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鹿王
《鹿王》 · 上橋菜穗子 · 2.2萬 字
一 牽線者
「你說什麼?」
赫薩爾聽到入侵競技場的那些黑犬竟然不是晉瑪之犬,忍不住拉高了音量。
「那,席康人不在那裏嗎?」
米拉兒點點頭。
「應該不在。那天莎耶小姐告訴我墨爾法佈下了多麼綿密的網,我實在不認爲席康有可能從那裏逃走。」
赫薩爾一臉嚴肅。
「這麼說來……」
「對,他們應該想利用蜱蟎吧。我想這個可能性應該最高。」
馬柯康插話:
「但是要怎麼做?席康消失沒多久,我們就開始追蹤他,墨爾法也應該很快就佈下了網。他不太可能不留任何痕跡就離開阿卡法。
「如果只有狗,或許還有可能躲過墨爾法之網到阿卡法東邊去,但不管晉瑪之犬再怎麼聰明,狗畢竟是狗。如果沒有持續下令、引導,不太可能讓牠們到指定的地方吧。」
赫薩爾點點頭。
「席康應該和晉瑪之犬在一起。如果不需要有人引導,也犯不着這麼費事吧?」
「這麼說來……」
「對。問題是怎麼辦到。」
赫薩爾緊皺着眉說:
「自從玉眼來訪後,東乎瑠的警備已經比平常更嚴格,而且大家對狗也變得更敏感。他該怎麼帶着犬羣通過盤查呢?」
「通過沙古達之森或山裏嗎?或者事先猜測到我們的想法,躲在我們完全沒想到的地方,正在靜待時機?」
聽到馬柯康這麼說,赫薩爾搖搖頭。
麻盧吉向祖父深深低下頭,然後將一個用油紙仔細包好的東西抱在胸口,轉向赫薩爾。
赫薩爾眼裏乍然流露出痛苦。
赫薩爾問都沒問,就把馬的牽繩塞進正在打掃寬廣階梯的僕役手中,逕自衝進玄關,在公館中服侍的僕從們連忙慌張行禮,他則快步走近後方右邊的房間。
「席康讓事態有劇烈轉變?」
「這麼做?什麼意思?」
「但您怎麼知道席康他們的企圖?」
赫薩爾離開房間的背影看來是那麼陰沉,她忍不住繃着臉。
「……如果他不是一個人呢?」
「我從頭慢慢說,你耐着性子聽吧。」
他還沒等人回應便開了門。房間裏的男人們抬起頭,狐疑地轉過來看着他。
利姆艾爾突然笑了起來。
「你不用過來。」
「爲什麼?」
「能讓席康和犬羣即使受到東乎瑠軍和阿卡法兵的盤查,也不會遭到阻擋的人。而且是除了墨爾法之外,還能打通歐塔瓦爾的『奧』,有辦法讓他們逃過的人……」
祖父利姆艾爾穩坐在一張大桌後方,對面是墨爾法首領麻盧吉。
「政治、權力、宗教、信念、忠義、名譽、慾望……假如有什麼東西能讓這些強烈束縛人類的動機煙消雲散,應該只有自己,和自己所愛的生命吧。」
赫薩爾沒帶隨從,乘着馬直接穿過正門而來,讓門衛像是受到驚嚇般追了過來,不過赫薩爾並沒有回頭,就這麼朝着正面玄關前進。
「爲什麼要把他們送到阿卡法東邊?」
麻盧吉用很難聽得清楚的聲音說話,說完後,便深深低下頭,還沒讓赫薩爾有機會開口,便從他身旁通過,離開了房間。
把茶杯放在桌上,用手指撫着杯緣,利姆艾爾嘆了口氣。
「您把晉瑪之犬混在送到聖領調查是否染上黑狼熱的黑狼和山犬樣本中對吧?墨爾法沒有人知道席康的長相,這應該是麻盧吉乾的好事吧……麻盧吉對您說的話向來唯命是從。」
「喂喂喂,說什麼傻話。我可沒那個閒工夫。」
「您爲什麼要這麼做?」
「不是傲梵?」
利姆艾爾臉上浮現一抹苦笑,卻什麼也沒說。
赫薩爾驚訝地重複了一次。
「你在說什麼?」
二 歐塔瓦爾醫術的未來
*
「不。各種跡象顯示,除了祖父您之外,不可能做他人想。」
「可、可是……」
利姆艾爾語氣平淡地往下說:
「一開始是指?」
「我在說席康和晉瑪之犬。」
這瞬間,赫薩爾突然眯起眼睛。
馬柯康正要上前陪同,赫薩爾轉過頭,板着臉對他說:
「換成阿拉蒺納後,好像很有效。如果能再早點發現、替他換藥就好了;不過畢竟那藥很貴。因爲要長期服用,現在應該算是個好時機吧。」
赫薩爾表情扭曲。
「對,莎耶小姐也這麼說。她說爲了避免計策被看穿,不只東部,他們已全方位佈下了網;此外,歐塔瓦爾的『奧』似乎也牽涉其中——她的話裏似乎有這個意思。」
「我是赫薩爾!」
「……」
等赫薩爾從走廊離開,馬柯康才走出房間。
米拉兒才轉過來,馬柯康馬上點點頭。
利姆艾爾揚起眉。
「什麼?你是說火馬之民暗地裏幫助他?」
赫薩爾正對着利姆艾爾。
「墨爾法可不笨,這一點他們應該也想到了。」
「你怎麼會知道?是誰告訴你的嗎?」
赫薩爾拉開椅子坐了下來。這期間,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利姆艾爾。
利姆艾爾「呼」地吐了一口氣。
「這麼說來。假如席康把晉瑪之犬帶到東部森林,表示除了東乎瑠軍和阿卡法兵的盤查、墨爾法之網,甚至連歐塔瓦爾的『奧』的眼睛都能逃過——你覺得那傢伙有可能辦到嗎?」
「具備蜱蟎感染的相關知識,同時受到東乎瑠人和阿卡法人尊敬,能幫助晉瑪之犬和席康順利通過盤查,而且還暗中跟歐塔瓦爾的『奧』有緊密關係,甚至能操控墨爾法。這樣的人還有第二個嗎?」
米拉兒知道,這種時候不管問什麼,赫薩爾都不會回答。所以什麼也沒多說,目送他離開。
利姆艾爾的眼角微微動了動。
這樣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終於,他的下巴停止動作,抬起眼。
赫薩爾覺得胸口的苦澀逐漸擴散。他凝視着祖父。
接着,他往屋裏喊了一聲:
赫薩爾臉上滿是怒氣,嘴才張了一半,突然眉頭一皺。
「是我提的。」
他那對比着紅潤臉頰的雪白額頭深處,想必正迅速閃過各種想法吧。赫薩爾直盯着米拉兒,但視線彷彿並未聚焦。最後,他終於幽幽開口:
「這就是爲人父母的心情吧。」
「從最早的時候。阿卡法鹽礦和……」
「您利用了麻盧吉是嗎?」
馬柯康話才說到一半,但赫薩爾沒管他,快步走過房間,將手放在門上。
利姆艾爾忍住笑。
「久疏問候。」
「……」
「那個……」
赫薩爾問。
赫薩爾沉吟:
利姆艾爾搖搖頭。
利姆艾爾挑起眉。
「這個嘛,理由很多,不過最主要的原因是你掌握了治療的線索。那種藥對遭到蜱蟎感染的人很有效的樣子,也已經掌握了身爲宿主的犬隻數目。到了這個地步,想必可以在釀成以往那種大流行之前控制住狀況吧。我心想,既然已經可以預見這一點,應該也無所謂吧。」
