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追逐黑狼熱
《鹿王》 · 上橋菜穗子 · 2.9萬 字
一 繼母與繼姐
風一撫過玻璃窗,就能聽到一陣粉雪掠過的沙沙聲。
透過長廊兩側的窗戶,可以看見日落後的深藍色夜空,以及被飛舞雪花輕輕掩蓋的建築羣。
每一幢建築物裏,都住着千年以來繼承醫學、數學、金屬加工、建築、天體觀測等各種學問,且不斷深究的家族,即使是此刻,他們也仍靜靜地持續研究着。
位於山巒環抱之間的歐塔瓦爾聖領「深學院」風景,雖然歷經千年歲月,外表看來卻幾乎沒有改變。
不過在這些建築物裏,卻以驚人速度同時進行着許多研究和技術開發。
看到走廊盡頭的那扇大門,赫薩爾稍微放慢了腳步。
那扇門內,有重要的親人——雖說如此,但即使人已經站在門前,心裏卻還是猶豫着要不要開門。
嘆了一口氣,赫薩爾拉了一下門旁的繩子。
門扉另一頭隱約聽見微弱的鈴聲,接着門開了。
一位臉頰光滑紅潤的老婦人看到赫薩爾,眼中立刻綻放出神采。
「少主!」
赫薩爾對她微笑。
「我回來了,莫雅。」
啊,老了好多啊,一看到她的臉,赫薩爾立刻跑出這個念頭。
長年來擔任繼母侍女的莫雅,也差不多七十五歲左右了吧。每次見面赫薩爾都會想,以前她還是奶媽時,個子好像更高呢。
這當然是因爲自己長高的緣故,不過每見一回,莫雅也確實又縮小了一點。
「給妳的藥有好好喫嗎?」赫薩爾輕聲詢問。
莫雅則苦笑着說:
「有啊,我都有喫。」
聽到露麗雅這麼說,莫雅點點頭。
「等妳有空,我拿禮物給妳。替我烤個甜薄薯吧。」
「……是你。」
「對啊。」
赫薩爾眉毛一揚。
露麗雅突然笑了。
繼母聲音嘶啞,她吸了好幾口氣,急着往下說:
「……你真的要常來喔。」
「……說蔓延也不太對。」
繼母壓低聲音附耳說道。
爲了讓倦意漸濃的繼姐早點休息,赫薩爾說等到交班的侍女來之前,他都會留在這裏,纔好不容易把她趕回房間。
這讓他有點意外。姑且不管莫雅,姐夫向來是個聽到怪力亂神話題就會大笑的人。
「黑狼熱真的蔓延得很嚴重嗎?」
「姐夫也是?」
不論是繼母的第一任丈夫,還是赫薩爾的父親,都來自統治歐塔瓦爾聖領的「聖領主」家;不過儘管同樣是聖領主家,前夫和父親的身份卻是天差地別。
她說,接着對急忙跑過來的侍女莫雅擺擺手。
「最近都沒睡嗎?」
「快去吧。要是妳累壞,那可就糟了。」
赫薩爾抬起頭,彎起嘴角笑了。
赫薩爾一走近,高挑女子便露出微笑。無比溫柔的笑容。
繼母的第一任丈夫和繼母一樣,來自具有古歐塔瓦爾聖王直系「神聖中之神聖」的「至聖三家」。相較之下,在第一任丈夫死後,成爲繼母丈夫的赫薩爾父親,只不過是來自聖王的旁系後代「聖八家」。
露麗雅不解地挑起眉。
赫薩爾緊抿着脣,淺淺吸了口氣。
「……晚上醒來,白天睡覺;明明是寒冬,卻活在初夏。」
打開門,一股獸類的味道迎面而來。
「回來了啊。前天……還是大前天?總之已經回來了。」
「姐姐,稍微睡一下吧。妳一定都沒睡。」
「這次你替我請的護理師,跟上次那個不一樣,人很親切;但我還是覺得好寂寞啊。」
露麗雅輕輕替睡着的母親蓋上毛毯,用眼神示意赫薩爾到暖爐邊。
至於赫薩爾的父親阿諾魯,則在繼母的前夫過世後悄悄佔據她的心;直到現在,她仍經常將阿諾魯掛在嘴邊。繼母生病前,和父親一起生活的歲月明明只有八年左右,但父親現在仍活在她心中,是她心愛的丈夫。
每當進入這個房間,被這股暖意包圍,眼前就會浮現父親張開雙手抱着繼母的樣子——這裏是父親爲了繼母特別準備的繭。
她那豐腴的手推推赫薩爾的背,他臉上微泛苦笑,走進房裏。
窗邊的搖椅輕輕晃動着。坐在椅子上的繼母如此瘦小,看起來就像椅子兀自在搖動似的。
「這次叫我來,應該也是爲了這件事吧?」
這時候,一陣更強的風吹得窗戶「卡噠卡噠」作響。
聞着眼前這杯茶的香氣,赫薩爾低聲說:
「阿諾魯!」
赫薩爾也微笑着對那人點點頭。
露麗雅歪着頭。
赫薩爾一面聽着薪柴的爆裂聲,還有正在泡茶的露麗雅弄出的陶器碰撞輕響,一面抬眼看着繼姐。
對許多人而言,這般門第之差可說意義重大;但看看現在的繼母,這些早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真是奇怪。」
他看看繼姐露麗雅。露麗雅面露苦笑,輕輕搖搖頭,像是告訴他別在意。
「是啊。說是玷污了阿卡法大地的人受到了詛咒。莫雅這麼說,其他人也是。」
赫薩爾挑挑眉。
這個房間的天花板雖然很高,也很寬敞,但一點也不覺得冷。
「你改行研究哲學了嗎?」
莫雅露出疲憊的笑容。
「赫薩爾。」
莫雅深深行了一禮,拿起掛在牆上的外套走向門口。赫薩爾看着她的背影說:
露麗雅也正色問道:
這個人的腦中也已沒有前夫,也就是露麗雅親生父親的存在。即使共度了十五年光陰,繼母卻不曾提起他的名字。
「嗯哼。」
「晚上睡前嗎?」
「我也很意外,不過他說得一臉認真呢,要我不能太小看『阿卡法的詛咒』。」
「我一直在等你。我知道你忙,但是能不能再……」
露麗雅搖搖頭。
繼母喚着父親的名,張開手臂輕輕環抱着赫薩爾。藥湯的味道竄進鼻腔。即使用她喜愛的香水,也掩不去這早已滲進繼母身體裏的味道。
「我去泡茶。」
「沒有,哲學還是交給專家吧。」
赫薩爾苦笑着。
「也對,那我稍微睡一下;不過你待會可要跟我說說『阿卡法的詛咒』喔。」
說着,赫薩爾收起笑意。
雖然被親生母親當成護理師,但這個人依然沒有絲毫不悅。繼母從很久以前就認不出露麗雅是自己的女兒了。
「別忙,我來就好。莫雅,妳去休息一下;昨天晚上沒怎麼睡吧?」
好不容易鬆開手時,繼母已經半閉上眼了。她總是這樣,話說到一半就睡着了。
「真的嗎?真是不好意思,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去休息一會兒了。」
赫薩爾啜了口茶,看着露麗雅。
「姐夫回來了嗎?」
寬敞的房間裏,靠着牆排着好幾只籠子和圍欄,老鼠移動的沙沙聲和小鳥跳躍的聲音此起彼落。
莫雅回頭對赫薩爾微笑,點點頭,又行了一禮後,離開房間。
「我換了藥,可是好像沒什麼用呢。」
他聽見繼母沉睡中的陣陣呼吸聲。
「阿卡法的詛咒?在這裏大家也這麼說嗎?」
看着微微晃動的茶水錶面,赫薩爾又說:
關上房門,房裏陷入寂靜。
「不只是馬。多虧了你,現在他全心都在老鼠身上。還有……」
聽到這聲音,繼母似乎才終於察覺到有人來,抬起她空洞的雙眼,看着赫薩爾。
一名高挑女子陪在搖椅旁。
「喔,這可嚴重。要是我問姐夫,他一定會板起臉孔否認說『我纔沒跟馬搞在一起呢』。」
「他的心早就不在我身上了。不過他是認真的,可不是逢場作戲,這才叫人拿他沒轍;更無奈的是,對手還不是女人呢。」
「是啊,幾乎整晚都沒睡。」
而每當繼母看到赫薩爾——這個父親與前妻生的孩子,反而會以爲是心愛的丈夫,緊緊擁抱。
「姐姐。」
「是啊,現在還看不太出來;可能之前的藥比較有效吧。」
「妳也多關心關心姐夫吧。母親就交給別人照顧,否則姐夫會外遇的。」
房間中央有個燒得火紅的大暖爐,四個角落都放置可將暖氣傳送到整幢建築物的陶製暖氣筒。另外地底也下了工夫,讓熱水迴流。
原本狐疑的眼神,乍然綻放光采,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赫薩爾像小時候一樣,深深縮進椅子裏,蜷起身、環抱膝頭、將手放在脣邊,聽着那平穩的呼吸。
「我討厭風。爲什麼要吹得這麼急呢?雪見草的花苞會被吹壞的,好不容易長出那麼多花苞啊!」
聽着風雪聲,繼母擔心起在初夏長出花苞的花。赫薩爾抱着這彷彿稍一使勁就會崩解的身體,閉上眼睛。
繼母用力抱緊赫薩爾。
「謝謝您……那,少主,回頭見。」
「還有狼,是吧?」
露麗雅噗哧笑了。
二 托馬索爾
「如果疾病會改變時間、改變記憶,那麼對人來說,到底什麼纔是現實呢?」
「對啊對啊。大家都嫌少主給的藥很苦,不願意喫;不過我這老太婆可是乖乖喫了喔。」
露麗雅撥開落在額前的頭髮,點了點頭。
赫薩爾停頓了一會兒,一邊像是試圖回想那些被咬傷後死亡的患者,一邊說起目前出現的怪病。不過他發現姐姐眼中泛着疲憊,匆匆結束了話題。
繼姐離開後,房間裏更安靜了。
赫薩爾一邊承受着野獸們的注視,一邊走在圍欄之間。
他一走近,巨大圍欄中的狼便抬起頭來低吼,但大概是因爲生病,或因爲這是熟悉的味道,狼並沒有衝向圍欄。
深學院中,探究生物諸相的「生類院」,擁有三座池子、溼地、馬場、獸舍,還有學者們所在的高塔,佔地廣大。由於有如此廣闊的土地,許多醫學院所需的生類實驗也在此進行。
深學院最是重視醫學,因此有些生類院學者常自嘲說這裏是「醫學院的別院」,不過生類院院長托馬索爾,應該是個跟這些毫無意義的自卑感無緣的男人。
