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犬王
《鹿王》 · 上橋菜穗子 · 2.2萬 字
一 女人的懷抱
隔着眼皮,凡恩感覺到朦朧的光線。
他低聲呻吟,撐開被眼垢黏住的眼簾,看見散發着點點火星、正在燃燒的火堆。
凡恩深吸了一口氣,身體覺得很疲倦。
「……你沒事吧?」
聲音從火堆對面傳來,一名女子坐在倒在地上的樹幹,看着這裏。
凡恩盯着那個人的臉,腦中慢慢浮現出「莎耶」這個名字。他想開口,卻發不出聲音。
莎耶站起來,將手伸向身旁的木頭,拿起了什麼東西。
她繞過火堆走近凡恩,在他身旁屈膝蹲下,輕輕將手放到他脖子後面,抱起他,把冰涼的「什麼」放在凡恩脣邊。
是雪。飄落在葉片上的乾淨積雪。凡恩伸出舌頭,將雪含在口中,雪在他因發燒而腫脹的嘴裏融化,舒暢的冰涼感讓呼吸稍微輕鬆了些。
「……謝、謝。」
凡恩輕聲道了謝,莎耶點點頭,就這樣抱起他的上半身,朝向火堆。這女人的身形雖然纖瘦,不過用這種姿勢抱着凡恩,看起來卻一點也不費力的樣子。
被一個認識還不久的女人抱在懷中,讓凡恩有些難爲情,可是這麼一來,原本冰冷僵硬的身體變得暖和許多,確實舒服了些。
腦袋中心有股麻痺感,眼前一切事物莫名覺得遙遠。
看着火星點點飛散的火堆,凡恩沒來由地想,這是父親的火堆。父親很懂得生火技巧,就算積雪很深,沒有「火牀」,也有辦法點起熊熊火堆。
在雪地生火非常困難,就算能點起火,也往往會因爲融雪而打溼薪柴。
——這種時候呢,要先砍樺樹。
父親好幾次這麼說着,實際示範給凡恩看。
砍倒樺樹後,用柴刀在樹葉特別密集的地方刻下刀痕,然後再把油脂特別多的樺樹皮仔細插進其中,點火,這樣就能巧妙地讓整棵樹幹變成「火牀」。
知易行難,父親雖然教會自己生火的技巧,但要模仿並不簡單。
凡恩正想着對方或許不想回答時,她低沉的聲音卻跟着響起:
「沒錯。」
如果這兩年來,她一直在追蹤他,那麼這過程中的辛苦自然非比尋常。
還有,前來追蹤的不是東乎瑠的人,而是墨爾法,這一點也讓他不解。
凡恩握拳,打開,又握了一次,再張開。這時,他心裏開始感到些微異樣。
阿卡法王處於東乎瑠帝國王幡侯的管理之下,阿卡法鹽礦也已經不是阿卡法的財產,她沒有理由要追蹤從鹽礦逃跑的奴隸。
凡恩喃喃說着。
在浴場見到她時,只覺得是極其普通的遊牧女子,可是,他不認爲一名遊牧女子在那種狀況下,能當機立斷地將火箭射向北藪樹。
沒入黑暗的森林裏,從遙遠某處傳來急促尖細的鳥鳴。
他眼中浮現莎耶站在懸崖上的身影。
在火光的照耀下,她臉上浮現出令人意外的苦惱神情。
「阿卡法王……之網?」
他覺得女人那雙心裏藏着祕密卻無法說出口的眼睛,現在仍注視着自己。
想着這些事,大腦麻痺的感覺逐漸退去,之前的記憶彷彿散落在黑暗深處的碎片逐漸聚集在一起,漸漸恢復了。
女人的力量看似沒什麼大不了,但她卻能巧妙地控制住他的關節。
(但是……)
「妳到底是誰?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他正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捆綁住,幾重絲線纏繞其上,往不同方向用力拉扯,卻看不見拉扯絲線者的表情。
「請別亂動,我戒指裏裝了毒針。」
天要亮了。
「阿卡法王爲什麼要找我?爲了討好東乎瑠嗎?」
凡恩繞到火堆對面,撿起柴刀。
(……差不多該走了。)
——還有更復雜的內情。
「不是。」
莎耶痛苦的聲音,再次在耳中甦醒。
樹枝看起來仍只是黑色暗影,但透過樹枝和樹枝的縫隙所看見的天空,卻逐漸泛白。
凡恩的疑心漸濃,在胸中膨脹。
不斷重複淺睡和清醒,讓頭覺得很沉重,但是身體幾乎沒有麻痺的感覺了。
她踩着積了薄雪的草叢離開,腳步聲消失後,附近又陷入一片深深的寂靜。
莎耶在他後方安靜地回答。
阿卡法鹽礦、活下來的自己和悠娜、擄走悠娜的納卡——這一切都跟那些半仔有關。
「墨爾法……」
最容易理解的原因,就是她想抓住曾經殺害東乎瑠武將的獨角首領,也就是從鹽礦逃走的他,獻給東乎瑠,藉此表示阿卡法並無謀反之意;但還是很不自然。凡恩並不認爲自己有那麼大的價值,足以讓墨爾法花這麼長時間不斷追蹤。
「……悠娜。」
(反而更像是……)
二 尋找悠娜
她可能是去找同夥,最好趁現在馬上離開這裏——這些念頭接二連三掠過腦海,但凡恩的身體並沒有移動。
聽她這麼說,凡恩試着握了握左手,確實,麻痺感已經淡去。不過,還有一種握棉花般的不踏實感。
(……這個人,到底是誰?)
如果對方想抓住他,有的是機會。在這種狀態下丟下他不管,不是等於叫他快逃嗎?
(半仔……)
「沒太久,現在還是半夜。」
心裏還是有許多疑問——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凡恩呆望着那片沉入黑暗的樹林。
「阿卡法王的密探爲什麼要對我……」
「……如果妳想抓我,爲什麼不趁我中箭毒時把我綁起來呢?」
接着她突然放開了手,離開凡恩身邊。
「我昏迷多久了?」
(難道苟延殘喘沒有死於那個地獄,就是我們的價值所在嗎?)
苦苦追求的獵物,明明毫無抵抗能力地躺在眼前,那女人爲什麼只是坐在木頭上盯着看,直到他甦醒?
有個硬物碰觸到凡恩的後頸。那就是她所謂的戒指嗎?用蠻力的話,或許能掙脫得開,但他不想冒着被毒針刺到的危險。
抱着凡恩的莎耶,雙手從他腋下伸入,撐住他的腹部附近。凡恩小心舉起手不讓她發現,正打算抓住莎耶的手,但那隻原來放在腋下的手瞬間抬高繞到他後頸,才一眨眼,凡恩的雙手已被反剪固定在背後。
說到這裏,也不知爲什麼,莎耶又沉默了下來。
寂靜之中,一個疑問突然浮現在腦中。凡恩皺着眉頭。
(爲什麼要擄走那孩子?)
彷彿一陣電光乍然閃過。
「我是墨爾法。」
莎耶低聲回答:
怎麼能把追查他的人叫回來?
他腦中突然浮現自己原本的目的,一股針刺般的痛楚掠過胸中。
他不知道是誰、出於什麼目的擺佈着自己。但那目的可能不是爲了要他的命。如果真想殺他,機會多得是。
混亂的問題猶如一個接着一個不斷浮現的泡泡。
有短短一瞬間,莎耶欲言又止地凝視着凡恩。但她馬上別過視線,走進黑暗的樹林深處。
「既然你這麼快就恢復意識,那被箭擦傷的肩膀,應該也不怎麼麻了吧?」
現在還能找到抱走悠娜的納卡留下的腳印嗎?雪似乎在半夜停了,但足印可能已被埋在雪下。
這個人卻在眼前升起了一堆完美的火。
(……要不要去追她呢?)
或許吧。她知道他正在找悠娜。
「我受命去追蹤唯一從鹽礦活着逃走的奴隸。」
莎耶呢喃般說着:
再加上她剛剛那番話——這女人對箭毒很熟悉。
悠娜現在人在哪裏?在什麼地方度過這麼寒冷的夜晚?是不是害怕得哭泣?一想到這裏,凡恩便坐立難安。
他有股衝動,想出聲把那女人叫回來,但他在最後關頭緊握住拳頭,壓下這莫名的心情。
對於裝出善良純樸的模樣,卻狡猾擄走悠娜的納卡,凡恩心裏燃起一陣憎惡。
「……還有更復雜的內情。」
凡恩嘆了口氣,摸摸臉,胡碴摩擦着掌心。
他聽見背後小小的嘆息聲。
凡恩把臉埋在掌中。
他聽說過這幾個字,是好久以前聽過的。凡恩從記憶深處撈出和這幾個字相關的知識,輕聲問:
莎耶心裏一陣動搖。
她餵食冰雪的手指、擁抱自己的姿勢,還有她的眼神……每一項都不符合她口中的話語。
凡恩的臉皺成一團,因爲他完全摸不清頭緒。
(爲什麼要救我?)