麻盧吉的長子自幼罹患重病。如果不是祖父,大概沒辦法讓他多活將近四十年吧。
赫薩爾搖搖頭。
「不可能吧。任他腦筋轉得再怎麼快,一個人也成不了什麼事。」
「爲什麼?爲什麼您要這麼做?」
利姆艾爾回答,是啊。
午後的陽光將樹幹照得赤紅,若有似無的風讓樹隙下的陽光安靜舞動着。
就這樣,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終於拉開椅子站了起來。
「我知道。妳不用擔心。」
「話雖如此,『奧』還是有大意的地方。畢竟席康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以托馬索爾助手的身份外出調查的期間,好像也躲過了『奧』的耳目。奇哈娜說過,她現在很後悔,真沒想到那年輕人竟然會讓事態有這麼劇烈的轉變。」
「在傲梵有所圖謀的階段,我們還能袖手旁觀;但席康的思考基礎跟傲梵不同。這一點可不太妙。」
馬柯康搖搖頭。
歐塔瓦爾的貴族們停留在阿卡法時所下榻的歐塔瓦爾公館,位於離阿卡法王居城不遠的森林中。
「不,不是火馬之民。火馬之民一直有人緊盯着。假如席康背後有人在幫他,那一定是個我們意料不到的人。」
「嗯,這也是。不過不只如此——那傢伙可以不靠『犬王』就成功操縱晉瑪之犬。」
赫薩爾換上銳利的眼神,說:
「不用我說你也知道,『奧』那些人一直在注意席康的動向。席康的行動也很謹慎,但『奧』那些人刻意放他自由,在一旁觀察。」
「這……那麼您並不是一開始就有這個企圖?」
利姆艾爾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開始說道:
一看到赫薩爾的臉,祖父便對麻盧吉說:
利姆艾爾將雙手手指併攏成尖塔狀抵着下巴,沒錯,他如此回答。
「是蜱蟎嗎?」
「……那個包裹是阿拉蒺納嗎?」
利姆艾爾沉默,下巴在併攏的指尖上動着。
「……那麼就照這樣讓他喝吧。要是還有什麼狀況別客氣,隨時通知我。」
「……抱歉,我出去一下。」
米拉兒正要開口問,赫薩爾舉起手製止了她,低下頭去。
「什麼?怎麼辦到的?」
「他讓自己訓練的黑狼成爲犬羣首領。」
赫薩爾一驚。
他腦中突然閃過狼用身體衝撞柵欄的景象。
(原來如此,那隻狼聞到席康身上有其他狼的味道,所以才那麼興奮。)
「對了,這跟你研究的成果也脫不了關係喔。」
突然聽到這些話,赫薩爾眨了眨眼。
「我的研究?」
「你對有忘卻之病的老鼠做實驗,試圖讓牠們恢復正常是嗎?」
「……對。」
「席康說過。他看到老鼠正確記住了迷宮的樣子,便想到可以利用罹患黑狼熱的黑狼,引導晉瑪之犬。」
出乎意料的話,使得赫薩爾微張着嘴,茫然盯着利姆艾爾。
利姆艾爾開始平靜說起從席康口中聽說的策略。
知道「犬王」肯諾伊生病將死時,傲梵一心救父,曾去請教在歐塔瓦爾深學院學習的席康有沒有什麼治療的方法。
兩人溝通的過程中,席康知道了傲梵一族的遭遇,他開始認爲,只有像肯諾伊這種擁有特殊能力的人才能操縱晉瑪之犬,未免太過危險。
假如能像訓練獵犬一樣,用人人都能辦到的方法來操控晉瑪之犬,那麼做得到的事將一口氣變多,計劃也會更穩定。
然而,晉瑪之犬不但異常聰明,也極難駕馭。
牠們會自己形成一個圈子,從不讓他者進入犬羣。儘管老練的馴犬人曾做過種種嘗試,還是無法像訓練獵犬一樣,讓犬羣服從命令。
牠們只服從肯諾伊……但是當席康聽說肯諾伊不在時,犬羣會由羣體中的領袖引導,他突然想到一個可能。
晉瑪之犬是因罹患黑狼熱而產生變化的狗。
利姆艾爾眼中發出鈍光。
「要讓他們離開那顆球的方法,可能只有一個。」
「歐塔瓦爾醫術的未來。」
「那麼,你會怎麼做?」
「我把知道的都告訴她了。但是我邊說,心裏邊想,其實告訴她藥的事也沒什麼意義。因爲我早就看透她在想什麼了——除非證實新藥對所有歐塔瓦爾人一律有效,否則她絕對不可能冒險嘗試。」
赫薩爾低語:
「怎麼做?您是指……」
「這件事……」
赫薩爾想起王幡侯看着步步走向死亡的長子,痛哭失聲的表情。
再說,他們犯下的過錯確實死不足惜。
「她說,幸好在知道操縱犬羣方法的人還不多的時候就注意到。現在只要殺了他們,就能了事。」
儘管如此,要成爲犬羣的首領,似乎還是需要某些資質,並非所有試過的黑狼都能成爲首領,也沒有黑狼能像肯諾伊那樣成爲引領所有晉瑪之犬的「犬王」。終於,最後出現了一隻能率領小規模犬羣的黑狼……
心底一股涼意升起,皮膚越來越冷——祖父感受到的不安,伴隨着赤裸的現實感進逼心頭。
「我不會用殺人來阻止他們的企圖。不過奇哈娜聽了可能會覺得可笑。」
「下一任祭司醫長,應該是津雅那。」
確實,這麼一來,歐塔瓦爾醫術將可在這個帝國中蓬勃發展。
「就算要花上幾年,甚至幾十年,我都會持續尋找彼此能接受的解決之道。在這段期間,我們可以繼續探究因應黑狼熱的方法。」
赫薩爾知道津雅那是個強烈渴求名譽的人,但是在擁有衆多名門之後的宮廷祭司醫中,津雅那並非來自特別有勢力的家族,所以從沒想過這個人有可能當上祭司醫長。
赫薩爾直盯着利姆艾爾,說:
利姆艾爾臉上突然浮現笑意。
那多瑠打從心裏敬重曾拯救皇妃的利姆艾爾,也深信歐塔瓦爾醫術,但下一任皇帝不見得會承續他的這份心意。
假如一個比那多瑠更看重教規的男人當上下一任皇帝,而津雅那那種人當上祭司醫長的話,歐塔瓦爾醫術師說不定會遭到逮捕、全面肅清。
利姆艾爾停下撫着茶杯邊緣的動作。
「真可惜。」
「我爲了讓歐塔瓦爾醫術能在帝國中生根,已經傾盡了全力。花了不少錢,拯救許多貴族的性命,建立起自己的人脈。」
「各種勢力相爭,讓他這匹黑馬漁翁得利。而且他的孫女還是某位選帝侯的側室,深受寵愛,所以那位選帝侯強力推薦他。這種事也是常有的。」
(……不、不是血液,應該說是細菌。)
「如果是你,會怎麼做?」
「你知道現在已經開始挑選下一任宮廷祭司醫長了嗎?」
如果是自己,會怎麼做?會選擇殺掉傲梵他們嗎?