這個房間可說是托馬索爾的堡壘,最能表現出他的個性;比起人的舒適感,他更重視待在這裏的生物是否舒適。
爲了讓生病的野獸能安心休息,房間燈光大多昏暗,走動時,一不小心就會撞到東西。
角落亮着一盞瓦斯燈,只有那裏亮如白晝。
在那明亮的一角,有位瘦高的男子。他蹲在一隻大水盤前,正盯着什麼看。
赫薩爾一走近,男子便抬起頭來。
「赫薩爾!」
托馬索爾那張長滿胡碴的臉龐頓時換上開朗的笑容。雖然已經年過四十,眼神看起來還是像年輕學徒一樣天真無邪。
「姐夫。」
赫薩爾微笑着,向姐夫托馬索爾輕輕點頭示意。
「調查進展得如何?」
托馬索爾搖搖頭,抓着赫薩爾的手臂,將他拉近。
「這件事待會再說。你先看看這個!你太厲害了!上次帶來的藥,效果很明顯呢!」
水盤裏的水因爲加了牛奶而顯得白濁。一隻抬高了鼻子的老鼠正在這稀釋的牛奶池裏遊着泳。
托馬索爾放開赫薩爾的手臂,伸手去拿邊桌上的紙,用手指彈了彈紙面。
「我不在的時候,讓席康繼續實驗,不過因爲結果實在太驚人,所以我又親眼驗證了一次。結果……」
托馬索爾說到一半,傳來房門打開的聲音和腳步聲。
「……給藥後過了幾天?」
發現這一點後,赫薩爾先是刻意製造出有記憶障礙的「多脂鼠」,並且長期反覆實驗,希望能找到具有恢復記憶力的藥物。
儘管兩人已經有多年交情,不至於這麼緊張,不過面對可能大大左右自己升遷的赫薩爾,席康依然不改態度,臉上既無敬意,也不顯緊張。
赫薩爾一行人換穿上對方依序遞過來的室內鞋,走進「奧之院」。
赫薩爾挑挑眉,托馬索爾則苦笑着說:
假如人會因爲自己所犯的罪而得病……那這個世界老早成了樂園。
「……『火馬之民,快放下執迷。』每次看到你我都會想到這句話。」
阿卡法被東乎瑠征服後,原本有火馬馳騁的猶加塔平原,變成了東乎瑠牧民放養羊羣的放牧地。托馬索爾平時爲人溫和,很難想像當時他大發雷霆,立刻砸了大錢給「火馬之民」,在東乎瑠將軍們下手前,買下二十匹最優良的種馬。
一旁的馬柯康替赫薩爾打着的大傘,帶着些微潮溼的氣味。
看起來,托馬索爾根本想一口氣買下所有的馬,不過在政治和經濟上都太難實現;繼姐也曾告訴赫薩爾,深學院院長還爲了托馬索爾的過度執着責備過他。
來到樓上,氣氛爲之一變。
這幢將近有百年曆史,但依然堅固的建築,由於巧妙地配置了裝設反射板的燈光,因此絲毫不覺陰暗。不過玄關口的挑高很高,不免覺得冷。貼心的守門人事先暖好室內鞋,這溫度讓被雪凍着的腳穿起來舒適極了。
風雪比昨天傍晚拜訪繼母時小了些,不過天空裏滿布鐵灰色的雲,昏暗得幾乎不像是白天。
馬柯康在玄關口收起傘,交給守門人,並接過室內鞋。
「……我剛剛纔在前面迴廊跟他擦身而過。我去帶他過來。」
「這傢伙是『多脂鼠』。」
「你想到製造『多脂鼠』這個點子已經很讓我喫驚了,而這簡直是通往奇蹟的一步啊。」
赫薩爾感覺到不斷從心底湧現的興奮,盯着那隻把鼻子探出白濁水面,鼻尖還不斷抽動着的老鼠。
爲了不讓風聲外傳,一向禁止在「深學院」以外談起「聖王詛咒」。不過在這個歐塔瓦爾聖領中,一方面發展着醫學等各種學問,另一方面也有種類似祈願的心情,希望能從這聖領主家代代相傳的可怕疾病中獲得解放。
「……我剛去犬舍替狗看診。」
席康沒給托馬索爾插話的機會,立刻轉身離開房間。喀鏘!又聽到圍欄的聲響。
身上流着古歐塔瓦爾聖王血液的人,都有個奇妙的特徵——得到忘卻之病的比例特別高,多到不像是巧合。甚至還有人在壯年時期就發病。
「你這個人真的又沒禮貌又不懂人情世故。如果你會做人一點,我也能輕鬆些啊。」
尤其是被尊爲「神聖中之神聖」的「至聖三家」,發病機率比其他聖領主家的人更高。
寬廣房間的裏側、暖爐旁邊放了張大桌子。
「前面的路還很長。」
赫薩爾一開口,馬柯康立刻附耳過來問:「什麼?」
聽了赫薩爾的揶揄,托馬索爾搔了搔下巴,苦笑着說:
托馬索爾轉向老鼠。
「那傢伙每次都這樣。辛辛苦苦找人,結果徒勞無功。真是可憐。」
年輕人不解地皺起他的濃眉。他個子雖小,體格卻很結實。
年輕男子面無表情地瞥了狼一眼,沒有停下腳步,維持剛進門時的速度,往這裏走來。
「你怎麼這麼沒幽默感;我是問你,在哪裏沾上讓牠那麼亢奮的味道?」
三 「奧」的總管
席康來自阿卡法南部的猶加塔平原。
「假如這藥對人也有效,我看『神聖中之神聖』那些人,一定會淚流滿面跪在你面前吧。」
赫薩爾淡淡露出微笑,聽着他不管面對誰都一樣的冷淡問候。
托馬索爾和赫薩爾看看彼此,微微露出苦笑。
「不過已經是很不得了的一步。」
托馬索爾笑着搖搖頭。
「我交代馬柯康去找你來的理由,等他回來再說。你先看看這老鼠。」
赫薩爾安靜地盯着老鼠。
「赫薩爾大人,馬柯康大人在找您。好像有急事。」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着說着,潮溼的黑色踏腳石出現在眼前。在這「奧之院」的玄關口,鋪滿了即使被雨雪沾溼,也不容易打滑的石頭。
「這種時候您還擔心傘?」
托馬索爾看着年輕人,咧嘴一笑。
疾病無關人情,也無關善惡。正因爲這樣,疾病才如此可怕。
五十天前,這隻老鼠得了「忘卻之病」。
說到這裏,年輕人便沉默了下來。
如果一生下來就給牠比其他老鼠含有更高脂肪的飼料,在還年輕的時候,就會出現年邁老鼠常見的忘卻之病症狀。
來到塔外,冷風打在臉頰上。
赫薩爾忍不住笑了。
這道上樓的階梯對赫薩爾來說,早就習以爲常;但不曾上樓的馬柯康卻隱約露出緊張的神色。
這時候,躺在圍欄中的病狼迅速起身,開始激動地低吼。那聲音聽來不像威嚇,更像是恐懼和憤怒。
正面有一道筆直延伸的寬闊走廊,兩邊則是平緩蜿蜒而上的階梯。
聽赫薩爾這麼說,席康的眼中略略浮現激動的光芒。他動了動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也沒說。
席康和馬柯康走近,向托馬索爾行了禮。托馬索爾輕輕點頭回禮後,接着又說:
只要是在歐塔瓦爾聖領工作的人,面對悠格拉爾家的人,無不緊張到全身僵硬。
不知道什麼時候,老鼠已經停止游泳,頭探出水面,正在休息。從混濁的水面上看不出來,不過只有那個位置有可供老鼠休息的踏腳處。
在白濁池水中的那隻小老鼠,粉色的鼻尖和黑亮渾圓的眼珠上,正懸着千年以來不斷承受痛苦折磨的人們痛切的希望。
這時蹲在圍欄中的狼站了起來。
馬柯康不以爲然地挑挑眉。
「我們要去見深學院院長。」
這時托馬索爾輕嘆了一聲「啊!」拍了自己的頭。
聽到姐夫的話,赫薩爾睜大了眼睛。
席康靜靜聽着,頭也沒點。等老師說完了,他才轉向赫薩爾。
「大概五十天吧。現在幾乎能用跟其他健康老鼠一樣的速度,記住踏腳處的位置了。」
「……還只是第一步。對老鼠有效,不見得對人有效。」
赫薩爾再次強調。
赫薩爾等人走進房裏後,靠在桌前的一位矮胖男子和坐在桌邊椅子上的老婦同時抬起頭,慢慢站起身。
目前爲止,雖然曾有能帶來些許功效的藥,卻從來沒有效果如此顯著的。
「還只是第一步呢。」
踏在將腳步聲吸得一乾二淨的地毯上,赫薩爾跟在托馬索爾身後,往走廊深處的房間去。托馬索爾停在門前,向守門人告知自己的來訪。
「不行嗎?越是小事,越要在發現的時候說,免得以後忘記。」
因此,每個生在神聖家族中的人總是揹負着恐懼,害怕自己有一天會罹患大家在背後稱之爲「聖王詛咒」的病,忘記發生過的一切,就這樣迎接生命終點。
「……你真是名副其實的『魔神之子』呢。」
「先去洗手梳頭。席康,你去把這沾了狗味的衣服換掉。」
「好歹也跟赫薩爾•悠格拉爾大人打聲招呼吧。」
托馬索爾用拇指比比狼的方向,年輕人恍然大悟,囁嚅着說:
「『阿卡法的詛咒』啊。這次請你來,是因爲之前的調查結果出來了。」
「來啦……這件事我們稍後再慢慢談,先切換到另一個詛咒上吧。」
赫薩爾眯着眼,輕聲說:
「啊!是我讓他去找你的。抱歉抱歉,看到實驗結果太興奮,忘了說馬柯康正在找你。」
這男人——席康就是這樣,很容易被誤會。不過在他平板的表情背後,卻隱藏着驚人的聰敏。他是個工作勤勉的得力助手,尤其馴馬和馴犬的技巧特別優異,犬舍和馬廄也很器重他。席康年紀尚輕,不知道滿二十歲了沒,但從來沒聽過他不檢點的風聲,爲人樸實低調。
托馬索爾收起笑容。
狼發出低吼的同時,門也開了,席康和馬柯康一起走進來。
「你是不是在外面抱了狗?」
在托馬索爾催促下,席康咕噥着幾聲聽起來像問候的話,一臉麻煩似的向赫薩爾低頭致意。
他想必已事先報告過來訪一事。守門人立刻低下頭,按下沉重的把手,將門打開。
阿卡法王國被東乎瑠征服、無法繼續飼養火馬時,是托馬索爾把席康接到身邊的。
赫薩爾的姐夫托馬索爾是個對任何會動的生物都很感興趣的男人,尤其對阿卡法火馬的情感更是非比尋常。年輕時,只要有空,他就會去猶加塔平原,跟「火馬之民」一起生活,不斷探究牠們的生態。
