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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神之外形

《蒼鋼的冒瀆者》 · 榊一郎 · 1.9萬 字

看來當下的威脅已經消失了。

被稱爲地神的怪物——組成其身體的野獸們似乎已經全數死去,現在可以說是一動也不動了。

『核心』被殺死後,就一起歸西了嗎?

當然也有可能是動物察覺危險之後的假死行爲,但那同時也表示,動物們認爲行成是威脅而感到畏懼。應該不會出現怱然過來襲擊的情況纔對。

無論如何——

「……嗯,這下應該可以安心了。」

行成這麼說完就靠到薄衣少女身邊,伸手拿起她系在鐵樁上的鎖鏈。

「塔莎,妳沒事吧?」

「沒受傷、唷。」

塔莎簡短地這麼回答。

原本表情就不甚豐富的她,在姐姐伊魯吉娜死後言行舉止就更散發出近似人偶般的氛圍。她對自己的事情也是毫不在乎,如果不主動詢問的話,就算受了重傷很可能也會保持沉默吧。

既然如此……

「妳也沒事吧?」

行成一邊詢問薄衣少女,一邊把鎖鏈扯斷。

「啊……」

薄衣少女發出驚嚇的聲音。

她的聲音裏面帶着極爲濃厚的困惑……幾乎感覺不到被解救之後的喜悅。或許單純是因爲尚未從近距離目擊剛纔那場戰鬥的衝擊中恢復過來也說不定。

「怎麼了?妳不是因爲自身的興趣才被用鐵鏈綁起來的吧?」

「…………」

依然癱坐在地上的少女,仰頭看着行成的臉。

她臉上的表情在驚訝與畏懼之間搖擺了好一陣子——最後像是理解了什麼事情般開始不停地點頭。

他轉動脖子往身後望去……就看見塔莎一邊放下朝向天空的〈紅辣椒〉,一邊將擊錘放回去的模樣。

他們以近似悲鳴的聲音叫着。

費歐娜忽然望着窗外,並且這麼嘟噥着。

這種充滿欺瞞的儀式,在持續百年、千年之後也會變成『傳統』。

就在這個時候——

沒錯。地神之所以是地神,就是成功和特定範圍的土地產生靈力結合,因而擁有能夠影響當地的力量。

這種事情費歐娜當然知道。

平民一邊流着汗水工作,一邊抱怨着『真羨慕那些光是坐在桌子前面就有飯可以喫的貴族與高官』,這種例子或許還不少——不過,這些人應該是不瞭解那些貴族與官員的辛苦吧。當然反過來說也是一樣。貴族與官員同樣也不知道農夫與工匠們的辛勞。即使知識上知道是怎麼回事,也無法理解實際的感受。

薄衣少女彷彿覺得很不可思議般地凝視着行成,並且這麼問道。

這次換成行成感到困惑了。

「……笨蛋。」

行成說出連自己都不是很懂的藉口。

「等等,我沒有那個意思。雖然喫掉到嘴的肥肉算是傳統文化……嗯,總之那不重要啦。」

但她同時也瞭解另一件事。

即使這麼問,塔莎還是面無表情,而且也不做任何回答。

定期獻上和自己年紀差不多大的女孩子——讓那個小人得道的野獸喫掉。雖然瞭解這是最低限度的犧牲,但一直持續下去,那種『犧牲』的感覺也會逐漸變淡。神官們似乎教導成爲巫女候補的孤兒,能夠被獻給地神是一件相當榮譽的事情。

在皺起眉頭,準備指責對方沒有禮貌的費歐娜面前——並排着幾名臉色大變的下人。

這個世界上能夠像自己一樣到王都的學校求學的人極爲少數——大概只有特權階級的子女吧。就連費歐娜也是在父親極爲辛苦的張羅下,才能夠到王都留學。雖說是貴族,如果是敬陪末座的身份,物質生活依然稱不上富裕。席林古斯家原本就是地方上的豪族——說是貴族也不過是王都權宜上賜予的封號而已。

行成再次凝視着少女。

看來貝魯達已經完全誤認行成是新的地神,所以纔會真的準備把自己獻給他。不過,行成還是無法理解爲什麼打倒地神後,自己就被當成新地神的道理。

「…………」

如果不這樣的話,就會很難在這個嚴苛的世界生存下去——費歐娜也很清楚這一點。

也不是什麼善的代表。只是因爲沒有比這更好的選擇,纔會一直把那東西當成神來祭拜。

到嘴的肥肉不把它喫下去的話,就太失禮了吧?

「這樣啊……也有這樣的事情呢……」

而且她身上單薄的衣物也因爲被捲入剛纔的戰鬥而破了幾個地方,連應該遮住的部位也稍微可以看見肌膚了。

「什麼事,怎麼這麼吵。進房之前應該先敲門才——」

實際上——是獻給地神的祭品。

他們只是理所當然地接受祖先一路傳承下來的習慣。不會有人對於早上太陽昇起,到了夜晚太陽便下山的現象產生疑問吧。就算有,那樣的疑問也會在每天忙碌的生活當中溶解消失。

「大小姐,神殿、種殿發生大事了!」

「——啥?」

當然,她不認爲這是什麼壞事。

行成完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但是……

「沒有啦,光是這樣看就覺得很滿足了——」

「我將獻身給您,請您保佑這塊土地的安寧與豐饒……」

薄衣少女說到這裏站起來……然後再次像在祈禱般合起雙手跪在行成面前。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了……!」

關於萬物的道理,人類可以理解的範圍可以說是相當狹隘。

類似的存在還有被稱爲亞神與異獸的生物……應該說,地神與亞神在本質上是相同的東西。不同之處在於有沒有在特定的土地『落地生根』。

「等一下,我都說我不是地神了。」

薄衣少女歪着頭像在思考什麼一樣——臉上忽然浮現不安的表情。

地神這個存在相當特別。

不但額頭上浮現汗水與青筋,還一副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

只在狹隘的範圍裏過生活,思考方式也會愈來愈狹隘。

因爲他又聽見塔莎在後面拉起〈紅辣椒〉擊錘的聲音。

講好聽一點,派遣巫女是爲了撫慰無聊的地神。

不過與其說她不知道,倒不如說是在思考什麼的樣子——

那個被稱爲地神的存在……在王都的中央教會里被稱爲『惡魔』。地神並非絕對的正義,

名義上是服侍神明的巫女。

「…………」

平淡的聲音如此嘀咕。

「…………」

「……都到了這個時候,應該已經成爲地神的腹中物了吧。」

「大小姐!」

「我叫貝魯達。」

「恕我孤陋寡聞,從不知道還有跟人類擁有同樣外表的神明存在……您一定就是這個地方的新地神大人對吧。」

何況她的面貌相當姣好,只要是健康的男性,不產生慾望纔有問題。

雖然覺得心煩但也沒有辦法。『巫女』有『巫女』的責任,而費歐娜也有費歐娜自己的責任。既然『巫女』已經完成了任務,費歐娜也沒有道理偷懶。

行成說到這裏就閉口不語。

「到底是什麼事啊?」

他們依然相當激動。

正如先前提到的,她雖然不是裸體,但模樣搞不好比全裸還要刺激人的情慾。因爲衣物單薄所以能看出全身的曲線,透過布料滲入的光線在身體上造成平緩的陰影,與裸體可以說是沒有太大的差別。

「是的,請盡情享用。」

既然如此,也只能認爲這是最『正確』的選擇了。

「理所當然」——光是這句話就能讓人停止思考,甚至不再注意周圍的環境。

地神能夠操縱落地生根處的土地環境。祂不只可以使土地肥沃、天降甘霖以及決定作物豐收與否,有時候甚至還擁有從洪水與暴風等天災中解救人類的力量。

這就是所謂到嘴的肥肉嗎?應該是到嘴的肥肉沒錯吧?

