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人體中的森林
《鹿王》 · 上橋菜穗子 · 2.6萬 字
一 凡恩與赫薩爾
感覺到有人搖着自己的肩膀,赫薩爾一驚,睜開眼睛。
從深沉的睡眠中突然驚醒,心臟劇烈跳動到幾乎有些疼痛。
天還沒亮。房間裏一片漆黑。
黑暗中,有個女人拿着蠟燭站着,她將手指放在脣上,示意他別作聲。
赫薩爾看着那張燭火下的臉,緊皺眉頭。
他覺得這張臉似曾相識,但腦中一片模糊,想不起來到底在哪裏看過。仔細端詳了一會兒,某個片段的記憶才終於浮現出來。
「妳是墨爾法的……」
聽到赫薩爾輕聲這麼說,女人點點頭,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我是莎耶。因爲不想讓多力姆大人知道我在這裏,所以才用這種方式來見您,還請您原諒我的無禮。」
赫薩爾皺起臉,從牀上起身,看看身邊的另一張牀。
大概是晚飯後喝下的藥起了效用,米拉兒睡得很沉,看來並沒有被驚醒。
赫薩爾又將視線拉回莎耶身上,發現在她身後、房間一角的暗處有個男人站着,他忍不住繃緊身體。
「不要緊。我們不會傷害您的。」
赫薩爾盯着輕聲說話的莎耶,壓低了聲音:
「妳對馬柯康做了什麼?」
馬柯康睡在面向走廊的隔壁房間。莎耶不可能不經過馬柯康的睡房就直接進入這房間。再怎麼躡手躡腳,身爲武人的馬柯康也不可能沉睡到連兩個人入侵都沒發現。
莎耶很抱歉地說:
「他在睡覺。我在他宵夜的飲料裏混入了一些塔茲李。」
赫薩爾這才吐出梗在胸中的那口氣。塔茲李只會讓人陷入沉睡,對身體沒什麼大礙。
聽到凡恩的聲音,赫薩爾又回過神來,抬起頭。
凡恩臉上浮現苦笑。
「不是刻意,這只是我的習慣。在我的故鄉,只會對年長者使用敬語。」
「……確實沒錯。」
赫薩爾沮喪地垂下肩頭,但凡恩又接着說:
一個念頭猛然迸現腦中。這念頭雖然莫名其妙到極點,卻又太吸引人,讓赫薩爾捨不得一笑置之。
「用力扯而已?」
「『鹿王』?」
「在飛鹿羣中,一旦羣體陷入危機,就會出現一隻犧牲自己、好幫助鹿羣逃走的鹿。這隻鹿並不是鹿長,而且沒有孩子,牠能儘早發現危險,賭上性命幫助鹿羣。通常這種鹿都是年輕時身體強健的母鹿,儘管已經過了盛年,還是具備與敵人奮戰的力量。
「您看過鹿羣嗎?」
赫薩爾正要點頭,突然又停下了動作。
「只是用力扯而已。」
每次和這個男人說話,自己就會失常。
男人點點頭。
赫薩爾苦笑了起來。
「雖然不覺得在發光,但是我聞到強烈的氣味。」
「我是甘薩氏族的凡恩。」
他低聲說起在鹽礦裏發生的狀況。
赫薩爾在口中重複念着他的名字,突然瞪大了眼。
男人輕輕吸了口氣,繼續說:
「飛鹿?你剛剛說的是飛鹿嗎?」
男人正色回答:
男人揚起眉,反問:
「那麼您應該知道,在鹿羣中,有負責看守的角色,牠會在第一時間察覺異狀,向大家發出警告。」
「真是討厭的習慣。」
赫薩爾一邊聽着自己的聲音,一邊在心裏苦笑。
「喔?就算氏族的領袖比你年輕,也不對他用敬語嗎?」
男人深深點點頭。
他應該已經過了四十歲。以這年齡來說,他的體格結實健壯,不過並沒有馬柯康那樣高大。
那男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可能是覺得,除了克服重重苦難,活得比自己長遠、良善的人以外,沒什麼值得尊敬的吧。我的氏族不像阿卡法、東乎瑠,或你們歐塔瓦爾一樣,有與生具來的貴族。」
赫薩爾探出身體,開口詢問。
「有什麼特殊理由嗎?」
「那個悠娜——你抱着的那個女孩,她也是被咬傷後沒死而留下來的活口嗎?」
「對公鹿來說,這就是生命的意義。我們稱擁有這種漫長生涯的公鹿爲『鹿長』,而享有兒孫之福的老人也仿照這種方式,稱爲『鹿長』。可是……」
「看過好幾次。」
「是沒錯……該不會,在你眼中看起來也是發亮的吧?」
「當然是。假如我不是可敬的歐塔瓦爾貴族,那麼在你眼中,我應該只是個毛頭小子吧。如果用個性和經驗當做判斷標準,我根本贏不過你。」
赫薩爾茫然盯着眼前這個男人。
凡恩的眼神變得陰沉。
凡恩搖搖頭。
手上起了雞皮疙瘩——一個體內帶有病素,卻平安活了下來的孩子。那孩子說,某些地衣類會發光……
「我之所以到這裏來,」
赫薩爾一臉不悅地回答,深深嘆了口氣。
沒錯,這男人說話就是這個樣子。赫薩爾抬頭看着他。
赫薩爾早有預感。果然,就是在巖牢抱着孩子的男人。他站在莎耶身邊,先鞠了一躬。
跳躍的半仔。被咬傷的人們開始出現類似感冒的症狀。到了早上依然沒有睜開眼睛的奴隸們。還有被藏在竈裏的孩子……
男人臉上突然展露笑意,赫薩爾很驚訝。
那男人眼裏似乎蒙着一層陰影。
凡恩再次追問:
「您說得沒錯。不過,飛鹿就有點不一樣了。」
「別這樣。聽你這麼說,我更覺得自己是毛頭小子了。」
「我們尊稱這種鹿爲『鹿王』,並不是說牠統治羣體,而是將牠視爲真正支撐鹿羣存續、值得尊敬的對象——或許你們並不把這樣的人稱爲『王』。」
「對於用這種方式見面,我先向你道歉。因爲希望能私底下跟你碰面,所以我才拜託莎耶幫忙。」
「跟阿席彌很像,但是更強烈,有一種要滲透進腦中的味道,把那東西放在袋子裏帶過來的路上,我一直覺得身體裏有種蠢蠢欲動的感覺。」
「你是怎麼扯斷腳鐐的?」
「前天晚上在巖牢裏,當那孩子說她看見藥會發光的時候,你顯得很驚訝。那種藥一般人看起來是不會發亮的嗎?」
「算了,先別管這個。你總該告訴我了吧?你到底是誰?」
男人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些。
「是嗎……」
男人開了口,卻顯得猶豫,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眼神似乎黯淡了些。
「所以,我們對於經歷過殘酷人生,懷抱溫情守護他人、受人敬仰的人,會發自內心帶着敬意,尊稱爲『鹿王』。我們尊敬的是這種人,因此在我們的氏族中,並沒有與生具來的貴族。」
說到這裏,他停頓半晌,稍微想了想,然後又接着說:
「沒錯,不過氏族長也只是扮演領導者的角色,並不像你們的王一樣握有絕大權力。」
「但是氏族長是用血緣來決定的吧?」
「你該不會明明知道我是什麼人,卻故意不用對貴族說話的詞句吧?」
「我並不認爲你只是個毛頭小子。」
「對,確實有這種鹿。不過我看過的鹿羣中,負責警告的並不是鹿長。負責監視的鹿率先發出警告後,鹿長移動,鹿羣纔跟着動,我記得是這樣的。」
赫薩爾感嘆地說:
「對。真抱歉,我應該一開始就說清楚的,沒顧慮到那麼多。對我們來說,講到『鹿』就一定是指飛鹿。」
「鹿長?那應該是強壯的公鹿吧?我聽說最強壯的公鹿,身旁會有許多母鹿,生下牠的孩子。」
凡恩點點頭:
站在房間一角那男人動了,慢慢走過來。
「是的。」
凡恩眯起眼想了想。
赫薩爾挑起眉毛。
「覺得那東西發亮或感受到強烈的氣味,是什麼異常的徵兆嗎?」
赫薩爾打量着凡恩。
凡恩直直看着赫薩爾。
「沒錯。爲了爭奪母鹿,公鹿彼此會有激烈的競爭。對公鹿來說,那是賭上一切的戰爭。贏得母鹿的芳心、建立家庭;等到老了,仍然繼續努力,不輸給年輕人。
他說話的語調相當平穩,赫薩爾卻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聽得相當入神。
「對。我放任自己的憤怒,使盡渾身解數用力拉,然後就拉斷了。」
「防禦?」凡恩反問。
他的聲音很平靜。
(爲什麼先問這個?難道沒有其他事好問了嗎?)