赫薩爾一臉不悅地回答:
「假如由那個信仰狂熱分子來統領祭司醫,事情就會變得難以想像的棘手。而且他現在才五十幾歲,比皇帝陛下更年輕。」
實際上,直到那多瑠當上皇帝之前,歐塔瓦爾的醫術師都被視爲污穢的醫術師。長久以來只能避人耳目,在暗地裏活動。
醫術不僅是拯救人命的技能,醫術,也跟一切都有關係。這世界是怎樣的存在?生命是什麼?該如何看待生命?這一切都脫離不了醫術。告訴赫薩爾這個道理的,正是祖父。
「知道。」
利姆艾爾用指尖撫過茶杯邊緣,一圈又一圈。
面對突來的問題,赫薩爾只能眨眨眼。
「你要是再多考慮一件事,我就會稱讚你這個雖然不成熟,但還算穩當的方法。」
現在雖然開始受到注目,但是處境反而比以前更加嚴峻。
身體裏有同樣的病,因此產生特殊的連繫。假如這種連繫就是操縱犬羣的牽繩,那麼如果後來才讓事先受過訓練、給予明確條件,並懂得服從人類命令的狗染上黑狼熱的話,情況又會如何呢……
利姆艾爾很感興趣似的看着赫薩爾。
利姆艾爾點點頭。
「人啊,是一種事後才替自己找藉口的生物。假如想要靠歐塔瓦爾醫術救命,管他什麼會污染身體那套清心教醫術的教理,一定會有人往自己偏好的方向解釋。」
「之前你把清心教醫術比喻成一顆大球,說得很好。清心教把一切都封在球裏。只要東乎瑠人不離開這顆球,歐塔瓦爾醫術就不可能廣傳世界。」
赫薩爾沉默着,感覺有股討厭的東西涌上喉間。他看着利姆艾爾。
「奇哈娜那傢伙這下真的害怕了。對疾病的恐懼就是這麼回事。她鐵青着臉問我,你帶來的新藥真的有效嗎?萬一開始流行,真的不至於落入跟以前一樣悲慘的景況嗎?」
「這我不知道。」
肯諾伊也是因黑狼熱而有了變化。
津雅那是個凡事都遵照教規的男人。即使在皇帝面前,他也肆無忌憚地批評歐塔瓦爾醫術是邪教。
赫薩爾嘆了一口氣,抬起眼。
赫薩爾略略眯起了眼。
但席康認爲,這個方向並沒有錯。因此,下一步,他開始在體格比晉瑪之犬更大更強壯的黑狼身上嘗試。
利姆艾爾嘆了口氣。
赫薩爾沒能馬上回答,低頭思考。
「你覺得誰最有希望?」
「不只是那多瑠皇帝,現在包括王幡侯和有分量的選帝侯之中,也開始出現仰賴我們醫術的人,就算津雅那當上宮廷祭司醫長,也不至於馬上遭受迫害——但情況確實會比現在更糟。」
「我之前就想過,早知道就應該更常把你帶在身邊。」
「我們不是神,而且現在也沒有一個能讓火馬之民信服的執法者。奇哈娜的想法跟火馬之民的狂熱信念其實大同小異。我雖然不想這麼說,但是沒發現自己傲慢的歐塔瓦爾貴族,跟火馬之民其實沒什麼兩樣。」
「醫術啊,跟一切都脫不了關係。」
「……讓他們立於瀕死深淵,是嗎?」
「如果只有肯諾伊這種特殊的人能操縱,那就還有很多方法可以壓制。但要是成爲人人都有能力操控的犬羣,就可能一發不可收拾。」
正因爲有東乎瑠現任皇帝那多瑠的支持,歐塔瓦爾的醫術師才能獲准自由活動。
(但是……)
「在整個帝國中,王幡領不過是邊境。而且因爲和呂那的關係很穩定,你這傢伙纔有辦法過安穩日子。但換個角度來看,就是變鈍了。」
「聽到奇哈娜這麼說,如果是你,會有什麼反應?」
「那多瑠皇帝如此,王幡侯亦是如此。假如現在時光倒流,保證能救回迂多瑠的話,王幡侯一定會交給你治療吧。」
「……咦?」
利姆艾爾平靜地說:
(這的確是最確實,也最省錢不費事的方法。)
「我沒有考慮到的事?您指的是?」
就結論來說,這種狗確實能受人類控制,也能融入晉瑪之犬的羣體中,卻不能成爲率領犬羣的領導犬。
在帝國體內增生、支撐帝國的生命、感染並蔓延到他國,繼續延續下去的一個內在生命體。
這是祖父從以前就經常掛在嘴邊的話。
利姆艾爾嘆了一口氣,抬起頭。
三 醫術師的武器
赫薩爾盯着祖父。
野生的狼很難像狗一樣訓練。但擔任托馬索爾助手的席康,知道黑狼比其他狼更容易駕馭;而且晉瑪之犬身上原本就流着黑狼的血。
「我想也是。因爲這個消息連『奧』都探聽不到,還是我告訴他們的。」
利姆艾爾盯着他說:
「什麼樣的建議?」
假如有歐塔瓦爾精湛的醫療技術,再加上與清心教教義巧妙相融的生死觀,或許將來歐塔瓦爾醫術真能成爲流遍全帝國的血液。
飄着霧雨的寒冷清晨,在阿卡法鹽礦看到的悲慘景象浮現眼前。如果問問那些死者,他們應該會要求殺了傲梵他們吧。他們會說,別再讓更多人遭受跟我們一樣的痛苦。
赫薩爾沒說話,但心裏卻認同祖父這番話。
利姆艾爾的話語相當深奧。
托馬索爾助手這個身份成爲他數度試誤的絕佳掩護。替老師所做的實驗和訓練過程中,席康巧妙地加進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是我,應該會提出不同的建議吧。」
「您是怎麼回答她的?」
那位嬌小老婦眼中露出堅韌神色。
利姆艾爾嘆了口氣。
利姆艾爾眼神綻放光采,看着赫薩爾。
赫薩爾安靜地看着利姆艾爾。
不想死,也不想讓別人死——這種想法確實是歐塔瓦爾醫術師最大的武器。
「我會先抓住他們,再帶到聖領,然後跟他們對話,也和散居在阿卡法各地的火馬之民對話。同時跟阿卡法王,還有與多瑠進行交涉。
赫薩爾緊抿着脣。
儘管感受到祖父眼光的廣闊深遠,但不知爲何,赫薩爾依然覺得心裏有股奇妙的躁動。
赫薩爾不高興地盯着利姆艾爾。
利姆艾爾出神地看着宛如打磨過的光亮桌面。
利姆艾爾微笑着說:
想到這裏,利姆艾爾突然問:
(那個老太婆確實很可能這麼說。)
赫薩爾開口。
「跟把席康送到東邊有什麼關聯?您打算藉由蜱蟎引發黑狼熱流行,讓東乎瑠人立於瀕死深淵?」
利姆艾爾皺着臉,彷彿聞到令人不悅的味道。
「胡說什麼。就算已經可以預見事態的發展,但我怎麼可能在療法尚未確立的階段就下這種危險的賭注?」
利姆艾爾緩緩搖搖頭。
「我都說到這個地步了,你還想不透嗎?真不像平常的你啊。」
赫薩爾盯着利姆艾爾。
(如果不是爲了增加蜱蟎,那究竟是爲什麼?)
祖父大費周章、甘冒風險把席康送到東邊的理由是什麼?
(在「玉眼」歸途、警戒更加森嚴的時候,特地……)
一想到這裏,他突然浮現起伴隨「玉眼」同行的成員。一瞬間,彷彿閃電驟然一亮,一切都明白了。
(對了,娶了津雅那孫女爲側室的選帝侯……)
赫薩爾喃喃說着:
「您想讓晉瑪之犬襲擊王阿侯?」
利姆艾爾一派平靜地看着赫薩爾。
四 暮色之光
來到歐塔瓦爾公館外,立刻被出乎意外的明亮包圍。
黃昏最後的光芒滿布天空。赫薩爾緊抿着脣,仰望着這般澄澈透明。
不知爲什麼,眼裏滲出淚水。
傍晚明亮的天空刺痛他的眼。
生物隱藏在世界背後——藏在黑暗深處——的真相,就在疾病這種現象中,如鬼火般若隱若現。
——席康雖然可憐,但對他來說,比起單純送命,報仇後再死來得划算多了。
就算藉助擁有衆多箭術高手的墨爾法之力,也不見得能射殺所有晉瑪之犬。萬一沒射準,結果有一隻逃走了,該怎麼辦?
(說不定祖父他……)
祖父這時用數字開始說明。
赫薩爾一邊告訴自己,還有不至於送命的方法,所以不要緊。既然注射後有致死的可能,不注射也有死亡的危險,那麼爲了之後新藥的改良,更應該去做。
不知不覺中,樹木的影子變深了。
祖父心裏或許想看看,當疾病獲得解放、世界因此改變後的結果。
如果殺掉王阿侯,或許可以換取歐塔瓦爾醫術師一時的安泰。
赫薩爾想起祖父否認,說自己不可能做那種危險賭注時不自然的焦躁,不禁眼色一沉。
(再說,祖父他……)
(沒錯……)
考慮到歐塔瓦爾醫術的將來,殺掉王阿侯確實意義重大,行事時應該儘量乾淨俐落。假如增加太多不必要的因素,發生意外的可能性也會增加。讓黑狼熱宿主移往阿卡法東邊,實在太過危險。
有了這些會自動死去、消失的部分,身體才能形成現在這個身體的樣貌。生物體不只有生存這一面,死亡也是,打從出生那一刻起,便包含其中。
這種灰暗的念頭,如此沉靜地與某種深不見底的東西緊緊相連着。
明知道有引發過敏反應的危險,依然認爲該給絲露米娜注射新藥的祖父,當時他那平靜蒼白的臉又浮現眼前。
——可是當故國消失時,也就是活在世上絕無僅有的那個我消失的時候,還是覺得很哀傷。
他說不定認爲,即使有可能奪走許多人的性命,但在這恐怖的試煉過去後,還能繼續存活下來的,纔是應該存在的東西。
赫薩爾停下馬,在微暗中輕輕嘆了口氣。
赫薩爾眯着眼。
(席康有沒有察覺呢?)
這正是他所期待的。
(疾病……)
——我告訴她,重要的是宿主的數量。確實,把十幾只宿主丟進東邊森林,感染的擴散可能越來越嚴重,不過假如只有一、兩隻成爲漏網之魚,那麼跟自然擴散的可能性其實沒什麼差別。奇哈娜心中的天秤這才終於動了。
把一切都託付給神了?