若是平民的話,見識當然就更爲淺薄了。

他的背後傳來『喀嘰』的金屬音。

「什麼叫獻身給我——」

費歐娜嘆了口氣,準備重新開始自己的工作。

正當行成心裏冒出這般愚蠢的念頭時——

「哎,聽我說,我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變成地神了。那個,妳叫什麼名字?」

「我無法令您滿意嗎……?」

正因爲沒有父母親,就算被當成祭品也沒有人會抱怨。所以纔會爲了有效率地提供祭品而建立孤兒院,而神官們爲了減輕罪惡戚才表示這是極爲榮譽的一件事。沒有祭品的話,人們將很難在這塊貧瘠的土地上生存下去。假如失去了地神的『保佑』,每年一定會出現一百人——不對,應該是超過這個人數的犧牲者。

「那個女孩子要是生在別的地方,應該可以有不同的人生吧。」

「我是祭祀此地地神的巫女,名字叫貝魯達。」

少女看來不像是在開玩笑或者胡言亂語,她的表情非常認真。這麼一來,對於欠缺這個世界各種常識的行成來說,很難判斷她到底是在說些什麼。

「咦?可以嗎?我到現在還是不太清楚狀況耶——」

「那個……地神大人?」

「我說,塔莎,這個女孩子在說什麼啊?」

她們全是無人可依靠的小孩子。

一個人的性命可以解救更多條人命。

「等等,妳到底是怎麼了?我臉上沾到什麼了嗎?」

說完後,薄衣少女便恭敬地低下頭。

少女並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小聲嘀咕着。

「…………」

數道慌亂的腳步聲傳來,接着辦公室的門就忽然被打開了。

行成發現那是〈紅辣椒〉拉起擊錘的聲音後,立刻舉起雙手。

自己也一樣——費歐娜邊代替臥病在牀的父親處理村長的工作,邊這麼想着。

但是——

費歐娜停止書寫的手,輕輕閉上眼睛並且揉着眼皮。

「這樣啊……原來如此……」

在兩人這樣的對話當中,少女像是完全不理會行成的困惑般,繼續單方面地說着:

相對的……地神也就無法遠離落地生根的土地。

每個人都有自己與生具來的天分;此外,想在社會上生存下去,就有自己應盡的責任。這些事物都相當深奧,不是其他人能夠輕易理解的。農夫有隻有農夫才能完成的作業,工匠有隻有工匠才能完成的成品,貴族與官員當然也有隻有他們才能辦得到的工作。

行成再度詢問,少女抬起頭來開口說道:

「我說塔莎啊……」

行成有如要求救般回頭看向塔莎。

銀髮少女一邊打開〈紅辣椒〉的裝填口交換空彈殼與實彈,一邊斷斷續續地說着:

「……我曾經聽姐姐說過。王殺死前任的王后,就能篡奪、繼承王位……而神明也一樣。」

「這種殺氣騰騰的系統是怎麼回事?」

行成像在呻吟般地說道。

「地神是被土地所束縛。藉由落地生根,可以行使各種力量,但會成爲土地的一部分,所以……」

塔莎「喀嚓」一聲關上裝填口,這麼表示:

「……不會死。」

「我剛纔不是很輕易地就殺掉祂了。」

「是不會老的意思。但祂做爲生物,存在感會逐漸『變淡』,心靈會持續被削弱。因爲變成了山川以及河谷的一部分。」

「……似懂非懂啊。」

「所以……」

塔莎停下手來繼續說着:

「大概就是這樣,纔會喫人。」

「…………!」

「爲了保持自我,所以,要喫擁有強烈自我的人類。」

「……妳說的是智能之類的嗎?」

「大概吧……」

塔莎點了點頭。

不只是肉體,爲了維持包含智能在內的精神——爲了保有自我而喫人。

貝魯達雖然猶疑了好一會兒——不過最後還是輪流凝視着行成與塔莎,接着開口說道:

「搞什麼?難道是不歡迎外來者嗎?」

費歐娜將視線移向和他們一起來到宅邸的老年神官長。

「理論上……應該……不是不可能……」

行成有種奇妙的不舒服感覺。

「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人類可以運用手腳來挖土與搬運石塊。花上百年或者千年的時間,個人確實能夠辦到這種改變地形的行爲。但那根本不切實際。從這層意義上來看,就算說是不可能也不爲過。

「……那就先這樣子吧,拜託妳了。」

「地神大人怎麼了?妳不會是做了什麼不敬的事吧?」

「等等,我隨隨便便就殺掉祂了啊。靠這個。」

「我只不過是個人類啊。」

但行成還是在腹部灌注力量,堅定地說道:

那一瞬間,他猶豫了一下。

神官長說的話確實相當有道理。

行成一瞬間抬頭仰望着天空——

種官長皺着眉頭這麼說。

「…………」

至少那不是一、兩個人,而且毫無準備就殺得掉的對象。

在貝魯達感到不可思議的視線下,塔莎輕輕點了點頭。她舉起〈紅辣椒〉開口說道:

就在這時候——從道路另一頭傳來的聲音,讓責備貝魯達的衆人安靜下來。

如此懇求的貝魯達表情相當認真。

他們應該是一路從觀察儀式的高臺跑回來的吧,只見神官們的頭髮與服裝都被汗水濡溼,呼吸也很急促。其中一名神官纏在額頭上的布還滲出血來,據說是回來的途中跌倒受傷的。說起來,如果他們是在說謊的話,那這也實在太過費功夫,而且也沒有這麼做的理由。