凡恩站起身,一邊想着該怎麼追蹤,一邊在嘴裏含了一口積在葉片上的雪,突然想起莎耶手指的氣味。
喉嚨受到壓迫,很難發出聲音。他從緊咬的牙關之間吐出這句話。
莎耶離開的鞋印還很新,看得相當清楚。
心裏有種徹頭徹尾敗下陣來的失落感。
凡恩表情苦澀。
(難道她以爲我逃不了?)
莎耶站在凡恩伸手無法觸及的位置,低頭看着他。
溫暖的女人身體一離開,寒意頓時撫過潮溼的背和後頸,凡恩打了一陣哆嗦。
突然浮現在腦海的答案,讓凡恩一陣驚愕。
對方是素以優異追蹤技巧聞名的墨爾法之女。她可能認爲,就算現在把他留下,要追蹤到他也是輕而易舉的吧。
當凡恩腦中浮現爲了擄走悠娜,而將他牽制在別處的半仔們,心下突然一驚,雙手離開眼前。
(……悠娜。)
如果她跟擄走悠娜的那些人是同夥,這道足跡或許就是引誘他走向陷阱的路標;只不過,他也沒有其他能找到悠娜的線索。
「怎麼可能」和「果然沒錯」的想法,在凡恩腦中交疊,層層疑慮越疊越高。凡恩緊咬着牙。只不過是一個逃亡奴隸,她竟然花了這麼長的時間不斷追索……
那個人在哪裏度過餘下的夜晚呢?
莎耶的氣息就在自己耳邊,周圍只聽得到她的呼吸聲。
他輕喊了一聲,企圖使力讓身體動起來。
主動走向陷阱雖然讓他不安,但他毫不猶豫。
歐蹌!他彷彿聽到悠娜這麼呼喊自己的聲音。
握着柴刀刀柄,凡恩用獵人的眼睛凝視着地上的草叢,慢慢追蹤起那道痕跡。
一開始追蹤,凡恩馬上發現,這些清晰的腳印是莎耶故意留下的,遍佈四處的痕跡簡直就像在告訴他:這是陷阱。
難道莎耶明知凡恩會發現這些不自然,還故意這麼做?
他覺得對方好像在問自己:明知這是陷阱,還是要尋找悠娜嗎?
(是在考驗我的覺悟嗎?)
爲什麼那個女人要做這種事?
(或者她只是單純在引導我?)
莎耶的足跡旁,必然伴隨一個看似納卡的男性雪靴痕跡。
果然,莎耶在追蹤納卡的腳印。這麼說來,莎耶是以她身爲墨爾法的雙眼發現納卡走過的痕跡,並特地爲了之後追來的凡恩,留下醒目的足印。
凡恩發現自己內心深處希望相信莎耶是善意的,不禁繃緊了表情——如果因天真期待而矇蔽了雙眼,勢必會栽進陷阱裏。
莎耶在引導凡恩,引導他前往悠娜被擄走的地點,這一點確實沒錯,但他不明白其中的意義。
而納卡的足印看起來也並沒有試圖隱藏的跡象,甚至像是希望被追上一樣,刻意在不會被新降下的雪覆蓋的樹下等地方,留下清晰的鞋印。
她用微弱的箭毒讓他沉睡,拉開足夠距離,以確保不會在中途就被追上;但另一方面,卻又留下了明顯的痕跡。
(這到底是爲什麼?)
他們爲什麼要這麼做?有什麼理由,需要這麼大費周章?
兩天來,凡恩不斷追蹤足跡。到了第三天,他暫時停止追蹤,靠着打獵喫了許多肉,因爲喫肉能讓身體變得溫暖。第四天清晨,他感覺身體又湧現新的力氣,於是滅了火堆,站起身來,再次開始追蹤。
隨着太陽昇起,清朗的光線逐漸擴散在樹木之間。
每當鳥兒們此起彼落地在枝頭鳴叫、跳躍,就會有小小的融雪跟着滴下來。狐狸撥開積在山白竹上的薄雪,低身穿過。
老戰士抬頭看着凡恩,要他入座,但凡恩並沒有前進,只是站在原地,低頭看着老人。
開始前進不久,他就感受到一股從四面八方湧上的神祕氣息。並不是從帳篷,而是從森林深處傳來的。
我的身體也對那野獸產生反應,正要變成野獸……
凡恩轉過去,一位跟老戰士長得很像的年輕人,正張開雙手從椅子上站起來。
在這個一切色彩消失、所有物體的輪廓都只剩下濃淡不同的灰階世界裏,聲音和味道成爲異樣的存在,進逼而來。
像是老戰士兒子的男人微微吸了口氣,開口:
炕爐四周放着三把低矮的椅子。
奇怪的是,凡恩並不覺得害怕。
凡恩的嘴角一鬆。
凡恩再次睜開眼,噘起嘴脣,發出低吼。
白髮老戰士繞到火爐對面,背對着旗幟坐下,一位壯年男子和一位年輕男性則分別坐在兩邊椅子。大概是他的兒孫或侄子和侄孫吧,無論如何應該都是老戰士的親戚。他們長得非常像。
(我越來越奇怪……)
他抬起頭,凝神望去,在樹林的另一端看見了某樣東西。
(來了嗎?)
凡恩抓住那男人的手臂,用力一扭,手便脫臼了。
那聲音就像一根柺杖,爲了不輸給這有如暴風般動搖身體的衝擊,他拚命緊靠着這唯一的柺杖——不能殺人。只要殺了一個,就再也無法停止,會想殺光所有的人。
是人的味道。
鼻子猛然嗅到一股野獸的味道。
那帳篷的顏色巧妙地和樹木與草叢的色彩融合在一起,並不容易辨識,但絕對沒錯。在那片樹林的彼端有帳篷,而且還不止一、兩座。等眼睛漸漸習慣後,他看見那裏張着許多座帳篷。
凡恩覺得好像有兩個不一樣的自我,非常詭異。
其他的戰士們將槍放在帳篷外的槍架上,手按着短劍劍柄走進來,在凡恩背後排成一列。
至於被他制伏的老戰士,嘴角一邊淌着唾液,一邊嘶啞地大叫:殺吧!
凡恩一邊盯着眼前這羣男人,一邊問。
有個看來像老戰士兒子的男人抽動着半邊臉。凡恩看着那人,接着又說:
「你們一動,我就踩斷這傢伙的脖子。」
在搖晃的視野中,終於,他再次清楚看見站在眼前的男人們。
帳篷中央有座炕爐,正面懸掛着一面大大的旗幟,旗幟上繡着一隻宛如火焰般的紅馬,正高舉兩隻前腳,用後腳站立,彷彿隨時就要拔腿奔出。
男人們在長槍足以攻擊、但柴刀無法觸及的距離外看着凡恩,全身都散發出強壯戰士的冰冷威嚇感。
老戰士的嘴角微微上揚。
不知爲何,目送半仔們離去的戰士,眼裏竟浮現出安心和歡喜的神色。
身邊沒有同伴,也沒有多餘時間思考策略。
「要是殺了那孩子,你們就再也沒有能控制我的繩索。我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你們已經費了這麼大工夫,這樣真的好嗎?如果你們真敢動手,我也會豁出去。」
戰士們的視線往同一個方向動了動,卻又很快拉了回來。凡恩的眼角感受到他們不自然的舉動,略略皺起眉頭。
「……」
「那就殺了他吧。掉以輕心的傢伙死不足惜。在這裏的人,沒有一個人會變成人質。」
(……只有一個辦法了。)
凡恩靜靜吸了口氣,開始走向帳篷。
接着,彷彿魔咒解除般,半仔打了個哆嗦,轉身奔進森林中。
凡恩猶豫了片刻,但馬上下定了決心。他決定將身體交給如波浪般漸漸滿溢的腥臭感。拋棄語言、拋棄人心,但可以換取野獸的眼、耳、鼻,還有不須思考就能行動的身體。
他聞到狗的味道,也聽到狗叫聲。這裏飄着煙的味道,還有許多人正忙於清晨工作的氣息。
「……缺……角凡恩。」
他低下頭,將注意力集中在那個微小的聲音上。
戰士們看似面無表情,但是眼裏都有藏不住的動搖。
腦中閃過一個幻影,在紅色霧靄的另一邊好像可以看到什麼,但隨即又消失不見。爲了不輸給那令人暈眩的兇暴衝動,凡恩拚命緊咬牙關。
凡恩將老戰士的臉壓在地上的墊布,用膝蓋抵着背部的要害,環視着其他戰士。
這裏就是終點嗎?納卡就是爲了讓他接近這裏,才擄走悠娜的嗎?
