發44麥格農子彈射殺了眷屬。
及統率他們的地神。
「——吵死了。」
塔莎的握力原本就算強,再加上附屬於槍口的後座輔助器、光學瞄準鏡以及兩腳架的重量,讓槍往上彈的幅度不至於太大。
再加上——
那種武器會發出雷鳴般的爆炸聲。
儘管是神明的手下,但既然不是神明,就代表並非跟死亡無緣。他們和地神不同——只要擁有強力無比的道具,以人類個人之力將其擊斃並不是不可能的事。貝魯達當然也明白這個道理。
彷彿要蓋過她的聲音一樣,地神一邊發出咆哮一邊朝着少年撲去。
「殺……掉了……?」
貝魯達大叫着……不過已經太遲了。
看見他翻白眼且不停痙攣的模樣,就知道他已經沒辦法再站起來了。那大概是致命傷吧。
有如落雷打在附近的轟然巨響——像要撕裂耳朵般的聲音剛爆開,一隻眷屬就一邊流血一邊滾落在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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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神強壯的臂膀像要撕裂行成般伸了過來。
行成一邊躲開,一邊以〈迪朗達爾〉砍向地神的手掌。
結果是一股有如砍到地面般的異樣手感。
感覺劍刃被毛髮滑開後,行成稍微繃起臉來。
「真是麻煩……」
「呶嗚嗚哦哦哦哦!」
地神毫不理會劍的攻擊,繼續試着要抓住行成。
要是被祂抓住的話,即使是行成也不可能毫髮無傷。對方擁有能輕易將人類撕成兩半的巨大身軀以及強壯的肌肉。不愧原本是野獸——力量果真不容小覷。
但是……
「——嘿。」
行成在石柱之間左右移動,不斷躲過地神的手臂。
神殿本身的構造變成了阻礙,讓地神無法追到嬌小——當然是和地神相較——的行成。就算受到阻礙依然硬是伸過來的手臂,則被〈迪朗達爾〉彈開了。伸直軀體狀態下的手臂,能使出的力量不到原本的一半。
而且——
「嗚嗚……你這傢伙……」
地神發出了焦躁的低吼。
行成一臉愉快地看着祂那副模樣,開口說道:
「怎麼啦,怪物。字彙變得比較少囉?」
行成眯着眼睛,瞥了一眼在地上爬的眷屬,這時已經有十隻眷屬被塔莎射殺了。除了地神本體以外,大概只剩下三隻眷屬。
行成雖然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地神,但他早就知道地神是怎麼樣的存在——因爲事前就被賦予相關的知識了。行成完全可以理解鍊金術師們所主張,關於地神的智能與特異性源自何處的說法。
「因爲外加的腦袋被削減,所以智商退回到小寶寶啦?」
異形的怪物以後面兩隻腳穩穩踩着地面,再利用剩下的四隻腳——或者可以說是手,想要從四方按住行成。
話說回來,地神在被擊斃前曾經這麼說過:
「那個小鬼到底是什麼人,不對,到底是什麼東西……?」
行成將〈迪朗達爾〉伸了進去。
「給我去死吧。煩死人了。」
「真是個笨蛋耶。」
下一秒——怪物的中樞部分就像開花一樣,爆出紅色血肉往四方飛濺。
露出了牙齒與舌頭。
當然,尖端無法傷及那隻位於喉嚨深處的豺狼。劍尖只是輕輕刺進比較柔軟的舌頭裏——那不可能造成地神的致命傷。
總之,他們就是被教導要停止思考,完成既定的手續——只有重複這樣的儀式纔是至高的榮譽。持續仿效先例才能帶來安定,纔是真實——認爲那便是信仰的他們,過上出乎意料的突發狀況時毫無應對能力。
行成這麼說完後就扣下扳機。
成爲祭品的『巫女』是否確實完成自己的任務……他們身負在距離神殿稍遠處的高臺上確認這件事的任務。具體而言,完整記錄地神是否和眷屬一起撕裂、分食做爲祭品的少女並滿足地離開,這就是他們神聖的工作。
「武器,問題是出在那把武器上嗎?」
貝魯達屏住呼吸。
即使嘴裏說出這樣的話,神官們還是無法完全相信那是事實。
地神的巨體傾倒——造成了一陣地嗚。
完整構成一整尊地神的巨大身體,就像積木崩塌一樣分裂成各個『部分』。而且原本像肉片的物體,在下一秒又分解成小小的(這當然也是指和地神相較之下)野獸的模樣。
「怎麼可以自己朝着敵人露出弱點呢?」
「你們這些傢伙……只不過……是一種……有智慧的猴子……吧。」
在頭部似乎立刻要被咬掉的姿勢下,行成依然一臉輕鬆地這麼說着。
神明被擊斃了?