以行成的感覺來說,大概走了將近一個小時左右。雖說是山路,但通往『神殿』的道路已經進行過最低限度的整備,儘管有段距離,但鋪平的道路算是比較容易移動。

「妳現在已經不會被喫掉了。總之,先回妳的村子去吧。應該說,可不可以幫我們帶路?我有很多東西想要補貨。」

而在不會老的前提下,不死的地神就只有被打倒才能完成交接了吧。塔莎大概也是從姐姐那裏聽到這些事情的,所以這結論當中應該也參雜了假設與推測,但行成認爲相當有道理。

「不要把別人說得像是變態一樣。」

那絕對不是看着生還者的溫暖眼神。

「光憑一個人真的能夠殺死地神嗎?」

「不會錯的,代理村長。我們確實看見像是旅行者的人擊斃了地神。」

應該不是塔莎的話所造成的結果吧……村民們像是下定某種決心般開始聚集過來。他們堵住前後的道路,將行成他們包圍起來。

「不,您剛纔打倒了之前的地神大人。能夠打倒地神大人的,果然還是隻有擁有相同神格的神明。」

神官們的報告令人感到非常驚訝。

舊的事物將被新的事物取代。

老實說,實在很難相信有這種事。

完全沒有人爲了她還活着而感到高興。

「…………」

「我一點都不特別。只是擁有比較奇特一點的武器,才能夠殺掉那個地神。只要別弄錯使用方法,妳同樣也可以『弒神』喔。」

但也不是特別冰冷。真要說的話,其中最強烈的感情應該是困惑吧。就像看見不該出現在這裏的東西而大喫一驚——那些人就是以這樣的眼神看着貝魯達。

「真的很抱歉。我的腦袋不太好,所以不是很瞭解——但兩位如果希望的話,我願意帶你們到村子裏去。也得跟神官大人說明發生的事情纔行。」

其中一名村民以詰問的口吻說道:

「該不會是沒有盡到義務就逃回來了吧!? 」

「這麼小的村子,要是惹地神大人生氣了……」

「——喂,貝魯達。」

「阿成,有點不太對。我想這應該是……」

即使被稱爲地神,但畢竟祂原本也是生物,所以並非無法殺害。儘管這只是腦中的知識,但費歐娜知道實際的例子。不過那是由幾十、幾百這麼多的人數,而且還設下陷阱、拿出攻城兵器等級的物品對抗才得以成功的特殊事例。

塔莎一邊小聲叫着行成,一邊碰了他的右手。

實際上——這是在指責她的發言吧。

「不要,我拒絕。」

貝魯達居住的村子出乎意料的近。

他是統率村裏所有神官的首長,同時也負責統籌祭祀。和費歐娜一樣,那是村子裏代代相傳的職務——雖然是對於儀式不抱持任何疑問的帶頭人物,但歷經歲月磨練的他,知識確實相當豐富。

「……嗯?」

「…………」

貝魯達似乎還是很在意這一點——只見她再次看了一眼行成的〈迪朗達爾〉,然後以嘀咕般的口吻表示:

「……你覺得呢?」

來自於由周圍居民投射過來的視線。

就在這時候——

「就說了,我不是地神。」

行成低聲咆哮。

但是……

「……阿成。」

「那個……地神大人?」

「幹掉怪物之後救了成爲祭品的女孩子。這樣的女孩子平安回來了,大家不是應該覺得高興嗎?」

「行成並不正常。但無論如何,他能打倒地神,主要是靠武器的力量。」

「可是這樣子——」

爲了防禦野獸,將土堆高,再以煉瓦與石頭疊起的『城牆』包圍村子,在幾個方向設有大小不同的門。行成他們在貝魯達的帶領下,通過其中一道較小的門。

一名神官以亢奮的模樣對費歐娜提出報告。

「那是因爲…………」

行成強行打斷還想繼續說下去的貝魯達。

「應該是搞錯了吧?」

「您剛纔說是那把奇妙的劍擊斃了地神對吧。」

行成往塔莎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後這麼說。

「這是怎麼回事?」

「不是神明……」

忍不住想要怒吼回去的行成,以長長的嘆息來降低內心高漲的壓力。

村民們此起彼落開始不斷痛罵貝魯達。

包含費歐娜在內,在場的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但那就像在問一個人是否能夠掃平山脈、止住河川一樣。」

「地神大人……?」

行成雖然展示手邊的武器——〈迪朗達爾〉,不過貝魯達卻像是對它完全沒有興趣一樣。

「總之呢!」

一個人開頭怒罵貝魯達之後——就造成了連鎖反應。

「請您保佑這塊土地吧。賜予我們安寧與豐饒——拜託您了、拜託您了。」

「…………」

以鄉下的小城市來說,村子裏的構造算是相當標準。

「雖然帶有自己的想像,不過……其他亞神襲擊地神,並且殺掉祂,也算是一種新陳代謝。」

「你們在做什麼!? 」

這在萬物生生不息的世界當中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

「爲什麼要用村子的稅收養妳這個孤兒——」

不對。那並不是針對行成與塔莎,而是對着在前面引導兩人的貝魯達所發出。

「沒錯。所以神明什麼的真的太誇張了,我——」

行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巫女爲什麼會活着回來?妳已經被獻給地神大人了吧!」

他們事先詢問過貝魯達,知道這裏沒有旅館——說起來,很少會有旅客來到如此鄉下的小村莊——所以行成他們只好放棄前往旅館,爲了補充食材與一些物資而朝通往市場的道路走去。

其實喫其他的生物應該也可以,但是喫掉原本就具有智能的人類,比較能夠增加靈力、應該是這麼回事吧。

「我不是地神,而且也沒有打算成爲地神。我既不知道該怎麼當地神,也不想和土地一體化然後逐漸喪失自我,當然更不想喫人。」

貝魯達低下頭,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殺了地神——?區區一個人類?」

貝魯達以畏畏縮縮的模樣對着行成搭話。

行成不清楚發生什麼事而將視線移過去後,就看見村民圍起的人牆外側,有幾名穿着類似法衣的男子站在那裏。他們筆直地朝這邊靠近,村民們紛紛往兩旁散開,幾名男子來到行成他們——不對,是來到貝魯達面前。

(是村裏的神官嗎?嗯,能夠讓這些村民安靜下來是不錯啦——)

不過既然是神官,立場上當然是要崇敬地神吧。

這也表示——

「貝魯達……」

其中一名神官以溫柔的口吻這麼說道。

「把頭抬起來。」

「…………」

貝魯達依然低着頭並且保持沉默。

那模樣簡直就像是接受審判的罪人

「我說把頭抬起來。」

「…………是的。」

略顯嚴厲的聲音讓貝魯達渾身一震,接着抬起頭來。

神官一邊露出平穩的笑容,一邊看着做爲巫女的少女臉龐。

「到神殿去奉獻的巫女,爲什麼會在這個地方呢?」

「…………」

不會是地神大人沒有出現吧?」

「神官大人,那是因爲——」

「不準回嘴!!」

神官忽然以氣急敗壞的聲音怒吼。

貝魯達就像被雷打中一樣縮起身體。但神官立刻就恢復原本平穩的語調,繼續表示:

「阻礙祭祀?」

(那名叫作行成的少年——不就是亞神或是能與其匹敵的某種存在了嗎?)