就如同這種病素與移住民接觸後產生改變一樣,很可能會引發意想不到的變化。
爲了拯救在滔滔大河中載浮載沉,好不容易纔維繫住的微小生命,自己纔會成爲醫術師。
——疾病,有時必須透過殺害,才能看到真相。把這個世界不需要的東西消除,留下該留的東西。就如同神手上的雕刻刀,削去該消除的部分,讓應該存在的姿態展現出來……
多虧了席康,即使肯諾伊不在,也能操縱晉瑪之犬;但是在阿卡法境內,除了東乎瑠,還有阿卡法王手下所佈下的天羅地網,讓他們既無法增加犬隻,也無法好好訓練馴犬人。
跨上僕從牽過來的馬,走出大門外,赫薩爾連眼前這片廣大的森林都看不見。他只是靜靜策馬前行,不知該拿心中的千頭萬緒怎麼辦。
連奇哈娜的眼睛都能巧妙地騙過。
鳥兒輕啼,飛過黃昏天空。
但只要牽涉到疾病,沒有什麼是絕對的。如果在一個原本沒有這種病的地區,藉由蜱蟎寄生來增加宿主的話,會發生什麼事誰都無法預料。
深藍色天幕中,只有一顆星星在發光。是一道好比針孔般極其微小,卻澄澈到令人胸口發疼的白光。
但這個世上沒有人能預知未來的一切,也一定還有許多應對的方法。
心裏一股涼意掠過。
確實都沒錯。但他心裏還是有些疙瘩,無法說服自己說出「對,您說得沒錯」。
傲梵爲了順便測試由黑狼領導犬羣的訓練成果,試着讓牠們襲擊移住民聚落,企圖使阿卡法王產生動搖;不過如果想真正撼動阿卡法的中樞,一點一點殺掉邊境移住民的手法實在太花時間了。
淡淡染上一層青藍色的幽暗中,赫薩爾坐在馬上,有氣無力地前進着,凝視着自己比薄暮更黑暗的內心。
實在具有無比的魅力。儘管可怕,他還是深受吸引。
這一點祖父想必也知道。他明明知道,還刻意這麼做,到底爲什麼?
正想到這裏,耳中迴響起凡恩低沉的聲音。
聽說祖父趕赴北方森林,提議將晉瑪之犬和席康送到阿卡法東邊時,傲梵一口就答應。
——就算我不提議,他們一樣會被殺。奇哈娜已經下令暗殺他們。是我把手伸進那扇正要關上的門,替他們拖延了一點時間。
(那些傢伙就算被殺了,也是罪有應得。)
想發掘這些真相的心情,偶爾會超越珍視人命的心情。
(還是,已經……)
然而就算成功地在「玉眼」歸途發動襲擊、讓東乎瑠貴族生病,傲梵一定也想過之後和「晉瑪之犬」一起被埋葬在黑暗中的可能性。
森林已沒入黑暗中,樹木的輪廓早已模糊。夕陽雖在地平線上留下淺淺的紅,但整片天空都沉入黑色暗影中。
祖父說。
哀傷再次湧現。
阿卡法王和王幡侯或許會因爲邊境管理不彰被問罪,不過邊境地帶本來就是大小紛爭不斷。只要確認阿卡法王沒有叛亂意圖,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不管襲擊東乎瑠貴族的行動是成功或失敗,他都會跟晉瑪之犬一起被葬送在黑暗中。
(我就是爲了幫助那些揹負着無可奈何的悲哀,卻拚命掙扎的人,纔會當上醫術師的。)
藉口,要多少有多少;道理,要多少有多少。只需要說服自己,這都是爲了醫術、爲了拯救後世的人。
明知祖父是爲了想知道新藥對阿卡法人的影響而甘冒風險,但自己也聽從了他的意見。
(這些道理……)
但屢次襲擊移住民,會讓留下肯諾伊屍體這個障眼法失去意義,包圍網也會漸漸收緊。而傲梵一定也明顯感覺到包圍網正節節進逼。
儘管如此,難道席康沒有其他路可選嗎?
如果只是放過一、兩隻晉瑪之犬,確實不會一口氣引發爆炸性大流行。
就算疾病就是神之手,爲的是顯現死亡存在的意義,人還是得在這個冰冷的世界裏,活出渺小的生命。
(我心裏也有這個想法。)
雖然辦不了什麼大事,但是至少看清了該走的方向。
他們讓許多人生病、痛苦、送命。席康也一樣,現在還打算讓疾病蔓延。
如果考慮到暗殺這個方法,直接殺掉王阿侯或祭司醫津雅那並非不可能的事。
相對之下,如果是遭到晉瑪之犬襲擊,除非生擒席康,否則應該會被視爲邊境之民所策劃的絕望復仇吧。
他是那麼聰慧的年輕人,不太可能沒察覺到這一點……祖父剛剛那平靜的口吻又迴響在耳邊。
奇哈娜原本拒絕祖父的提議。
但即使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想必傲梵仍不斷摸索在阿卡法以外的地方增加晉瑪之犬的方法。
即便如此,傲梵和席康還是選擇接受祖父的提議。
對傲梵來說,能襲擊東乎瑠選帝侯更是求之不得。黑狼熱往東蔓延,便能證明這是對玷污阿卡法的東乎瑠人最大的懲罰。
但當時,難道我們真的沒有刻意忽視自己那難以想像的傲慢嗎?
遙遠的從前,祖父曾經站在水槽前,讓自己看着閃閃發光的綠色生物,說:
(對了,之前也跟那個人說過這些。)
但他們一死,就算是病死——不,正因爲是病死——歐塔瓦爾便更有可能被懷疑參與其中。
藏在祖父心裏的可怕怪獸,也同樣在自己心底。
該怎麼做,赫薩爾心裏突然有了決定。
赫薩爾表情扭曲,回想着祖父的話。
(沒錯……)
而且再由墨爾法來射殺那些狗、拯救「玉眼」,就更能彰顯阿卡法王對東乎瑠的忠誠。
他們另有想法?難道他們爲了避免被消滅,採取了什麼對策?
(說不定……)
當赫薩爾再度用腳跟輕壓馬腹、讓馬往前走時,前方有名騎士提着燈接近。
「少主。」
是馬柯康低沉的聲音。
「您沒提燈就離開公館了嗎?」
赫薩爾摸着愛馬的脖子。
「這傢伙知道回家的路……我本來想這麼告訴你的,但我剛剛改變主意,不回去了。」
馬柯康皺着眉頭。
「什麼?」
赫薩爾下巴往前挺。
「燈借我。回去前,我還要繞到一個地方。」
五 直覺敏銳的孩子
接近歐基民的野營地時,聽見了哭聲。
四散各處的帳篷一角懸着燈火,明滅之間可看到幾個人影閃動。
「……那是悠娜的哭聲吧。」
聽馬柯康這麼說,赫薩爾臉上掠過一抹陰影。
但那確實是凡恩養女的哭聲。只是這聲音聽起來不像在鬧彆扭,而是哀傷的哭泣。
赫薩爾胸口有股不祥的預感,催快了馬。
一羣人聚集在凡恩的帳篷入口附近。
季耶抱着悠娜,想盡辦法安撫她。拿着飛鹿牽繩的年輕人們圍在四周。
赫薩爾一走近,他們便抬起頭望了過來。
向他們告別後,赫薩爾騎馬前往卡山,他低聲對馬柯康說:
「那是不可能的。走幹道比較快。『玉眼』的隊伍明天早上出發。我們無法獲准同路而行,但只要追在後面的話,總會遇得見的。」
一想到父親明明知道,卻還是若無其事地吩咐自己去射殺傲梵他們,胸口就有種彷彿被一團黑霧堵住的感覺。
「怎麼了嗎?您要是知道什麼,請告訴我。」
「馬柯康,你會追蹤嗎?」
看到三個人都盯着她,悠娜嘴一癟,但馬上又揮舞着手指,篤定地說:
晉瑪之犬有不尋常的動向。
高高的天空中,只有稀疏微雲流過,幾乎感覺不到風。
「我們分頭去找吧。找到的話,請通知醫院裏的米拉兒。」
茂來哭喪着臉。
(幸好沒風。)
赫薩爾一問,多馬便僵着臉回答:
六 手持奧克巴紫杉者
「但是他不會通過城門吧?應該會走山路纔對。」
「在那裏!歐蹌在那裏!悠娜也要去!要快點去!」
凡恩跟晉瑪之犬有着連結。說不定有什麼只有他才懂的方法——這麼一來……
赫薩爾搖搖頭。
「不見了?什麼時候不見的?」
多馬用力握緊拳頭。
「等到天亮,或許勉強可以……」
一聽到多馬這麼說,智陀也點點頭。
赫薩爾靜靜地看着年輕人們。畢竟情況特殊。不是能三言兩語簡單解釋的事。看着憂心之情溢於言表、緊盯着自己的這羣年輕人,赫薩爾不禁覺得,要是什麼都不告訴他們,就這樣讓一切過去,未免太過殘酷。但這也沒辦法。要是說出真相,可能會讓他們更不安。
還有什麼方法嗎?