男人平靜地補充。
赫薩爾皺着臉。
赫薩爾回答:
「我們最尊敬的是『鹿王』。」
「氣味?討厭的味道嗎?」
「她的腳上有牙齒擦過的痕跡,應該有被咬傷。但是我發現她的時候,她並沒有發燒,很健康。」
「對。人的身體爲了保護自己,具有各式各樣的防禦功能。肌力也是一樣,爲了不受傷,平常只會使出遠比實際上能運用的力量少很多的力氣。因爲身體會判斷,要是使出更多力量的話,可能很危險。所以說,你當時面對的困境足以讓身體發出訊號、解除控制——哪怕有扯斷肌肉的危險。」
「是因爲擔心悠娜。」
「沒有。」
「聽說攸關性命的時候,人類可以發揮不可思議的力量,那時候或許就是這樣吧。後來我的肩膀和手臂都非常痛,但拉斷腳鐐的時候並不覺得痛。」
「也就是解除防禦了啊!」
「是嗎?」
赫薩爾覺得很有趣,表情鬆緩許多。
「站在男人的立場,我們所尊敬的男人,是受到女人喜愛、疼愛孩子,能成功教育下一代的老人們。像這樣的人,我們會滿懷敬意地稱呼他們『鹿長』。」
「原來……你就是『缺角凡恩』?」
在阿卡法鹽礦的慘劇發生後,唯一活着逃走的奴隸。
赫薩爾低聲沉吟。
赫薩爾心想,大概正因爲如此,所以每次跟這男人面對面,自己都無法像平常那樣說話。赫薩爾皺着眉。
赫薩爾低聲說道。
赫薩爾遲疑着,正要開口時,背後傳來了聲音。
「……確實很異常。不過卻是非常有魅力的異常。」
赫薩爾轉過頭,米拉兒推開被子,正要起身。
「妳躺着啦,現在起來太冷了。」
赫薩爾正想替米拉兒把被子蓋好,但米拉兒笑着推開他的手。
「不要緊的,我的燒已經退了。你要是擔心,那我裹着毛毯好了。我看你這樣光着腳坐在牀上才容易感冒呢。」
這時,房間突然亮了起來,莎耶重新燃起暖爐的火,才添的薪柴正猛烈燃燒着。
「要不要過來這裏?我煮點熱水。」
說着,莎耶蹲下來,將陶製水壺掛在暖爐的鐵鉤上。
赫薩爾苦笑着說:
「說來奇怪,明明應該跌落山谷而死的妳,現在在這裏燒熱水;而苦苦尋找的逃亡奴隸,現在就在我眼前。這一切該不會是在做夢吧?」
米拉兒下牀,走到赫薩爾牀邊,將一張大毛毯輕輕蓋在赫薩爾身上。赫薩爾也將米拉兒裹進毛毯裏,一邊笑着,一邊下牀。
赫薩爾坐在暖爐前,和米拉兒緊緊依偎;裹着毛毯,身體漸漸暖了起來。
凡恩也在暖爐前坐下。在爐火照耀下,他的臉遠比在黑暗中所想像的更平靜。
「……明天我會向馬柯康道歉。」
莎耶突然說。
「真的做了很多對不起他的事……」
赫薩爾咧嘴一笑。
「也對。那傢伙也真慘。他當初以爲妳死了,搞得人仰馬翻上天下海找了半天找不到,好不容易重逢,竟然還被下藥。」
莎耶一臉歉疚,但嘴角卻露出些許微笑。準備茶水的同時,她也簡單交代了來龍去脈。
「是的。原因也好,結果也好,或過程也好,都是由多到難以想像的因素複雜交織而成的,光是現在已知的部分就已經是這樣。」
「也就是說,那孩子是用來控制你的人質?」
赫薩爾搖着手裏的茶杯,開口問道:
「我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人爲什麼會生病?爲什麼生病之後有人治得好,有人治不好?如果你知道原因,請告訴我。」
「好,那我就說給你聽。」
「嗯,這也是。確實,有些人天生身體各部位就比別人虛弱,這樣的人很容易染上疾病,也不容易治好。可是,這並不代表身體健壯的人一定能戰勝疾病——你知道迂多瑠被晉瑪之犬咬傷致死的事吧?」
莎耶看着凡恩。
赫薩爾皺皺鼻子。
凡恩沉默地聽着。
聽到赫薩爾這麼說,莎耶搖搖頭。
凡恩直視着前方的雙眼深處,藏着極度的陰暗。
「我的血?」
赫薩爾屏息聽着,聽完之後,深深嘆了一口氣。
說完,赫薩爾的表情有些扭曲。
「沒錯。」
儘管努力告訴自己別太興奮,但米拉兒還是忍不住。在他們眼裏看來,自己一定很幼稚吧,真是難爲情。
赫薩爾紅着臉,輕笑了一聲。
「你是指哪一點?會不會染上疾病這件事嗎?」
凡恩沉默地凝視着眼前這名年輕人眼中發出的挑釁光芒。
從緊貼着自己的赫薩爾手臂傳來的溫度,慢慢滲到身體裏,讓她覺得很舒服。
「你覺得,人爲什麼會生病?」
赫薩爾點點頭。
「其中一個?也就是說,還有其他原因?」
聽着聽着,赫薩爾覺得口有點幹,抬頭看着莎耶。
凡恩揚起眉。
「看到了。」
「……這很難用言語說明。」
「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今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如果你知道的話,請告訴我。過去曾經有類似的人嗎?」
「我不太喜歡這種說法。這樣解釋很方便,而且有時候這麼說也的確沒錯。但就算接受了這種說法,又能帶來什麼改變?」
「只要三管就可以,請把你的血給我。當然,前提是你能接受我所說的道理。」
「粗略來看,生病的原因大概有兩種。
大概是因爲他們給人的感覺很像吧。兩個人都有着歷盡風霜的沉靜,在溫暖的表情底下,也隱含着哀傷。
「這也無所謂,請你告訴我吧。」
赫薩爾瞥了米拉兒一眼,接着視線再回到凡恩身上。
「對吧?雖然也有例外,但基本上嬰兒對疾病的抵抗力比大人要弱,所以我們常說『七歲前都是跟神明借來養的』,因爲小孩子夭折的可能性很高。
「別吵,我想喝點比茶更刺激的東西。」
「對吧?迂多瑠是個身體健康強壯的武人。在那之前從沒生過什麼大病,像這樣的男人和你撿到的小女孩相比,你想想,她被咬傷的時候還是個小嬰兒吧?」
凡恩和莎耶帶着平靜的微笑看着這裏。
「一個是像你剛剛所說的,某種讓人生病的原因從外面進入身體。另一個生病的原因,則是來自自己的身體。
「我知道歐塔瓦爾的貴族和我所擁有的知識簡直就是天差地別。麻煩你當成教小孩子一樣,說給我聽吧。」
「我和那孩子被晉瑪之犬咬傷後活了下來。雖然活着,但身體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
(那個臭老頭!)
「我以爲是邪惡的東西進到身體裏,所以會生病。」
漫長沉默之後,凡恩開了口。
異常敏銳的嗅覺;當「晉瑪之犬」接近時,自己身體內外翻轉般的變化;還有進入反轉狀態後,能跟「晉瑪之犬」的靈魂產生共鳴、引領牠們的靈魂,像拉動牽繩一樣操縱牠們等等。
「應該辦不到吧。」
凡恩沒有馬上回答,只是盯着爐火好一陣子。
「知道。」
凡恩開始一項一項說起自己的變化。
他表面上裝做協助搜尋逃亡奴隸的樣子,其實暗地裏都是爲了自己的企圖而行動。即使馬柯康已經去到歐基地方附近,還是給騙得團團轉,又空手而歸。
赫薩爾正色看着凡恩。
米拉兒反譏,我纔不喝呢。
「不過,即使同樣的病種進入身體,強壯的大人死了,虛弱的小嬰孩卻有可能活下來。會不會染上疾病這件事,背後有着無法一概而論的複雜理論,不管身體堅強或虛弱,都有可能染上,或不染上疾病。」
凡恩放在膝頭的指尖泛白。
凡恩帶着苦笑說:
凡恩低聲說。
「話還說到一半呢,你怎麼這樣……人家都替你泡茶了。」
「一時很難相信。但總而言之,其他馴犬人做不到這一點,是嗎?」
熱茶混着沫可怡的香味輕輕飄散,喝了一口,令人感到舒適的熱度從喉嚨流進胃裏,身體馬上就暖了起來。赫薩爾又喝了一口那溫熱的飲料,含在口中。
「我可不給你喝。」赫薩爾說。
赫薩爾直盯着凡恩,繼續往下說。
「不不不,那件事並不是我們策劃的,而是真的遭到『晉瑪之犬』襲擊。」
「不是這樣的。雖然我剛剛那麼說,但事情沒這麼簡單。首先,你得知道關於生物的基礎知識,否則不容易瞭解我說的話。」
「這點我不太懂。如果要找能操控『晉瑪之犬』的繼承人,爲什麼不從火馬之民的馴犬人挑選?何必執着於身爲其他氏族的你呢?」
二 免疫
「我剛剛說過,我覺得那藥有強烈的味道,自從被狗咬傷後,我的身體出現了奇妙的變化,足以扯斷腳鐐的臂力也是其中之一……」
剛剛聽到赫薩爾的聲音醒來後,米拉兒還迷迷糊糊地躺在被窩裏、閉上眼睛聽着他們的對話。不過現在即使坐在暖爐前,她還是覺得自己仍在夢中。彷彿身處於跟平常不一樣的時空,並坐在一顆大泡泡裏,隔着一層透明光亮的膜看着這房間。
「重要的是,這兩者不見得絕對沒有關聯——這一點剛好可以回答你的問題,爲什麼生病之後有人治得好,有人治不好?每個人的身體都不一樣,雖然看起來幾乎都一樣,但事實上卻是完全不同。」
聽着她坦言而出的這些事,赫薩爾在心中暗罵起多力姆。
凡恩看着年輕人端正的臉龐,在那光滑雪白的額頭底下,現在到底在想着什麼?