凡恩被帶到一處比其他帳篷大約一倍的帳篷。
背後的戰士們拔出短劍,凡恩制止他們。
那種莫名的感覺從鼻尖傳到腦中,眼前的風景驟然一變。
是半仔,那野獸又來了。
「你是『獨角』的首領吧,我等你很久了。」
從鼻腔深處直至腦門,都感受到那股強烈的可疑臭味。
「既然知道這一點,那麼應該也知道我另一個綽號吧?」
太陽穴附近劇烈搏動着,耳朵深處還可以聽到血液流動的聲音。
凡恩一接近,半仔們便一步步往後退。
但牠們並不是受命停下的——牠們驟然一驚,停下腳步,低垂的尾巴夾在雙腿間。
那男子翻了個白眼,痛苦慘叫出聲。
(帳篷?)
出奇不意的動作讓對方的身體失去平衡。凡恩抓住那人的手,一口氣將他往下拉,反手抓住手腕,再踩住他的後頸。
對方拿走凡恩的柴刀,並讓他卸下武裝後,領他進了那座帳篷。他們對待凡恩的態度既不粗暴,但也說不上客氣。
(……不能咬、不能咬、不能咬……咬了就會被他們殺掉。)
在這種狀況下,不可能不被對方發現而接近,要是沒有狗的話,那還另當別論;如果對方有獵犬,就算等到晚上,接近時還是會被發現。
凡恩收起笑容。
就在森林充滿着早晨明亮的色彩時,莎耶的足跡突然跟納卡的分開。凡恩馬上知道理由何在,因爲他聞到煙的味道。
這時,右邊傳來一個尖細的聲音。
「我向來最討厭把士兵的生命當成自己私人物品的傢伙。要殺,就要從首領開始殺。」
聽到這個名字時,野獸的感覺開始淡去。味道和聲音漸漸淡薄,世界的色彩又回來了。
(……好想咬。)
聞到那味道,鼻腔深處那熟悉的感覺又油然而生。
凡恩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等待這股讓全身爲之動搖的衝動退去。
聽到對方的聲音,凡恩慢慢張開眼睛。
突然間,那張網有了幾道微小波浪,凡恩抬高鼻子。
他突然起了這個念頭。
「……就算你殺了我父親,我也不會答應你任何要求。而且,你養女的命可能不保。」
每當凡恩往前走,那張由看不見的線所織的網,便會隨之凹陷,半仔們受到這張網的壓迫,逐漸後退。
「……沒有人會變成人質,真的嗎?」
另外,還有一點。在天上和地下,彷彿有無數條眼睛看不見,卻不斷脈動的絲線,讓他覺得自己跟一切都有所連結。
一個是想撲上前去啃咬他們、被這股衝動驅使的自己;另一個則是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怪異的自己。兩個自我正激烈地彼此撞擊。
戰士們停下了動作,但坐在正面的白髮老戰士,卻面不改色地盯着凡恩。
他聞到男人們的味道,還有馬的嗆鼻味道——但卻感覺不到馬的存在。男人們從帳篷那邊走來。金屬的味道。是男人們手裏持的槍尖所散發出的惱人氣味。
「……別動。」
「假如我再也無法把那孩子抱在懷裏,那不如泄完憤後一死了之……反正我這條命是撿回來的。我會先殺了你們,屆時到了地下,見到先走的弟兄們,還能當成話題閒聊呢。」
半仔們停下了。
老戰士兒子的眉心瞬間泛白。
「……缺角凡恩。」
背後的戰士不耐煩地趨前一步,手放在凡恩肩膀上,想逼他坐下。那瞬間,凡恩身體一低。
在這些戰士中央,有個男人向前跨了一步——一頭白髮就像鬃毛般披在背上,隨風飛揚。他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身體深處傳來一個彷彿來自遠方的微小聲音。
他用盡全力,想平息體內這股逐漸膨脹的兇暴力量,肩膀、手臂、腰際都不自覺微微顫抖起來。
「你剛剛叫我『獨角』。」
三 傲梵
叫聲還沒消失,凡恩便跳過炕爐,用單手抓住老戰士瞪大眼睛的臉,再控制住對方的慣用手,將他制伏。
看到老戰士眼中的冰冷,凡恩胸口頓時有種毛蟲爬過的噁心感。
「……請等一等。」
那些身上斜裹着鮮紅色肩布、手裏持槍的男人們大步走過來。
說出這段話的瞬間,凡恩突然覺得這個選擇也不錯,殺伐之心漸漸擴散在心裏。
聽到聲音了。他們正在說着什麼。凡恩專注地凝視走近的男人們,傾聽他們的聲音。
凡恩的表情緊繃。
「歐頌,你坐下!」
老戰士的兒子不耐煩地怒吼,但那個被喚做「歐頌」的年輕人並沒有轉過頭。他凝視着凡恩,站起身來。
「身爲小輩的我這麼做,手腳可能會先被打斷吧……」
那年輕人儘管臉色蒼白,聲音也顫抖着,但依然繼續往下說。
「就算會遭此下場,我還是要告訴你,沒有什麼比大義更重要。如果是爲了大義,我們的生命隨時可以捨棄——關於我們的無禮,我向您道歉,但請您先收起怒氣,聽聽我們的說法。」
凡恩看着年輕人。
「讓我憤怒的不是你們的無禮。」
他平靜地說,年輕人聽了彷彿很意外,睜大雙眼。
凡恩看着那張稚氣尚存的臉。
「你們到底找我有什麼事?你們是爲了引我來,才擄走那孩子的吧?」
年輕人眨眨眼睛。
「……對,沒錯。」
凡恩用毫無起伏的聲音說道:
「我既不知道什麼大義,你們不要自己的命也是你們的事;但我的命是我自己的,那孩子的命也是她的,你們沒有資格替我們決定生死。
「讓我感到憤怒的是你,還有這個在我手下流着口水的老頭!你們竟然認爲可以隨便利用一個毫無關係的孩子性命!而且你們連這種理所當然的道理都不懂!」
一片寂靜的帳篷中,只有老戰士呼吸的聲音惱人地迴響着。
凡恩睜大雙眼,瞪着靜靜佇立在帳篷一角的戰士。
「有事找我,就光明正大地來,面對面報上自己的名字,直說就好了。這麼簡單的事,爲什麼辦不到?」
那戰士驚訝地睜大了眼。
他也回望着凡恩好一會兒,然後終於開了口。
不管是獵犬的毛流、長相,或是豎耳擺尾的方式,都是能讓獵人一眼傾心的精良獵犬。
他們用好奇的視線仰望着父母親,淘氣地戳弄彼此,有時被同伴一推,踉蹌了幾步的孩子,還會發出刻意壓低的笑聲。
沒想到自己竟然身在這裏,讓凡恩訝異得無法自已。
等那位戰士離開後,傲梵這才面對凡恩。
「原來你就是『缺角凡恩』,神出鬼沒的飛鹿騎士,讓東乎瑠那些畜牲傷透腦筋的男人……我本來還在想,不知道你是個怎樣的人;原來見過地獄的男人是這種長相啊。」
(難怪我從剛剛開始就有種熟悉的感覺。)
凡恩深吸一口氣。
一看到這片雪原邊緣的山羣,凡恩喉頭一熱:那是夢裏曾見過的故鄉山羣。
凡恩沒理會他的問題,抓起老戰士的頭,往地毯上就是狠狠一敲。一聲鈍音響起,老戰士發出呻吟。
他們眼裏浮現的並不是看見異邦人的好奇,而是彷彿深切祈求般的急迫眼光。所有人似乎都散發着無言的祈願,縈繞不去。
他的年紀大概二十七、八歲吧,這個體格健壯的男人有一對靈活的大眼睛。
「儘管如此,你還是很疼愛那個孩子對吧?要是一口氣被殺也就算了,你忍心看到她被削耳、割鼻、斷腸,痛苦至死嗎?」
在這片混雜着針葉樹和闊葉樹的陰暗森林中,偶爾會感受到人的氣息。遠方還會傳來狗叫聲,可能是有人在森林裏打獵吧。
凡恩突然想起小時候,母親經常帶自己到阿姨婆家的聚落。那是一個位於深山的小聚落,直到春天仍殘雪未消,那裏就有類似的氣味。