被對方毫無顧忌地指着,行成忍不住繃起臉來,不過代理村長職務的少女丟出來的話立刻對衆神官造成相當大的衝擊。

「對!」

雖然他們不像是受到歡迎的樣子,但見到村民們剛纔的模樣,就算到市場應該也無法好好購物。這時候還是按照少女的話去做比較好吧。

而且他不但會說人類的語言,也和其他亞神不同,擁有近似於人類的倫理觀,此外也可以理性地對話。至少他看起來完全沒有對做爲祭品、被送到神殿去的貝魯達出手。

「我叫行成。」

「就是這個男人帶走巫女……」

行成與塔莎說完就率先進入房裏,接着貝魯達、神官長以及衆神官也跟着進來。

「不相關的人請不要插嘴。」

年長的神官以責備的口吻如此說道。

「代理村長——大小姐,萬萬不可。」

「你們……可以先到我的房子來嗎?」

行成因爲終於出現可以溝通的對象而鬆了一口氣。

行成繃着臉往前走去。

少女以近似悲鳴的聲音大叫。

行成到底是何方神聖?

他聽見其中一人這麼說,立刻把手放到背後的〈迪朗達爾〉上。

和衆神官一樣穿越人牆的少女這麼說道。

還沒聽說這件事的神官們發出短促的呻吟,但是現在已經沒空理會他們了。

「…………」

「如果負責監視儀式者的報告沒錯,這個東西可是單獨一個人擊斃了地神唷!」

「覺得拗口的話,叫我阿成就可以了。她是塔莎。」

一名年紀較大,身穿貌似法衣服裝的男子也來到現場。這個男人似乎也是神官,但服裝的做工與其他人不同。大概是立場,或是地位與其他人不同吧。

「喂,大叔。」

「…………」

儘管他打倒了地神是無庸置疑的事實……但正如種官長所言,很難相信普通的人類能夠辦到這種事。

「擊斃了?是殺掉的意思嗎?」

「你們想和什麼人戰鬥啊!? 」

這麼說來——

「是旅行者嗎……?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神官們一邊責備行成一邊把手伸過去。

不對——不能說一樣,因爲他責備貝魯達的態度甚至比村民還要嚴厲。

行成原本擺出應戰的姿勢——

總而言之——

他再次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就看見一名呼吸急促的少女站在那裏。

應該是急急忙忙跑過來的吧,只見她的額頭浮現汗水,長長的金髮也顯得凌亂不堪。身上穿的是剪裁高雅的洋裝——打扮愈是端莊,愈突顯出她的慌張。

地神和亞神原本都是野獸,活了很長一段時間後因爲具備智能而超越野獸的範疇,同時能力也超越人類,所以纔會被稱爲神。

率先來到現場的三名神官以驚訝的表情看着行成他們。

不論如何,行成就是等同於亞神的某種存在。

等全員進入房間後費歐娜就關上房門,請行成他們坐到椅子上。

但是,就那樣讓行成他們待在那裏,之後一定會引起騷動。

即使是在王都增廣見聞的費歐娜,都不曾聽過擁有人類外表的亞神。但只要想到人類跟野獸一樣也是動物,就無法肯定人類絕對不會因爲某種原因而長生不老,並且變爲亞神了。

能夠在一對一的情況下打倒祂的,大概就只有身爲同類的亞神吧。實際上,偶爾會發生地神交替的情形。根據席林古斯家的記錄,這三百多年來發生過兩次亞神襲擊地神後將其殺害,然後取而代之成爲地神的例子。

「應該抓住他並且斬首,還得再次準備獻給地神大人的巫女,然後乞求祂的原諒。,

在行成等人對面的位子坐下來後,費歐娜便開口表示:

在走廊上走了一陣子之後,來到接待室的費歐娜主動打開房門。

就在他想着乾脆給在場所有人一人一拳的時候——

說起來……這名少女可能只是知道行成殺了地神而保持警戒,或許她也跟其他人一樣,對於貝魯達只有不滿的想法。

「把地神大人……?」

年邁的神官以及其他神官趕緊跟在她的後面。

「這個男人是阻礙祭祀的罪人——」

「我已經把那些人都趕走了。」

「什麼這個東西……喂!」

行成和塔莎互看了一眼——催促着貝魯達,跟在少女後面前進。

「是啊。」

「你是什麼人?」

村民們面面相覷,心不甘情不願地散開了。雖然裏面也有人瞪着行成他們——不對,應該說是瞪着貝魯達看,但已經沒有人再朝她怒罵了。

「難道是想把那個殺害地神大人的小子——」

「那麼,首先呢……」

這次塔莎還來不及阻止,行成已經挺身介入衆神官與貝魯達之間。

亞神當中,在某塊土地落地生根者就被稱爲地神……吸取土地精氣的地神將變得比亞神時期還要強韌。不但不會老死,即使用劍砍或者用槍刺也很難令其受傷,想要讓祂受到致命傷更是難上加難。

「沒事了,快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

《蒼鋼的冒瀆者》1 第二章 神之外形插圖(1)
《蒼鋼的冒瀆者》 · 1 · 第二章 神之外形 · 第1張插圖

留在現場的只有行成、塔莎、貝魯達以及少女與衆神官。

少女以命令般的強硬口吻說完,隨即轉身邁開腳步。

擔任代理村長的少女怒吼着。

換句話說,或許可以用奉獻祭品以外的方法與行成交涉?

「代理村長……!」

但是——

被稱爲代理村長的少女看着行成這邊,如此說道。

「因爲發生一些事情,所以祭祀延期了!」

神官們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着。

年長的男性似乎是追着少女來到這裏。但他在道路途中便停下腳步——不再接近行成他們。

「我想先確認一下,行成,你殺掉地種了對吧?」

其結果恐怕就是——村民的死亡。身爲代理村長實在無法允許那種事情發生。所以——即使招待怪物來自己家裏也要想辦法阻止那種事態。

少女如此詢問。

衆神官以不敢相信的表情面面相覷,然後將視線移回到行成身上。最後——像是直到此時才發現自己對抗的其實是難以置信的怪物般,所有人一起往後退了一步。

「等一下!各位,不要輕舉妄動!」

「既然是流浪者,不懂事物的道理也是沒辦法的事——」

不對——還有……

「跟行成一樣,打擾了。」

用字遺詞雖然客氣,但神官們的聲音裏明顯帶着輕蔑之意。

「你……叫什麼名字?」

「行成還有塔莎嗎?我是費歐娜•席林古斯。還有妳是……貝魯達吧。我招待三位到我的宅邸,請跟我來吧。」

結果,神官說的話也跟其他村民一樣。

行成很乾脆地點了點頭。

「阿成——」

之所以在神官長與衆神官之前先請他們入座,是因爲她目前將討行成歡心列爲最優先事項。力量應該足以與地神匹敵的行成只要有那個意思,三兩下就能殺掉在場所有人吧。神官們對於招待行成他們來到席林古斯宅邸面有難色,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一邊帶着自稱行成的少年與他的夥伴,再加上原本是巫女的少女來到自家宅邸——費歐娜一邊絞盡腦汁想着。