赫薩爾眯起眼睛。
赫薩爾從莎耶手中取過瓶子,在大家已經裝了茶的杯子裏,咕嚕咕嚕倒進沫可怡。
「看起來真的好像有很多條繩子同時丟向我。」
「相對的,聽了我的說明後,如果你能接受我的說法,能不能給我一點你的血?」
「能不能打開那裏的櫃子,拿瓶沫可怡(蒸餾酒)來。那裏應該還有下酒的乾酪,也一起拿來吧。」
大概是太興奮了吧,期待就像泡沫般一顆顆冒出來,讓她心情相當亢奮。
赫薩爾豎起兩根手指頭。
「我在巖牢替米拉兒注射的時候,你看到那個裝有針頭的細管了嗎?」
「那麼……」
「……真是,馬柯康那個沒用的傢伙。」
「咦?真的嗎?」
「活在這世上的人,沒有一個人能完全擺脫疾病。」
凡恩帶着一絲微笑。
赫薩爾微笑着。
這兩個人是什麼關係呢?他們理應是追蹤者和被追蹤者,不過眼前的兩人看起來就像是長年相依的夥伴,有種悠然的牽絆。
「這也算是一種運氣嗎?」
凡恩眯起眼。
「對,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
凡恩點點頭。
他覺得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好像正站在身後一起聽着這番話。
凡恩盯着赫薩爾,過了一會兒,才終於點了頭。
聽到赫薩爾的問題,凡恩簡短回答:
「老實說,我從來沒聽過這樣的例子。但我可以就我所知來推測發生在你們身上的事。只不過,這畢竟是我的推測,如果你去找其他有名的醫術師,他們可能會對此一笑置之。」
米拉兒瞪着赫薩爾。
米拉兒啜了口熱茶,吐出長長的氣息。
「也是,還有能不能治好這件事。」
接着,他舔舔脣說:
「就像有人身體健康,有人虛弱一樣嗎?」
凡恩摩挲着自己的手臂,看着赫薩爾。
與多瑠因爲自己是可憎的「獨角」首領,又是逃亡奴隸,於是派出追兵;赫薩爾因爲自己是黑狼熱倖存的珍貴病例而窮追不捨;多力姆出於與赫薩爾類似的理由,但似乎又另有打算,所以派莎耶追蹤;另外,還有一直在尋找能操控「晉瑪之犬」之人的火馬之民馴犬人肯諾伊……
「爲什麼會生病?爲什麼能治好?這其中還有許多我們不知道的道理。但我們從沒放棄釐清其中的因果牽連。因爲在這之中一定能找到某些線索。」
赫薩爾深吸了一口氣。
「比方說,迂多瑠死於黑狼熱,而你的養女活下來的理由。只要不斷尋找,總有一天會發現。當我們查明其中的原因後,就能拯救許多人的生命。對吧?」
凡恩點點頭,突然覺得彷彿看到穿過嫩葉流泄而下的閃爍白光,那是他已經遺忘許久、從葉隙中灑落的清新陽光。
「你剛剛說,你能推測我們之所以倖存的理由。」
赫薩爾咧嘴一笑。
「可以。你聽過『免疫』這種說法嗎?」
凡恩聽過。祖母經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他曾在六歲時罹患麻疹,康復的那個早晨,祖母開心笑着說,太好了、太好了,這孩子已經平安免疫,再也不會得麻疹了。
凡恩點點頭,看着赫薩爾。
「……你的意思是說,我以前得過黑狼熱?」
赫薩爾驚訝地挑起眉。
「真厲害,你腦筋轉得挺快的嘛。」
說完之後,赫薩爾也覺得自己這種說法太無禮,歪了歪嘴,又說:
「反正,簡單來說應該是這樣。」
「但是……」
凡恩正要反駁,赫薩爾舉起手阻止他。
「等等。我剛剛已經告訴你,這只是簡單的說法。在那起事件之前,你當然沒被晉瑪之犬咬過……沒有吧?」
「沒有。」
「對。我想也是。還有,她叫悠娜對吧,她應該也沒有被咬過——儘管如此,黑狼熱的病素以前就曾侵入你們的身體。」
「真不可思議。」
每當暖爐的火焰搖曳,四人無言坐在爐前的身影就會跟着在牆壁上躍動。
「恕我直言,我的身體很明顯地產生了變化,悠娜也是……我實在不覺得在我們體內的那些東西是無害的。」
凡恩開口確認。
儘管不懂爲什麼提到這件事,凡恩還是點點頭。
說到這裏,赫薩爾頓了頓,揚起眉毛。
「對。北邊的山上好像也有,我想你應該知道。」
「這就是得過一次的病,不會再得第二次的『免疫』原理。」
「因爲他還很年輕,我不忍心看着他死。而且我知道那年輕人什麼也不能做。」
「沒錯。身體裏的士兵有過和麻疹病素激烈打鬥的經驗,已經知道致勝的方式,也有了足夠的力量,因此當病素試圖二度入侵身體時,馬上就能對付。
「但是你想想看,這種狀況一直在發生:我們喫的東西、洗臉用的水,不管什麼東西都潛藏着病素。儘管如此,我們並沒有不斷生病,對吧?爲什麼病素就算不斷侵入身體,大多數時候我們還是不會生病呢?這一點就是了解你們症狀的關鍵所在。」
赫薩爾試着尋找恰當的字句。這時他眼睛一亮。
「百舌無花果?是水果,對吧?」
凡恩皺起眉。
「關於這個呢……」
「所以即使想授粉,但一般蟲子很難到這麼裏面來。不過不要緊,因爲小蜜蜂的孩子們已經在果實裏成長了,只要讓這些孩子身上沾滿花粉運送到外頭,再飛到其他百舌無花果上,就能授粉了。」
赫薩爾笑了起來。
聽到赫薩爾說自己的身體裏有小士兵,凡恩一時之間無法理解,臉色顯得很陰沉。
「看頭盔吧。看到東乎瑠的頭盔前端從草叢後面露出來的時候,想都不用想就能判斷對方是敵人。」
「進入你身體裏的黑狼熱病素,有可能與你共存共活。」
赫薩爾用指頭戳戳自己的胸口。
凡恩苦笑着。
「爲什麼……」
「我想你的父母親、祖父、祖母、氏族所有人的身體裏,都有黑狼熱的病素。」
「因爲你的故鄉土迦山地,就是滅了我們國家的黑狼所棲息的故鄉。」
「我們總覺得,生物之間只有喫或被喫、殺或被殺的關係,但事實上,完全不相干的生物,也經常像這樣彼此利用。
三 狐狸發狂,飛鹿沉眠
赫薩爾眼中閃着光。
「再告訴你一件更不可思議的事吧。」
「確實——最不可思議的就是這一點。我們從沒看過,也沒聽過發生在自己身體裏的事。」
此時此刻,在自己身體裏有許多眼睛看不見的微小存在,正在與疾病奮戰。自己的生命就是這樣延續下來的——一想到這裏,就覺得好像有某種難以想像的東西佔據了身體。
儘管赫薩爾這麼說,還是令人難以接受。
「這是……因爲我已經知道他們是敵人。」
「對了,當你還是『獨角』首領的時候,在什麼情況下,你能在看到的那瞬間分辨出『啊!是敵人』?」
聽凡恩這麼說,米拉兒表情嚴肅地點點頭。
「對吧?雖然身體裏有很多外來的東西,但並不表示這些都是作惡的敵人。假如你們連能帶來利益的商人,都認爲是外來的入侵者亂殺一通,那國家只會日漸貧弱,招致滅亡。
「換個角度看,在你身體裏的黑狼熱病素已經成爲你的一部分了,這一定不只是屬於你的東西。」
突然聽到這個名稱,凡恩眨了眨眼。
凡恩茫然看着眼前這位年輕女孩。
「所以,在身體內的各種小士兵,也必須在瞬間分辨侵入身體的究竟是敵是我。
這種生長在山裏的小小甜美果實,裏面經常藏了許多小蜜蜂。食用時都得特別小心。
凡恩心想,真是個聰明的女孩。跟赫薩爾有點不同,是充滿了溫情的聰明。
「好,你聽我說。」
「正因爲你們的體內已經有了黑狼熱的病素,所以就算被晉瑪之犬咬到,也不會出現嚴重的症狀,得以保住一命。」
米拉兒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
「我的身體裏明明發生了這些事,讓我得以存活下來,但我的靈魂卻從不知道這一點。」
「原來如此,所以人不會得兩次麻疹,因爲身體裏的士兵已經知道麻疹是敵人,一入侵馬上就能壓制。」
「……」
「就算入侵的人穿着陌生的衣服,剛開始也只會警戒,並不會貿然發動攻擊,對吧?通常會先觀察狀況。但如果入侵的是東乎瑠的武人,根本不需要思考。這是爲什麼?」
赫薩爾盯着暖爐的火沉思了一會兒,接着抬起頭看向凡恩。
凡恩眯着眼。赫薩爾話中的意義終於在腦中清晰成形。
「……」
凡恩覺得有什麼冰涼的東西靜靜在心中擴散。
「爲什麼會這樣呢?難道不是因爲士兵們發現敵人、殺了它們,我才能活下來嗎?」
「雖然您剛剛提到,身體跟以前不一樣了,但我覺得,會認爲這種變化有害的,是你的心,而不是你的身體。對身體來說,除非攸關性命,否則沒有必要排除。所以你的身體纔會跟那種病素共存吧。」
赫薩爾微笑着說。
「你聽好了,我們的身體就像一個國家。」
「是吧?也就是說,如果已經知道對方是敵人,就能馬上發動攻擊。而且你已經知道敵人的長相和作戰方法,就能在敵人入侵、在體內增生、奪走身體前先行壓制。」
「當灰塵跑進眼睛裏,眼睛會流眼淚,把灰塵排出體外。除了這些反應,在我們的身體裏,也有當外部病素入侵時,負責殺掉它們的士兵。」
「如果全都是這樣,那倒還輕鬆,可是在病素當中,也有些傢伙很會改頭換面,所以我們很難完全避免生病。儘管如此,身體裏的士兵還是不斷在努力。大部分時候,多虧如此,我們才能順利延續生命。」