(該怎麼辦?)
凡恩的臉突然浮現眼前。那隻輕撫着自己後背的手,還有他的聲音……
赫薩爾緊咬着嘴脣。
赫薩爾心跳開始加快。
「可是天色這麼暗,追蹤不到他的痕跡。又不知道他往哪裏去了……」
智陀好像也有同樣的想法,他眨眨眼,看着悠娜,再看看多馬。
大家沉默地想了一會兒,終於,多馬開了口:
莎耶跟米拉兒分別後,馬上被麻盧吉叫去。聽到父親的計劃時,她雖然驚訝,卻也感到放心。麻盧吉跟平時一樣,並沒有提及事件背景,只吩咐她該做的事,但父親當時就已知道席康要襲擊「玉眼」的地點,這也表示他們早就知道席康和晉瑪之犬已經穿過阿卡法的領地。
「在那裏啊!歐蹌在那裏!」
「歐蹌在那裏!」
他本來想跟凡恩商量,萬一墨爾法沒能把晉瑪之犬一網打盡,有沒有辦法找出那些狗,帶回阿卡法?現在別說如何收拾晉瑪之犬的殘局了,根本無法讓凡恩知道他身陷險境。
赫薩爾的表情略顯苦澀:
赫薩爾嘆了口氣,說:
「我知道!」
「所以呢?我們也要走山路?帶着容易壞的藥瓶,騎馬追在飛鹿後頭?」
年輕人們一驚,轉過頭去。悠娜滿臉通紅地揮着手指。
赫薩爾臉色一沉。
「怎麼了?」
「嗯,我也這麼覺得。好像有什麼不能告訴我們的事。」
「話是沒錯,但,傷勢是真的吧?米拉兒小姐不是說過嗎?要他暫時別騎飛鹿。」
凡恩的傷還沒完全痊癒,前進的速度或許比平常慢——但是他騎着飛鹿。一個晚上拉開的距離,不可能靠追蹤趕上。
已經可以聽到隊伍從遠方慢慢接近的聲音。
「就算不能阻止他,至少還有機會救他。」
「總之,得儘快找到他。」
赫薩爾搖搖頭。
那平靜的聲音在耳朵深處響起。
她筆直地指着某個方向。看着她那毫不猶豫、充滿自信的動作,多馬心裏開始有種奇特的感覺。
*
多馬滿臉憂心地問:
多馬目送着赫薩爾他們離開,但心裏卻感覺到一股強烈的焦躁。
未野沉吟:
悠娜滿臉淚痕,在季耶懷裏掙扎着。
莎耶悄悄拿好弓,確認了弓弦的張力。
「……我有個想法,你們聽了可別笑我。」
馬柯康皺着臉。
這事不能拜託莎耶。她也是墨爾法的一員。也不能拜託「奧」或多力姆……
她一直擔心有側風。
「……我想應該沒事,但是頭上的傷不能輕忽。」
「……不會吧?」
赫薩爾低聲問,馬柯康表情凝重。
——才能是一種殘酷的東西。
「凡恩不見了。」
「悠娜總是能找到凡恩呢。」
想到之後可能發生的事,胃就一陣涼。
「這小鬼的直覺超級準。」
「得快點回醫院……今晚準備好緊急治療用的工具,還要向與多瑠申請許可;爲了以防萬一,我們得走幹道。」
心裏浮現的徵兆漸漸明確成型。
「不知道。米拉兒小姐跟莎耶小姐回去時,他還在帳篷裏。但剛剛悠娜哭着跑過來,說歐蹌不見了,大家才嚇了一跳,連忙到處找人,結果發現曉也不見了……」
「……他們好像在隱瞞什麼。」
如果凡恩真的在追蹤晉瑪之犬,那麼這些年輕人應該不可能追得上他。
(要是能再早一點過來就好了。)
(得趁現在阻止那可怕的疾病纔行。)
等到天亮就太遲了。
「我擔心他的傷勢。」
儘管如此,還是有不得不做的事。
赫薩爾一驚,看着他們。
赫薩爾不耐地咬着指甲。
假如凡恩在和米拉兒他們談過後,便一言不發地趁着夜色跨上飛鹿離開營地,那麼他有可能是去追蹤晉瑪之犬了。
假如凡恩進入墨爾法企圖射殺席康和晉瑪之犬的網中……他也會被殺。
(糟了!)
(萬一射偏,讓狗跑進森林裏……)
年輕人和季耶面面相覷。
父親麻盧吉安排的都是墨爾法中技術格外精湛的人,但如果有風,還是會增加射偏的可能。
多馬皺着臉。
這時,背後傳來很響亮的聲音,打斷他們談話。
莎耶輕輕閉上眼,深呼吸,再睜開眼。
看着認真點頭的多馬,赫薩爾在心中暗暗向他道歉。
未野和茂來也點點頭。
「他的狀況還那麼危險嗎?」
就算透過莎耶告訴墨爾法,凡恩是自己人,對墨爾法來說,他仍是有可能變成第二個「犬王」的不確定因素。想要完全撲滅這帶來混亂的火種,還是滅口最安全——他們一定會做出這樣的判斷。
墨爾法受命消滅晉瑪之犬和操縱狗的人。
「玉眼」的隊伍漸漸接近。攻擊即將開始。
隊伍的警衛看不見這個位置,她卻可以看見對方。莎耶待在這裏已有很長一段時間。
從樹林的另一側可以看見幹道和斷崖。
「玉眼」踏上歸途的今天,路上禁止平民往來。沒有人影,只有午後的陽光將路面照得白亮。
隔着幹道的高聳斷崖,幾乎像一座絕壁。
(……亞路路凡斷崖。)
就算是晉瑪之犬,真能爬下那道如此險峻的陡峭斷崖嗎?
一道銳利光芒閃過眼角。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是槍兵,手上長槍的槍尖反射着光線。
夾在斷崖和森林間的街道越來越窄,使得隊伍拉得很長,警備兵的間隔也拉開了。
不過警備兵的表情並不顯得緊張。
就算從亞路路凡斷崖上射箭,也無法射穿標的。因爲街道靠山崖這一側爲了防止被落石擊中,蓋了堅固的擋石牆。
所以警備兵隊伍並非沿着崖邊,而是沿着森林這一側前進。
發出響亮喀啦喀啦聲的馬車駛來,開始從眼前走過。一輛、兩輛、三輛,同樣的馬車陸續通過。
每一輛都是裝飾奢華的大型馬車,掛在窗戶上的御簾全部拉下,所以看不出「玉眼」坐在哪一輛馬車裏。
儘管已經聽說席康的目標並不是「玉眼」,但看着馬車走過時,莎耶還是非常緊張。
馬車後面緊接着的是跨騎在出色駿馬上的武人。東乎瑠貴族都是以剛毅爲傲的武人,不乘坐馬車;即便是選帝侯也一樣。
莎耶眯起眼,看着接連通過的貴族們。
終於,一名跨騎着黑馬的高大男子來到眼前。跟在男子斜前方的持盾者手上高舉着盾牌,看到上面的徽紋,莎耶重新握好手中的弓。
(……王阿侯。)
莎耶下意識用雙手抓住狗的鼻子和下顎。
(……!)