凡恩眯起眼。
「……斤兩?」
森林裏,白色的光線在樹木如針般的葉隙間閃動跳躍。
在那片原野上聚集了零星幾羣紅色的動物,看來正刨着薄薄的雪,想挖出下方的草來喫。
等到帳篷裏又恢復平靜,傲梵回頭看看背後的戰士,做了個倒酒的姿勢。戰士俐落地從帳篷角落拿來酒壺和兩隻酒杯。
「我們手中明明握有人質,而且你還處於這種孤立無援的狀態,沒想到竟然主動開口跟我交涉。」
孩子們的天真,稍稍緩和了這異樣的沉重氣氛。
「好,該從何說起呢?」
其中一頭將夥伴遠遠甩在後方,奮力奔來。牠有着流麗的身體曲線,全身散發充沛精力。
「說來話長,先坐下吧。我也想坐着。」
放養的雞隻則完全沒把這些人的動向放在眼裏,自顧自地四處走着,不斷在鋪着白雪的地面上輕啄翻找。
(……還馴養得真聽話。)
那是一片遼闊的雪原。
傲梵馬上又倒了第二杯,轉頭看了另一個戰士:
「我不認爲你會做出這麼殘酷的事。」
傲梵眼睛裏浮現冰冷的光芒,跟剛剛那位白髮老戰士的眼神又不同;是一種徹底的冰冷。
「你到底是什麼人?」
「……原來如此,『獨角』的首領果然不是簡單人物。」
「這杯酒象徵從頭來過。來,喝吧。」
現在就算回到山的那一邊,那個家也已經不存在了。儘管知道這個事實,凡恩還是控制不住自己,強烈的思鄉之情讓他忍不住揪緊胸口。
「誰叫你只要一有動作,這些傢伙就會看我的臉色……算了,這也沒辦法。事已至此,就別再兜圈子,我們從頭來過吧。」
接着,他轉向那名站在帳篷一角的戰士,平靜地說:
接着,他用那對閃着鈍光的眼睛盯着凡恩。
爐子裏閃動的火光,溫柔地照着在爐邊說話的妻子和兒子。凡恩眼前浮現那讓人懷念的小屋,一股悽楚宛如撲面而來的海浪,擠壓着他的胸口,一時令人無法呼吸。
「我心裏有個目標,不管用多麼殘酷的手段,都非達到不可。」
那男人搖搖頭,脖頸發出喀啦聲響,他往前跨出一步,跟凡恩面對面。
「我是火馬之民的族長——傲梵。」
森林中連綿的道路如獸道般狹窄,但看樣子時常有人行經這條路,路面的雪都被踏實了。
他突然覺得,好像嗅到自己那幢小小房子的味道。
目前爲止那如同其他士兵的低調錶情頓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傲慢強勢的臉。
離開帳篷後,傲梵挑了一條已鏟完雪的路走。
「我這樣說真是太沒禮貌了,我向你道歉。但我們確實想觀察你,畢竟你跟那些東乎瑠移住民住在一起啊。」
那聲音傳遍遠方,散落在遠處的紅色獸羣開始有了動靜。
傲梵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凡恩無言地凝視着他閃着鈍光的眼睛。
那戰士臉上漸漸綻放出微笑。
那邊就是故鄉。那裏有孕育自己的山河,還有跟父母兄弟、許多朋友共同生活的時光,以及與妻子相遇、和兒子共同生活的日子。
傲梵彷彿也不以爲意,接着說:
傲梵發現他聲音裏的怒氣,連忙舉起手來。
「擄走小孩確實是個卑鄙手段,也難怪你會生氣。但我們這麼做是有原因的。假如能摸清你這男人的斤兩,也不需要這麼費工夫了。」
四 雪原的火馬
傲梵的笑意更深。
他們的開朗讓凡恩訝異。
(那是烏卡喇嶽!這麼說來,這裏就是猶拉伊卡平原囉……)
傲梵穩穩坐在椅子上,對老戰士的兒子說:
那個叫歐頌的年輕人像是從椅子上彈起來似的,將自己的座位讓給凡恩;白髮戰士的兒子也將自己的位置讓給傲梵。
他沉默了一會兒,深深嘆了一口氣。
凡恩放開老戰士的身體,拍拍雙手,站起來,伸個懶腰。
眼下這片草原位於土迦山地的東端,只要花上一天時間,就能從這裏回到故鄉。
早上已經開始幹活的人們停下了手邊的工作,盯着大步走去的傲梵和跟在他身後的男人們。
凡恩盯着傲梵,看着他帶有微微笑意的冰冷雙眼。
那男人環望着周圍其他人,浮現苦笑。
「辛苦了,去照顧你父親跟歐頌吧。」
「爲什麼對我說?」
凡恩也將杯子拿近脣邊。大概是馬奶酒吧。白濁的酒有些刮舌,就這樣通過喉嚨。
傲梵的身影消失在岩石之間。大概是有條通往崖下的道路吧。凡恩一轉頭,戰士們用眼神示意他跟在傲梵身後。
傲梵揚起眉,突然一笑,又將視線拉回雪原。他將手放在嘴邊,大大發出「喝!」的聲音。喝!喝!響亮地叫了好幾次。
傲梵像是自言自語般,說完後又閉上嘴。
凡恩沉默,只是看着那自稱傲梵的男人。
「你剛剛誇口如果不能再抱那孩子,就要殺了我們,然後赴死。我並不認爲你是在虛張聲勢。
傲梵眨眨眼,眼角擠出些皺紋。
這條微微上坡的道路終於中斷,眼前驟然出現一片藍天。
他也不知道在思考什麼,有很長一段時間什麼也沒說,只是看着凡恩的臉。最後,他撇了撇嘴角。
夏日綠草如蔭的猶拉伊卡平原上,現在覆蓋了一層白雪。
至於被凡恩扭斷了胳膊的男人,則被夥伴們抱着離開帳篷。
凡恩慢慢跟在後頭,和大步往前走的傲梵之間漸漸拉開距離。凡恩知道守在身後的戰士們很不耐煩,但並沒有加快腳步,因爲他想了解這附近的地形。
老戰士的兒子似乎爲自己的失態感到很難爲情,他垂着頭微微點了點,小聲對歐頌說了幾句話,然後抱起捂着額頭的老戰士,帶到角落讓老戰士睡下。
「不過那張決定性的王牌,還是握在我手中。」
傲梵已穿過聚落,正要走入森林中。
傲梵將一隻酒杯交給凡恩,在自己和凡恩的杯中都倒了酒。
聞到陌生氣息的獵犬們興奮不已,齜牙咧嘴,不斷低吼,但並沒有撲上前來。
剛纔那種抑鬱不耐的表情頓時煙消雲散。他們就像即將出門遠行的少年一樣,臉上滿是藏不住的喜悅,煥發着光采。
傲梵還想繼續說下去,但似乎又改變了心意,他請凡恩坐下。
站在門邊的戰士鞠了躬,立刻走向外面。
凡恩低聲詢問。頓了頓,又說:
炊煮食物的香味中,還混雜着嗆鼻的煙味,以及白雪、溼泥和家畜的味道,就這樣飄散在空中。這是冬天聚落的味道。
突然,傲梵丟下杯子,站了起來。
傲梵嘴巴微張,低聲說道:
「因爲你的臉上寫着虛無……只要退一步,就會跌進黑暗深淵的那種虛無。我想,掉進深淵時,你應該不會發出任何叫聲吧,甚至還會露出安心的表情……」
喉頭一陣溫熱,並且漸漸擴散到鼻腔深處。
「來,我有東西要讓你看。」
這片光景牢牢抓住凡恩的視線。
這片森林讓他覺得很熟悉,甚至有種懷念的感覺,彷彿繼續走下去,就可以看見故鄉的家園。
有如散落在白色原野上的火花。
「喂,去拿點喫的過來。」
凡恩踩着處處仍留有殘雪的岩石,步下崖道來到雪原上。傲梵回頭,就連他也是一臉開朗暢快的樣子。
說完後,他一口氣幹了。
「是我先問問題的。」
凡恩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當眼睛漸漸習慣雪原眩目的反光後,凡恩才知道,那些漸漸走近的動物其實是馬;雖然知道,但他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真的是馬嗎?)