那裏是「火馬之民」的故鄉,當地人都以飼養阿卡法王國引以爲傲的駿馬——「火馬」爲業。
雖然事先已讓牠知道踏腳處在哪裏,但牠卻無法靠自己找到,只能在白濁的水中不斷遊着,直到筋疲力盡,差點溺水。
馬柯康不解地皺着眉,托馬索爾微笑地看着他。
托馬索爾宛如從夢中清醒般看着他們,然後又將視線拉回赫薩爾身上。
一踏進房裏,立刻聞到一股淡淡香氣。暖爐里正焚燒着香木。
有人說,這是因爲他們試圖接近神明,那貪婪的探究精神觸怒了神,所以纔給聖王家這樣的懲罰,但赫薩爾完全不信這一套。
進入房裏的年輕男子走過圍欄時,聽到「喀鏘」的偌大聲響——好像是狼用身體撞圍欄所發出的。
「記得把這傘拿去曬一曬。」
「……下次放晴的時候,」
走廊正中間鋪着一張織有春天花朵圖案的長地毯,垂掛在天花板的燈光也泛着如春天原野般的柔和色彩。
「赫薩爾•悠格拉爾;托馬索爾•那哈魯。」
矮胖男子以吟唱般的獨特語調喊着他們的名字,然後露出微笑。赫薩爾和托馬索爾對着那男子深深一鞠躬。
「深學院院長——羅多曼•歐基拉烏爾大人您好。」
兩人同聲問候,也向站在深學院院長身邊的老婦人低頭致意。
「奇哈娜•歐基拉烏爾大人您好。」
這位身高只到深學院院長胸口、嬌小豐潤的老婦人緩緩點頭。
赫薩爾感受到身後的馬柯康侷促不安的氣息——第一次近距離看到奇哈娜,那意料之外的模樣讓他動搖了吧。
因爲地位較低的人不被允許見她,只能耳聞其名,所以很多人甚至連「奧」總管的性別都不知道。這位老婦人,可說是「地下深學院院長」。
「好了好了,客套就到此爲止。到暖爐邊來吧。兩位都辛苦了。冬天的旅途一定很辛苦吧。」
羅多曼揮着他厚實肥潤的手,邀兩人到火爐邊。
待在房間一角的男僕拿了兩張椅子,不着痕跡地悄聲走近,放在赫薩爾他們容易坐下的位置;另一位男僕拿着托盤近前,把香味馥郁的茶和散發誘人甜香的薄餅乾放在小桌上。
「來來來,先喝點茶吧。暖暖身體再慢慢聊。」
說着,羅多曼已經拿起茶杯。從這香味判斷,裏面裝的應該不是茶,而是蒸餾酒比例很高的飲料。
「你們喝嗎?」
羅多曼察覺赫薩爾的視線,拿起茶杯給他看了看。赫薩爾微笑着搖搖頭。
「謝謝您,現在就不喝了。邊喝邊談,醉了就談不成事了。」
羅多曼點點頭。
「說得也是。那誰先說?」
托馬索爾用眼神示意催促赫薩爾先說,赫薩爾便從御前狩獵時被咬傷的人發病,以及之後的病情演變,仔細地扼要說明了一番。
大致聽完後,羅多曼低聲沉吟。
「之前讀信的時候,我也覺得在崖道上受到野獸攻擊實在太不尋常了。」
「我馬上派奧的使者去土迦山地調查,不過甘薩氏族和鄰近氏族都非常狡猾,始終無法滲透進他們內部。」
她的口氣不疾不徐。
赫薩爾看着地圖,繼續說道:
羅多曼撫着下巴,不經意地說:
「應該還好吧。比起我的事,現在我的慧眼情人更熱衷於尋找絲露米娜夫人和馬紮伊大人常喫,而伊撒姆少爺不愛喫的東西呢。」
「是啊。這狀況未免太戲劇化。」
「甘薩嗎?很困難呢。」
這時,從剛剛開始就保持沉默的奇哈娜,突然抬起頭看着馬柯康。
「不,如果罹病的只有東乎瑠移住民……沒錯吧?這些患者全都是移住民吧?」
「……對了,聽說有個男人雖然沒注射過新藥,卻還能活命。」
托馬索爾說完,彎起嘴角。
赫薩爾聽了,點點頭。
「你這評語我就姑且收下。不過你也是同類吧?」
當馬柯康說起莎耶時,奇哈娜的目光顯得更深沉。
托馬索爾指着地圖。
赫薩爾臉色一正。
「既然讓你有這種印象,那麼這種可能性或許很高。但儘管如此,還是無法斷定。我再強調一次,不管看起來多麼像人爲操弄,也並不代表完全沒有純粹出於巧合的可能性。」
「那倒也是。」
「您說得很有道理。現在這個階段如果拘泥於某種假設,就有忽略真實的危險。」
兩人點點頭。
托馬索爾在一旁插了嘴:
馬柯康一說完,羅多曼便嘆了一口氣。
羅多曼皺起眉頭。
「散佈在這麼大的範圍中,而且每個地方受害的只有一、兩個人,實在太不自然了。看來必須找出抑制流行的要因。」
「事實上,阿席彌是一種分佈很廣的地衣類,也有很多近似種。因爲地衣類跟菌類共生,所以像伊杞彌這種地衣也具有和阿席彌很類似的抗病素力。對疾病具備耐受性的人,很有可能長期食用馴鹿等習慣喫這種地衣的動物吧。」
「沒錯。另外從我的角度來看,還有一件奇怪的事。」
托馬索爾點點頭。
赫薩爾盯着托馬索爾和奇哈娜。
席康走上前,將夾在腋下的大紙卷交到托馬索爾手中。托馬索爾攤開那張紙,讓席康拿着另一邊給衆人看。
標上紅點的地方零散遍佈在整個舊阿卡法王國領土中。
「是的。是個在阿卡法鹽礦慘劇中倖存下來的男人。來自土迦山地,名叫凡恩。要是能找到他就太好了。」
赫薩爾抓抓下巴,接着又說:
馬柯康緊張地開始描述經過。雖然有些地方講得稍嫌囉嗦,但畢竟已經向赫薩爾報告過一次,因此該說的地方都沒有漏。
她的嘴角看似泛着微笑,但眼神裏顯現出來的卻不是笑意,更像是深思時出神的樣子。
「如果這是被狼咬傷後才發作的病,那麼發病後,那些獸羣的地盤中應該更頻繁地出現病例纔對。既然都過了幾年,表示也經過幾次夏季蜱蟎和蚊蟲大量出現的季節,如果這種病真的是黑狼熱,照理來說應該會更流行。」
羅多曼的笑意更深。
羅多曼跟着嘆了口氣,說:
羅多曼眯起眼。
「米拉兒也這麼說。她說如果要從食物上着手,找阿卡法人愛喫,而東乎瑠人不喫的東西,應該是最快的捷徑。」
羅多曼點點頭。
「那太好了。我記得那是從地衣類的阿席彌萃取出來的吧?」
「既然如此,就能解釋爲什麼患者人數少了,因爲阿卡法人不會得這種病。」
「話雖如此,要是真的跟他們有關,那可就麻煩了。土迦山地是抵禦穆可尼亞王國侵略的最前線,那裏也有許多東乎瑠駐軍。對王幡侯來說,這可是他最擔心會燃起反叛火苗的地區。正因爲如此,他才直接警告阿卡法王。」
奇哈娜也說話了:
「假如在背後操控事件的是阿卡法王,那麼事件不再發生也是很有道理的。王幡侯都說重話、下最後通牒了,再加上阿卡法王看到阿卡法人也一樣會死於這種病,可能覺得可以就此打住了吧。」
羅多曼說。
「那麼,假如身爲宿主的狼或山犬棲息在移住民聚落附近的森林,應該會對蜱蟎或野鼠等引起二次感染,直到現在也頻頻出現感染者纔對。」
「您這話好過分啊。深學院院長跟我祖父果然是同類。」
「但總不能用她來實驗……其實還挺可惜的呢。」
「嗯。那不如從另一個方向下手。研究這種病有沒有可能經由非人的路徑感染。」
奇哈娜臉上帶着微笑,但什麼也沒說。
「抗病素藥的進展如何?」
奇哈娜那雙大大的褐色眼睛直盯着赫薩爾,又繼續往下說:
「就算假設這不是人傳人的疾病,但狼畢竟是羣居動物。
赫薩爾轉過頭,催促馬柯康開口。
沒錯。奇哈娜點頭回應。
「嗯……看來果然很不尋常。除了發病的狀況,致死的速度和致死率也都很不一般。看到利姆艾爾送來的書信時,我也這麼想,不過現在從你口中聽到詳細經過,更明顯感覺到其中的古怪——可是,也有人被咬之後保住一命……」
奇哈娜看着赫薩爾,說道:
赫薩爾也點點頭。
托馬索爾開了口:
「確實如此——這麼說來,可得好好觀察那具有藥效的地衣類分佈在哪些地區。說不定跟對這種病具備耐受性的人有什麼意外的關聯。」
赫薩爾點點頭。
羅多曼搔着下巴,一邊思考一邊說:
「很奇怪吧?問題就在這裏啊!」
羅多曼微微抬起眉。
「唉,這也沒辦法。假如只是農民或牧民被狼還是山犬咬傷,之後發高燒死了,除非頻繁連續發生,要不然這種消息根本連謠言都算不上。」
「是啊。事件之後,我也曾經藉助墨爾法之力,讓馬柯康到歐基地方去追蹤那個男人……結果還是沒找到。不過這些事您應該已經聽說了吧。」
「如果是有意圖的襲擊,那就表示牠們想阻止別人追蹤倖存的那個逃亡奴隸,就是那個甘薩氏族的男人。也就是說,正如王幡侯所擔心的,襲擊馴鷹狩獵和阿卡法鹽礦的悲劇,都不是碰巧從野獸身上傳染的病,而是有意的手段。那麼甘薩氏族,跟這件事就脫不了關係?」
「從他的血液裏說不定可以製造出具有高度療效的血漿體藥呢。」
奇哈娜搖搖頭。
「關於這一點,我們已經先試着研究過有沒有這個可能。」
托馬索爾回頭看着席康,向他招招手。
「很遺憾,就我親眼看過阿卡法鹽礦的慘狀和御前狩獵悲劇的經驗來說,我覺得其中確實有人爲操控的跡象——那很明顯是有意圖的襲擊。有人出於某種目的做了這些事。」
「不管是狗還是狼,要訓練好動物做這些事,得花上很長一段時間;我們也不可能掌握到高山或森林的各個角落,當然有可能沒注意到他們在馴犬。
「儘管如此,他還是不希望阿卡法動盪不安。再也沒有什麼比疑心生暗鬼更可怕的東西了。有沒有可能看起來極像人爲操作,但其實只是幾次巧合?」
說着,他臉上出現一抹苦笑,看着奇哈娜。
「我確實太過大意,不過如果一開始沒有帶着可能是黑狼熱的前提去問,也問不出這些結果。」
「不,請恕我直言,這還是說不通。請回想我們歐塔瓦爾滅亡時的狀況。黑狼熱對蜱蟎之類的蟲子感染力很強,所以才導致那麼嚴重的慘況不是嗎?