廣義來說,猴子也是一種野獸。
〈迪朗達爾〉的劍柄以及外裝在劍身的部分發出轟然巨響——原來那是採槓桿式槍機操作,將槍身改短的溫徹斯特連發步槍M92〈Randall〉。
大口徑的榴彈準確地命中豺狼的頭部。
「……你這……傢伙……:」
看來是被他說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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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
那邊有一隻露出利牙的小野獸。
「……竟然弒殺了地神……?」
這也表示……
換句話說……
豺狼、獾、山老鼠、鼬鼠等野獸的屍體滾落一地。
「咕哦哦哦哦!」
貝魯達彷彿看見難以置信的物體般環視着周圍。這時的眷屬也已經恢復成原本的豺狼與獾等動物的模樣。接受地種的神氣而產生的特質已經消失了。
然後——
「那個人——不對,他不是人嗎?」
「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地神——整個散開了。
地神以四隻『腳』抓住行成之後,將他舉到自己面前。
神官們一邊丟出帶着驚愕之意的發言,一邊面面相覷。
如果人類也是野獸……那麼雙方的條件可以說是相同囉?
貝魯達注意到這就是地神的真面目——也就是形成其『神體』的乩身。
光靠兩個人,不對,實際上只有一個人就打倒了神?
行成的挑釁讓地神發出憤怒的吼叫聲。
他們原本就是位於不會被捲進獻祭儀式裏的距離,所以聲音應該不會傳過去纔對——但神官們還是看着對方,壓低音量互相竊竊私語着。
簡直就像雙重構造一樣,地神的口腔裏長出了野獸的上半身。
一——!」
最後,貝魯達只能茫然凝視着打倒地神的少年。
對準那類似豺狼的頭部——
「不過……」
而人與猴子之間的界線,說不定就包含在野獸與非野獸的界線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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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說起來無論是用什麼樣的武器……以一介凡人之身,真的有辦法獨力殺掉神明嗎?那已經是屬於奇蹟範疇的行爲了吧?
貝魯達帶着畏懼目光注視着的前方——少年正再次將劍收進劍鞘裏,然後悠閒地憋住哈欠。
但是……
「那兩個人——那個人……」
讓『弒神』這種事成真的,就是那把武器嗎?
潮溼的地面之所以整個凹陷,當然是因爲祂的軀體極爲沉重的緣故……
或許是想要將行成生吞活剝吧,只見巨大的人面打開了下巴。
他的雙眼凝視着地神口腔——更加深處,也就是連結着喉嚨的部分。
「得快點回村子裏報告這件事纔行。」
兩隻單獨可以捏扁人類的帶蹄『前腳』,以及兩隻比它們細了兩圈的『手臂』,一共有四隻『腳』從前後左右包圍住行成。
「地神被…………」
接着他們就趕緊衝下高臺,以小跑步回到村子裏去了。
不知是因爲急於分出勝負,還是憤怒讓祂失去了自我,只見地神強硬地——讓神殿的一部分崩塌,接着推開傾斜的岩石持續朝行成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