雖然比一般的馬小了一圈,但牠們四肢結實,渾身充滿力量。
那毛髮之美幾乎沒有其他東西足以比擬,身體只要稍有動靜,紅色的豔亮光澤便會如波浪般撫過牠們的背。
凡恩無聲地盯着這些從雪原馳騁而來的美麗馬匹。
馬筆直地跑到傲梵身邊,像個開心至極的孩子,用鼻子蹭着傲梵胸口。
「喂,喂!」
傲梵笑着抱住馬脖子,將手伸進馬鬃裏,撫摸那結實強壯的頭。
傲梵回過頭問:
「很美吧?」
凡恩點點頭。
傲梵笑了。
「這傢伙可不只是美,牠還很快。對吧,火花,你最棒了。沒錯,你是最棒的。」
那匹馬似乎知道自己正受到稱讚,牠鼓起鼻翼,驕傲地昂首。
戰士們紛紛喚來自己的愛馬,一時之間,聲音甚至大到聽不見彼此的說話聲,但傲梵非但沒責罵他們,反而寬容地微笑,聽着他們的呼喚聲。
接收到呼喚的馬羣奔馳過來。
看到戰士們迎接愛馬的側臉,凡恩突然想起已經去世的兄弟們,胸口又是一揪。他們迎接自己的飛鹿時,臉上也是這種表情……
每當看到回應自己的叫聲而揚起頭、離開伙伴奔上前來的飛鹿,心中就會瀰漫一股幸福。沐浴在陽光下的鹿散發着好聞的味道,晶亮黑眼珠筆直凝視着自己。
此刻,這些年輕戰士的聲音,也讓他回想起老夥伴們的笑聲。
「東乎瑠的移住民,想把他們老家的生活方式,原封不動地搬到猶加塔平原來,不只是羊,他們甚至還帶了麥子來種。
「我不斷祈禱。我在巖山祈禱了兩天兩夜。
(亞路路凡斷崖?是指阿卡法東邊那座?)
凡恩靜靜地聽着傲梵的聲音。耳朵深處,聽見了另一個微弱的聲音:
年輕的歐頌插了嘴:
「不過馬應該很耐寒吧?」
「那種鹿這麼健壯嗎?」
凡恩眼中浮現飛鹿們被綁在木樁上的可憐樣子,沉下臉來。
「那些狗死了,喫了污穢的肉,痛苦地死了。真是可憐——不過……」
「真的嗎?你試過嗎?」
傲梵沒有斥責他,只是點點頭。
但沒有一匹比得上傲梵愛馬那奪目的光輝。傲梵稱讚牠最棒,不單純是因爲喜愛,而是不爭的事實。
「請問……」
「一點也沒錯。」
看着火馬逐漸衰弱的痛苦日子,簡直就是對身心的虐待。
傲梵沒等他回答,繼續說道:
凡恩皺起眉頭。
「是啊。」
傲梵又轉過頭看着凡恩,表示抱歉。
「火馬不會在有屋頂的地方生孩子,我們也學着北方人蓋了馬廄,但等到生產的時期,母馬光是被牆壁包圍就快氣瘋了,牠們會用身體去撞牆,還有些母馬因此骨折……看了讓人很不忍心。」
「可以啊。」
——爲什麼是我?
「當東乎瑠那些傢伙把火馬的故鄉變成污穢羊羣的住處時,那些骯髒的羊也都接二連三地死了……」
傲梵臉上頓時失去笑意。凡恩本來以爲他是因爲聽到火馬不及飛鹿而感到生氣,但看來並非如此。
「喫毒麥而死的不只是羊,火馬也死了——我們把喫了毒麥而死的火馬埋葬在墓裏,但那些移住民竟然也把喫了毒麥而死掉的羊埋在我們的墓冢旁邊。都是因爲被他們污染,所以聖光纔沒有降臨在墓冢上!狗跟平時一樣,挖出肉來喫……」
「你曾經覺得命運很不公平嗎?那時候,我真的這麼想。
「被趕出故鄉時,我曾經大喊。」
「神啊!我們並不想祈求什麼過分的事情,只希望能擁有公平,請讓善者擁有喜悅,請懲罰爲他人帶來痛苦的人。」
「這裏太冷了。」
「我想你對馬應該不太熟悉;不過你現在看到牠們,有什麼感覺?」
「我攀上巖山山頂,朝着猶加塔平原吼到嗓子都啞了……
「難道這世界就是這樣,就是這麼不公平?難道弱者只有被吞噬、成爲強者血肉的道理?身爲小氏族的我們,活在世上是爲了成爲強者的餌食?我們誕生在這個世界上,只是爲了受苦?爲什麼有人得承擔這樣的命運?」
凡恩心想,就算現在往後退一兩步,消失在山崖小徑上,可能也不會有人發現吧。他不禁一陣苦笑。
「飛鹿的體格很健壯,能載着我在陡峭山崖輕鬆地跑上跑下,就算連跑一天一夜也不累。在我看來,反而覺得馬比較瘦弱。」
傲梵的表情突然鬆緩了下來。
「我沒有聽到神啓,我很絕望。我帶著有如身處灰色霧靄中的心情離開巖山,回到氏族暫居的聚落。
凡恩微笑。
傲梵揚起眉,一臉狐疑。
他的聲音低沉而嘶啞。
傲梵搖搖頭,臉上浮現苦笑。
爲了掩飾自己的害臊而開口的傲梵,聲音裏聽不到先前的傲慢。
「我們只是個小氏族,但我們過得無愧於天地,絕對不會去搶奪別人的東西。」
這些男人或許也一樣吧。
「那些小馬是今年春天生的嗎?」
傲梵說着,嘴脣不住發抖,眼裏充滿憤怒。
傲梵點點頭。
「……飛鹿,腰應該比馬還窄吧?」
傲梵的眼睛閃過一絲光芒。
傲梵咧嘴一笑。
凡恩心想:那確實是一座極爲險峻的山崖,但他怎麼會舉個距離這麼遙遠的例子呢?
「火馬也能攀下山崖啊!不過,亞路路凡斷崖倒沒辦法。那飛鹿呢?」
「我覺得自己真沒用,就像渾身骨頭都散了一樣,軟弱沒用到了極點。但我又覺得,這實在太沒道理了。難道不是嗎?我們只是安安穩穩地在故鄉生活,那些傢伙突然跑過來,把別人的土地當成自己的,還極盡囂張跋扈之能事!連小孩都懂這個道理。」
「其他的馬是,不過火馬就該沐浴在陽光下散發光芒。牠們不適合這種多雪的原野。已經有好幾頭母馬生下的小馬都死在深雪中,凍到甚至無法靠自己的腳站起來。」
「我想你應該聽不懂吧……其實,就是這麼回事。
「明年不知道能生下幾匹小馬……也不知道其中有幾匹能站得起來……」
那聲音從未消失在凡恩耳中。
「是啊。以前爲了尋找能有效擊破東乎瑠軍的地點,我們曾經到處遠征。那座斷崖對飛鹿來說沒問題,不過馬應該不行吧——即使是火馬。」
「我心想,原來這就是答案。我覺得神在告訴我們:『你們應當死絕。』因爲那些狗就是『晉瑪之犬』。」
男人們紛紛溫柔地對愛馬說起話來、撫摸牠們的鼻子,確認四肢及身體狀況。大家都忘了凡恩就在身旁,只顧着撫摸馬、聊着馬的一切。
哼,傲梵苦笑一聲,回頭看着戰士們。
傲梵眼裏泛着淚,看着凡恩。
看見飛鹿健康成長時的歡欣、看見飛鹿生病時的痛苦,這對甘薩氏族的男人來說,是一種超越理論、發自內心深處的情感。
「我一直很好奇,以飛鹿的體格載着像你這樣的大男人跑,到底能跑多快?」
傲梵輕撫着愛馬的脖子,嘆了一口氣。
跑過來的馬全都無比精悍。
「沒錯!是今年生的,正是該在大地上馳騁奔跑的年紀……如果還在故鄉的原野的話。」
「可是猶加塔平原不是他們的。所以他們帶來種植的麥子跟原本生長在猶加塔平原的麥子混在一起時,就產生了毒性。他們的羊喫了這種麥子之後,一隻一隻都死了。」
他的聲音顫抖着。裏頭不只帶着怒氣,從他的側臉還可以看到強烈的悲哀和不安。
凡恩皺着眉。
「是啊。不只身體強韌,還很快。在平地上或許贏不過火馬;如果在山地裏,絕對是飛鹿比較快。」
「我還真是遲鈍,爲什麼那時候沒發現,神已經有所作爲了呢?到巖山祈禱的時候,我就像個完全沒察覺父親的深謀遠慮,反而拚命追問的小鬼一樣,不是嗎?」
傲梵表情扭曲。
一陣風聲傳來,馬羣抖動着身體,響起一陣踏踩雪地的喀喀聲。
傲梵搖搖頭。
「原來,那就是最早的徵兆。那是神已經有所作爲的徵兆。」
他喃喃說着,又將視線移回凡恩身上。傲梵伸出手,指着那羣比剛剛更接近的火馬。
「沒錯。是晉瑪神賜予的狗。這些狗喫了被埋在墓裏的病死火馬肉,後來戰勝疾病,獲得神賜予的力量,我們把那些狗稱爲『晉瑪之犬』。
「……畢竟飛鹿屬於山,火馬屬於原野啊。」
「火馬必須生存在燦爛陽光照射的原野。猶加塔平原是孕育火馬的舒適母親懷抱,離開故鄉,被帶到這種有厚厚積雪的原野,讓這些傢伙一年比一年更衰弱。
「結果你猜怎麼樣?」
這羣馬應該以母馬爲主,其中也混雜着幾匹已去勢的公馬和小馬。乍看之下沒什麼特別,不過小馬的毛色看來不怎麼有光澤;凡恩還看到幾隻被雪絆倒的小馬。
有人能健康成長,有人卻不能,究竟是誰決定這一切?