沒錯。她不是先跟貝魯達,而是向行成搭話。

「竟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打擾了。」

「代理村長到底在想什麼?」

「妳應該最清楚自己的任務纔對。爲什麼會回到村子來呢?」

新的聲音讓行成停止動作。

「那麼——請進。不過,裏面有點亂就是了。」

看來是想要壓住他吧。

「自己村子的女孩平安無事地回來了,你們這樣對待她不會太過分了嗎?」

「這樣啊。老實說,弒殺前任地神的是你這樣『能溝通』的對象真是太好了。如果來了個惡劣的後繼者,真的就是我們整個村子的存亡問題了。」

「妳好像也認爲我是什麼地神還是亞神之類的……」

行成嘆了口氣才繼續說道:

「可是我並不是那種東西,只是人類唷。」

「但你殺了地神。」

費歐娜筆直地看着行成的臉,如此表示。

「要獨自殺死地神根本是癡人說夢。就算是力量再怎麼強大的武人,要一對一解決祂可以說是不可能的事。你到底是怎麼擊斃那個東西的呢?」

「靠這個啊。」

行成解下背在背上的道具——應該是武器——展示給費歐娜看。

雖然有着誇張的劍柄——但看起來只是普通的劍。難道那個劍柄部分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嗎?構造確實相當複雜。

「這傢伙是有點特殊的武器。嗯,你們就把它當成是一種魔法吧。」

「魔法是嗎——」

費歐娜曾經聽過,有人能夠解開密藏在萬物存在之中的知識,並且利用它來產生不可思議的現象。王都的哈利斯真教會定期舉行的異端審判,似乎也有人因爲審判結果而遭受火刑。

不過,被稱爲魔法師的人大多隻是詐欺犯。

而且——就算真的有魔法師,也很難跟詐欺犯做出區別。

「何況那個東西也不是無法消滅的怪物吧?」

「理論上是這樣。」

聽見行成的確認,費歐娜如此回答。

「什麼理論不理論的,妳知道可以殺死那東西吧。那爲什麼還要獻出祭品?」

從某方面來看,行成的話是再正確也不過了。

行成、塔莎以及貝魯達各自被分配到一個房間。

費歐娜在聲音裏貫注了所有的力量如此宣告。

就算必須在外流浪到死也在所不惜。 、

但那同時也是生長在富裕土地的人才能說的話。這個少年根本不知道,有人生活在不惜獻出祭品,也希望地神能夠保佑的土地——不靠祂保佑的話,這塊土地隨時都可能會有人餓死。

另一方面,費歐娜剛纔確實看見行成對神官們發脾氣的模樣。

面對那些責怪少女貝魯達活着回來的衆神官,他明顯表現出不高興的態度。

「嗯…………」

行成最後——有如要親吻眼球般對着它輕輕吹了口氣。

塔莎以焦點有些模糊的眼睛凝視着行成。

塔莎的身體顫抖得更加劇烈。

行成一邊從她臉上移開手,一邊詢問道: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的臉頰好像很紅——但行成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思考這件事,因爲這是精密的作業,不集中精神的話會造成嚴重的失敗。

費歐娜沒有錯過行成與塔莎臉上出現些許動搖的表情。

這麼說着的費歐娜,也有自己正在進行一場危險賭局的自覺。

而弗裏多蘭多這個小村莊根本沒有這兩種團體存在。

由於塔莎會掙扎,所以行成以雙手溫柔地夾住她的臉,再以姆指的指腹從臉頰滑到眼皮上面。

「如果被捲入亞神之間的鬥爭,我們也會遭受損失。地神就不用說了,據說亞神喫人也會增加力量。所以——在爭鬥之前,祂們勢必會襲擊這座村莊來填飽肚子吧。」

「這樣我們會很困擾的。」

「這樣啊,那就好。」

「……!」

「當然,誠如我剛纔所說的,惡劣的亞神一日一變成地神,就是死活問題——事關我們村子的命運。」

「眼鏡很礙事,我摘掉囉。」

「嗯……嗯嗯……」

行成往塔莎的方向瞄了一眼後這麼說道•

塔莎按照行成所說的閉上那雙藍色眼睛。

美麗且泛着藍光的圓潤眼睛映照出他的瞼。

行成繃着臉沉默不語。

塔莎發出喘息般的聲音。

「應該、沒問題。」

「……嗯……」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因爲村子會被入侵,所以要我保護這裏嗎?」

現在塔莎的眼睛裏裝了行成所製作的人工水晶體。

「總之地神已經死了,今後沒有必要再奉獻祭品。這不是一件好事嗎?」

塔莎天生患有白內障。

那副眼鏡在矯正視力的同時,也帶有儘可能保護她眼睛的意義。

「今天晚上就請在我這裏留宿吧。當然,不會跟你們收取住宿費的。」

行成在塔莎身邊坐下來,嘆了口氣。

這樣的行爲已經不知道重複過多少次了……可是,她依舊像第一次時那樣紅着臉、全身顫抖。這種混雜着不安、期待與羞怯的反應,從某方面來看顯得非常煽情,行成也覺得自己內心有某種情感不斷地膨脹。

「我們一直藉由奉獻祭品而受到地神的庇佑。這個體系既然已經崩壞,其他的亞神就會爲了奪取地神的地位而聚集過來。」

「啥?爲什麼——」

「怎麼樣?會不會疼痛?還是有火辣辣、受到刺激的感覺?眼界也沒問題嗎?」

「啥?爲什麼——」

只要有地神在,如果不是實力差距懸殊,其他的亞神就不會靠近。

地神通常是二到三年會要求一次祭品,特別『壞心眼』的傢伙會每年要求一次,有時候還會出現一次要求兩、三個人,甚至是更多人數的地神。

行成放下手鬆了口氣。

還搞不清楚狀況就擊斃此地的地神算是個錯誤。

被稱爲代理村長的女孩費歐娜•席林古斯如此說道。

費歐娜的話確實令人相當在意——包含解救的貝魯達在內,知道這個村子的居民將被亞神襲擊還斷然離開實在讓人高興不起來。費歐娜要他留在此地,以地神身份保護村子的主張,其實也算有道理。

白內障的手術在古代希臘時代就進行過……姑且不論作業的精密度,其原理算是比較簡單。主要是去除混濁的水晶體,植入人工水晶體這樣的方法。

他就算了,另一名一起旅行的銀髮少女看起來似乎不是很健壯。在被迫得持續露宿野外的情況下旅行,應該相當疲憊吧。

「還有跟伊魯吉娜的約定啊……」

「眼睛——閉起來。」

「因爲我不是什麼專家……老實說,只是姐姐在接受手術時聽來的一些知識。不知道我製作的人工水晶體會出現什麼樣的問題。雖然白內障手術其實很久以前就存在了,但不代表我所做的就是完美無瑕。」

即使知道對方並非普通的人類,自己還是想要喚醒行成的『善心』與『良識』。說起來,在人類裏面也只有富裕者比較容易擁有這樣的美德,而她現在竟然希望這足以與和亞神匹敵的存在剛好也有這樣的美德,未免太過樂觀了。

塔莎以有點沙啞的聲音這麼說。

「……嗯……」

「——阿成。」

「嗯,怎麼說呢。」

行成搔了搔臉頰,像要隱瞞什麼事情般以開朗的聲音說道:

