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人體內外

再也沒有什麼比自己的身體更難以捉摸……

這幾年，我苦於年邁父母和自己面臨更年期所帶來的身體不適，過了五十歲後，已跟年輕時大不相同，就算能「控制走下坡的速度」，也無法「奮力往上坡走」。每當我感受到人體這毫不留情的真相時，不禁會想：現在的自己，身體裏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

能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聽的，全都是自己以外的世界。明明是自己的身體，卻得仰賴最新的機器，才能一窺內側的種種。有時候我會覺得，還有比這更奇妙、更不可思議的事嗎？

思索着這些問題時，我遇見了一本探討生物進化論的書《病毒進化》※。作者認爲，侵害人體的敵人——病毒，有時可能也會扮演讓身體產生變化的共生體，以此爲發想，書中整理出許多對各種現象的驗證。讀完後，我睡了一夜，隔天睜開眼，一名男子的手臂被狼之類的野獸咬傷後，進入他體內的病毒漸漸產生變化——這個影像鮮明地浮現在我腦中。

注：Virolution,法蘭克•萊恩着，二○○九年於美國出版

當我腦中看到在奔跑的男人背影后頭，有個拚命追趕的可愛小女孩時，我心想，啊，我可以寫——一名漸漸不再是「人」的男子，以及追在他身後的小女孩。我想，這樣的故事我應該寫得出來。

只要有三樣能打動我的東西，我好像就能完成一個故事。以《鹿王》來說，這三件事就是「人無法瞭解發生在自己身體內部的事」「人（或生物）的身體，同時也是每天與細菌或病毒共生、格鬥的場域」，以及「這些道理跟社會很像」。當這三件事重疊交會，一個故事就這樣浮現出來。

人體腸道中的細菌幫助我們消化吸收、合成維生素、活化免疫功能，在這些細菌的幫助下，人類才得以生存。但是相反的，有時我們之所以喫壞肚子，也是某些細菌乾的好事。現在我們的身體裏，依然有許多忙碌的小生命，時而互助，時而對抗。一想到自己身體裏有這些生命存在，不禁覺得那簡直是另一個世界，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我們常說，人體就像個小宇宙，不過人不管在身體的內側或外側，都不斷活在無數的共生和糾葛關係當中，當我腦中產生這個念頭，《鹿王》這個故事便來勢洶洶地逐漸在腦中成形。

但是一旦提筆，我才領悟到要靠這個發想來描繪一個以異世界爲舞臺的故事，是多麼龐大艱辛的工作。不僅因爲我是個完全沒有醫學知識的外行人，同時，我還得從這個異世界的醫學觀點，來建構起一套思想纔行。

我花了三年時間完成本書，途中也曾經想要放棄。就在我面臨瓶頸的時候，又遇到了另一本重要的書。

讀了柳澤桂子所着的《生死書：死亡的生命科學》，我才第一次知道，只要條件齊備，有些生物可以長生不死，同時我也瞭解，性的分化帶來了死亡。當我知道鮭魚會在產卵後死去，有可能是因爲產卵後免疫能力顯著下降而導致發病時，便回想起在《細菌進化》一書中提到裸鰓類「綠葉海蛞蝓」這個令人印象深刻的故事。直到那時，我筆下的故事終於再次啓動。

一如往常，《鹿王》這個故事受到許多書籍、許多人的大力協助，才得以問世。

尤其是這次我懷抱着「有關醫學的部分，絕不能犯最基本的錯誤」的強烈危機意識，也因此受到表哥松木孝道醫師很多幫助。表哥遊歷各國，對傳染病有豐富的知識，要是沒有他的建議，絕對無法完成這個故事。這次拜託表哥全權負責醫學部分的監修審訂工作，而他也在極度忙碌的行程中，給了我相當誠懇仔細的指導。

另外，有關菌類和藻類共生的地衣類專家——國立科學博物館的大村嘉人老師，也花了大量時間告訴我許多寶貴知識。一邊欣賞老師所採集的美麗地衣，一邊聽着那些令人瞠目結舌的小故事，這些都讓《鹿王》的世界更加豐富。

關於馴鹿遊牧民族，過去曾和我一起共同研究的重要友人——國立民族學博物館佐佐木史郎教授，給了我許多寶貴建議。我把那張附有佐佐木先生騎乘馴鹿照片的賀年卡放在桌前，勤奮地寫着《鹿王》。

假如在敘述和解釋上有任何錯誤，責任全都在我；但因爲有各位誠懇細心地監修審訂，才得以培養出支撐整個故事的重要根基。我在這裏要向各位表達由衷的感謝。

首次談及此書已是十多年前，至今仍耐心等待的角川書店編輯；以令人驚歎的明快筆調，描繪出韻味深遠封面圖畫的影山徹先生；在宣傳短片中繪製精彩插畫的梶原NIKI；在閱讀這部長篇作品後，給了我許多回饋的讀者們；在我痛苦掙扎、覺得自己寫不出來時，總是激勵我的作家朋友荻原規子小姐、佐藤多佳子小姐；還有永遠陪我對話、幫忙我整理思緒，於公於私都給我許多扶持的伴侶和家人，我都要打從心裏獻上感謝。真的非常謝謝各位。

二○一四年八月　於我孫子

上橋菜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