「也就是說……」
傷口產生的「膿」,是從割傷的傷口入侵人體的病素,和在體內扮演士兵角色的東西互相打鬥後所留下的屍骸。聽着赫薩爾如此說明,凡恩也漸漸瞭解他究竟在說什麼。
「當然,所謂的『士兵』只是一種比喻,表示這些東西具有類似的功能。」
赫薩爾豎起一根手指,指向自己的身體。
米拉兒的手指模仿小蜜蜂的動作在空中舞動着,露出微笑。
赫薩爾說,就是這個道理。
赫薩爾開心地笑了。
赫薩爾微笑。
「嗯,基本上是這樣沒錯,但並不只這樣。接下來這裏很重要,你仔細聽好。假如有人進入氏族的領地,你要怎麼區分對方是敵是友?」
「那種蜜蜂會在百舌無花果裏產卵,從卵中孵出的幼蟲,自小就活在美味的食物包圍下,長大後才飛到水果外頭。對於這種小蜜蜂來說,百舌無花果就像是個幸福的搖籃。
赫薩爾的眼中閃着強烈光芒。
「……我是知道沒錯。」
凡恩點點頭。米拉兒用圓潤的手指着凡恩的胸。
看到他的表情,赫薩爾又重新解釋了一遍。
凡恩眨眨眼。
凡恩開口。
「在這具身體裏,其實住着許許多多眼睛看不見的小東西,它們現在也在我的身體裏不眠不休地工作,維持順暢運作。我們的身體就是這樣活着的。」
「……應該會看他的行動來決定吧!」
「這種水果裏有很小的蜜蜂,你有沒有看過?」
「對了,前一陣子在巖牢,當馬柯康可怕的姐姐那幫人突然闖進來時,你幫了守衛對吧?他明明是敵人,你爲什麼要幫他?」
凡恩說。
凡恩用力皺着眉。
「我們的身體有各式各樣的開口。除了受傷時的傷口,嘴巴、鼻子、眼睛、耳朵,有許多眼睛看不見的微小病素,都可能從這些敞開的部位侵入身體。當它們在身體裏越來越多,就有可能讓人生病。
她大病初癒,臉色還不是很好。儘管如此,還是想像得出來,她平時的模樣一定更爲豐潤,雙眼更加顧盼分明。
「卡恰」一聲,柴火應聲燒斷,崩落時還揚起一陣小小的火星和灰燼。
過了一會兒,當赫薩爾正打算再度開口時,米拉兒動了動,看着凡恩,說:
「不能把夥伴殺掉。但如果無法辨認出可怕的敵人,放任他們入侵,敵人就會迅速在體內增生,演變到無法阻擋的局面。也就是說,最重要的就是能瞬間分辨敵我的能力。」
「凡恩,你和悠娜爲什麼會有這些變化,今後又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們也很難給出確切的答案。不過爲了思考這個問題,請讓我說明,爲什麼你們沒有因爲黑狼熱而死,好嗎?」
「但是呢,百舌無花果也不是白白讓小蜜蜂當搖籃。你看,百舌無花果的前端是不是比較窄?」
「凡恩,你知道百舌無花果嗎?」
「到底有害還是無害,就要看你認爲什麼是『害處』了——因爲非關生死,所以視其爲無害;會爲身體帶來變化,所以有害嗎?」
「就算對身體無礙……我還是不喜歡自己的身體漸漸改變,我想知道理由,也想知道今後我會變成什麼樣子。」
「沒有錯。因爲知道對身體無害,所以體內的士兵並沒有殺掉那些病素。」
赫薩爾張口欲言,卻又閉上了嘴巴。
凡恩低聲說着。
接着,赫薩爾輕觸眼角,繼續說道:
「體內有較多強兵的人,就是身體健壯、不容易生病的人。對嗎?」
身體裏有着不是自己的東西。凡恩一直感覺得到這一點,難道那就是黑狼熱的病素?
「爲什麼……」
米拉兒將指尖收攏。
凡恩低聲沉吟。
因爲他想起「由米達之森」的靈主曾說過,人的身體就像一座森林。來歷完全不同的兩位賢者,分別把人的身體比喻爲森林和國家,都是有各種東西居住的地方,讓凡恩覺得很不可思議。
米拉兒盯着圓睜雙眼的凡恩,點點頭。
「請你想想,黑狼生病了嗎?牠體內帶着病種,卻沒有生病,對不對?」
「……」
「不只是黑狼,人也是。有人生病,有人沒生病,對吧?
「對我們歐塔瓦爾人來說是致命疾病,但當時的阿卡法人並沒有感染,甚至還跟病素的宿主黑狼們生活在一起。在你的故鄉並沒有人因爲罹患那種病而死去吧?」
凡恩點點頭,開始覺得頭皮發麻。
「我想黑狼熱的病素平常應該存在於蜱蟎裏。被蜱蟎叮咬後的黑狼身體裏藏着病素,然後接觸到我們歐塔瓦爾祖先從未遇過這種病素的身體,便化爲可怕的疾病發作出來,可是……」
米拉兒略略探出身,接着又說:
「你們明明住在那種有蜱蟎存在的山地裏,卻沒有生病。雖然這只是我的推測,但我想在你們小時候,一定已經透過某種形式讓毒性變弱的病素進入身體裏,在身體裏培養出抑制這些毒素的士兵。所以土迦山地才能成爲山地民的家鄉,長年居住在那裏。」
凡恩茫然摸着自己的臉,輕喃:
「難道是狐狸發狂,飛鹿沉眠?」
「咦?」
凡恩胸中有種寂然的感慨,他對米拉兒微笑。
「我們果然是飛鹿的子民。」
凡恩喝了口冷掉的茶潤潤喉,往下說:
「火打鴨來的季節,黑蜱蟎會大量增加。到了這時候,會看到被黑蜱蟎叮咬的狐狸在草叢裏抽筋,那樣子真的很嚇人,就像發瘋一樣。
「但奇怪的是,飛鹿很喜歡這種草叢,特別是母鹿生產的時候,常常可以看到牠們蹲在有黑蜱蟎的草叢裏。就算被蜱蟎叮咬,牠們也能睡得若無其事。
「我父親說,狐狸會避開有那種黑蜱蟎的草叢,所以初生的小狐狸不用擔心被咬。可是如果那種蜱蟎身上有病素,是不是表示狐狸會因此生病,而飛鹿不會呢?」
赫薩爾和米拉兒對看了一眼,兩人臉頰略略泛紅。
「飛鹿擠得出奶嗎?」
「對沼地之民來說……」
聽了這句話,凡恩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低語着:
「對了,我還沒告訴妳,被火馬之民抓到前,沼地之民的長老告訴我一件非常驚人的事。他說火馬就算被米寄(蜱蟎)叮咬,一般來說是不會生病的。以前常喝火馬奶的時代,也沒有人得過米寄病。」
凡恩說完後,周圍一片寂靜,好一陣子沒有任何人開口。
兩人點點頭。
「你的身體裏原本就存在足以對抗黑蜱蟎病素的東西,現在又有變化後的黑狼熱病素入侵,說不定因此產生了複合性的變化。」
赫薩爾看着米拉兒,眨眨眼表示認同,接着看向凡恩。
「悠娜的外公爲了讓女兒喫到這種貴重食物,不辭辛勞地遠赴鹽礦,而母親卻把一切都給了女兒……所以才救了悠娜一命。」
「那孩子的外公經常去探望當奴隸的女兒,送給她用火馬奶做成的拉帕帖,還有在卡山買來的歐基拉普塔,但他女兒好像全都給了悠娜。」
在赫薩爾催促下,米拉兒一臉訝異地望着他,說:
「……全都連起來了!」
「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這件事都和猶加塔平原生態系的重大變化有關。我們先整理一下目前所知的幾件事吧。」
米拉兒的表情說不出是哭還是笑。
米拉兒吐了好大一口氣,看着赫薩爾。看到兩人滿臉笑容,凡恩眨眨眼。
凡恩點點頭。
「咦?」
故事一個接一個,讓凡恩和莎耶聽得入神,幾乎忘我。
看到凡恩困惑的表情,米拉兒笑着說:
赫薩爾響亮地拍了一下膝頭。
「或許有這個可能,不過……」
「……」
「我之所以會注意到動物奶,就是因爲這件事。」
凡恩眯起眼。
「這只是我的推測,不過我想,病素經過狗的身體之後,可能產生了變化。」
赫薩爾苦笑着拍了拍米拉兒的膝頭,接着看向凡恩。
赫薩爾雙眼散發光采,接着往下說:
又有一根木柴燒斷,小小火星飄在空中,然後消失。
「不過,發生在你身上的變化——你說自己聞到的味道跟以前不一樣,假如只牽涉到感覺,或許還有辦法說明。」
赫薩爾一驚,看着米拉兒。
赫薩爾和米拉兒看着彼此。
「對,應該是火馬的墓冢。水邊有很多已經化爲白骨的火馬骸骨。那片沼澤在森林邊緣,對岸的樹木已經砍掉,變成了牧地,所以水邊的生態起了變化。不過以前還是包圍在森林中的沼地時,覆蓋在火馬骸骨上面的土,我想應該都長滿了伊杞彌。」
米拉兒忍不住接過話。
「我想,應該有些個體對毒麥具有耐受性。不過,這些個體喫進毒素後,身體變得虛弱,這時遭到米寄叮咬而死亡的有很多,而且因此死去的火馬和羊被埋在其他的墓冢中,聽說這些墓冢上都覆蓋着伊杞彌和阿席彌。
「東乎瑠人移居到阿卡法之後,阿卡法的環境產生了很大的變化。
莎耶寂然一笑。
赫薩爾安靜思考了一會兒,嘆了口氣,摸摸下巴。
米拉兒嚇了一跳,赫薩爾輕拍她的肩,笑着說:
米拉兒眼睛一亮。
「長、長着伊杞彌的沼邊……那裏原本是墓冢。」
米拉兒點點頭。
「那孩子非常討厭馴鹿奶做成的歐基拉普塔,只喫牛奶做的拉帕帖。這也難怪,現在因爲東乎瑠的影響,在阿卡法地方,比起馴鹿或火馬奶,更常食用牛羊奶做成的拉帕帖。
赫薩爾說。
凡恩輕聲說:
衆人屏息,看着赫薩爾。