「不是的。」

「……嗯。」

「要打開囉——」

應該是『哈利斯真教會』這個名詞讓他們產生反應吧。難道是彼此之間有什麼關聯嗎?據說教會里有許多聰明的人——也就是所謂的『賢者』。說不定行成的武器就是由教會所製作的。

「怎麼辦啊——怎麼辦纔好呢。」

所以人類也將祭祀地神拿來做爲趕走亞神的手段。

費歐娜搖了搖頭。

「……阿成……」

這是因爲費歐娜在詢問行成與塔莎是否爲夫妻或戀人時,兩人異口同聲否定的關係——儘管如此,塔莎現在卻坐在行成房裏的牀上。

「嗯,看來也有人不高興,所以我們會盡快離開這座村子。最近一直露宿野外,原本想要找個旅館住的……」

「原本就只有殺死前一任地神的亞神,才擁有成爲下一任地神的權利。但你沒有在這裏落地生根,所以亞神會爲了佔據『空位』而聚集。不過,殺死前一任的傢伙就在這裏——既然如此,祂們便會先試着殺掉你吧。」

老實說——行成很想馬上離開這座村子,但還是猶豫着該不該再讓塔莎露宿野外。雖然她從來沒有抱怨過,但就是因爲這樣才隨時都有可能會倒下來。既然有機會在屋子裏休息,還是得讓她好好休養一下。

當然——如果他下定決心逃走,並且遠離這塊土地的話,亞神們也不會追趕他,只會爲了爭奪『空位』而自己開始爭鬥吧。

就像野獸的地盤一樣。

行成一邊摸着顫抖的睫毛,一邊以手指將塔莎的眼皮往上推。

「…………」

「你得永遠留在這裏纔行。」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一開始是左邊,然後是右邊。他兩邊都仔細地觸摸,確認着塔莎的反應。

兩人的臉近到足以感受對方的體溫,接着行成——用手觸碰她的眼皮。

但是,行成和塔莎是因爲某種理由纔會踏上旅途——不對,應該說因爲某種理由才無法停留在同一個地方。

自己必須保護塔莎纔行。

「被當成目標的會是你。」

所以行成纔會定期檢查塔莎的眼睛。

站在牆邊的神官們產生了騷動——不過費歐娜與神官長看向他們,以眼神示意他們冷靜下來。

行成以愛撫般溫柔的動作,用指腹撫摸着塔莎的眼皮。

只是摸臉而已——行成對自己這麼說,集中精神在作業上。

「地神也有很多種類。雖然很稀少,但其中也有性格溫和的地神存在,當然也有完全相反的極殘暴地神。即使不是不死之身,一般人類也不可能打倒祂們。普通的武器絕對辦不到。真的能發揮效果的大概只有完全武裝的戰士團——不然就是哈利斯真教會的傳教騎士團。」

「你必須代替被殺的地神留在這個地方纔行。」

「…………?」

塔莎一邊重新戴上眼鏡一邊詢問道。

即使凝神仔細觀察也看不出任何混濁,看來是沒問題。

不過……

爲了改變這個被地神與巫女這種殘酷的舊制度所束縛的村子。

塔莎藉由行成的手獲得了光明——可是正如行成自己所說的,他不是專業的醫生。不但白內障有復發的危險,出現其他不舒服症狀的機率也不等於零。

塔莎像在訴求什麼般喃喃叫着他的名字。

費歐娜嘆了口氣之後提出說明:

費歐娜對準備起身的行成如此表示。

因爲這個緣故,她在十四歲前都無法讀書寫字。但她從懂事開始就幫忙身爲鍊金術師的姐姐伊魯吉娜,所以擁有不少鍊金術以及相關的知識。但除此之外的知識——尤其是一般常識就時常出現很大的漏洞。

既然這樣——

這樣的話還能接受——

「……嗯。」

一聽到行成提到姐姐的名字,塔莎露出有點複雜的表情。不過,那是隻有總是陪在身邊的行成才能感覺到的——極細微的變化。

「我和妳又『不諳世事』。」

「…………阿成。」

彷彿要隱藏不安一樣,塔莎以自己的雙臂纏住行成的左臂,然後整個人靠到他身上。

可能是因爲人生中有大半的時間都看不見吧,塔莎經常藉由這樣觸碰行成來確認他確實在那邊,也時常做出把臉靠近行成胸口去嗅他體味般的動作。

理由大概就跟狗會先去聞對方的氣味一樣吧。

而就塔莎的情形來說,她是因爲跟視覺相比,倚靠聽覺與觸覺生活的日子長得多。所以在最後的防線上(對於行成施以治療的信賴則是另當別論),還是無法完全信任自己的眼睛吧。

從各方面來看,她都是個成長過程相當特異的少女。

所以除了行成以外就沒有人能夠保護她了。

「報仇之後雖然逃走了,但我們原本就沒有地方可去。」

「……嗯。」

塔莎嘴角微微抖了一下。

大概也只有行成才知道,那是她想要隱藏尷尬而拚命擠出來的笑容。

所謂的風俗習慣,會因爲土地而產生各種分歧。

最後風俗大致上將因爲某種必然性而定型。風土產生變化的話,文化與風俗——尤其是生活方式有所改變也是理所當然的事,衣、食、住這些要素本來就是得配合土地來改變。

比如說——入浴這個習慣。

當然會因爲取得水與燃料的難易度、氣溫、溼度等因素而有所不同。

有以事先儲備的雨水擦拭身體的地方,當然也有基本上只進行蒸氣浴的地方。至於在所謂的澡盆裏裝了滿滿熱水的浴室——像日本那樣的浴室,在這個世界上似乎屬於稀有的類型。

所以在這個地方,從費歐娜那裏聽見有如此少見的浴室後,行成不由得欣喜若狂。據說是附近有溫泉湧出,所以可以從該處引來熱水。

她還順勢將擊錘拉起一半,不知爲何,彷彿要引人注意似地轉動着轉輪彈倉。

神官長以平穩的口吻說道:

席林古斯宅邸裏也具備這樣的浴室,而且還相當寬敞。

「…………」

「我不清楚您是地神或是其他的存在。」

獻給地神的祭品是費歐娜認爲最不合理的一項習俗。

「好冰——…………哈、哈哈、哈,這果然是浴室沒錯!」

「這個嘛……因爲這是這個世界的常理,所以我們也沒有辦法。」

「可是,代理村長——不對,大小姐?」

即使是現在,和姐姐手牽手、戴着同一條圍巾,走在冬天小鎮上的景象依然鮮明地烙印在腦海裏。可能是兩名小學生在寒風中來到大衆澡堂的模樣讓人覺得很可憐吧……不知名的客人請兩人喝果汁牛奶的插曲也讓人很開心。