凡恩開了口,男人們同時看着他。
凡恩回答。
傲梵凝望着成羣火馬,低吟:
這也是一種看不見未來的痛苦。猶加塔平原受到東乎瑠統治,他們不可能有回去的一天。唯有當火馬全部死絕,絕望變成死心時,痛苦纔有終結之日。
那是飽受痛苦,甚至因此無法成眠的年幼兒子,在艱難喘息下最後發出的聲音。
「晉瑪神啊!我們做錯了什麼?我問祂,是不是因爲我們太軟弱,敗給貪婪的侵略者,所以祂才發怒了?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如果這些是飛鹿的話,你看得下去嗎?你忍心看着飛鹿痛苦,漸漸衰弱下去嗎?」
傲梵緊抿着脣,調整了一下呼吸,盯着凡恩。
戰士們臉上也浮現苦笑,點點頭。
傲梵的聲音響遍原野,又漸漸消失。
「『晉瑪之犬』?」
「而在那裏等着我的,非但不是救贖,反而是更深一層的痛苦——我父親被狗咬了。」
傲梵的表情顯得很痛苦。
五 神之聲
「你們的狗喫下了被毒麥毒死的羊嗎?」
凡恩曾聽說馬通常在早春生產。如果以出生將近一年來說,這些馬的腳力看來還不怎麼穩定,所以凡恩才問了這句話。但傲梵等人臉上卻露出激憤的表情。
凡恩和傲梵正好四目相對。傲梵抬起眉,五官因難爲情而有些扭曲。
他的眼裏再次閃現光芒。
「晉瑪神向我們展示了祂的作爲,有部分墓冢再次顯現聖光。
「事實上,埋在那些墓冢裏的火馬和羊雖然喫了毒麥,卻不是因此送命,是後來被米寄(蜱蟎)叮咬才死的。不過,那就表示這些傢伙的生命力很強韌吧!
「晉瑪神在這些強大野獸的肉上,灌注了特別的力量。喫了這些傢伙的母狗並沒有死!牠們生下許多聰明的孩子。這些幼犬長得快,數量越來越多,而且比以前晉瑪神的狗都要聰明,實在令人讚歎。」
聽到這些話的瞬間,凡恩覺得覆蓋着來時路的那片濃霧似乎漸漸消散、放晴。不過,展開在眼前的,卻是一條他並不想看的路,內心充滿不安。
那野獸的眼睛清楚地浮現腦中,衝進陰暗地底鹽礦的野獸的那雙眼睛;讓他覺得宛如士兵的那雙眼睛。
「這些狗,喫下即使食用毒麥後,還能活下去的馬或羊肉……」
凡恩低喃。
「那些狗的身體裏藏着毒嗎?」
傲梵用熱切的目光盯着凡恩。
「沒錯!那些狗成了神之手,神讓這些逃過侵略者帶來的毒、保住一命的狗,擁有殺害侵略者的能力。
「就算被侵略者的毒污染,也要繼續活下去!這麼一來,你們就能變得比以前更強!沒錯,晉瑪神就是這麼告訴我們的——祂賦予這些狗利牙,讓牠們帶有隻會殺害猶加塔大地侵略者的毒!」
傲梵的臉上慢慢展露微笑。
「後來我父親並沒有死。」
笑容漸漸擴展到整張臉上。
「但東乎瑠的移住民只要稍稍被犬牙掠過就必死無疑。
「你懂嗎?晉瑪之犬不會殺正直的人。但是對有罪的人來說,這就是奪命的獠牙——不被允許住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只要被咬,就必死無疑。」
傲梵吸了一口氣,收起笑容,接着說:
「……在你眼中,那些狗或許就像死亡的使者。畢竟聽說鹽礦裏的慘狀非比尋常。」
凡恩沉默地看着傲梵。
明明有人並未罹病,爲什麼生病的偏偏是自己的妻兒?如果他們做了什麼壞事也就罷了,正因爲找不出任何理由,他纔不禁要問。
確實不一樣了。雖然不知道是哪裏、如何不同,可是身體裏彷彿有個跟以往的自己徹底不同的生物。
「你得到了神助。即使被咬了,也沒有死。我們得知此事時,相當震驚,但同時也向晉瑪神獻上感謝的祈禱。我們祈禱、歌唱了一天一夜。」
凡恩躺在牀上,想起剛剛做的那個惡夢。
六 入夢者
傍晚的光線從帳篷的排煙口斜斜照進來。
那張稚嫩、佈滿淚痕的臉抬頭看着自己,小小的嘴巴正在張口問:爲什麼?
他們所經歷過的苦、想讓帶來這些痛苦的人也嚐嚐同等痛苦的心情,以及想再次回到故鄉生活的心情,凡恩都再瞭解不過。
在這一人用的小帳篷中,放了牀、火爐、水瓶和尿壺。
(我不想聽。)
「不過,你仔細想想,在那裏的奴隸有阿卡法人嗎?還是有猶加塔地方的三個氏族?或是像你一樣的土迦山地民?」
(……已經好久沒做這個夢了。)
那孩子還活着,那孩子還能靠自己的雙手來拯救。
自從被「靈主」召喚後,一直沒有機會連絡,季耶他們應該非常擔心吧。凡恩心裏實在很過意不去。
但即使如此,他還是不禁覺得,這些人的想法只是種虛妄的執着。
「不管是人是獸,神都給了我們故鄉。誕生、交配、產子,然後迴歸大地。重複着這個循環的故鄉,就等同於我們自己。我們的父母親,還有他們的父母親,以及更早的祖先,大家都住在那裏。」
那些跟他在陰暗地底一起工作、同眠的男人們,雖然從長相看不太出來,但確實沒有任何語言和自己互通的人。
在那裏,一個人來自何方不再具有意義。只有因緣分牽繫下,相聚並共同度過的那些日子,纔是一切。
移住民有移住民的問題。他們有離開故鄉被迫遷居的苦、有爲了在移居地紮根所流的汗,也有在新天地獲得的幸福。
傲梵大可換個說法,說神是爲了將他們從身爲奴隸的痛苦中解放出來,所以才這麼做的。
東乎瑠是個大國。
——爲什麼,媽媽她……爲什麼……
他粗聲喘氣,用手擦拭了汗溼的臉,脈搏劇烈跳動,連心臟都覺得難受。
(東乎瑠的將領和軍人確實可恨。)
傲梵突然用力張開雙臂。
就算奪走妻兒的是東乎瑠,就算真的站在他們面前,自己所看到的東西,一定還是跟現在一樣吧——深沉、永不消失的虛無。
或許真是如此。傲梵最後並沒有開口說明到底想要凡恩做什麼,他只說,到晚上就知道了。
他們一心以爲那帶着毒牙的半仔是神之手。他們說,那些狗是晉瑪神爲了從東乎瑠手中解放西方大地而派來的使者。
他很懷念在歐基地方的生活。如果可以,他想和悠娜一起回去,再次跟大家共同生活。
(東乎瑠人也是人。)
傲梵的話漸漸滲入腦中、成形,在那一瞬間,令人麻痺的寒氣穿過凡恩的背脊。
(不公平的命運……)
聞着枕邊小壺裏飄來的水果酒甜香,凡恩閉上眼睛。
「因爲從你身上,我們知道那些狗不僅是爲了我們火馬之民,同時也是神爲了拯救苦於東乎瑠暴虐的所有阿卡法人,而派遣下來的仁慈使者。」
傲梵的眼裏綻放強烈的光輝。
(他們到底想讓我做什麼……)
茫然看着變得小到不可思議的妻子臉龐,手肘偶爾會傳來碰到兒子肩膀的觸感。
難道大家不是同處於痛苦深淵的人嗎?沒有任何人該那樣斷送性命。
但傲梵等人並沒有考慮到這一切,一心認爲移住民是不被神所原諒的人,完全不想探究移住民的心裏到底在想什麼。
抱在懷中的悠娜,那帶着點潮溼的溫暖和重量,喚醒了他的記憶——那活生生的孩子,她的重量,還在自己的雙臂裏。
或許奪走自己最重要東西的,並不是東乎瑠吧。
兒子那問着「爲什麼」的聲音,其實是自己心裏的聲音。
爲什麼世界上有人能長生終老,有人的生命卻轉瞬即逝呢?