「沼地之民的長老說過,母狗如果喫了埋在這些墳冢裏的屍體,所生下來的小狗比過去的『晉瑪之犬』更聰明、更可怕。」
米拉兒也跟着點頭,然後看向凡恩,深吸一口氣。她緊握的雙手指尖正在顫抖。
「當然,我們土迦山地的人就是喝母乳和飛鹿奶長大的。」
「是啊。」
「毒麥事件——就是火馬死掉的那起事件,那說不定不是毒麥造成的。移住民拓殖後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說不定火馬之中也開始出現對病素不具耐受性的個體。」
「過去的黑狼熱來勢洶洶,甚至滅了歐塔瓦爾,據說最大的原因,是將黑狼帶離牠們原本棲息的地方,到一個完全不同的環境裏。我想這種說法應該沒有錯。儘管阿卡法山地和森林區的黑蜱蟎身上一直都帶有病素,但自從歐塔瓦爾王都和病因一起被封鎖後,黑狼熱並沒有再度爆發。
「傳染病呢,一旦罹患的人數變多,就會變得很嚴重。假如是過去的黑狼熱,就算接觸到病素,阿卡法人也幾乎不會發病。但這幾百年來,歐塔瓦爾人漸漸習慣了阿卡法的風土和飲食,耐受性或許也慢慢提升了。可是……」
他快速地交代了從晉瑪之犬如何出生,到移住民將晉瑪之冢改爲羊的飲水處後所產生的一連串變化。
「我們必須調查毒麥的成分纔行。毒麥的成分、米寄身上的病素,還有伊杞彌和阿席彌的抗病素成分,這幾樣東西到底有什麼關聯、如何產生出新的晉瑪之犬——也就是新的黑狼熱宿主,都得徹底調查清楚纔行。
「過去火馬之民和沼地之民常喝火馬奶的時候,就算被米寄叮咬,也不會生病。晉瑪之犬也一樣,當身爲病素宿主的火馬葬在長滿地衣的墓冢時,就算喫了那些肉、讓病素進入身體,也不會像現在的晉瑪之犬一樣,產生奇怪的變化。我想這就是問題的關鍵。」
赫薩爾看着米拉兒,點點頭。
「我想,晉瑪之犬產生的變化,跟現在發生在你和悠娜身上的狀況應該很類似。」
「啊,不好意思,忘了說。被晉瑪之犬咬過,但保住性命的人當中,有個孩子雖是阿卡法人,病情卻比混了東乎瑠血統的孩子更嚴重。
「目前爲止有很多人被黑蜱蟎叮咬,但儘管有這些新的病素進入身體,我卻沒看過有人變得跟我一樣……」
米拉兒臉頰泛紅。赫薩爾看着她的臉,又說:
「阿席彌和伊杞彌有什麼特別意義嗎?」
「這些動物奶到底有什麼成分,得清楚調查才知道。不過你們從小就連同飛鹿奶一起,喝進了弱毒化後的病素,以及能抑制病素的成分,因此才具備對黑狼熱病素的耐受性。所以你即使被晉瑪之犬咬傷,也沒有死。」
「你的嗅覺真是驚人,那種藥就是從阿席彌提煉而成的;其實伊杞彌也可以製作出具有相同成分的藥。阿席彌和伊杞彌的外表雖然不同,但其實有個共通點。」
赫薩爾苦笑着。
凡恩一驚,揚起眉。
「能形成地衣的菌類有很多種,但我們已經確定,阿席彌和伊杞彌都能製造出的這種成分,對於抑制黑狼熱病素活性有一定的效果,所以我們一直在改良。雖然還無法完全治癒黑狼熱,但是這種藥的確非常有希望。」
「這種成分,就是形成地衣主體的菌類和與其共生的藻類,從陽光獲得的營養中製造出來的。
「飛鹿喫不喫生長在樹上的地衣?」
「那孩子,她身體裏有黑狼熱的病素……也有抑制黑狼熱的東西……這兩種東西在她體內互相抵抗、同時共存,是嗎?」
赫薩爾開始說起從沼地之民的長老那裏聽到的話。
「沒錯。在悠娜眼裏,那種成分——也就是能抑制黑狼熱極小病素力量的成分似乎會發光。那天,她也告訴我有個地方有很多發亮的東西,才帶我去沼地,那裏確實長了很多伊杞彌……」
說完後,赫薩爾直直盯着凡恩。
話說到一半,米拉兒突然「啊」了一聲。
凡恩眼裏浮現悠娜的母親用背擋着竈口死去的身影,忍不住閉上眼。
聽米拉兒這麼問,凡恩點點頭。
莎耶輕聲說着,所有人都抬起頭來看着她。
赫薩爾沉吟着:
「所謂的地衣類,其實就是菌類和藻類共生的一種生物。如果菌種不同,就會展現出不同的形態。所以阿席彌和伊杞彌雖然是不同種類的地衣,可是它們進入體內之後所產生的東西里,卻有共通的成分。
「很有意義!」
「沒錯。我記得伊撒姆少爺也不喫歐基拉普塔。」
每說出一句話,便又有新的疑問浮現腦中。
「怎麼了?」
「火馬奶是相當珍貴的東西。他們就像是火馬之民的僕從,所以聽說火馬奶對他們而言等於是一種賞賜。我想這位母親可能很少有機會喝到火馬奶。」
「不過另一位少年的父親雖是東乎瑠人,卻因爲母親的影響,經常喫歐基拉普塔。東乎瑠人本來就認爲乳製品是污穢的東西,一般來說是不喫的。
「什麼?」
「問問看吧!」
「喫,食用種類依季節而有不同,但冬天喫得特別多。牠們最愛的是阿席彌,一到發情期,無論公母都很愛喫。對了,那個時候牠們也常喫伊杞彌。本來以爲牠們到水邊是爲了喝水,結果發現常常是爲了喫伊杞彌。」
「那孩子覺得伊杞彌在發光,我覺得阿席彌和那種藥有強烈的氣味。面對晉瑪之犬時,我會反轉,那孩子也會發生變化……這到底是爲什麼?」
「原來如此……這確實有可能,不過另一個可能性更高。有些火馬和羊喫了毒麥之後並沒有死。」
「我聽納卡說,那孩子的母親是沼地之民。」
「墓冢?」
「那麼,我故鄉的人如果被晉瑪之犬咬傷後,都會變得跟我一樣嗎?」
「爲了說明給你聽,所以我剛剛的說法好像一切都已瞭如指掌,但事實上,傳染病這種東西很難捉摸,就算處於條件類似的狀況下,爲什麼有人生病,有人卻不會生病,有些事情很難用免疫與否來說明。即使是雙胞胎,也可能其中一個生病,但另一個卻沒有。就算同一種藥也一樣,在每個人身上的效果可能天差地別……」
凡恩不自覺地摸着自己的鬍鬚。
看着赫薩爾和米拉兒,凡恩又問:
「你是透過晉瑪之犬的唾液受到感染的。沼地之民的長老也說過,以前的晉瑪之犬和墓冢產生變化後生下的晉瑪之犬不一樣。
「火馬之民和沼地之民靠火馬奶生活,而你們土迦山地的人則是喝飛鹿奶長大。被黑蜱蟎——這裏的方言稱爲『米寄』——叮咬後,體內雖然有病素,但或許是因爲喝了飛鹿奶,而飛鹿喫了地衣,你們才得以與弱毒化的病素共存。歐基地方也是,那裏的人常喝馴鹿奶,而馴鹿同樣也是愛喫地衣的動物。
「……悠娜也是。」
「移住民砍掉森林,把林地改爲牧地;不養馬,卻開始養羊。羊增加之後,因爲糞便的質地改變,土壤有了變化,對植物應該也有影響;至於這些具有抑制黑蜱蟎身上病素力量的地衣,火馬喫到它們的機會可能也隨之減少……」
「剛剛你說,在巖牢替米拉兒注射的藥,有種類似阿席彌的味道對吧?」
「所以當悠娜說她看到這東西在發光時,你們纔會這麼驚訝嗎?」
赫薩爾扳着指頭:
「對黑狼熱具有耐受性的人,共通特徵是從小就喝即使被蜱蟎叮咬也不會生病的動物奶長大,而這些動物喜歡喫地衣類。至於如果不透過動物奶,毒性有沒有可能因爲其他食物弱化,現在還無法完全斷定。不妨先假設動物奶就是關鍵食物吧。」
是什麼延續了生命,又是什麼奪去了生命,其中的因果牽連實在太複雜,根本無從找到源頭。不過如同莎耶所說,悠娜確實是因爲外公和母親的愛,才得以活命。
「雖然零星有人發病,但沒有引發大流行,因爲阿卡法人對這種病具有耐受性。
「雖然還不確定……現在還無法給你明確的答案,但是累積了這麼多案例,我想……」
赫薩爾用白皙的手指摸摸自己的額頭。
「黑狼熱原本是一種入侵腦部的病,出現發燒、喉嚨痛等類似感冒的症狀後,會發疹、開始痙攣。」
聽着這些話,凡恩想起在地底的阿卡法鹽礦裏,那些病人咳嗽的樣子,不禁皺起眉頭。
「你們的身體對於透過黑蜱蟎媒介的病素具有耐受性,不過,在晉瑪之犬身體裏的病素已經變化成略微不同的形態,所以你被晉瑪之犬咬傷的時候儘管沒死,但腦部可能還是受到影響,產生了某種變化。」
(……確實如此。)
那天晚上自己發了高燒,身體很痛,接着感覺到劇烈頭痛,做了一場恐怖的惡夢。
「你的嗅覺和視覺產生了變化,這就表示你的嗅覺細胞和視網膜有了變化,人如何認識某種味道或眼前看到的東西,都跟腦有極密切的關係。」
赫薩爾輕輕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額頭。
「我們認爲,思考、感覺,或是呼吸、調節體溫等各種事情都是在腦中進行的。所以當腦部發生變化時,一個人看世界、感受世界的方法也可能產生變化。」
凡恩眯起眼睛,某個念頭正掠過他腦中。
千鈞一髮之際,他將一個即將消失在黑暗深淵邊緣的記憶抓了回來。凡恩輕嘆了一聲。
「……原來如此,所以他也是這樣。」
「什麼?」
凡恩瞥了莎耶一眼,再將視線轉回赫薩爾和米拉兒身上。
「『犬王』肯諾伊,他也是被晉瑪之犬咬過的人。」
四 潛藏於生中之死
奔馳的剽悍犬羣,跟牠們靈魂之索相系的自己,還有肯諾伊……那一夜的記憶鮮明覆蘇,凡恩沉默了一會兒,盯着爐火。