神官長彷彿要壓下費歐娜的話一般,這麼反問。

貝魯達來到行成身邊並且跪了下去。

話說回來,小時候——曾經和姐姐初音去過幾次大衆澡堂。當時因爲家裏的浴室壞掉了,父母親又很少回家,年紀還小的姐弟倆根本無計可施,只能握着零用錢出門。

「既然這樣,運用『贈送巫女』的懷柔策略可能比較好。」

「哎呀,我當然是很開心,或許應該是說求之不得啦。」

一旦認定是事實,他們便立刻改變思考模式。應該說,如果不是這麼擅長見風轉舵,就無法在這個地方擔任神官的職務。雖說是將女孩作爲巫女候選人撫養長大,但終究是將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喫同一鍋飯的對象送去當祭品——他們必須定期做出這樣的事情。所以對凡事太過執着的人很難辦到這種事。

塔莎忽然間停止擦拭〈紅辣椒〉的手,吐出這句話。

費歐娜正與神官們在辦公室裏面談話。

費歐娜閉上眼睛深深嘆了口氣。

睽違已久的感覺讓他忍不住發出感動的聲音。

那裏有她剛剛纔打開走進來的門。不論開關都會發出很大聲響的木製房門看來似乎有點變形——所以無法完全關起來。

「動物喫草、人喫動物、神喫人。既然這是自然界的法則,那麼反抗也沒用。只要乖乖地接受就可以了。」

「……是呀。」

應該說王都的人民有一大半都是教會的信徒。不論是王公貴族還是平民都一起信奉哈利斯真教會。雖然是歷史尚淺的新宗教,但是卻藉由易懂的教義以及不停展示自傲的『實力』,讓信徒急速地增加。

爲了讓行成守護這座村子,命令女人來服侍他——雖然不是少女應該有的點子,但這種想法本身並不稀奇。指示貝魯達以身體攏絡行成的也可能是那些神官。只要多少能讓行成感覺對方有恩於自己即可,如果對貝魯達產生戚情、或者耽溺於她的肉體那就再好不過了——大概就是這樣吧。

「我是奉獻給地神大人的存在,所以……」

「嗯,先別管任務什麼的了,要不要進來?讓身體在外面着涼也不好吧。」

「這種事情究竟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話說回來……」

那很明顯是屬於少女的身形輪廓。

「哦哦哦哦哦…………」

但是——神官長與衆神官就不用說了,許多村民都不願意改變這樣的想法。

此時還留着一道縫隙。

行成想,這個女孩說不定是因爲被指責『沒有完成任務就跑回來』所以莫名感到心焦吧。

他連忙往該處一看——只見木製的門被打開,一道人影踏進浴室當中。

對方的外表看起來是男性,把女人送過去的話或許可以攏絡他。雖然是低級的點子,不過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既然您有着男性的外表,那麼爲了讓您開心……那個……」

取而代之的——

教會在王都的勢力相當強。

神官們已經整合出要讓行成繼承地神位置的意見。

行成無意義地在浴池裏踢着腿。

貝魯達筆直地走到行成這邊。

「是嗎?」

費歐娜在王都的學校學習了四年左右的時間。

由於之前還穿着薄衣時就看過她的體型,所以行成大概知道她的身材……但是在浴室裏霜見後印象又不一樣了。那確實是前凸後翹的魔鬼身材,呈圓潤形狀的乳房的確十分煽情,因爲水蒸氣而潮溼的肌膚也相當嬌豔。

正當行成像這樣回憶着『前世』的記憶時——

貝魯達一語不發,但是從她身體微微一震來看,行成知道被自己說中了。

「……骯髒。」

當行成待在浴室裏的時候——

「但是,您完全沒有要喫我的樣子……這樣下去……我無法完成自己的任務……」

「真的很麻煩喔。」

爲什麼要特地跑到這種地方來擦槍呢——雖然很想這麼問,但塔莎應該不會回答。

反正已經死過一次,所以完全豁出去了嗎?

費歐娜認爲他們應該是害怕。

從上面落下的水滴在他的鼻尖後彈開來。

「…………」

「……我想也是。」

「…………」

《蒼鋼的冒瀆者》1 第二章 神之外形插圖(2)
《蒼鋼的冒瀆者》 · 1 · 第二章 神之外形 · 第2張插圖

「即使是這種身體,累的時候還是會覺得累嗎……」

「我已經跟貝魯達提過這件事了,請放心吧。」

行成不禁發出低吟並且眯起眼睛,穿過水蒸氣走到他面前的是……一絲不掛的貝魯達。

「……妳在做什麼?」

「您是指哈利斯真教會的事情嗎?」

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裏的塔莎,正面無表情地擦着〈紅辣椒〉。

神官長如此規勸她。

貝魯達紅着臉——很難分辨單純是因爲浴室溫度太高、還是覺得害羞——開口表示•,

而在這道縫隙的後面—

不過,像是自己主動說着『侵犯我吧』一樣展現裸體,就代表——

「……喂喂喂。」

其中一名神官這麼說。

「等等,就算妳說是這樣,我也……」

那裏不侷限於閱讀與書寫,同時也是能學習更廣泛的知識和鍛鍊思考的地方,有很多學生都是跟費歐娜一樣,從全國各地前來學習。和他們交朋友之後,費歐娜才知道盤據在地方的蠻橫習俗與規範真的是千差萬別——而且有許多是不合理的產物。

行成再次仰望天花板並嘆了口氣。

「那個叫費歐娜•席林古斯的大小姐是不是跟妳說了什麼啊?」

「…………這樣啊。」

「……嗯?」

費歐娜眯起眼睛瞪着神官長。

行成提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拋棄歷代祖先的慣例,轉換成信仰那種新興宗教的話,祖先們假如地下有知不知道會怎麼想——就連您臥病在牀的父親都會感到悲傷喔。」

感覺就像回到小時候一樣。

行成特意持續將視線移往天花板,接着說道,,

行成指着裝了滿滿熱水的浴池如此說道。

因此——

行成伸手一指,貝魯達轉身往背後看去。

行成將身體沉進浴池裏,並且伸直了腳。

「但是,憑我們的力量根本無法束縛他。」

「因爲他擁有擊斃那個地神大人的力量啊。」

「等一下,所謂可以喫真的是那種意思嗎?」

「但是妳看……有人很生氣喔。」

「我們也聽過傳聞。什麼傳教騎士團甚至可以擊斃地神之類的,也聽說過信衆不斷增加的評價。」

「不論他是亞神還是什麼……既然弒殺了保護這片土地的地神大人,就必須負起責任。」

浴室的規模類似還算不錯的溫泉旅館,如果願意的話,十個人一起進去應該也不成問題吧。澡池是由石頭打造,雖然在室內卻散發出露天浴池的氣氛,這點也很合行成的意。

從脫衣處傳來了喀當聲響。

「但是,王都裏——」

「……咦?」

在浴池裏放鬆的他抬頭看着天花板。

因爲改變想法就等於是承認自己一直以來都錯了。

承認自己定期獻上祭品這件事是種一種錯誤的行爲,會讓他們失去心靈的倚靠。正因爲相信這是正確的選擇,他們纔會將那麼殘酷的行爲當成慣例、長年累月地遵守着。

「我們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請千萬不要忘——」

「我知道。」

神官長以坦蕩蕩的語氣,以及瞭解萬物的表情如此告誡——費歐娜隱藏起內心的焦躁,朝他點了點頭。

夜風吹在火熱的身體上感覺很舒服。

行成獨自走到宅邸的庭院乘涼。

塔莎可能是因爲旅行累積了不少的疲勞,一回到自己分配到的房間就立刻睡着了,現在應該已經熟睡到就算捏她的臉頰也不會醒來的地步。行成很清楚她嘴裏雖然不說,其實一直都在硬撐。