「不過如果人的動向有變化,我們一定會發現。要在這麼長的時間裏策劃謀略,需要一定的組織能力,假如是動員整個氏族的行爲,總有一天一定能找到線索。」
「除了分佈範圍廣泛,還有一點很重要。根據奧之使者帶回來的消息,最早的病例早在八年前就發生了。」
赫薩爾微笑着回答:
赫薩爾聳聳肩。
「南從猶加塔平原、北到馬柯康追蹤那男人的歐基森林一帶爲止,都有疑似黑狼熱的病例分佈。」
「……在鹽礦事件前就已經有這麼多案例了?」
「是啊。但就算王幡侯這麼做,也沒有確切證據顯示阿卡法王在背後操縱這件事。」
「難得當事人也在,你就說說當時是什麼樣的狀況吧。」
「我覺得有一定效果。雖然效果還有限,但看來很有潛力。」
赫薩爾搖搖頭。
「我請求奇哈娜大人調查,有沒有其他疑似罹患這種病的人,結果終於整理出來了,我試着把結果標在地圖上。」
赫薩爾也露出苦笑。
「對,都是米拉兒的功勞。她長年來一直在研究地衣類。」
羅多曼臉上浮現淺笑。
「你的情人真是獨具慧眼。有這麼一個頭腦好又細心體貼的女人在身邊,諒你不敢隨便拈花惹草。」
赫薩爾苦笑着說:
托馬索爾突然一笑:
「接到你捎來的第一道消息後……」
奇哈娜撥開落在額前的頭髮,面色凝重。
看到這張圖,赫薩爾瞪大了眼睛。
托馬索爾用力點頭。
「我也覺得很奇怪。在御前狩獵後,雖然有疑似黑狼熱的零星報告,卻沒發生什麼太大的事件。」
「是的。我實際診療過的病人中,我想阿卡法人的絲露米娜夫人就算不注射藥劑,應該也能活命。」
「沒有。奧之使者探聽到的消息,多半是在森林裏被狼或是山犬咬傷,後來因病過世的頂多也只有一、兩個人,沒聽說疾病再擴散到附近區域的例子。」
「……沒有連續發生嗎?」
赫薩爾偏着頭。
「山犬和狼的分佈地區出乎意料的廣,大有可能出現在草原或者極北的森林地帶。牠們有很多種類,根據居住地方不同,外貌和大小也有差異。一般來說,越往北邊,動物的體型就越大,狼也一樣,把極北地區的狼和南邊叢林地帶的狼放在一起,就能一目瞭然,絕對是北方的狼比較大。」
托馬索爾清了清喉嚨,接着說:
「我想說的是,既然病例擴散在這麼大的範圍中,那麼不管是北方或南方,只要是狼或山犬,都有可能是黑狼熱的宿主。但是這樣看來……」
「發病的例子未免太少。」
赫薩爾替他接了話,托馬索爾點點頭。
「沒錯。如果像這次在阿卡法引發重大問題的疾病一樣,傳染性高、致死率高、被咬傷之後幾乎每個人都會發病,那麼就跟赫薩爾所說的一樣,如果早在八年前就發生過的話,病例應該更多,而且也會讓蜱蟎產生二次感染。應該不斷有風聲傳出纔對。」
赫薩爾皺起眉頭。
「如果沒有發生對蜱蟎的二次感染,原因可能會是什麼?」
奇哈娜稍稍皺起臉,喃喃說道:
「是不是表示身爲宿主的山犬並未在當地久留,所以病還來不及轉移到蜱蟎身上?」
片刻之間,房裏陷入一片沉寂。
托馬索爾乾咳了幾聲。
「的確。但現在我們研究的是非人爲的可能性,所以我試着思考,有沒有可能自然發生這種現象?這讓我想到另一個問題,那就是:在這麼廣大的範圍內,這些山犬或狼是怎麼擴散疾病的?這片區域非常大。北邊跟南邊的狼應該完全沒有機會直接接觸纔對。」
「……會是從鄰近的獸羣逐一傳播出去的嗎?」
「如果是自然傳染,確實只有這個可能,但這樣看來就更奇怪了。」
托馬索爾指着地圖。
「紅點旁邊寫的編號,是依照發生順序標上的。按照順序來看,就能明顯發現奇怪之處。」
赫薩爾湊近地圖。
最早的紀錄發生在南邊猶加塔平原邊緣的移住民聚落中。但下次發作卻不在南邊,而是西北方的山地。
「這是……」
奇哈娜忽然插入一句,大家頓時將目光轉到她身上。
托馬索爾驚訝地睜大眼睛。
托馬索爾緊咬着嘴脣,接着輕輕嘆了氣。
羅多曼安撫托馬索爾。
托馬索爾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接着,才靜靜開口:
「母狗懷了狼仔,晉瑪神問:
赫薩爾眯起眼,仔細研究地圖。有趣的是,只要像這樣畫在地圖上,就能看出以往沒發現的地方。
那是顯示東乎瑠帝國版圖的地圖。
「因爲遊牧生活跟過去的生活比較接近的關係?」
「用顏色區別的部分,是東乎瑠邊境民移居的地區。箭頭顯示移住民的移動,編號則是他們開始移住的順序。」
「晉瑪神這麼教導:馬死不入土,要火葬唷。
他話還沒說完,奇哈娜先制止了他。
接着她開始抑揚有致地吟唱了起來。
托馬索爾哼了一聲。
奇哈娜揮了揮手。
「寄宿在蒼蠅上的小晉瑪神知道很多事,也指引我們許多方向。不瞭解祂神力的人犯下侮蔑的愚行、辱罵我們,我們也絕對不會屈服。」
說着,赫薩爾也苦笑了起來。一心放在動物生態和疾病的關係上,竟然沒注意到這麼單純的事,不免可笑。
「好了好了。」
「其中,開始在北部歐基盆地和西部土迦山地定居,並以遊牧和狩獵爲生的人,算是相對安定的一羣……您知道爲什麼嗎?」
「我只知道傳說中的故事。」
羅多曼眼中浮現一絲光芒。
托馬索爾反問。赫薩爾抬起頭,看着托馬索爾。
托馬索爾一臉僵硬地看着奇哈娜,但他輕輕搖搖頭。
「既然您知道……」
「確實如此。沒想到你眼睛還挺尖的呢。」
赫薩爾沒聽過,不過奇哈娜和羅多曼好像知道。
赫薩爾的眼角餘光感覺到席康的蠢動不安。
赫薩爾點點頭。
尤其是阿卡法王國附近——現在的王幡領,有許多色塊和箭頭集中在此處。
「就像剛剛席康所說的,晉瑪神對『火馬之民』來說是很重要的神明。這個說來話長,但是請先記得這個大前提。
東乎瑠將支配範圍往東西南北各地區擴大,不過從地圖上看來,讓本國國民移居到其他地區的比例,壓倒性地以西邊佔大多數。
「我之所以對於這件事如此慎重,是因爲一不小心可能會讓某些人背上莫須有的罪名。」
「沒知識的人才會幹這種蠢事。草原和森林地帶有當地原本的植生,也有適合這些植生的生物。就算看起來一樣,但東乎瑠的草原地帶跟猶加塔平原的植生還是不同。想把火馬奔馳的原野變成羊羣的放牧地或黑麥田,一定會出問題的。」
奇哈娜指着地圖。
托馬索爾緊蹙眉頭。
「什麼?」
「真的嗎?」
站在房間角落的那名男僕悄然移動,拿來另一張地圖,攤開放在席康帶來的地圖旁邊。
「那你現在說說吧。」
「……可能沒有太大關聯,不過從這順序看來,似乎是從邊境漸漸往中央接近。」
「犬啊犬,即使如此痛苦,也想產下腹中仔?
赫薩爾突然想起多力姆帶他去拜訪墨爾法時看到的獵犬,全都受過精心調教。
「最早的病例發生在最早開始拓殖的地方?」
「拓殖政策確實有欠考慮的地方。不過我覺得很有意思的是,附近人口增加這麼多,這片土地還是能支撐這些人的生活。
托馬索爾就這樣瞪着奇哈娜,開口說道:
「那是一位有着蒼蠅外表的小小神明。『火馬之民』都很畏懼祂。」
這時席康竟然也張口跟着唱,高亢的聲音似是要蓋過奇哈娜的聲音。
「……倒也不見得。」
「如果病是從狼羣傳給狼羣的話,就不可能出現這種順序。」
他轉過頭看着馬柯康。
「沒錯……您聽說過晉瑪神嗎?」
「原來如此,這一點我倒沒有想到。真是丟臉。但是,也對,這樣看來可能性錯綜複雜,多到難以想像啊……」
「比較兩張地圖,你沒發現什麼嗎?」
「其實是黑狼和山犬混種生下的半仔。聽說那種獵犬被稱爲『晉瑪神的贈禮』。」
「還有,拓殖的土地幾乎都是草原和森林地帶。這裏原本就是人口較少的地區,在東乎瑠眼中,應該是還有開拓可能性的地方。」
赫薩爾指着最早發現病例的地方。
赫薩爾不禁輕聲感嘆。
她的語氣嚴厲,有如一鞭甩在空中。托馬索爾用力地收緊下巴,但額上青筋暴露。
奇哈娜開口:
托馬索爾則是明顯地將怒氣寫在臉上。
赫薩爾猛然抬眉。再看看地圖,接着輕嘆了一聲。
「移住民帶來的黑麥看來很適應那片缺乏作物的平原,而且也比火馬之民過去種植的阿卡法麥更強韌,這可能帶來了巨大的變化,猶加塔平原也有可能變成比以往更豐饒的土地。」
這個瞬間,席康抬起頭,開了口:
「那些獵犬…….」
「晉瑪神說:別讓狼翻土,記住馬味唷。
「是的。原因是……」
聽到他的感嘆,奇哈娜突然微笑。
席康雖然面無表情,但是他下巴附近顯得很僵硬。想必一定在心裏暗罵羅多曼。
「王幡領真是驚人。」
「深學院院長,您這話……」
「不是畏懼,是尊敬。」
他的聲音雖低,但語氣很激動。
奇哈娜往後窩進椅子裏。
赫薩爾再看看地圖,馬上瞪大了眼。
「這裏距離那個『火馬的報復』襲擊事件發生地點很近。你不可能沒發現,但目前爲止卻從來沒提過。」
「喫下牠的狼很痛苦,再也不想喫唷……」
羅多曼好奇地回應:
奇哈娜挑起眉。
「……咦?」
「這也是原因之一。但馬跟馴鹿或飛鹿畢竟完全不同。從這一點看來,他們應該也嘗過許多外人無法想像的辛苦。
「說吧。有什麼話,直說無妨。」
「假如宿主只有狼或山犬,那或許真如同姐夫所說的沒錯;但假如中間還有其他生物,也有可能出現這種分佈。比方說,候鳥。」
羅多曼緊皺着眉。
「『火馬的報復』事件改變了很多事。火馬之民被迫離鄉,在異鄉從事各種工作,但許多人都因爲不適應新工作而飽受折磨。也有很多人借酒澆愁,弄壞了身體。
奇哈娜點點頭,瞥了托馬索爾一眼。
「是吧?這樣一看,就知道他們多麼重視阿卡法的拓殖。不過西邊有穆可尼亞這個強國虎視眈眈,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的。」
赫薩爾察覺身後的馬柯康蠢蠢欲動。
「我不是故意不提,只是在等適當的機會說而已。」
席康閉上嘴後,周圍瀰漫一片沉默。
赫薩爾眯起眼,低聲開口:
馬柯康乾咳了幾聲,舔了舔嘴脣。
托馬索爾苦笑着。
這張地圖跟之前不同,以顏色來區分幾個不同區域,還標了箭頭和編號。
「我想我不說,你們也知道這是什麼地圖……」
「這一點我也很在意。」
「有話等會再說。別岔題。」
「這些事我是聽席康說的,住在北邊的火馬之民,比起遊牧,更是技術精湛的獵人。」
乾咳了幾聲,托馬索爾說話了:
「嚴寒冬季,馬瘦人飢,
「你說的『某些人』,是指『火馬之民』吧?」
「亂七八糟對吧?」
奇哈娜大概已經知道,所以面不改色地聽着。
「因爲他們擁有相當優秀的獵犬。」
「晉瑪神這麼教導:但病死的馬要土葬唷。
「母狗回答:
「晉瑪神啊,讓我回答您。不管多痛苦,都想生下腹中仔。
「晉瑪神帶母狗來到墳冢前。是病馬長眠的墳冢前。
「啊,泛着藍光,美麗的晉瑪冢!籠罩在一片光芒中的神之森!