但是穆咖塔和夥伴射出的箭,卻再也無法射中其他狗。那些狗就像熟知箭的去向般,靈巧地避開。
「你是爲了襲擊我們而訓練牠們?」
莎耶「哈、哈」地喘着氣,望向森林。
「……晉瑪神啊,我射出了您的箭。生生不息的晉瑪之犬……」
腥臭的野獸氣味逼近臉前,穆咖塔聽到那年輕人的笑聲。
夥伴們不斷放箭,但犬羣或左或右靈巧地避開,繼續往前逼近。
穆咖塔正在心裏叨唸着,年輕人突然站起來。
然而當墨爾法的衆人衝到斷崖邊緣時,犬羣已經在黑狼引導下,踩着絕壁上微小的凹處迅速往下跳,逃到弓箭射不到的遠方。
大家都拿好弓,用充血的眼睛回頭看着森林。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麼行動的,不知不覺中又回到了森林邊緣。
莎耶立刻拋下弓,抽出腰間的獵刀,驚險地躲開正要咬上她手臂的犬牙,從側面用獵刀砍向狗的下巴。
*
從斷崖上,也可看到通過的隊伍。
她怯生生睜開眼,狗的臉還在眼前。
就像狼逮到大型獵物時一樣,只是先用牙齒在手腳咬出傷口;但是快被獵刀砍到時,又馬上跳開,過了一會兒才又撲上來,用那寄宿着病素的獠牙掠過皮膚。
山崖下方,隊伍最尾端正要通過亞路路凡斷崖的崖道。
(不會吧……)
那些狗就像是看得見藏在森林裏的墨爾法一樣,朝着埋伏好的射手們筆直衝過來。
牠們並沒有張口咬。
莎耶已無法冷靜地確認狀況。
其他夥伴或許也做出了同樣判斷。目前爲止還沒有人放箭。
周圍響起弓弦聲。夥伴們接二連三地射出箭。
森林裏傳來的聲音漸漸消失。
「殺害同胞的卑鄙背叛者!好好記住我們的恨!」
莎耶一驚,重新拿好弓。
藥的分量驚人地精確,牠們直到不久前才睜開眼睛,現在已完全看不出藥物的影響。
在黑狼和犬羣運到席康所指示的這個地點的過程中,用藥讓牠們睡着了。
「去!到山崖下!打垮那些拿着奧克巴紫杉的傢伙,然後跑到森林裏!」
她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望向犬羣前去的斷崖,只見有個小小的東西奔下絕壁。
年輕人似乎聽到了穆咖塔的聲音,轉過頭來,看着他。
出了什麼差錯——是不是忽略了什麼?
年輕人背後有二十隻狗趴在那兒靜待命令,身邊還有隻黑狼。年輕人將手放在黑狼背上,直盯着山崖下。
那年輕人瞪大了眼,盯着深深刺進腹部的獵刀,呻吟着雙膝跪地。
莎耶一邊嗅到血的味道,一邊拔腿就跑。她不斷奔跑,離開森林,來到幹道上。眼角還可以看到三三兩兩跟自己一樣跑向幹道的夥伴。
莎耶蹙起眉。
莎耶在心裏小聲驚歎。
就在這時,那羣宛如亡靈的黑色野獸又出現在森林邊緣。
豎起的耳朵往後,抖了抖。
發亮的眼睛看着這裏,露出利齒,沒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往前撲來。
就在穆咖塔這麼想的瞬間,年輕人一個轉身朝向這裏,接着,咧嘴一笑。
莎耶不禁閉上眼,靜待犬牙嵌進手中。
弓弦聲響起,幾枝箭射穿年輕人的身體。他不住呻吟,終於,再也無法動彈。
跨騎在黑馬上的選帝侯,慢慢通過眼前。
莎耶雖然已經拿穩弓,但還沒拉緊弓弦。她心想,接下來犬羣可能會襲擊隊伍,不能輕舉妄動。
黑狼引導的晉瑪之犬一一爬下斷崖,輕盈地跳過圍牆,來到幹道上。然而牠們的視線完全沒有看着隊伍。一來到幹道,牠們便全部散開,接着毫不猶豫地穿過道路,朝這裏而來。
小小的黑影陸續從亞路路凡斷崖的絕壁跳下。
還差一點點,隊伍就要通過亞路路凡斷崖下方了。再往前走一點,道路就會變寬,警備兵會再次聚集、從外側保護好隊伍,即使是晉瑪之犬,要襲擊也非易事。
「你這傢伙……」
每當狼的頭一動,年輕人便會輕撫牠的背,要牠安靜。
接着,年輕人咳了一陣,粗聲笑着說:
突然,幾個字閃過腦中。
墨爾法用的弓。
*
一隻狗被射穿,伴隨着慘叫聲彈上半空中。
其中一頭,往前邁出一步。
她只能不斷避開犬牙,一邊揮舞獵刀,一邊走避。她覺得手臂越來越重,絕望漸漸在心中擴散。莎耶踢了狗一腳,趁着些許空隙逃走。
這種預感漸漸變得強烈,心跳慢慢加快。
莎耶一驚,一隻狗出現眼前。
大家丟開弓、改用獵刀時,犬羣壓低了身子發動攻擊。
穆咖塔看着抱着肚子、頭抵着地面的年輕人。
從剛剛開始,黑狼的耳朵便不停一抖一抖的。這裏位於下風處,也隔了一段距離,理應不會被發現,但還是讓人很不舒服。
莎耶的腳被什麼東西纏住,動彈不得。她跌倒在草叢中,獵刀也掉了。好不容易再站起來時,一股腥臭味迎面而來——黑犬的獠牙就在眼前。
即使在痛苦喘息中,年輕人還是擠出聲音命令黑狼:
手指漸漸鬆脫……黑犬的下巴慢慢從手裏滑開。
(爲什麼?爲什麼沒有動靜?)
黑狼放開穆咖塔的手臂,轉身率領晉瑪之犬開始奔下山崖。儘管是如此險峻的斷崖,但牠們奔馳其間的身手竟是令人難以置信的輕盈如風。
完全沒有晉瑪之犬要衝下來的感覺。
這時,黑犬們突然一個翻身,像是被絲線拉扯般回到幹道上。
但他還來不及拉緊弓弦,黑狼和晉瑪之犬已同時衝了上來。
牠們眼中浮現着異樣光芒,直盯着這裏。
(……奧克巴紫杉之弓。)
(難道這也是「落劍」……)
(好像……)
(……啊!)
穆咖塔看着自己掉在地上的弓。
穆咖塔好比被潑了一身冷水,重新拿穩弓。
但牠的眼神空洞,彷彿看着的不是自己,而是遙遠他處的某個東西。
(啊,要行動了嗎?)
但是,遲遲沒有等到牙齒扎進肉裏的感觸。
莎耶一邊努力平復呼吸,一邊茫然目送牠們的背影。
一股涼意爬過背脊。
黑狼翻身站起,晉瑪之犬也紛紛起身,閃閃發亮的眼睛望着這邊。
該不會席康也用了傲梵最擅長的那一招?
麻盧吉的兒子穆咖塔表情緊繃,望着藏在對面草叢中那年輕人的側臉。
隊伍平安通過,慢慢消失在斷崖邊緣。
這時,弓弦聲響起,那隻狗被射穿,發出短促的哀鳴後彈了開來。
下個瞬間,又有好幾只狗同時邁步狂奔。
黑犬的前腳拚命在莎耶手臂上抓,鮮血四濺,但她還是沒有放開牠。黑犬下顎腥臭的皮毛不斷滑動、手指很難抓穩。要是輸給前後左右不停甩着頭的狗,鬆開牠的下巴,馬上就會沒命。
穆咖塔感覺到黑狼的牙齒嵌入持弓的那隻手臂,他知道自己必死無疑。他咬緊牙關,丟下手中的箭,就這樣讓黑狼咬着,右手卻從腰間抽出獵刀,朝年輕人擲去。
離道路最近的森林邊緣發出弓弦聲,悶哼哀號此起彼落。接着,四面八方都傳來拉弓射箭和人獸相撞的聲音。
冷汗滲透全身。
穆咖塔頓時覺得手臂一輕。
是已經被制伏了嗎?還是……
獵刀筆直往前飛,刺中年輕人的腹部。
襲擊的機會一分一秒消失。
(……到底在做什麼?)
七 前往遙遠的原野
全身有股搔癢蠢動。
騎着曉翻過山頭時,原本癒合的傷口又裂開了,血沿着小腿滴了下來。頭也是,一直鈍痛着。
凡恩無視這些感覺,騎着曉不斷往前走,但是身體似乎比自己以爲的更虛弱,花了很長時間纔到達這裏。
接近亞路路凡斷崖時,聞到一股血的味道;晉瑪之犬的味道也很濃。曉鼓脹着鼻孔,抖着身體,表達自己的不悅。
凡恩伸手摸摸曉的脖子安撫牠,慢慢走近斷崖。
在眼睛還看不到的前方,凡恩感覺到四個男人的氣味。血的味道則從那些男人身旁的草叢強烈散發出來。
晉瑪之犬的味道雖然很濃,但那些味道漸漸被風吹散。崖上已經聞不到了。
從男人們身上傳來鮮血、汗水,還有奧克巴紫杉的味道。
(……是墨爾法嗎?)
墨爾法已經在這裏,但晉瑪之犬不在,牠們正圍着滿身是血的某個人。這麼一來,隱約可以猜到發生了什麼事。
(應該是墨爾法找到了席康……殺了他吧!)