「不過呢……」

被追趕的話就得逃走。

在這個行成與塔莎相依爲命的世界裏,被人追殺的話就只能持續逃走了。就算戰鬥力再怎麼強,如果必須經常繃緊神經戒備襲擊者的話,不到一個月精神便會戚到相當疲憊。

「這部分就跟本來一樣嗎……」

「——行成。」

有人忽然從背後對抬起頭望向星空嘀咕着的行成搭話。

「你在這種地方呀?」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老實說,大概從氣息就能知道是誰靠近了。雖說目前仍未完全駕馭——但這副身體的感覺異常地敏銳。不對,腕力和腳力也相當強,而且具備持久力,可以說所有身體能力都相當高。

所以精神力跟原來一樣這件事纔會這麼讓人焦躁。

如果說軟弱的精神力是構成行成——也就是他身份認同的證據,那麼確實是如此。

「貝魯達不合你的意嗎?」

「抱歉,不論是讓老天下雨或者反過來阻止洪水,甚至是讓土地變得肥沃……這些事情我都辦不到。」

「對了……」

「…………」

「再怎麼說我也是村長的女兒——也就是這座村子的治理者的女兒。只要獻出我一個人的貞操就能夠保護整座村子,我反而還覺得是賺到了呢。」

行成聳了聳肩。

「要保護跟我在一起的那個女孩——塔莎。」

「我和某個人約好了。」

夜晚的時間靜靜地流逝了。

即使這座村子的居民拿到〈迪朗達爾〉,也得花上一段時間纔能有效率地使用它。考慮到在那之前點44麥格農子彈的供給以及耗損,或者是零件損壞等狀況,就能知道只把〈迪朗達爾〉交給她確實無法解決事情。從這方面來看,槍械的確是相當麻煩的物品。

那表示祭品的『生產』制度相當完善嗎?

「言行像是出身在富裕家庭裏的大小姐,我最喜歡把這種女性壓在牀上讓她哇哇叫了,可以幫我準備一個這樣的女孩子嗎?」

「所以我不能代替那些巫女。我要是被地神喫掉的話,足以救活五個、十個人的金錢就浪費掉了。如果要我獻身成爲祭品,那只有在確定至少可以解救十名以上的村民時纔有可能。」

行成瞪大眼睛望着費歐娜。

費歐娜露出苦笑如此回答。

費歐娜來到行成身邊,直接詢問這件事情。

這是和費歐娜無關的事情,自己沒有義務跟她說。

即使是行成也沒辦法繼續回答這個問題。

「其實我——真的不知道。」

不過——遵守約定的方法並沒有一定。

不知道如何解讀行成的沉默,費歐娜歪着頭如此詢問。

雖然因爲重量平衡之類的種種因素,在使用時需要一點訣竅,但一般人當然也能使用。

「我說妳啊……」

「……這個嘛……」

「雖然不知道會不會哇哇叫,但我們現在就到你房間去吧?」

「你好像在旅行,有什麼急着要趕路的目的嗎?」

「只要你能因此守護這座村子五年、十年,甚至是更久的時間,我覺得那就很值得了。」

「就算如此,你還是擊斃地神了對吧?那就代表你擁有與神明同等的力量。」

行成與費歐娜在滿天的星空下——在夜風的吹拂中,無言地站立了好一陣子。

「父親爲了讓我成爲一名優秀的統治者,將我送到王都的學校去增廣見聞。我想那應該花了不少錢。絕對是足以讓某些現在就快要餓死的人不再被拋棄、能好好過生活的金錢吧。」

費歐娜一臉稀鬆平常地這麼說着。

依然殘留着稚氣的側臉,此刻看起來非常成熟——不對,應該說看起來甚至有點老成。她喫過的苦或許比行成想像的還要多。至少一個沒有任何覺悟,成長過程一路順遂的人不可能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從什麼的手中保護她?」

「什麼事啊?大小姐。」

鍊金術師伊魯吉娜•烏魯邦對行成來說是母親、姐姐、恩人,同時也是再也無法相見的故人。因此自己絕對要遵守和她之間的約定。

「不然我把這傢伙送給妳,當成一個晚上的住宿費吧。」

「喜好嗎?這個嘛——金髮碧眼……」

「當然,咿咿叫也——喂喂?」

費歐娜淡淡地說出這樣的發言。

「應該知道唷。」

但是……

「我不清楚那把武器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可是隻把劍交給我也沒用。沒有劍士的話,再怎麼鋒利的名劍也跟普通木棒沒兩樣。」

但是……行成總覺得在費歐娜說出她的『覺悟』之後,還完全不透露關於自己的事情好像也說不過去。

費歐娜像是被他唬住了而繃着臉。

「這個嘛——」

「正如我先前所說的,我只是使用了有點特殊的武器而已。」

行成嘆了口氣,拍了一下腰間的〈迪朗達爾〉給費歐娜看。

「…………」

行成回頭看着宅邸的方向這麼說道。

「妳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保護塔莎是他和伊魯吉娜之間的約定。

「…………」

〈迪朗達爾〉的外表雖然略經改造,但實際上只是將槍身改短的槓桿式槍機步槍——徹斯特連發步槍M92 Randall特仕型加裝到劍身上而已。

「……您說得是。」

行成甚至不知道像這樣一直逃下去是不是最好的辦法。塔莎目前看起來已經很疲憊,再繼續勉強她旅行的話,或許總有一天會發生致命的問題也說不定。

「……嗯……或許吧……」

「難道是數量不夠?因爲你身邊還有另一名女孩,所以我纔想應該十分足夠了。村裏還有其他巫女,如果不夠的話也可以『補充』唷。只要說出你的喜好,神官就會幫忙張羅了。」

「…………」

行成頓時說不出話來。

「…………妳啊。」

「阿成,你和地神不一樣,至少不會喫掉巫女。不論是貝魯達還是我,就算是獻給你,也不會是僅限一次的『用完就丟』吧?」

「在這個地方,沒辦法做到這件事嗎?」

費歐娜忽然改變話題。

「不是什麼合不合意的問題——倒是,那真的是妳出的主意啊?」

「——行成。」

他無法判斷知道事實後,費歐娜的態度會有什麼變化,更何況她過去還在王都待過。這名少女雖然理性到相當驚人——但是,人類不像機械那樣能夠光以合理性來判斷一切。

行成帶着曖昧的笑容這麼回答。

行成實在無法接受她把其他人當作物品一般的態度,所以故意壞心眼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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