「母狗食馬罹病,產仔而死。
「幼仔健康成長,成爲鄉里最優秀的獵犬。」
唱完後,席康盯着奇哈娜說:
「火馬還很多的那時候,每當馬病死,我們就會埋進墳冢,再挖出病死的馬肉給母狗喫。母狗跟古老歌謠裏傳唱的不同,並不會死;但牠們生下來的小狗確實如同歌曲裏所說的一樣健康強壯。不容易生病,又順從命令。」
他說完後,托馬索爾嘆了一口氣,接着說:
「火馬喫了毒麥死後,他們也一樣埋葬、餵給懷孕的狗喫。」
羅多曼探出身子。
「這麼說……」
托馬索爾臉上掛着苦笑。
「聽起來很可疑吧?假如這些母狗生下的小狗,就是帶有黑狼熱病素的狗,那麼很多現象都說得通了。」
他緩緩搖着頭,繼續往下說:
「但其實不是。當時的母狗並沒有生下小狗。這是我親眼看見的——我看見那些母狗痛苦掙扎至死的樣子。」
房間裏一片鴉雀無聲。
打破這片沉默的是奇哈娜:
「……但第一樁黑狼熱確實發生在那附近。」
托馬索爾點點頭。
「這裏什麼都沒有呢。『名來利』以前明明是個滿熱鬧的城市,怎麼這附近連路都沒鋪好?」
赫薩爾轉過頭,看見馬柯康苦澀的表情,輕聲笑了。
馬柯康的座騎似乎不喜歡他亂動,正一邊呼嚕呼嚕地噴着鼻息,一邊搖頭,噴出的氣息全部化爲白煙流出。
白色羽翼裏有火一般的赤紅,拍打翅膀時,看來宛如火花飛散。
他可能會說,假如真是火馬之民在暗中策劃,怎麼可能在這麼容易懷疑到自己頭上的地點刻意製造災害呢?
四 枯槁冬季的移住地
(她說我會派上用場,原來是指這件事。)
馬柯康覺得胸口一陣涼意掃過,表情一僵。
赫薩爾面無表情,但是眼睛深處卻掠過一抹暗影。
那名男子身穿下級官吏服裝,用東乎瑠語叫住了狗,慢慢走近。
「改變這麼大嗎?」
自己生長在環抱着這片平原的猶加塔山地,早就聽慣了關於火馬之民的大小事,說不定能在少主的調查工作中幫上忙。
正要開口解釋馴犬人的事,就聽見背後有狗叫的聲音,馬柯康立刻將手放在劍柄上,轉過身。
馬柯康沒說話,只是低頭看着少主。赫薩爾依然望着那片枯野。
赫薩爾露出苦笑。
(這個人啊……)
當他看到常見的東乎瑠式黑瓦屋檐在街上連綿不絕時,好比珍視的東西被人踐踏在腳底下般,怒氣再次浮現,讓馬柯康緊咬着嘴脣。
「……可是!」
「赫薩爾•悠格拉爾,你能去調查嗎?不只是事件的真相,還有治療方法。」
馬柯康忿忿地說:
赫薩爾哼了一聲。
赫薩爾嘲諷地笑了。
馬柯康低聲說。
馬柯康心想,他真的很替姐夫着想。但,着想的對象真的是姐夫嗎?或是姐夫的妻子、他的繼姐?
聽到赫薩爾的話,馬柯康搖了搖頭。
「那是……」
雖然沒什麼雪,但是風很冷,赫薩爾將防風布一直纏到眼睛周圍。
「奇哈娜大人這手段實在太卑鄙了。不愧是掌控『奧』的人,還真是沒人情味的個性。何必派我來揭穿姐夫的祕密?她自己就辦得到啊!」
「你這說法還挺有趣的。傷疤?爲什麼這麼覺得?」
「赫薩爾大人沒看過這個地方以前的樣子,或許無法瞭解吧。小時候,我父親曾帶我去過『火馬之城』——優卡魯姆好幾次,所以昨天看到那街景,我簡直要懷疑自己的眼睛。」
「所以請讓我查清楚,讓我找到事情的真相。」
托馬索爾臉色一變。
赫薩爾確實感覺到當時微妙的心機算計——結果他卻被奇哈娜高明地當做王牌使用,這讓赫薩爾滿肚子不高興。
「你果然也發現了。」
淡淡鐵灰色的天空下,是一片枯槁的冬季原野。
「叫我來這種冷清的地方揭發自己人的祕密,發兩句牢騷又怎樣!」
「您說得簡單,但我想這件事工程浩大;我現在還有很多其他該完成的工作。」
馬柯康這麼想的瞬間,赫薩爾也轉過頭來,抬頭看着馬柯康。
一旦當上調查官,就可以告訴火馬之民,現在聖領和東乎瑠知道了些什麼、瞭解到什麼程度。也能給他們開許多方便之門。
「豈止是改變。我覺得原本的城市幾乎就是被連根拔起,重新整地再蓋,簡直是另一個城市。」
「……我也是。」
奇哈娜拿出的東乎瑠人移住領域圖,加上托馬索爾提出的病例分佈圖。
馬柯康突然想起奇哈娜看着他時,那帶着言外之意的表情。
「嗯,不知道。」
奇哈娜沉默地思考了一會兒,又瞥了羅多曼一眼。奇哈娜看看哥哥的眼睛,點點頭,又將視線拉回托馬索爾身上。
「馴犬人?那是什麼?」
「被逼着到這種地方來做什麼無聊的調查,我當然不高興啊。」
赫薩爾笑了。
一隻狗從高大蘆葦間的小道奔馳而來。背後跟着一個騎在馬上的人影。
(……原來如此。)
這位中年男子雖說是官吏,但面容看起來卻挺和善的;看到這個人前來,馬柯康再次覺得與多瑠果然是個能幹的人。
「這確實沒錯啦。」
「對。沒錯。我也不敢說跟毒麥事件完全沒有關係。」
馬柯康挑起眉。
儘管是如此寂寥的風景,偶爾還是有白鳥從天而降,落在枯野中零星的幾處沼澤,帶來短暫的生命喧囂。
「這還不一定跟您姐夫有關啊。」
「你的隨從雖然只是個修練到一半就半途而廢的傢伙,但應該是猶加塔山地的人吧?他一定很清楚那附近的地理狀況,這次應該能派得上用場吧!」
「優卡魯姆原本是一座很有格調的城市喔。這裏本來就不是大城,是因爲有火馬交易才興盛起來的,所以沒有火馬交易的時期,通常都很悠閒。」
「……你比平常更不高興,原來就是這個原因?」
直到最後,托馬索爾都沒有說出只要把這兩張圖搭配在一起,就能明顯看出什麼事實。
「咦,您不知道嗎?」
不過,這也只能表示他們「一開始並非有意的」。
赫薩爾挑起一邊眉毛。
馬柯康低頭盯着赫薩爾。
「這就是猶加塔平原本來的風景。名來利就像個傷疤一樣。」
「不高興的是赫薩爾大人吧?我幾次跟您說話,您都不搭理。」
聽馬柯康說完後,赫薩爾聳聳肩。
「不,應該跟他有關吧。我想至少他在包庇犯人。希望他不要是主犯纔好啊。」
那官吏下了馬,一對眼睛藏不住好奇地看着赫薩爾,先自我介紹了一番。
「你真是笨得可以。如果在治療院的話,一天可以救好幾個人呢!」
「聽到托馬索爾大人說起『晉瑪之犬』,卻沒說到馴犬人時,我心裏也覺得奇怪。」
「您是赫薩爾大人吧。在旅宿沒找到您,還以爲錯過了呢,原來您還在這裏,真是太好了。」
「多塔!囉!哈伊!」
他伸手製止正要開口的馬柯康。
赫薩爾沒理馬柯康的碎念,望着候鳥羣聚的沼澤地,忿忿地說:
托馬索爾原本大概打算巧妙引導現場的討論方向,希望被正式任命負責調查黑狼熱吧。
「應該沒有比阻止黑狼熱更緊急的工作吧?我總覺得這可能會演變成不小的動盪。看起來不是能放着不管的事呢。有需要的話,我們也會出手幫忙,務必請你負責調查。」
奇哈娜打斷他,轉向赫薩爾。
飼養極其服從又聰明絕頂的猛犬、對東乎瑠人懷抱強烈的憎恨和敵意。而且又剛好就在最早和緊接着發生病例的地區——這麼多條件吻合,要人不懷疑他們跟這疾病無關,反而困難。
如果質問托馬索爾,他應該會回答:「那又如何?」
(……原來他已經發現了。)
馬柯康眺望着盤旋在蘆葦原野上的鳥羣。
奇哈娜聳聳肩。
赫薩爾看着馬柯康的眼神像是似乎想試探什麼,但最後他別過目光。
說起「晉瑪神的贈禮」時,即使聽來可疑,托馬索爾還是想試圖說明火馬之民跟這件事沒有關係;但原本在這些說明後必須再補充說明的重要事實,他並沒有說出口。
「我贊成調查這件事,但我無法贊成由你去調查——因爲你跟火馬之民太親近了。」
說完後,奇哈娜突然抬頭望向馬柯康,又補充了一句:
赫薩爾輕輕舉起手,對那人點點頭。
聽到赫薩爾的低語,馬柯康答道:
「那是火打鴨。冬天常見的候鳥。」
「……真搶眼的鳥。」
「怎麼會無聊呢?這可是人命關天的事啊!」
但是,掌管「奧」的奇哈娜可沒有那麼容易落入托馬索爾的圈套。
最早發生黑狼熱的地方,不只是這個猶加塔平原的移住民村落——第二起病例出現的西北部聚落,也是火馬之民遭放逐後,大量遷居的地點。
到這裏來之前,赫薩爾寄了封信給王幡侯的兒子與多瑠,拜託他先打點好熟悉這個地區的官吏,看來與多瑠馬上就下達了命令。
「我知道。這是那老太婆自以爲是的一點溫情。如果是我,就算查明事實,也會在告發前替姐夫找出活路。」
他直盯着奇哈娜。
馬柯康有點驚訝地低頭看着少主。
赫薩爾轉過頭,露出意外感興趣的眼神。
看到赫薩爾後,那人好像終於放下心來。
「我叫侘矢,在這附近擔任鄉司。」
赫薩爾露出微笑,對他輕輕鞠了個躬。
「有勞了。」
剛剛臉上的陰沉,已經一掃而空。
*
在侘矢的引導下,他們來到一處被麥田和羊只放牧地所包圍的農家。
初秋播種的黑麥,在這寒冷的天氣裏已探出嫩芽。因爲只要風向一變,就會飄來羊的味道,惹得馬柯康頻皺眉。
阿卡法人經常揶揄東乎瑠農民用泥巴蓋房子,不過眼前的房子確實如此,混着稻草和泥巴的泥牆上,搭着看來沉重無比的茅草屋頂。
打開木門進了庭院,放養的雞受驚般喧鬧啼叫,倉皇躲進屋後。
侘矢一走進院子便放聲招呼,但房子裏沒人回應。
「奇怪了,不可能沒人在啊。」
侘矢碎念着,翻身下馬,將馬系在院子裏的樹上。
馬柯康先下了馬,協助赫薩爾下馬後,心裏有了不祥的預感。雖然沒人回應,但他確實感覺到房子裏有人在。
「少主。」
赫薩爾看了馬柯康一眼,點點頭,像是在告訴他:「我明白。」
「喂!真勘!陶女!你們在嗎?」
侘矢一邊叫着,一邊開門進了屋,只聽他「啊!」地驚叫一聲。
還傳來他擔心詢問「怎麼了?」的聲音。
馬柯康制止了打算跟着侘矢進房的赫薩爾,搶在他之前穿過房門、踏進屋裏。
房子裏光線昏暗,還瀰漫着爐煙的嗆鼻味道和堆肥味。