傲梵的眼睛浮現出白色亮光。
還是說,他們已經信奉那個所謂的晉瑪神到瘋狂的地步,連這點道理都看不清?或者,他們還有一張沒亮出來的王牌?
(我們有什麼不一樣?)
他害怕看到兒子的臉。
人死後會變小。
那些人絕對不會願意承認,神其實是個極爲方便的理由,好讓他們合理化自己的想法。
(那是我的聲音。)
凡恩深深吸了一口氣,放開手,抬頭望着排煙口。
但是翻遍自己的內心,依然找不到一絲跟傲梵等人那樣,只要是東乎瑠人,想不分男女老幼全部趕盡殺絕的憎惡。
大概知道就算問了也得不到回答吧,孩子只是重複說着「爲什麼」。那離變聲還早的尖細聲音,輕輕迴盪在耳中。
光靠這羣帶來疾病的狗,不可能將東乎瑠趕走。腦中再怎麼充滿虛妄執着,火馬之民應該不至於連這一點都不懂。
這種想法無法化爲言語向人傳述。就算告訴傲梵,他們可能也不會懂。
這個意料之外的問題,讓凡恩蹙眉深思。
在鹽礦裏,被那些狗所殺的奴隸確實是來自東方的人民。
多馬的母親季耶,她溫暖的笑容浮現眼前。
不過,儘管不知道總共有多少隻,狗畢竟是狗,就算有上百頭,也不可能派牠們去殲滅東乎瑠軍。
傲梵吸了口氣,說道。
凡恩用力閉上眼,捂着耳朵。
傲梵並沒有移開目光,也直盯着凡恩。
——到晚上就知道了……畢竟你是從晉瑪之犬的死亡中復活的人。
那些狗確實很令人害怕。
雖然帳篷的布門關着,外面也有人在監視,但這根本算不上是堅固的牢籠。如果想逃,隨時逃得掉。
兒子剛死的時候,他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做這個夢。
「我們一定要回故鄉,回到那有火馬馳騁的美麗猶加塔原野。」
盤踞在內心這虛無的根源若是來自其他人或國家,或許還能得到救贖。假設自己能像那些男人,把全副熱情投注於復仇,或許就能不去注視心中的黑暗。
他非常瞭解那個叫傲梵的年輕族長,還有這個氏族人民的心情。
他們一定覺得,爲了守護故鄉跟東乎瑠軍經歷一番浴血纏鬥,結果所有夥伴全部犧牲、最後還淪爲奴隸的這個男人,怎麼會沒有跟他們一樣的想法?
大概是因爲今天早上傲梵那番話的關係吧。
凡恩伸手掩着自己的臉。
凡恩努力從夢中掙扎着甦醒。
(或許……)
如果早知道那稚嫩的聲音最後會問「爲什麼是我」的話……
既然轉瞬即逝,又爲什麼要被生下來?
只不過,就算說這些,也不可能動搖傲梵的成見。
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惡夢的殘渣這才遠離。
但他們卻和西方人民一樣,是共同奮戰對抗東乎瑠的人。在自己身邊同寢共食的男人們……大家都是被趕出故鄉,忍受着極大痛苦的人。
但傲梵說完後又補充的那句話,卻像個難以下嚥的異物,一直梗在胸口。
母親爲什麼會生病?同樣生了病的嬸嬸都康復了,爲什麼母親……
被那狗咬過後,凡恩曾做過一個奇怪的惡夢。把那場惡夢形容爲死亡,讓凡恩感到一股渾身發毛的詭異。
(……這是一種執着嗎?)
(神真是個方便的理由。)
但不管眼前是女人或孩子,生病的野獸一律咬了再說,把這種生死視爲神的意志,實在太不正常了,而他們竟沒有一個人發現到這件事。
(那孩子活了下來,我也活了下來。)
閉上眼,他看見黃昏時那個空蕩蕩的廚房。斷氣的女人們、靜靜躺在那裏的屍骸、在母親掩護下保住一命的幼子;還有被淚水沾溼的臉頰、定定看着自己的那對晶亮眼睛。
凡恩輕嘆了一口氣——那是不可能的。
他們也只不過是孜孜矻矻過着普通生活的一般人。
把別人的土地視爲己有的傲慢,讓凡恩憤怒到血液幾乎凍結。被當成奴隸在那地獄生活的怨恨,他也並沒有遺忘。
如果他們知道凡恩這麼想,或許還會打從心裏覺得驚訝。
(在那之後的我……)
這座帳篷是明知凡恩不會逃走而設置的軟禁場所。
(晉瑪之犬的死亡……)
凡恩不經意地看着白煙冉冉上升,彷彿撫過那道光。
「沒有吧?在阿卡法鹽礦工作的奴隸,都是從東邊帶來的戰俘。只有你這個例外。」
過去,那東西曾有好幾次探出頭來,企圖佔據身心。
(過去都還能找回自己,但……)
凡恩內心深處隱隱有個預感:總有一天,那東西會成爲主宰,自己則會消失。
他雙手輕掩着臉。
(我害怕的是……)
他打從心底害怕的是……其實,自己並不覺得恐懼。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發現的,不知不覺中,他有了這種感覺。
(當另一個存在主宰自己時,虛無感會消失。)
一直折磨着內心、讓他覺得生命如此空虛的心情不復存在,剩下的,只有生命的衝動。
而且,他不再感到孤獨。個體當然還是存在的,但卻有種融入廣大河川中,跟其他存在融爲一體的感覺。
(難道,傲梵知道我的身體裏有那東西的存在?)
或許吧。
他說過,他父親被咬傷後,一樣活了下來。被那些狗咬傷後,又存活下來的人,可能都有相同的現象。
想到這裏,悠娜的臉浮現眼前。
那些狗襲來時,悠娜曾經鑽進自己懷裏哭,當時的聲音鮮活地在他耳邊甦醒。
——歐蹌、歐蹌……那個……黑黑的……
(悠娜……)
說不定那孩子也一樣。
被狂犬咬過的人,會像狂犬一樣怕水、痛苦。同樣的,被那些狗咬過的人,即使沒死,或許也在身體裏豢養着某種東西。
那是一個充滿光的世界。是個就連黑暗看來都如此光亮的異樣視野,彷彿一切都漸漸改變的感覺……
(墨爾法和阿卡法王……)
(……半仔。)
凡恩起身,盯着彷彿有誰在那裏的帳篷一角。
——牠們是「晉瑪之犬」。我的獵犬們跟這裏的黑狼交配後,帶着晉瑪的血而生,牠們是神的獵犬。
像是長滿青苔、在地上的倒樹被雨水淋溼後散發的那種腥臭。
七 犬王
以這個昂然挺立的男人爲頂點,數十隻犬羣低頭平伏,儼然就像從高山山腳綿延開來的原野。
最先感覺到的是味道。
——過去也有幾個勇猛的男人,自願被「晉瑪之犬」啃咬,嘗試要成爲牠們的王。
柔和的晨光停在睫毛上,輕輕舞動。
帶着微綠的藍白色光線,一邊晃動、一邊呼喊。
他一臉不堪。
眼前的光景如此神聖。
和那個自稱「犬王」的老人融爲一體後,凡恩看到他住在故鄉時「火馬之民」的生活,還有當時突然遭到侵略者蠻橫搶奪而崩壞失去的所有回憶。
男人走進森林。
眼前是個男人的背影,看上去是個上了年紀的矮胖男人。他微微駝着揹走着。
那男人走了過來,明明踏着草,卻沒發出聲音。
剛剛做了一場夢,一場漫長,充滿哀愁、苦惱和歡喜的夢。
(……怎麼會這樣?)