不過晉瑪之犬卻從墨爾法手中逃過——牠們大概已經奔下山崖。
凡恩緊抿着脣。
犬羣如果跑到很遠的地方,就很難追到,得儘快趕上牠們纔行。
可是墨爾法們渾身都是殺氣。如果一聲招呼也不打,就這麼奔下山崖,對方一定會朝他射箭。
凡恩吸了口氣,讓曉繼續往前走。
然後,他在進入弓箭射程前停下腳步,出聲:
「……墨爾法。」
正看着懸崖下方的男人們驚訝地回頭。他們拉緊了弓,但其中一人舉手製止了夥伴。眯起眼,望向凡恩。
白煙慢慢地流過林木間,描繪出幾道搖曳的光脈。
隨着由下往上吹來的風,晉瑪之犬的味道鑽進鼻腔深處。
(……)
穆咖塔驚訝地眨眨眼。
樹木、青草、土壤的味道充滿鼻腔。
犬羣拚命追趕,深怕落在飛鹿之後。
(走吧,到遠方去!)
(不能咬人……)
弓弦聲響起,劇痛貫穿身體——又有夥伴被射穿了。
跟平時沒兩樣的蒼穹,無邊無際,無限延伸。
男子的眼睛充血。他猶豫了一會兒,欲言又止,但馬上斬斷自己的迷惘,接着說:
(就化爲靈魂,走吧!)
(……跑吧,曉!)
一股微涼的悲哀流過心底。
凡恩對着穆咖塔點點頭,做了個深呼吸,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凡恩在心裏呼喊着。
一回頭,一名女子在奔跑。她拖着腳,拚命衝了過來。看到那身影的瞬間,宛如一彎清泉流過瘋狂燃燒的身體。
強烈的憤怒湧上,凡恩盯着射箭的墨爾法,對着那人齜牙咧嘴。凡恩看見那男人扭曲的表情,一股「真想咬住、撕裂那傢伙的手!」的衝動貫穿全身,他抖了抖。
晉瑪之犬停下腳步,抬頭看着這裏。
「不要!箭……別射他……!」
斷崖下的巖場堆疊着狗屍,上面放着許多樹枝,火正熊熊燃燒着。
與牠們相連的那瞬間,身體深處開始感覺到一股強烈的衝動——想張口啃咬的衝動。
森林就在眼前。
凡恩深吸了一口氣,壓抑住那股不安分的衝動。他張開心裏的手,環抱着犬羣。
(莎耶……)
靠近亞路路凡斷崖下方時,赫薩爾最先看到的,是冉冉上升的白煙。
他閉上眼,該走的道路如同幻覺般出現在眼前,那是一條狹窄的道路。
(到可以帶着疾病繼續活下去的地方……)
莎耶奔了過來。
「我是甘薩氏族的凡恩。我沒有惡意。我要過去那裏。行嗎?」
大概因爲使用的是油脂較多的北藪樹枝吧。火焰旁冒出焦黑的煙,朝天空盤旋而去。
他看看穆咖塔的手臂,然後再看看穆咖塔。
凡恩微微睜開眼睛,在緊依着自己的犬羣陪伴下,他命令曉繼續往前跑。
他聽見了一個聲音。在自己心裏、身爲人的那個自己的聲音。
*
就算能夠找到犬羣,並巧妙地引導牠們,斷崖這一側的森林和山地都緊鄰着農地,距離卡山城也很近。
這時候,一股令人戀慕的氣味掠過鼻尖,驚慌的叫喚聲響起:
「你是誰?」
溫暖,從連接着彼此的那條線開始擴散。
凡恩無力地報上名號。
遍佈全身的感覺開始改變。這時,凡恩已來到懸崖底部。
背後,一個有些遲疑的聲音傳來:
穆咖塔轉過頭,表情苦澀地低聲說着。
凡恩表情扭曲,避開那伸過來的白皙雙手。
凡恩用無聲之聲呼喚着牠們……犬羣也呼應他,就像遇見親人的孩子般,陣陣脈動的喜悅傳遞了過來,並漸漸聚集在一起。
可是,凡恩馬上拋棄了這個想法。
藏在自己體內的某個東西開始掙扎。爲了活下去——爲了繁殖。
「我是穆咖塔,莎耶的哥哥。」
現在如果碰到這個人,跟犬羣之間的連繫就會斷絕。
「可能已經有有效的藥,你不要放棄希望。」
突然,一股窒息般的疼痛貫穿身體,凡恩發出呻吟。
拿着弓的男人們漸漸逼近。他們蓄勢待發,隨時打算發射。凡恩發出低吼,衝向前去。
凡恩低聲問:
「我們奉命要解決晉瑪之犬和能操縱那些狗的人。」
跳過草叢,凡恩縱身躍入黑暗的森林裏。
牠們或許也感覺到這股溫暖吧。牠們帶着疑惑、停下動作,一直看着這裏。
像從前的肯諾伊那樣。
他緊咬牙關,用力拉了曉的牽繩。
飛鹿細瘦的腳有着令人難以置信的強韌;岩石只要有一點點凸起,牠就能撐住凡恩的重量,不斷往下奔跑。憑藉在巖場生長的動物直覺,流暢地驅動身體。
凡恩拉拉曉的牽繩,調過頭,開始奔馳。鼻腔深處湧起一股熱意,眼前一片模糊。
如果要引導犬羣,最好走向眼前那片森林的彼端。森林的另一邊少有人煙,得把那些狗引向那片幾乎沒有人會靠近的東北原生林深處。
從眉間到額頭、再從額頭傳到腦袋深處,一股刺癢的衝動逐漸擴散。凡恩覺得自己的身體漸漸分裂。
這時,那名制止夥伴的男子圓睜着眼,然後舉起手,表示自己沒帶武器,快步向這裏走來。他的一隻手流着血,還發出狗唾液的味道。
那條路不屬於動物,也不屬於人;既窄小又不明顯,而且不通往任何一邊,他只能在這條路上奔跑。
西下的太陽將森林裏的樹木染成一片橙紅。
幾名男子圍着火堆站着,也有人坐在路旁,頭低垂在雙膝間。
在這聚集了無數光芒旋繞而成的巨大光流中,當那一點、一點,看來令人懷念的光芒來到那條看不見的線的前端,一股令人酥麻的歡愉流進體內。
穆咖塔滿臉焦急,求助般地伸出手。
「我聽莎耶說過,你救了她一命。」
有夥伴被箭射穿了。
從分裂出的身體中,延伸出一條眼睛看不見的線。
(到沒有箭,也沒有人類氣味的地方。)
麻盧吉從人羣中走出來,站在赫薩爾面前。
「你要小心箭。」
「……曉,我們走吧。」
赫薩爾走近,男人們轉過頭,但大家的表情就像失了魂一樣,只是茫然地看着。
「凡恩……你是『缺角凡恩』嗎?」
凡恩點點頭。
「求求你,請你救救我妹妹……救救莎耶。席康命令晉瑪之犬攻擊我們墨爾法。那些傢伙已經衝下了斷崖。」
「……『奧』那些傢伙知道這件事嗎?」
凡恩表情僵硬。
八 相伴同行
凡恩緊咬牙關,加快速度。黑狼和犬羣頓時也都加快了速度。
一羣野獸衝進無邊的黑暗森林,往更深更深處奔去。
凡恩這樣告訴自己的夥伴,然後一口氣縱身跳下絕壁。
「凡恩!」
從前看着這裏的時候,就已經覺得這是一堵令人戰慄的斷崖絕壁。現在再度看着它,絕壁上幾乎沒有能踏腳的巖縫。能不能用這雙受傷的腳駕着曉走下斷崖,凡恩並沒有把握。
凡恩把身體交付給這種感覺。
黑狼碰觸到他的腿。那接觸的地方傳來一股溫暖的熱流。
凡恩把一切都交給曉,讓牠帶着自己奔下斷崖。
遙遠的山崖下,凡恩可以看見晉瑪之犬和墨爾法激烈爭鬥的小小身影。
沿着斷崖邊緣前進,風從下方吹了上來。
突然聽到這句話,赫薩爾蹙起眉。
「什麼事?」
麻盧吉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瞪着他。
「發生了什麼事——王阿侯呢?席康怎麼了?」
麻盧吉眯起眼,試探性地看着赫薩爾,然後冷笑了一聲。
「王阿侯現在應該已經抵達今晚要下榻的地方了吧。至於席康,被我兒子他們殺了。」
說完後,麻盧吉緊咬着牙,接着從齒縫發出低吼般的聲音:
「陷害我們的是席康?還是你們?」
馬柯康往前走了一步,將赫薩爾護在身後,但赫薩爾按住馬柯康的肩膀。
「就算我祖父和『奧』設計要陷害你們,我也不知情。」
赫薩爾平靜地說。