等到眼睛習慣後,才發現架高在泥地上的木板房間裏,有個人躺在爐邊——好像是個小男孩。那孩子躺在草蓆上,一名看來還年輕的女子跪在枕邊,擔心地用手摸着孩子的額頭,應該是他母親吧。
馬柯康已料到他會這麼說,遂從包裏取出裝有藥袋和治療工具的箱子,放在地上。
他用馬柯康遞過來的乾淨棉布把孩子的小腿肚纏裹起來,繼續交代:
「我爸兩個月前過世了……」
「很小隻?還是小狼嗎?」
「結果你知道嗎,竟然只有一隻,而且還很小隻。」
赫薩爾平靜地對她說。
「也對。得蜂巢炎的病人確實不少。」
陶女緊皺着臉。
孩子的母親狼狽地看着侘矢,再轉頭看着老婦人說,媽,有客人在,別說這些。
陶女搖搖頭。她眼神一沉,大概是回想起當時的光景吧。
然後他開始對那位望着這裏、一頭霧水的女子說明,這位是知名的醫術師,因爲有事想問妳纔到這裏來的。
陶女急忙要起身,赫薩爾制止了她。
這位母親看來是隻要一開始講話就停不下來的那種人。她接着又說,丈夫進城去買東西,等他回來,打算讓他去抓只青蛙燉湯給孩子喝。
「不用給我錢。快先讓他喫藥吧。」
「這……我想他應該沒有受傷。不過昨天白天就開始鬧脾氣,哭了一陣就睡了。我看他呼吸急促,臉頰也發紅,纔想是不是感冒了。」
喔,侘矢點點頭。
「我替那孩子看看吧。」
「應該是在外面玩的時候有了小傷口,壞東西從那裏進到身體裏。讓他用大量的水服下這顆藥丸。這小袋裏放了七天的分量,記得每天讓他喫藥。」
「這種病要是不小心處理的話,可會拖上好一段時間。在他腳下墊點東西,稍微把腳抬高,讓他好好休息。」
然後又接着說:
馬柯康一邊打開藥袋一邊問。赫薩爾一臉很感興趣的樣子。
「什麼事呢?像我這種人能幫得上忙嗎?」
「我這個人真是的,這麼偉大的醫術師大駕光臨,竟然連茶都沒招待。」
「喔,你現在也懂這些了?」
「話說回來,我還很慶幸是你來接待我們。如果負責接待的是個不近人情的古板官吏,那我也打聽不到什麼重要消息了。」
「多克沙羅爾嗎?」
「這種事我不會說的。」
「原來如此……既然是這樣,那麼大家住在這裏覺得很困擾之類的事,就很重要囉?」
「侘矢大人您心地善良,或許不會責罰我們沒錯;但要是給其他鄉司大人聽到,一定會捱罵的。」
「……昨天開始就一直高燒不退。」
赫薩爾看看這家中的樣子,對侘矢說:
「喔?」
赫薩爾再摸摸鼠蹊部確認後,低聲說:
陶女終於舒展愁眉。
陶女道了謝,不過表情還是一片凝重。
取得女子的同意後,赫薩爾開始觀察孩子的臉、替他把脈、撥開眼皮看看他的眼睛,再撬開嘴巴,檢查喉嚨和舌頭的狀況。接着讓孩子的胸口露出來,用耳朵抵在上頭聽了一會兒胸音。孩子全身無力,只能任人擺佈。
「讓您見笑了,這些事還請您別告訴上面的大人們。」
「不,我看那應該已經是成狼。不過牠真的很聰明、動作很快。明明只有一隻,卻貪心地咬了好幾頭羊的腳,真的是性格很噁劣的傢伙。要是因爲肚子餓來攻擊就算了,但又不是。就像只愛亂咬的惡犬一樣,總之看到什麼就咬。」
但母親沒有收下藥,而是爲難地回頭看着侘矢。
陶女臉一沉。
馬柯康聳聳肩:
「那一天,羊羣從白天就開始騷動,因爲實在鬧得太厲害,爺爺和爸爸就拿着弓箭去查看。我看到外頭那麼熱鬧,也趁機跟在後面偷看。就是想看看到底來了多少狼。
「原來你是說那時候的事啊。真是嚇人呢。那時候,每天晚上都有羊被抓走,爺爺很生氣,說要殺了那些畜生,所以設下了陷阱,但是那些傢伙很聰明,完全沒掉進陷阱裏。」
房間角落傳來聲響,馬柯康馬上轉頭望向那裏。
「我想知道的是您祖父過世時的事。曾聽您父親說,您祖父被狼咬傷時,您也在場。」
房間角落傳來悶哼聲。
這時赫薩爾已經進房,坐在孩子身邊。
「啊啊,真想回名越野去。一想到要死在這種地方,唉,我就受不了。」
緊張的心情一鬆懈,她開始滔滔不絕說個不停。
「爸爸射出去的箭好像稍微擦到牠,好不容易纔把那傢伙趕跑,大家就這樣一邊發牢騷一邊走回家。
「牠有沒有滴着口水?」
「怎麼了?感冒了嗎?」
「……這片土地上都是壞東西。真是一片被詛咒的土地。」
赫薩爾一邊「嗯,嗯」地附和着,一邊脫掉孩子的衣服,開始仔細觀察他的身體。赫薩爾的視線停在孩子的右小腿肚,輕輕一碰,孩子馬上扭動身體開始哭。
赫薩爾對苦笑着的侘矢點點頭。
母親苦着臉,一臉困惑。
「這……我現在手邊沒多少錢,藥的費用我……」
儘管如此,那母親還是一臉猶豫地看着赫薩爾,最後終究恭恭敬敬地收下藥,讓孩子服下。
孩子睡着後,母親替他將薄被拉高到脖子,百感交集地說:
雖然只是小事,不過被外人知道移住民對東乎瑠的政策感到不滿,確實不太妙。
婦人繃着臉,從櫥櫃裏拿泡茶器具放在爐邊,開始生火準備泡茶。雖然頂着張臭臉,但泡茶的架式和手勢倒是挺俐落的。
接過馬柯康遞來的藥,赫薩爾輕聲嘆了口氣:
五 毒麥
「您治療蜂巢炎的過程我看過好多次了。」
「這孩子平常總是很活潑,不過這個季節實在冷得凍人,所以我總是告訴他別太常出去,可是……」
「一點也沒錯。」
陶女在一旁聽着兩人對話,突然一臉慌張。
「那天倒沒什麼事,不過隔天嗎?還是又隔了一天?爺爺開始說喉嚨痛、全身無力,一直躺着……」
看到她倉皇的樣子,侘矢似乎也覺得不忍,出言安撫:
「是,這我也聽說了。所以我纔來拜訪您。」
赫薩爾點點頭。
赫薩爾探出身子。
侘矢眨眨眼,難爲情地低聲說,是嗎?
「陶女,別放在心上。婆婆只是想念故鄉,我不會因爲這樣責罰她的。」
「不要緊的,不是什麼困難的事。」
赫薩爾輕觸了孩子兩耳下方,轉頭看着母親。
侘矢轉過來,對赫薩爾低頭致意。啊,您願意的話,那可真是感激不盡!
陶女看着老婦,又看看侘矢,顯得侷促不安。
她身後的老婦人站了起來。
侘矢聽了,苦笑看着赫薩爾。
赫薩爾解開預防溼氣的包裹,取出小藥丸,抬頭看着那位母親。
「有一點腫呢。」
赫薩爾微笑着說:
「請別客氣了。比起泡茶,我更想請教您一些事。」
一名老婦坐在陰暗光線中。低着頭唸唸有詞,手上還不斷轉着個東西;好像是什麼咒具。
「發燒之前,有沒有咳嗽流鼻水之類和平常不一樣的地方?」
「您的祖父當場就倒下了嗎?」
赫薩爾抬起頭。
「把藥袋拿來。」
「……好像是蜂巢炎。」
那老婦人緊握咒具,幽幽嘆了口氣。
「我一個朋友說,他以前曾聽妳父親說過……」
陶女露出不安的表情。
「沒有。傷口沒有太嚴重,爺爺還吐口水大罵牠呢。
「您可能已經聽說,我來是爲了調查這裏過去發生過的疾病。疾病發生的原因有很多,有時候,真正的原因是聽了會讓人很驚訝『原來跟這種事有關?!』之類雞毛蒜皮的小事。所以婆婆說『這片土地上都是壞東西』,其中說不定就藏有致病的原因呢。」
侘矢走進木板房裏問道。女子這才抬起頭來,用她疲憊的雙眼看着侘矢。
「是啊……」
「是嗎……」
「口水?這我倒沒看那麼清楚。對了,有些狼不是會齜牙咧嘴、大大露出牙齒來嗎?就是那種感覺。追着追着,爺爺的腳就被咬了……」
說到這裏,陶女摩擦着自己的手臂。
「你知道嗎,那時情況可真嚴重。他整個身體像插了塊木板一樣,繃得直挺挺的,整張臉都是紅的……痛苦了一晚上,到了早上就……唉。畢竟也上了年紀,撐不住啊。」
陶女一停下,整個寂靜的屋子裏就只剩下鐵製茶壺蓋子發出的「嘁嘁」聲。
「在那之後,還有人被狼攻擊嗎?」
赫薩爾繼續追問,老婦人則在爐邊哼了一聲:
「那纔不是狼呢。」
「什麼?」
赫薩爾轉過頭,老婦人正用布拿着握把,把鐵製茶壺從爐火上移開。
「那個啊,是狗喔。當時我也看到那到處使壞的傢伙,那東西雖然流着狼的血,但不是狼。那是狗。」
陶女也點點頭。
「也對。那傢伙長得確實像狗。」
「但妳父親好像說,他是被狼攻擊的?」
陶女露出無奈的表情。
「我爸說話喜歡誇大啦。要是跟別人說自己被狗攻擊,那不是很沒面子嗎?所以他才一直跟別人說是狼、是狼。」
赫薩爾敏感地察覺到馬柯康的動搖,轉過頭去。
「有什麼想問的就直接問。」
馬柯康點點頭,看着陶女和老婦,開口問:
「如果是狗,那妳們有看到主人嗎?或者妳們覺得那是山犬?」
陶女偏着頭,老婦人則抬着眼,瞪着馬柯康。
「……你爲什麼問這個?」
馬柯康的哥哥姐姐也一樣,從小就跟着父親學習各項技藝,很快就進入「奧」工作,往來各地擔任密探。
陶女困惑地看着老婦人,輕聲說:
六 馬柯康的故鄉
「那不是詛咒。大家都是被狗咬死的。」
陶女插嘴進來,想打斷口沫橫飛的老婦。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眼前一片灰色的未來,其實也擁有許多滿溢生氣的色彩吧。或許當時那雙年幼的眼睛所看不見的東西實在太多。
馬柯康嘆了口氣,望着蜿蜒連綿的山路。
陶女看看老婦人。老婦人搖搖頭。
啊!老婦人連珠炮似的接口:
「那些馬喫的纔不是我們種的黑麥!是他們種的赤麥!」
嘴裏雖然這麼說,但眼前這條被入冬後的枯槁樹木染上淡淡灰綠色的山路,卻讓他懷念得泫然欲泣。
身爲席諾克家的次男,馬柯康也接受已從「奧」工作崗位退下的祖父和叔叔指導。如果就這樣什麼事都沒發生,或許等到滿十五歲時,馬柯康也會前往歐塔瓦爾聖領,向聖家宣誓忠誠,事奉於「奧」吧。
這老婦已經在這裏住了十幾年,應該經常看到額上有鎮魂刺青的猶加塔山地民吧。
「沒哪。」