「肯諾伊這個人,我記得你說他是火馬之民族長傲梵的父親。」
赫薩爾說。
凡恩點點頭。
「對病素來說,讓宿主山犬更活躍,有助於自己的繁殖。所以與山犬互相爭奪獵物的狼,就有可能成爲它們傾向於排除的對象。你剛剛說了狐狸發狂、飛鹿沉眠的例子,對吧?或許那也是類似的道理。來自黑蜱蟎的病素,長久以來以飛鹿爲宿主,和平共存;而企圖攻擊小飛鹿的狐狸,對病素來說就是應該消滅的對象。」
赫薩爾用他纖細的手指搔搔臉頰,嘆了口氣。
「就不能形成這種手指能自由活動的手,所以膜的部分會自動死亡。有這些自動死亡、消失的部分,我們的身體才能形成現在的型態。」
凡恩眯起眼。
「不喫。那麼,你覺得牠是怎麼活下去的呢?」
赫薩爾苦笑。
「幼體時期的牠們是有嘴巴的,但是長大爲成體後,就沒有嘴巴了。就這樣,在沒有嘴巴的狀況下可以活一年左右。」
「如果套用這種想法,那麼我們對家人、親人的愛情,好像也只是爲了活下去而已。因爲擁有親人比較有利,所以身體纔會產生這種情感。」
凡恩遲疑地點點頭。年輕的時候,他曾經聽過一個在戰士夥伴間流傳的謠言,說是未足月而流產的孩子手上會長蹼。聽到那個說法時,他腦中浮現胎兒浮在母親腹中的羊水,用那小小的蹼慢慢撥着水的樣子。心裏有股難以言喻的畏懼。
但說完後,赫薩爾卻笑着搖搖頭。
凡恩又沉默了片刻,接着,低聲說:
「比方說,這隻手。」
赫薩爾用手指的開闔表現日光。
「你知道嗎?在母親腹中時,胎兒的指間原本是有蹼的。」
盯着爐火,赫薩爾沉默了一會兒。終於,他抬起頭。
凡恩嘟噥着:
「反轉時看到的風景,跟我現在所看到的完全不同。
窗外細微的鳥鳴聲,彷彿爲了填補這片寧靜般飄了進來。宅邸的廚房裏,廚師們應該已經開始工作了吧。準備好的麪糰放了一晚,天亮後再放進窯裏烤,此地特有的厚姆(麪包)香味淡淡飄進來。
「對。」
赫薩爾發現米拉兒露出賊笑看着自己,不禁苦笑起來。
「在這樣的風景裏,我跟晉瑪之犬很親近;說是親近,我更覺得牠們就是我。還有……」
「不過,如果晉瑪之犬沒有接到『犬王』的命令,就算見到你,也不會想咬你對吧?」
「……」
「因爲在產卵之前,這種病絕對不會發作。」
赫薩爾平靜地說:
赫薩爾點點頭。
「妳不要露出那個表情,我知道剛剛所說的只是種可能性,是『搞不好會發生』的狀況。我不過是根據已經發生的現象思考,提出可能的假設,當然都還沒經過驗證。」
「可是悠娜覺得在發光,而我覺得有強烈氣味的阿席彌,對黑蜱蟎體內的病素來說,應該是敵人吧?如果你的理論是正確的,我應該很討厭阿席彌的味道纔對。」
赫薩爾不服輸地說。
米拉兒突然一笑。
「我聽姐夫說過,病素如果轉移到類似的動物身上,原本很安靜的病素,也有可能引發殘暴的舉動。例如說,如果入侵這個地區的狼,感染了對山犬無害的病素,對這些狼來說,就會成爲致死病素。
赫薩爾動了動自己的手指。
「……好空虛啊。」
「雖然現在還沒辦法瞭解病素能不能操控大腦……但我想差別應該不會太大。就像感冒的病素隨着咳嗽和噴嚏轉移到其他人身上一樣,我們的身體與生具來就有將病素排出體外的功能,但結果反而助長了它們的增殖。
凡恩點點頭。
「病素自己也有希望能生生不息的欲求,但它們必須進入其他生物體內才能延續生命。所以,它們或許在操縱你們,好讓自己活命、繁殖——你知道狂犬病嗎?」
「不會。牠們不會因爲這種病而滅亡。」
「簡直就像一片綠色的葉子般依附在水藻上,一照到太陽,就會發出綠色的亮光。」
「……」
「嗯。」
「小時候已經喫了足夠的東西,儲存在身體裏嗎……」
赫薩爾將手指放在脣上。
「如果身上帶有疾病的狗替他們殺掉可憎的敵人,就算不是親自動手,他們也認爲這能彰顯出神的真理。」
爲什麼?凡恩眼前又浮現肯諾伊那無聲追問的哀痛眼神。
赫薩爾換上認真的表情,接着往下說:
「也就是說,這一切都是活在身體裏的那些傢伙,爲了保護、繁衍自己的生命,爲了保護宿主所做的?
「嗯,關於這一點,我還想跟你再多聊一些……啊,要是有時間就好了!我們再找時間慢慢聊吧。」
「爲什麼?」
凡恩沉默了一會兒,在心裏咀嚼着赫薩爾這番話。然而最後從他口中說出的,卻是極其平淡的感想。
「不,這也不見得。」
赫薩爾雙眼閃着光芒。
「他們認爲火馬奶能保護自己不受疾病侵害。」
「老實說,每次說到這個話題,我心裏也會想:『真的是這樣嗎?』這些推論是建立在『生物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延續生命』這個假設上。但是,真的只有這個目的嗎?」
「對。不過,以生物整體來說,確實是這樣沒錯……」
「這種生物產卵後就會死。大家會一口氣全部病死。」
「你們的身體裏,應該還有另一股抑制來自黑蜱蟎的病素、企圖活命的力量在運作。或許爲了不讓病素過度增加,所以那些該攝取的東西纔會更加顯眼……」
「周圍所有的動作都變得很慢,氣味更加鮮明,連葉片擺動的聲音聽起來都很清楚,顏色也都不一樣了。
「空虛?」
凡恩停下來後,房間裏一片安靜。
「現在時間不多,先回到你們的例子吧。剛剛提到的病素,對你和晉瑪之犬是無害的,所以你們彼此可以連結;但是對於你們以外的生物,則有可能讓性格徹底改變,變成極兇暴的殺戮者。」
「應該不是。雖然我沒有確切的證據,但如果你是被晉瑪之犬咬傷後纔開始看到那樣的風景,那我想,應該是病素對你的腦產生作用,才讓你看到這些。」
赫薩爾搖搖頭。
「如果說,黑狼熱的病素讓我看到那片風景,那麼,牠們眼中也會是一樣的風景嗎?」
不知不覺中,窗外天色開始泛藍,長夜將盡。
「世界上竟然有這麼奇妙的生物。」
「因爲對病素來說,攻擊你們並沒有意義。即使被咬傷,你們也不會死,而是能跟它們和平共處,幫助它們自我擴張、散播的重要宿主。如果彼此爭鬥,不過是白白害重要的宿主消失而已。所以病素或許想讓你們覺得,大家都是自己人,別再吵了。」
赫薩爾嘆了一口氣。
凡恩苦笑着說:
「我不知道。不過假如讓我來推測,有一個可能的原因。」
「你說對了一半。的確,牠們在幼體時期,已經喫下了足夠支撐身體一輩子的東西。而牠們所喫的東西可厲害了,那是一種稱爲布利卡藻的葉綠小體。」
「對,他已經很老了,也生了重病,但我不知道他生的是什麼病。」
凡恩挑起眉。
說完後,赫薩爾搖搖頭。
凡恩一隻手緩緩摸着自己的臉。
「還有很多光,數不清的光,不管地面、草叢還是樹上,全都充滿着光,只是顏色有一點點不同而已。有些光還會像煙一樣盤旋流動。」
「你的意思是說,除了延續生命以外,還有其他的目的?」
凡恩深深吸了一口氣,有些遲疑地開了口。
赫薩爾喝了一口冷掉的茶,接着說:
「沒有嘴巴,意思是牠們什麼都不喫嗎?」
赫薩爾將五指張開到極限。
「所有光葉都在同一個時期,因爲同一種疾病而死。這麼一來,在幼體時期喫下的藻類中的葉綠小體附有某種病素,或許是最有可能的解釋,不是嗎?」
凡恩輕聲說着。
「是那種病改變了我們的腦、讓我們的身體反轉嗎?」
「沒有例外。我祖父利姆艾爾持續調查了好幾年,依然沒能完全找出牠們生病的原因。目前只有一個可能的假設:幼體時期的『光葉』可能在吞下布利卡藻這種葉綠小體時,一起喫進了某種病素。」
「也對,這確實很難說明。」
「小時候,祖父曾經給我一隻有趣的生物,我養了很久,是在波吉西亞地方海岸附近沼澤的一種裸鰓類,當地人都稱牠爲『光葉』。
「雖然不同個體的症狀或有差異,但得了狂犬病之後,這些狗會變得相當殘暴,一直想咬其他東西。如果站在病素的觀點來看,一旦宿主咬了其他生物,它們就有機會進入新宿主身體裏,增加數量。」
「但那些光葉到底爲什麼要喫下這種將來一定會讓牠們病死的東西呢?儘管喫下後還能存活一段時間,可是像這樣,所有光葉全都生病的話,總有一天很可能會滅亡吧?」
赫薩爾開始說起草木、藻類與動物及鳥類不同的生存方式。葉子之所以看起來是綠色的,是因爲有葉綠小體這種東西。草木也是因爲沐浴在陽光下,才能從葉綠小體中獲得生命的糧食。
「這種東西剛從卵中出生、還是幼體的時候,會很有活力地到處游泳,但長大之後,就再也不動了。
「很有趣吧?明明是裸鰓類動物,卻好像變成了植物,真是個相當奇怪的傢伙……不過,接下來纔是最奇妙的地方。」
「『光葉』的成體沒有嘴巴,所以在牠們變成成體後,是不可能透過食物喫進病素的。假如是從身體表面吸入某些致病的東西,那麼,每個個體所處的環境不同,照理來說,應該會出現某些光葉因這種疾病而死,其他光葉又因爲其他疾病而死的差異吧?但是,又不是這樣。
「如果指間的膜沒有消失……」
嘆了口氣,赫薩爾接着又說:
凡恩沉吟:
「在那片風景當中,我一點也不覺得空虛——只感覺到生命。」
「……爲什麼會看到那樣的景色呢?」
聽到這裏,凡恩覺得有個神祕的影子輕觸着腦海深處——那是長久以來一直停駐在他心底的影子。
凡恩平靜地問:
「所以那種你們稱爲『光葉』的裸鰓,只要喫下水藻、曬太陽,就能獲得糧食?」
「咦?」
凡恩表情扭曲。
「當牠們把生命交棒給下一個世代時,就會病死。大家一起死,無一例外。」
在一片安靜當中,只有木柴燃燒的聲音響起。
「類似這樣的生物還有很多。從海里迴游的鮭魚也是一樣。牠迴游到故鄉的河川,雌鮭魚產卵,雄鮭魚則在一旁釋放出精子,等到新的生命誕生,牠們的身體馬上就會遭到疾病侵襲。好像已經完成使命一樣,結束生命。」
赫薩爾盯着凡恩。
「但另一方面,也有所謂『不死』的生物,只要沒有外在因素影響,就會一直重複分裂下去。這種生物會不斷由自己再產生出另一個自己。
「可是有雌雄之分的生物,生下跟自己不一樣的另一個新生命後,就會死去。就算能活到新生命可以獨立,最終也會生病或老死。就像樹木,爲了春天時能有地方萌生新芽,葉子纔會在秋天掉落,它們把空間讓給了新生命。
「不只是活着,在生物的身體裏,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安排了死亡。」
隔着遮蓋窗戶的布簾,淡淡的白色光線開始照進屋裏。
「……生下孩子、傳承生命,」
莎耶突然說。
「就是一種讓我們不死的方法。」
她的聲音低沉而沙啞。
「辦不到這一點的人,就等於斷絕了長久以來傳承下來的生命。」
米拉兒看着莎耶,說:
「不是這樣的。」
米拉兒溫暖笑着。
「我不知道自己以後能不能生孩子,所以忍不住大聲了起來。但真的不是妳想的那樣。
「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口數目很龐大,就算祖先傳了什麼下來,每個人是否都能產生下一代,並不會影響這條生命連鎖的線。」
莎耶鐵青着臉。
「可是,從父母親身上傳下來的東西,就會在自己這裏斷絕。」
「對你來說可能有點沉重,但我希望再跟你見一次面。現在就算取了你的血,可能也無法順利做出藥。我會盡量保障你的人身安全,如果最近你有辦法來我們在卡山的醫院的話,我會非常感激。」
赫薩爾轉過頭,彎起嘴角,笑着擺擺手。
「別介意,我正想找機會向你道謝;再說,我也很擔心黑狼熱的事,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儘管是立足於這地平線上的渺小存在,但是當自己逝去時,還是會感嘆自身的死亡吧。
伊莉亞說了一聲,從長形調理桌上拿了兩個剛烤好的圓厚姆,用小料理刀迅速劃出切口,夾上烤過的燻豬肉,交給他們。
從剛剛開始,凡恩便聽見樓下的腳步聲。天已經完全亮了,爐火的顏色也變得淺淡。
跟在伊莉亞身後走下通往廚房的窄梯,一陣烤厚姆的香味迎面飄來,還有香料煙燻豬肉的燒烤香氣。
凡恩平靜地說。
伊莉亞看了凡恩一眼。凡恩感覺到她的視線,向她低下頭。
「嗯。」
「就像赫薩爾剛剛所說的,如果環境允許,存在於大腸裏的菌說不定會永遠活着。它們會不斷不斷自我分裂,也沒有雌雄之分,不需要透過兩個個體交配來產生新生命。
伊莉亞聳聳肩。
「我們走吧。」
「是的。」
「讓您久等了,真抱歉。」莎耶小聲地說。
「累了嗎?」
「可是隻要有雌雄之分的生物,活過僅有一次的生命後,一定會死。但創造出來的這條新生命並不是『自己』。孩子既不是母親,也不是父親,是完全不一樣的生命。誕生在這世界的一切,在當下都是獨一無二的生命。
「赫薩爾之前說過,人的身體就像一個國家,真的是這樣。
「對。」
馬柯康仰躺在牀上,還睡得很沉。莎耶正打算走近喊醒他,但赫薩爾在身後說:
「我們每個人不過就是一個個體。這個身體、這張臉,還有這顆心,都只會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一次,然後註定消失。」
聽到凡恩這麼說,赫薩爾眨了眨眼。
一想到故鄉的人跟火馬之民共謀,他就擔心猶加塔山地民是不是也站在火馬之民那邊,準備背叛阿卡法王。但莎耶說不需要擔心。
那天晚上,莎耶建議把原委告訴伊莉亞,但凡恩有些猶豫。
「猶加塔山地民從以前就跟中央政權有很深厚的關係,尤其是伊莉亞,她是歐塔瓦爾的『侍奧』,對這個國家種種微妙的內情相當瞭解。」
「也不是。」
「不用叫他了。」
凡恩和莎耶互看了一眼。
五 三人之旅
這四個人之間有着錯綜複雜的立場差異,而赫薩爾對凡恩的要求也伴隨着種種危險。儘管如此,凡恩還是被打動了。
赫薩爾語帶猶豫。
伊莉亞帶着微笑。
這時,浮現在赫薩爾臉上的,卻是令人訝異的寂寞神情。
「……您剛剛說,希望取我的血。」
「剛剛聽到的事情實在太多,我還沒能好好吸收,不過……能見到妳真好。」
「這是當然,所以我纔會成爲醫術師。」
莎耶也靜靜喫着厚姆。
伊莉亞輕巧地來到走廊上,靜靜關上門。
「天亮前就拜託妳做這麼麻煩的事,真的很抱歉。」
赫薩爾臉上浮現些許苦笑。
「肚子餓了吧,邊喫邊走。」
「……能再見到你,我覺得很高興。」
米拉兒探出身子。
「所謂『從父母親身上傳下來的東西』,是指長相這些嗎?」
「嗯……好像確實有點累了。」
「拜託您了。接下來,新的黑狼熱不知道會再發生什麼樣的變化,我希望能儘量多救一些人,還請您務必幫忙。」
「你人在這裏,也能聽見那些聲音嗎?」
這位沉穩的女子一旦開始工作,就會判若兩人。那天夜裏也一樣,要是沒有她幫忙,多力姆和赫薩爾都會成爲火馬之民的人質。對邊境之民來說,他們會變成相當危險的交涉工具。
「請您取用吧——您已經給了我太多東西,那不是一點點血能買得到的。」
凡恩說。
赫薩爾揚起眉:
「那也是……」
「要說明這麼多事情,太浪費時間了。我會告訴他的,你們走吧。」
早晨的光線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了進來,將走廊映得微微發亮。莎耶躡足而行,在對面房間的門上「咚」地輕敲了一記。過了一會兒,門打開,一名女性露出臉來——是馬柯康的姐姐伊莉亞。
身體並沒有覺得不舒服,只是好像做了個漫長的怪夢一樣,覺得有些倦怠。
打開連接走廊的隔壁房門,傳來陣陣鼾聲。
「父母親所生的孩子,並不會長得跟父母親一模一樣,對吧?也不會剛好一半跟母親一模一樣、另一半跟父親一模一樣,對吧?就連雙胞胎,也不會長得完全一模一樣。
看着赫薩爾的臉,凡恩不禁想起自己的兒子。每次告訴正在開心說話的兒子自己就要出門時,兒子臉上常會露出這種表情。
米拉兒高高揚起眉。
凡恩微笑着回答。但赫薩爾依然沉着臉,嘆了口氣後,他說:
(儘管如此……)
米拉兒的話,和自己身體反轉時所感受到那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似乎可以連結在一起。在那種狀態中,既不感到空虛,也不覺得悲哀,就像是一片白茫茫且無限廣闊的平原。
凡恩深吸了一口氣。
「我們每個人都不一樣,確實有很多東西是祖先們代代相傳下來的。但每個人都是完全不同的。不管任何生命,過去都不曾誕生在這個世界上,都是絕無僅有、擁有獨一無二的個性、只能活這麼一次的唯一。」
莎耶抬頭看着凡恩,輕聲探問。
凡恩微笑道:
凡恩低語着。
「樓下已經有動靜了,我差不多該走了。」
「可是當故國消失時,也就是活在世上絕無僅有的那個我消失的時候,還是覺得很哀傷。」
凡恩和莎耶道過謝,接了過來。厚姆還很溫熱,粗糙的手感摸起來相當舒服。伊莉亞穿過廚房,帶他們到後方的木門。
米拉兒盯着莎耶。
走進廚房,廚師們抬頭看着伊莉亞,向她行禮,卻看也不看凡恩和莎耶一眼。伊莉亞似乎事先打點過了。
踩着被朝露沾溼的草往前走,凡恩咬了一大口溫熱的厚姆。香醇的味道擴散在口中,反而讓他突然覺得飢餓,三兩口便把厚姆喫光。厚姆夾着豬肉,那焦香的油脂甜味還留在舌尖。
「雖然身體看起來是『一個』,但實際上這個身體裏有多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無數小生命,一邊幫助我們活着,一邊也讓它們自己活着……當我們的身體因病或衰老而死亡後,會迴歸土壤、進入其他生物體內,繼續延續生命。一想到這裏,我忍不住覺得身體的死其實只是一種變化。就像一個凝聚在一起的個體,到最後分離四散而已。」