——看,我的身體在那裏。當我在那個身體裏時,是個生病的老人,已經不久於人世……
就在凡恩這麼想的時候,耳邊突然響起女人的聲音。
當日落後的暗藍色消失天際,沉寂的黑暗造訪時,他終於看見了。
他們和火馬之民又有什麼關係?
——當我還是人的時候,名叫肯諾伊。過去我是「火馬之民」的族長,在晉瑪神的召喚下重生。
將排煙口染成金黃的光芒,慢慢地失去了色彩。
男人彷彿在微笑。
一聞到那熟悉的味道,淚水再次滿盈,沿着臉頰流了下來。
四周猶如滿月之夜,出奇明亮。男人的身影很清楚,但四周的帳篷全都像幻影一樣模糊。
男人看來彷彿在笑。
終於,一股熟悉的味道接近,那羣野獸伴隨着輕盈的腳步聲跑上前來。
似乎有誰在不知不覺中走進帳篷。布門明明沒被掀開,也沒聽到腳步聲;但一回神,凡恩就感覺到角落暗處裏有人。
他雙手捂住冰冷的臉,聞到自己掌心的味道。
凡恩並不清楚,火馬之民爲了奪回故鄉,究竟想讓他做什麼;不過,現在他深陷的狀況早已不是單純的復仇,而是無比複雜、更難以捉摸的東西。
帳篷籠罩在白光中。
凡恩問。那男人回答:
男人靜靜指向某處。
凡恩緊皺眉頭。
男人慢慢走過來,伸出手,拉起凡恩的手。那時,好像有溫暖的液體流過來一樣,無數聲音也跟着流了進來,凡恩不覺發出呻吟。
凡恩凝視着從排煙口照射進來的夕陽餘暉,他感覺彷彿有什麼冰涼的東西慢慢擴散到全身。
腦中好像聽到了什麼。
凡恩突然聽到這個聲音。
——過來。
聲音在他腦中響起,既像是男人的聲音,也像是自己的聲音。
就在周圍沉入一片藍黑色時,發生了奇怪的變化。
森林中充滿妖異的光芒——這麼多光是怎麼回事?無法計數、如輕煙般舞動、極微小極微小的光點羣聚在一起。
——不要用「半仔」那種低賤的名字叫牠們。
——你也一樣,很強……感覺到了嗎?「晉瑪之犬」都很畏懼你。
離開肉身,在彼此交融的夢中所看見的一切都栩栩如生,鮮活地融入心中,幾乎成了自己的記憶。
但儘管身體裏有「晉瑪之犬」的血,能建立連繫,卻沒有任何人能當上「犬王」。
——(靜默。)
——成爲犬王的時候,我可以像這樣脫離軀體;一脫離軀殼,我就能變強。
彷彿熱浪般晃動着的鬼火。無數顆極小的藍白色光點凝集,悠然款擺,然後漸漸彙集成人形。
各種味道像波浪一樣迎面襲來。
男人抬起頭,感覺上像是直視着凡恩。
那股腥臭籠罩全身,滲入毛孔。
宛如成羣蚊子嗡鳴般的尖銳聲充斥全身,凡恩的夢就此開始。
這一點,凡恩也感覺到了。狗羣傳來一波波既畏懼又仰慕的情緒。如果自己下令,或許能隨心所欲驅使他們……
黑暗中微微聽得見呼吸聲,可是卻沒看到人,連個影子都沒有。
空氣如此甘甜。四周一片光明,身體輕盈得像要飄起來。
不知何時,男人已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半仔接近那男人,圍成一圈,磕頭般匍匐在地。
男人手指指着的大樹根部有個人影。低垂着頭、背倚着大樹。
*
「……你是誰?」
凡恩慢慢張開眼睛,眼皮沉重,臉頰一片溼。因爲剛剛做了一場夢,在夢中流了淚。
每十幾頭結成一羣的半仔,從四面方八方逐漸接近。
(共享「晉瑪之犬」之血的兄弟啊,請你聽我說……)
——我是「犬王」。
——你是我發現的唯一一個例外……唯一一個希望。
就算羣體中有再多雄性,能成爲首領的往往只有一頭。看來,要當上「犬王」,也需要某種資質。
但是,比夢中震撼性的記憶更清晰烙在腦中的,是夢境結束後,肯諾伊回到衰老身軀時的表情。
意識再回到身體裏時,凡恩已走出帳外。
故鄉被奪走、人們遭到放逐、彷彿被撕裂的悲哀和憤怒。在絕望深淵,突然看見一絲希望之光……
那隻手往前不斷延伸,凡恩還沒來得及驚訝,那手已觸到眉間——那一刻,軀殼彷彿瞬間脫落。
——還有更復雜的內情。
表情和他身爲「犬王」時的耀眼截然不同。那是一張身心被疾病痛苦折磨得萎靡衰頹的蒼老面孔。
這也難怪,因爲他身上承擔着太過沉重的悔恨——故鄉被自己的同胞奪走,策劃那件移住民襲擊事件的是他弟弟,他明知道弟弟的企圖,卻無法阻止。
弟弟因愛馬喫了毒麥而死,心中自此產生瘋狂的念頭,他雖然口頭上勸阻弟弟這麼做有百害而無一利,但並沒有認真地阻止。
身爲族長,自己沒能平息同胞的憤怒,也無法說服他們,時間就這樣一天拖過一天。而他的優柔寡斷,終於帶給氏族決定性的悲劇。
故鄉徹底遭到剝奪。當大家不得不離開,頻頻回首,邊哭邊望着再也不能回去的故鄉時,他只能一身承擔起所有人的憤怒、悲哀,還有無言的責難。
凡恩靜靜放下雙手,看着帳篷的排煙口。
在那個洞外看見的早晨天空,那個習以爲常的天空,現在看來卻如此陌生。
凡恩表情苦澀,用力閉上眼睛。
他心裏有股無邊無際的寂寞。
那是長久以來一直感受到的寂寞——再也回不去的故鄉,再也回不去的時間。心愛的亞里莎和兒子摩熙爾。他們的笑臉、溫暖的肌膚、身上的味道……
年邁的父母看着剛會走路的孫子,開心得臉上滿是笑意。他摟着亞里莎,緊貼着她柔滑的肌膚、感受她後頸的香氣、貼着臉……
不管再怎麼渴望,那些日子都不會回來了。
被急流沖刷而下的落葉。
閃着寒光的刀刃、血和內臟的味道、汗水,還有捂着臉、肩膀顫抖着痛哭的弟兄。
(……真想回家。)
決戰前夕,戰友瓦沙魯流着淚,輕聲地說。
(我老婆和女兒在我家的竈前煮着我最愛的蕈菇燉豬肉。老媽雙腳打直,坐着那裏邊曬太陽,邊剝着豆莢……)
真想再次回到逝去的家人曾住過的故鄉,真想再回去一次……
沒有擦去眼淚,凡恩開始啜泣。
他想哭很久了。
那人嘴脣顫抖着,流下眼淚,緊緊抱住凡恩。
剛好就在凡恩起身,掀起布門時,對方稍微低着頭走了進來。一看到那個男人,凡恩瞪大了眼睛。
自己的身軀就像是離枝飄落的樹葉,隨波逐流,最後只能消失在大海。儘管知道這個結局,悲哀和渴望依然不曾消失。
看到凡恩時,那男人的五官也隨之扭曲。那表情實在跟妻子太像,凡恩一見,又忍不住一陣心酸。
當自己和肯諾伊融爲一體、擁有肯諾伊的記憶後,這件事已像是自己血液中流動的一部分,如此理所當然。
凡恩站起來,終於拖動那似乎已經發麻的雙腳,走近那男人。
帳外一陣鼓譟。
雖然之前也一直有吵雜聲,但現在的聲音明顯不同。凡恩聽到人們的對話聲,有人正朝着這座帳篷走來。
「火馬之民」也是強行被迫和故鄉分離的落葉,是不斷渴求能回到故鄉的悲哀落葉。
凡恩輕聲叫喊,顫抖地牽起那男人——既是妻子的哥哥,同時也是兒時玩伴的手。
「……大哥。」
凡恩終於知道「火馬之民」希望自己做什麼了。
他一直走在無邊的悲哀中。生活在異鄉時,內心深處仍渴望着和家人共同生活的故鄉,那種心情未曾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