馬柯康跟哥哥相差十歲,跟姐姐相差八歲,在他眼中,兄姐就像是一年只回家一兩次,還會受到母親熱烈歡迎的奇妙貴客。
「那跟爺爺一樣……咦?所以……?」
「你別太過分了,走那麼慢,等會就得在野外露宿了。」
他口中不斷自言自語似的碎念着。
「喫了?妳說狗喫了被毒麥毒死的羊?」
「對。妳說是火馬之民的襲擊事件吧。」
「不想。」
「對對對,原因就是麥子。」
赫薩爾暗暗嘆了口氣,他稍微看了馬柯康一眼,又馬上把視線拉回老婦人身上。
「不,是我不好,讓您回想起傷心往事——但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呢,赤麥是指這裏的阿卡法麥嗎?莖是紅的?既然這樣,那應該是火馬之民長久以來喂火馬喫的麥子啊……」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是我們不好,應該先跟您解釋的。」
「喫毒麥後死了?您是說羊嗎?」
「好了好了,埜女婆婆。」
老婦打斷赫薩爾:
「不過死了很多羊呢。」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啊,我終於懂了。」
「對了,有一次馬死了,不是鬧得很大嗎——不是這個聚落。聽說有一個聚落全部被燒掉了,非常悽慘哪……」
大概是因爲年齡的差距,或因爲少見面,兄姐兩人都很親切,待在家鄉的期間都相當疼愛馬柯康。
父親身爲數百年來皆事奉歐塔瓦爾聖領「奧」的席諾克家長子,他順服地接受了命運,年輕時就開始負責「奧」的工作,氏族裏都很尊敬這位對外部動靜無所不知的貴族。
啊,馬柯康瞪大了眼睛。
「都多大的人了,怎麼還像個鬧脾氣的小孩子?你就這麼不想回家鄉?」
儘管如此,馬柯康還是滿心期待兩人返鄉。
「……赫薩爾大人?」
「……交雜種?」
以往全心相信的事,彷彿在那一瞬間全部遭到顛覆和背叛。不管看到、聽到任何跟「奧」有關的工作和制度,都讓馬柯康開始覺得骯髒醜惡。
「火馬之民被放逐後,我們花了很長的時間把阿卡法麥燒掉,這才終於可以栽種能安心食用的黑麥。」
赫薩爾的眼睛瞪得老大。
赫薩爾點點頭。
聽到馬柯康叫他,赫薩爾纔回過神來,長嘆了一口氣。
「哈,死得好。可是呢,明明是他們慫恿狗去喫羊,等到狗死了,那些傢伙還說是因爲我們玷污了土地,硬找藉口。真是一羣沒種沒用的變態!現在他們不在,大家總算落得清靜。」
據說哥哥愛上了不該愛的人,背叛了歐塔瓦爾聖領的聖家。而姐姐爲了展現席諾克家和氏族的忠誠,親手結束了哥哥的生命。
「我沒有討厭他……那傢伙是這地方的人嗎?」
「婆婆,您從剛剛開始一直偷偷在看這傢伙,您爲什麼這麼討厭他呢?」
赫薩爾反射性地猛一抬頭,盯着老婦。
「狗又不喫麥子。那些畜牲把死掉的羊挖出來喫,從此愛上羊的味道。」
赫薩爾也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赫薩爾點點頭。
想起在嚴肅表情背後藏着哀傷、絕望看着他的父親臉龐,馬柯康暗自在心裏嘆了口氣。
當時心裏產生的激動情緒——無論有什麼理由,居然逼得姐姐殺了哥哥的「奧」,讓他心存疑慮和憤怒,而這些情緒不管過了幾年,依然沒有消退。
跟氏族中其他朋友的兄姐不同,自己的兄姐格外出色——看遍廣闊世界的這兩人,向來是馬柯康的憧憬和驕傲。
馬柯康皺着眉頭。老婦人的聲音裏帶着敵意。
侘矢尷尬地安撫着老婦人,滿懷歉意地看着赫薩爾。
咦!陶女提高了音調,將手放在胸前。老婦人的臉也僵住了。
老婦表情扭曲,像看到什麼髒東西一樣。
「啊,你是說『阿卡法的詛咒』吧,聽說死了很多奴隸,後來還發生了很嚴重的事呢,在卡山啊……」
「好像是呢。聽說喫了你們帶來的黑麥後,那些馬……」
「不是!纔不是喫了我們的黑麥死的!都是那些壞傢伙隨口胡說、栽贓給我們!那些沒藥救的蠢蛋討厭我們,老是想把罪都推到我們身上……」
赫薩爾盯着老婦,平靜地問:
小鳥們踩折了枯枝,飛過一個又一個樹梢。啾啾輕囀着的小鳥胸口的淡綠色,看來格外明亮。
赫薩爾不禁失笑:
赫薩爾探出身子。
「可是……」
「對,死了,死了!一口氣被殺的喔。有好幾頭是被那畜生咬死的,在那之前,有的被蜱蟎咬、有的喫了毒麥,已經死了好幾頭。大家都在說,爲什麼我們非得搬到這種受詛咒的地方不可呢?」
老婦圓瞪雙眼,豎起指頭搖了搖。
「就是啊。真是的,這地方的人腦袋真的有毛病,故意慫恿狗去喫。我看到那些貪喫的畜牲喫了被毒麥毒死的羊,痛苦而死,心裏只覺得牠們活該。」
「死了?那些狗死了嗎?」
當時父親把馬柯康叫到房中,把一切真相對這個年僅十三歲的兒子和盤托出。
侘矢語氣平靜地回答:
侘矢摩擦着手臂。
老婦人哼了一聲。
「我們只想知道關於疾病的事。兩位聽說過嗎?阿卡法鹽礦發生的事件。」
接獲這起消息時,母親哭到近乎崩潰,但父親和祖父並沒有表現出心裏的哀傷。
「啊,這就有點複雜了。火馬喫的確實是火馬之民所栽種的阿卡法麥,不過其中好像混入跟我們帶來的黑麥混種的交雜種。」
馬柯康一臉不悅地看着赫薩爾。
「婆婆,您別擔心。這傢伙是我的隨從,他是已經被猶加塔氏族放逐的人,而且不管我們在這裏聽到什麼,都絕對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原來如此,因爲我身上有猶加塔山地民的刺青啊。)
赫薩爾騎馬登上長有茂盛茅草的山路,回頭看了馬柯康一眼。
「我不知道……你不如問問這位小哥吧。」
「對。其實並沒有特意要混種,但是花粉乘着風混了進來。有一陣子可辛苦了。因爲黑麥跟阿卡法麥混種後,很容易長出毒穗。那毒穗的毒很怪,毒性很強呢。火馬死了,對當地人來說當然是場大災難,可是我們寶貴的羊也死了很多啊,全都是因爲喫了那個。中毒之後,羊就像跳舞一樣,繞着圈子跳呀跳,然後痙攣,我們都說那是羊的『跳舞病』。」
「是啊!你知道嗎,這片土地上的東西都難搞得要死。狗的本性比狼更壞,連麥子都是嚇人的紅色……」
赫薩爾微笑道。
侘矢說完後,赫薩爾出神地看着他好一陣子。
「妳說的那些傢伙,是指火馬之民嗎?」
老婦皺皺鼻子。
老婦人的眼睛微微動了動。她身邊的陶女點點頭。
馬柯康支支吾吾,這時,赫薩爾溫和地插了嘴:
「我們來,只是推測或許有這個可能性,不過現在什麼都還不確定。
「咬了您祖父的狗身上所帶着的病,跟阿卡法奴隸所感染的病確實很像,但我們還不知道到底是否一樣……再說,這裏除了您祖父之外,沒有其他生同一種病的人了吧?」
赫薩爾搖搖手,安撫她們。
「這位埜女婆婆的哥哥當時被殺了,所以一提起這件事,她就會激動起來。還請您見諒。」
「露宿就露宿。最好可以一直露宿。」
老婦人聳聳肩,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她看了馬柯康一眼。
十五歲那年春天,他緊咬牙關奔下這條山路;到了年近三十的現在,終於再度步上……而且還是以歐塔瓦爾聖領名門之後的隨從身份。
「火馬和羊都是喫了那種麥子而死的……但狗並沒有死。」
「不、這……」
命運之神一定是個性格相當乖僻的傢伙。
如果能再回來這裏,哪怕失去性命也無所謂。在他心中,家鄉本應如此。
然而馬柯康十三歲那年冬天,傳來了大大改變他人生的消息——哥哥捲入醜聞,遭到姐姐親手處刑。
有些事在他長大成人後,也漸漸瞭解。
在這個許多國家彼此虎視眈眈的殘酷世間,歐塔瓦爾聖領所擔負的角色;還有爲了扶持聖領,「奧」所定下的種種規矩章法的意義,這些他現在都懂了。
但當時跟「奧」有關的一切,在他看來,就像是一條顏色黯淡的沉重鎖鏈。
於是,在他原本應該踏上旅程,到「奧」出仕的十五歲那年春天,馬柯康終於拒絕繼續活在這樣的枷鎖下。
抗拒與生具來的命運,就等於這個人未曾存在——就在他拒絕宣誓效忠的那一刻,馬柯康被席諾克家斷絕關係,也遭到氏族放逐。
冬陽溫柔地照在山路上。
這條路前方所在的家鄉,母親還在。
別說祖父了,父親也已經過世。成爲席諾克家的主人、支撐這個家的,是叔叔的長子,也就是堂兄。聽說母親繼續跟叔母們一起住在原本的宅邸中。
母親應該老了不少吧。想到這裏時,身邊的赫薩爾輕聲說道:
「……有人渴望回鄉,也有人抗拒回鄉啊。」
馬柯康沒回答,赫薩爾又說:
「那個婆婆。」
「嗯。」
想起那位東乎瑠老婦在爐邊抬眼瞪着自己的模樣,馬柯康不覺皺起眉頭。
「她個性還真嗆。」
赫薩爾呵呵笑了兩聲。
「不那麼嗆的話,日子很難過吧。莫名其妙被帶離故鄉,到一個根本不想居住的地方終老此生。又不是他們願意去的,但當地的人卻那麼痛恨他們,拚命欺負、踐踏他們。也難怪她會有這麼難搞的性格啊。」
東乎瑠的移住民,都是住在邊境地區的貧窮農民或牧民。
每當皇帝征服其他國家、擴張領土,這些人就得移居到新的邊境地區,把當地變成東乎瑠的風格。
種植東乎瑠人喜好的農作、飼養家畜、開路造鎮,和被征服地的人民漸漸融合,不知不覺將那片土地變成東乎瑠人所有。這是一支不帶武器的尖兵。
「就連長年來一直在研究疾病的我們,都還不清楚到底什麼是疾病。我們根本無法掌握它千變萬化的真面目。疾病跟世間萬物糾纏牽連,我們還無從掌握它的複雜面貌。」
「那時您不是說應該是狼嗎?」