「從父親和母親身上傳下來的各種要素組合之後,產生了人;不過這樣的組合一定有無限種可能,正因爲如此,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一模一樣的人存在——不管是過去或是未來,同樣的人都不會再出現第二次。」
凡恩和莎耶向這兩位年輕人深深低頭致意,接着離開房間。
莎耶靜靜看着米拉兒。米拉兒裝做沒發現莎耶眼中的神色,仍然平靜地說:
赫薩爾點點頭。
「這我拿走了。」
「還真久,話都說完了嗎?」
偶爾有風若有似無地吹過樹葉,葉片便在早晨的明亮光線下翻飛舞動。新生的葉子輕薄透亮,看起來非常美。
「莎耶,妳聽我說。」
莎耶微微蹙眉,似乎聽不太懂米拉兒的話。看着她,米拉兒緩緩說着:
莎耶微笑着搖搖頭。
「我會去的。我無法保證是什麼時候,但一定會去。」
莎耶話還沒說完,伊莉亞便笑出聲。
「就算能治癒疾病,人還是難逃一死。儘管如此,人們生病時,還是拚命想治好。」
莎耶也輕輕點頭。
「那就再見啦。」
「沒關係啦。那傢伙還是讓他睡着比較省事。」
話說了一半,凡恩又苦笑着說:
凡恩點點頭。
「謝謝妳答應我們這麼不合理的要求。」
「可是妳弟弟他……」
米拉兒看了莎耶一眼,再看看凡恩,傾身向前。
「好好活過出生在這世上、只屬於自己、僅有一次的人生,然後死去。就像赫薩爾剛剛所說的,我們的身體本來就註定會死。但我忍不住覺得,雖然就內心來說不知道是如何,但對身體來說,死亡似乎不是終點。」
「就算國家沒了,人們還是可以生存在其他國家。」
莎耶猶豫地看看馬柯康,接着再轉向赫薩爾。
「謝謝,那麼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簡單說完後,伊莉亞馬上轉身回到宅邸。看着她的背影,凡恩輕輕嘆了口氣。
「雖然……」
米拉兒微笑着。
說着,莎耶不禁露出苦笑。
「她是個很會觀察情勢的人。對她來說,最重要的是猶加塔山地民,所以她不會被情感左右,能夠謹慎地判斷邊境勢力和中央勢力的動向,再採取行動。
「即使委身此地的火馬之民建議她加入他們的陰謀,想必她也會一方面好聲好氣安撫他們,另一方面觀察整體形勢吧。」
莎耶的眼神裏有些許落寞。
「伊莉亞一定知道阿卡法王已經決心要拋棄火馬之民,她絕對不會坐上註定要沉的船。」
莎耶說得沒錯,伊莉亞一知道石火隊逮到了多力姆,馬上讓手下扣住在領地內的火馬之民首領,好讓他們無法替石火隊助陣。
接着,她又找上阿卡法兵的精銳,跟他們一起襲擊巖牢。
和石火隊的那場攻防是極其慘烈的死鬥,也有些阿卡法兵死在這場戰鬥中;不過遭受奇襲的石火隊無法發揮原本的力量,在短時間內就遭到壓制。
冷靜策劃這場行動的同時,伊莉亞也試圖跟她準備搭救的多力姆交涉。
這次事件是住在土迦山地的傲梵一族因爲知道被阿卡法王拋棄,而獨斷進行的反擊,跟寄居在猶加塔山地的火馬之民無關。沼地之民也只是受命參與其中,並沒有反叛之意。
從今以後,伊莉亞將嚴加管理,希望多力姆將處置他們一事交給她。伊莉亞就這樣保住躲在自己羽翼下的人民,同時,也算是賣了阿卡法王一個人情。
她的舉動清楚地表示了住在阿卡法邊境人民的立場和想法。
對邊境之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在故鄉所擁有的平靜生活。只要能保住這一點,不管王國的統治者是誰,都遠不及故鄉的存亡重要。
(火馬之民……)
在邊境之民中,他們特別遭到孤立。而現在,他們身後也已沒有能幫忙推上一把的風。這般想法讓凡恩心裏沉重的某個部分產生動搖。火馬之民的舉動雖然太過性急,而且還大逆不道,但儘管如此,被逼到絕境的他們,仍然令人同情。
嫩綠葉片間透出的是閃爍跳動的陽光,隔着樹葉,可以看到對面沼地之民的聚落。
悠娜一向貪睡,現在應該還睡得很沉。
她醒來後如果發現凡恩不在,一定又會大哭大鬧吧,凡恩想在那之前趕回去。
悠娜是個身體和心靈都很健康的孩子,但突然被帶離凡恩身邊的不安和恐懼,已經深植心中,只要一下子沒看到凡恩的身影,馬上就會大哭。昨晚還是凡恩緊緊摟着她,好不容易纔哄睡的。
悠娜那個阿姨的臉色不怎麼好看,看來不是會顧慮到這些的人。要是悠娜哭着想找凡恩,說不定她會一臉不耐煩地嚴厲責罵。
奧馬、多馬和季耶一定都很擔心吧,凡恩想快點見到他們,讓他們安心。可是在那之前,他必須先去一個地方。
「今後你有什麼打算?」
凡恩微笑着說:
莎耶曖昧地搖搖頭。
她表情很平靜,聲音卻有點沙啞。
這對邊境之民和阿卡法王來說,或許都是個好消息,從此也能避免那恐怖的疾病再繼續蔓延。對許多人來說,肯諾伊的死都是一種幸運。
凡恩也放慢腳步。
「我要回歐基。」
「肯諾伊好像死了。」
一踏進房間,莎耶便低聲說:
「途中我可能會繞到由米達之森一趟,不過應該會趕在初夏的遷徙前回歐基吧。」
莎耶眼角浮現溫柔的微笑。
前往阿卡法北部的主要道路上,沿途有幾個小鎮。
「只不過,你的鼻子比狼還要靈敏,要不被你發現,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
這些城鎮是北方的毛皮商人和販售穀物、乾貨爲主的南方商人互相買賣的商品市場,逛逛這些小鎮還挺開心的,還能買到長途旅行需要的食糧。
「不清楚,可能是吧。」
凡恩看着莎耶。
阿姨跟悠娜的母親長得不太像——雖然凡恩只看過悠娜母親死後的模樣。而且兩人相差八歲之多,或許因爲如此,雖說阿姨是媽媽的姐姐,但看起來憔悴得簡直就像是外婆。
(……肯諾伊死了嗎?)
莎耶走近爐邊,坐下來,開始告訴凡恩從夥伴那裏聽來的經過。
在某個鎮上,莎耶跟平時一樣消失了身影,但稀奇的是,到了傍晚她還沒回來。
阿姨家裏孩子多,又貧窮,雖是妹妹的女兒,但她對悠娜卻看不出有一絲感情。
「那妳呢?」
當凡恩問她能不能讓自己收養這孩子時,她露出一副得救似的開心表情,直說如果真能這樣,那就太好了。
「我這樣一路被牽着鼻子走,來到這種地方,說不定也是神明的引導,這下總算能正式收養悠娜當我女兒了。」
凡恩什麼也沒說,只是點點頭。
*
「……監視你是我的工作,現在我的任務還沒有解除。」
凡恩突然笑了起來。在內心深處蠢動的這份情感到底是什麼,現在他還不想看清楚;儘管如此,他依然確定這份情感就在心中。
從納卡那裏聽說事情經過時,凡恩非常驚訝。原來這裏就是悠娜的故鄉,也有她的親人在。既然如此,凡恩心裏雖然難受,但還是認爲應該讓悠娜留下來生活。
然而,實際上跟悠娜的阿姨見過面之後,他斷了把悠娜留在這裏的念頭。
凡恩一臉沉重,聽着莎耶說起阿卡法王派去討伐的軍隊,跟傲梵他們那場殊死決鬥的經過。
莎耶並沒有馬上回答。她眼裏有些許動搖。
這麼一來,他們的夢想終於畫上了句點。就算傲梵活了下來,如果沒有「犬王」,就無法操控晉瑪之犬。
說完後,莎耶稍微放慢了腳步。
當凡恩聽說甘薩氏族將無法回鄉的火馬之民藏匿在土迦山地深處時,心裏不禁產生一股憐憫。望着爐火,凡恩就這樣久久不動。
每次來到城鎮,莎耶都會消失一陣子。凡恩知道,即使在這樣的城鎮裏,也佈滿了墨爾法之網,除非莎耶自己主動說起,否則他從來不問莎耶去做什麼。
走在早春的原野上,這趟旅程相當平穩而開心。
阿姨去哪裏了?頻頻追問的悠娜終於入睡,發出平穩的呼吸聲。就在旅舍所有房間的燈光都熄滅時,莎耶才一臉疲憊地回來。
「病死的嗎?」他問。
剛開始悠娜也對莎耶帶着戒心。後來三人步上旅途,凡恩跟悠娜騎着曉,莎耶則騎在跟伊莉亞借來的馬上,跟在兩人身後。經過一段漫長旅程,悠娜的戒心慢慢消失,不知不覺中,她也開始親近莎耶,向莎耶撒嬌。
融化的雪水發出澄澈的聲響流過沼澤,原野上有許多小小花朵迫不及待綻放。性急的小蟲聚集在花叢中,在淡淡的陽光下展開薄翅,像發光的小顆粒般在原野中飛舞。
一個小小民族的夢想在隱密之處點燃,又在隱密之處消失,如此而已。
莎耶聽到凡恩這麼說,抬頭來看着他。
「真的呢。」
長時間被迫與凡恩分開、和陌生人生活在一起的悠娜,像是爲了彌補她小小年紀所忍受的不安,開始過分地向凡恩撒嬌。那撒嬌的樣子彷彿又回到嬰兒時期一般。
凡恩抱着她,讓她能一直接觸到自己的身體,慢慢的,悠娜異常的舉止終於減少。
凡恩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着莎耶。
她再次加快腳步前進,但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所謂親不如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