馬柯康突然想起以前曾看過忽然從草叢中現身的馴犬人,那身裝扮看似鬼怪,他嚇得縮緊肚皮,躲到父親身後。
「對,那就是族都。西邊有個鐘樓,看見了嗎?」
馬柯康一點也不覺得有趣,沉默着沒接話,只見赫薩爾搖頭嘆息。
「你覺得呢?」
「這附近並不是火馬之民可以自由狩獵的地方?」
連綿至遠方的羣山懷裏,是悠然開展的盆地。
赫薩爾入神地望着眼前這片光景。
「總之,到達族都前,你趕緊告訴我關於馴犬人的事。」
「嗯,就是啊。我父親曾告訴我,在這猶加塔地方的大氏族——火馬之民、沼地之民、山地之民,在太古時代原本是同一支民族。」
赫薩爾挑起眉。
山路兩旁的樹叢有眼睛發出的亮光。不只一兩隻,而是好幾只狗,從草叢內一直盯着這裏。
「鐘樓右邊有幢黑色板瓦的屋子,那就是我出生的老家。」
馬柯康皺着眉。
馬柯康無奈地低頭看着少主。
喔。赫薩爾輕哼一聲。
看到赫薩爾纖瘦的臉龐浮現令人心驚不已的深刻憂慮,馬柯康連點頭回應都忘了,只等着赫薩爾說出後面的話。
(……原來如此。)
貪婪的東乎瑠人在玷污了阿卡法大地後受到詛咒。現在四處風傳着這些謠言,因病而死的幾乎都是從東邊被帶來的奴隸或移住民。
「但這是事實吧?不過,說不定該把你劃分到另有圖謀的那一邊。」
「……馬柯康。」
馬柯康眯起眼。
「你這壯漢要真的出手,我可受不了。但我會懷疑也是理所當然的吧?你老家在這裏,還知道這裏有什麼馴犬人,可是我們去視察阿卡法鹽礦的慘劇時,你對這種可能性卻隻字未提。」
歐塔瓦爾聖領和阿卡法王國確實都歸於東乎瑠帝國統治,但也沒道理特地爲了東乎瑠抓來想報復他們的人。
「好像有共同狩獵的機會吧。我依稀記得山地獵人跟『晉瑪的馴犬人』在氏族長宅邸後院一起分獵物。」
田間有幾條河從中流過。那些看起來如銀幣般平坦光亮的圓形物體應該是水池吧。一片恬靜風景中,散落着許多房舍。
赫薩爾苦笑着。
回過頭,赫薩爾又低聲說:
「我知道的是東乎瑠移住民來之前的事了。再說,我只是小時候聽過看過,也不太清楚詳情。到了族都,再找熟悉這些事的人問比較好吧。」
「就算那些馴犬人就是散播疾病的真兇,歐塔瓦爾聖領也無意制裁罪行——我們沒有立場這麼做。
「我還住在這裏的時候,他們住在平原,很少打照面,跟我們氏族應該也有來往吧。我曾在這附近看過他們。」
「是嗎?也許吧。因爲沼地之民是一支侍奉火馬之民的極小氏族,看在別人眼中,可能分不出他們跟火馬之民的差異。如果這樣跟火馬之民說,他們可能會生氣地說『別把我們跟奴僕氏族混爲一談』。」
「對。」
「請別這樣。不要這樣劃分啦。」
在他專注說話的這段期間,兩人不知不覺已走到山頂,一片壯麗風景不期然在眼前顯現。
喔,赫薩爾點點頭,就在這時,馬柯康突然覺得有什麼東西碰觸着他的頸子。
「到你家鄉前,我先提醒你:記得,我們不是來斷罪的。」
當時也在老婦家的鄉司侘矢曾問他:「你真的不知道嗎?」但他完全不知道火馬之民被放逐後,「晉瑪的馴犬人」去投靠山地氏族這件事。
「赫薩爾大人!」
「那是……」
火馬之民被趕到猶加塔平原,是馬柯康拋棄故鄉後的事。
「那當然。這裏已經是山地氏族的領地了,非山地人擅自在這裏狩獵,可是會遭到處罰的。不過……」
馬柯康不懂這話的意思,皺着眉頭盯着赫薩爾。赫薩爾意有所指地說:
風沙沙吹動樹稍。
「……請別動。我們被狗包圍了。」
馬柯康皺起眉。
赫薩爾抬頭看着馬柯康,咧嘴一笑。
因爲看過阿卡法鹽礦當時慘絕人寰的景象,所以馬柯康覺得,如果那是有人刻意所爲,爲了避免災害繼續擴大,確實應儘早逮捕犯人。但回頭想想,受害的只有東乎瑠人。
說起來,這其實是理所當然的事。
「您是開玩笑的吧?」
喔。赫薩爾哼了一聲。
「你說綠色的那個?」
「他們身上穿着從頭罩下的奇怪馬皮衣,還帶着很多狗,往來於平原和這片山地之間獵狼。」
在移住民家被老婦瞪視,以及被指責自己明明知情卻刻意隱瞞時,心裏那股冰涼的不悅感再次湧現。
由於稅賦比在故鄉時更輕,開拓的土地也可納爲己有,所以對於受制於地主的小農來說,這項政策並非全無好處。但許多移住民心中,卻不斷受到再也無法回鄉的悲哀所折磨。那名老婦的心裏,想必也懷着這種哀愁吧。
一轉身,馬柯康全身僵硬。
「也是啦。但是一般來說都會聯想到吧?可能也有人能自由自在地操控狼。」
(假如是自然發生的疾病,確實可怕,如果出於人爲,反而不那麼可怕了吧。)
赫薩爾擦去眼角堆積的淚,調整呼吸後開了口。
馬柯康慢慢靠近遙遠的記憶,一邊回想,一邊說起:
赫薩爾點點頭。
赫薩爾輕聲開口,馬柯康點點頭。
「怎麼了?」
赫薩爾認真打量着馬柯康,突然笑出聲來。
聽着葉片摩擦的聲音,馬柯康回想起孩提時跟父親一起走在這條路上時曾遇見的老人,慢慢開了口:
「……原本還有這樣的交情啊。」
「你還真倔。我想先聽你說。把你知道的告訴我就行,總之就先說吧。」
馬柯康思考着回答:
馬柯康眯起眼。
(假如這是火馬之民爲了報復東乎瑠所爲,那麼對阿卡法還有歐塔瓦爾聖領之民來說,或許根本無所謂。)
赫薩爾臉上是少有的嚴肅。
「我從來沒聽過。原來如此啊。不過,既然關係近到被別人說是系出同門,當火馬之民被趕到平原時,『晉瑪的馴犬人』應該就去投靠你們氏族了吧?」
爲了避免刺激牠們,馬柯康輕輕地移動手,正要握上劍柄時,赫薩爾突然往後一倒,像顆熟柿子落地般直直落馬。
冷汗沿着臉頰滴落,馬柯康低聲說:
說到這裏,赫薩爾閉上了嘴。
「即使有人以黑狼熱爲武器,想報復東乎瑠,我們也無意涉入此事。」
馬柯康沒回答,眼睛一直看着山路前方。
他眼中倏然浮現強烈怒氣。
馬柯康沉默着,就連馬也看着眼前發出驚人笑聲的少主。
看着赫薩爾帶着笑意的眼裏,竟浮現出乎意料的嚴肅,馬柯康有些驚訝。
赫薩爾望向前方,像是喃喃自語:
「疾病,是一種太不安定的武器。」
不過,如果這是事實,就表示第一樁事件發生時,「晉瑪的馴犬人」正與馬柯康的氏族住在一起。
「火馬之民裏,有一羣專門『獵狼』的人,我記得大家好像都叫他們『晉瑪的馴犬人』。
「當然啊。不然我就會出手了。」
聽到少主叫喚,馬柯康回過神來看着他。
就在馬柯康覺得心情稍微輕鬆時,赫薩爾的聲音又傳來:
「怎麼?就是不想接受?因爲你是當地人的關係嗎?」
「……你真的不適合當隨從呢。」
「是啦,您這麼說確實沒錯……」
赫薩爾又笑出聲。
「真不錯。你這顆木頭腦袋,我喜歡。」
「只有像您這種人才聯想得到。至少我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我也聽說過火馬之民和山地之民本是同根的說法,但沼地之民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如果那個什麼『晉瑪的馴犬人』真的企圖把疾病當成武器,那也未免太傲慢了——就算能控制狗,也不可能有人能控制疾病……」
「不過呢……」
他的聲音簡直變成暗號似的,所有狗同時從樹林裏出現在道路上。牠們齜牙咧嘴,發出低吼,但沒有上前攻擊。
赫薩爾的話一點一滴滲進腦中,馬柯康的眼睛漸漸睜大。
回想起她抬眼瞪視的樣子,馬柯康喃喃低語:
右邊的山腰上,有一羣被堅固城牆包圍的宅邸。從這裏望去,可看出規模不小。佔地大約相當於一個小規模的隊商城市。竟然能在山中建造這等規模的城塞都市,龐大得令人驚訝。
星星點點的綠意從薄薄一層積雪底下透出。初秋種下的阿卡法麥嫩芽埋在雪中,等待春天的到來。
赫薩爾狐疑地看着馬柯康。
馬柯康一驚,大叫出聲,瞬間脖子上一股刺痛。他急忙用手按住脖子,碰到一根小小的針。
(……吹箭?!)
接着,只覺得一陣暈眩,馬柯康就這樣墜入一片黑暗中。
*
馬柯康茫然地望着淡紅色的幾條光束。
當他發現那是從格子窗照進來的夕陽映在地上的光束時,原本悶鈍的頭痛頓時變得尖銳而激烈。
馬柯康一邊呻吟,一邊吐出口中的唾液,正想擦嘴,才發現自己被反手綁住。
有木頭的味道。他轉過頭,看見牆邊有堆高的薪柴。
(……是放木柴的小屋?)
看來好像如此。他試着動了動被綁住的手,卻感到一股往後拉的力量。好像不只手腕被綁住,還被縛在柱子之類的東西上。
狹窄的小屋裏,沒有其他人。
(赫薩爾大人……)
他人在哪裏?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馬柯康強忍着炸裂般的頭痛,試着思考,但是腦中浮現的淨是不祥的推測。
(難道是馴犬人用吹箭把我們迷昏、關在這裏?)
只有這個可能了,但是他想不到理由。假如不想讓人查出真相,大可不用這麼麻煩,當場殺人滅口便是。
牆壁另一邊傳來狗叫聲,是撒嬌般的叫聲。
微弱的腳步聲傳來。有人漸漸接近小屋。
伴隨着吱嘎聲,門開啓了,小屋裏一下子變亮起來。
一個背對着黃昏餘暉的人影走進小屋,馬柯康皺了皺眉頭。
進來的是個女人。
(……不會吧?)
看着那張臉,馬柯康的心跳越來越快。
是名中年女子。身形高大,但五官端正。
她反手關上門,小屋裏再次陷入昏暗,但對方不再揹着光,終於可以看清她的面貌。
馬柯康張開嘴巴,用嘶啞的聲音說着:
馬柯康呼吸急促地盯着那張臉。那眼角和緊抿的嘴似曾相識。
「姐、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