「但我想他們應該不至於這麼做,因爲一點意義也沒有。」
麻盧吉沉默地用那閃着鈍光的雙眼盯着赫薩爾,他粗喘着氣,然後別開眼神,回到部下身邊。
彷彿交棒似的,另一名男子走近,袖子上還沾滿了血。那男子微微點了個頭,低聲說:
「請原諒我父親的無禮。」
赫薩爾看着那男子。
「你被咬傷了嗎?」
男子點點頭,語氣平板地說,晉瑪之犬並沒有攻擊王阿侯,而是攻擊墨爾法。
聽到這件事,赫薩爾的情緒變得低落。
(是嗎……)
「多虧你們阻止了那些狗,才救了許多人的性命,謝謝。」
「真糟糕,他身上的傷那麼重。」
「……發生什麼事了?」
莎耶的眼神變得柔和,她哽咽着說:
「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樣。」
「拜託您這件事真的很抱歉,不過,能不能請您轉告我母親,我們可能暫時回不去,讓她別擔心。」
「途中我們好幾次都想回去算了。」
赫薩爾低聲問,莎耶的目光卻突然僵住。
(因爲對祖父大人來說,墨爾法根本不算是人。)
莎耶問多馬,多馬難爲情地皺着臉。
多馬微笑着。
身爲醫術師,本來不應該輕言說出這些安慰,但赫薩爾還是停不下來。
赫薩爾眉宇間透露着擔憂。
所有人都驚訝地抬起頭,朝着聲音的來處望去,只見亞路路凡斷崖上有一盞小小的燈火。有人在那裏搖晃着燈。
(所以……你們早有心理準備。)
多馬和智陀看了彼此一眼,只是聳聳肩,什麼也沒說。
「當然。妳知道該走哪裏嗎?」
「真是的!歐蹌這樣不行啦。」
「悠娜……」
莎耶耳語般說着:
「這藥很有效。你們是阿卡法的人,身上本來就有耐受性,不用太擔心。」
這次可以清楚地聽見。沒錯,就是那個聲音。
莎耶一隻手掩着臉,開始啜泣。
(爲什麼這麼無謂、無益,又悲慘……)
(我也是……)
「我試着追上去,但是牠們太快了……徒步根本追不上,而且森林深處也不是馬去得了的地方。太陽又已經下山了……」
「該道謝的是我,但現在才說已經太遲了;說不定就算再做任何努力都太遲了。」
「……看見了。不過凡恩他到森林深處去了。」
「但是,這森林深處是連馬也進不去的原生林,你們要帶這孩子去嗎?」
他們對凡恩的情意之深讓赫薩爾感慨不已,什麼也沒再多說。
赫薩爾仔細替她清洗傷口,塗上預防化膿的藥,再注射新藥。在他進行治療時,莎耶始終一言不發,只是用黯淡無光的雙眼看着赫薩爾的手。
多馬眨眨眼,低頭看着悠娜。
開朗的聲音伴着些許迴音傳了過來。燈又開始一圈一圈晃動,然後突然消失。
她的樣子慘不忍睹。衣服破破爛爛的、渾身泥濘,手臂還有一道長長的傷痕,上頭還沾着幹掉的血。
他驚訝地轉過頭。漆黑森林的樹叢間,出現一名女子模糊的身影,並且慢慢走近。
赫薩爾沒回答,只是望着燈火消失的斷崖。
「你看!在這裏對吧?莎耶阿姨也在吧!」
赫薩爾搖搖頭。
這煞有介事的說法,讓赫薩爾也忍不住彎起嘴角。
「那聲音……」
赫薩爾看着那男子,再看看火堆旁的那羣男人,說:
莎耶背後的那片森林,已沉入一片黑暗。
「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裏?」
對席康來說,墨爾法把應視爲同胞的火馬之民當成獵物,確實是足以令人憎恨的對象。再說,要讓晉瑪之犬逃離這裏,也必須出乎這些弓箭獵人的意料纔行。
「我們要去找歐蹌吧?」
「那裏!」
「……莎~耶~阿~姨……」
聽到多馬這麼說,悠娜又扭着身體,看着多馬。
悠娜一看到莎耶,便轉過身,抬頭看着多馬,得意地說:
赫薩爾很快吸了口氣,甩甩頭,伸出手,抬起那男子的手臂。
多馬說完後,看向赫薩爾,猶豫地說:
只要仔細思考就會懂。
往這裏來的是兩頭飛鹿。多馬抱着悠娜跨坐在野丫頭上,騎在另一頭鹿上的,則是位年輕的移住民。
悠娜露出滿臉笑容,自信滿滿地指着。
莎耶口中喃喃念着,接着,彷彿突然驚醒般,她起身跑向燈火所在的位置。
(說我大意,也確實沒錯。)
莎耶一臉茫然,伸出手輕撫着悠娜的臉頰。悠娜覺得癢,笑着抓起莎耶的手指,輕輕地搖晃。
「……我們沒能阻止那些狗。」
馬柯康輕聲說,看着赫薩爾。
年輕人苦笑着點點頭,然後他看了周圍一眼,壓低聲音:
眼淚沿着雙頰滑落。
「我們解決的狗,只有六隻。」
「莎耶阿姨!」
聽莎耶說完事情經過,多馬和智陀都沉下了臉,看着森林。
赫薩爾心想,自己跟祖父沒什麼兩樣。在心裏只把墨爾法當成好用的工具,從沒把他們當人看待。赫薩爾看着站在白煙旁,凝視着死亡的男人們。
這時,悠娜竟說了句「傷腦筋」,接着嘆了口氣。
「還好不是咬傷,只是抓傷。」
莎耶用力閉上眼。這時,不知從哪裏傳來了孩子的聲音。
這時,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多馬和智陀都不禁笑了。
「那個人的腳全都被血沾溼,他的傷口一定裂開了。身體那種狀況,絕對不能動到頭,明明跟他說過的啊……」
「這要多虧悠娜。我們只是聽她的話,一路找來而已。」
「莎耶。」
那男人把狗帶走了嗎?帶進那深邃的森林,帶向不會把疾病傳染給人的遠方。
但直到聽到報告爲止,赫薩爾完全沒想過這個可能性。或許祖父也沒發現吧。
莎耶在口中低喃。
莎耶再次靜靜點點頭。
「……發生了什麼事嗎?我們是不是不該來這裏?」
「我一直覺得……」
「我看看你的傷口。」
他們就像獵犬一樣,不過是工具。祖父或許想過,籌劃並下令這件事可能會爲他自己招來怨恨,但是祖父完全沒想到,受命行動的墨爾法遭受怨恨的可能性。
就在焚燒狗屍的火焰快消失的時候,兩盞小小的燈火,從街道後方出現,邊搖晃着邊走近。
莎耶擦乾眼淚,抬起頭,回望着森林。
「我想應該沒什麼大礙,不過妳渾身都是狗的血,病素可能已經從傷口進入身體。我先替妳注射。」
剛剛替麻盧吉的無禮致歉的男子低聲說:
赫薩爾伸出手,輕輕執起她的手臂。仔細看過傷口後,他臉上的表情才輕鬆了些。
「要我傳話是不要緊,但凡恩可是跟晉瑪之犬在一起啊。」
只見她眼中盈滿淚水。
赫薩爾咬着脣。
莎耶茫然地點點頭。
在馬柯康協助下,赫薩爾替墨爾法注射了藥物、清洗被狗咬過的骯髒傷口,再進行縫合。
智陀輕撫着飛鹿的脖子。
赫薩爾一邊動手,一邊說話。要是不這麼做,他自己也很難受。
莎耶對年輕人搖搖頭。
「你們能過來真是太好了,智陀。」
「莎耶小姐,那麼我們先走了。」
「剩下十四隻狗和黑狼……全被那個人帶走了。」
「悠娜是來找歐蹌的,阿姨,妳看見歐蹌了嗎?」
「不要緊的。我們從小就在山裏長大。」
赫薩爾猶豫了一會兒,伸出手,抱着她的肩膀,但卻想不到該說什麼纔好。
多馬說,悠娜似乎能感覺到凡恩在哪裏。接着,又看着身邊的年輕移住民。
赫薩爾抬起頭,盯着莎耶。
「……謝謝您。」
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這些安慰能不能傳進他們心中呢?完成急救措施後,那羣男子黯淡無光的雙眼,開始恢復了些許生氣。
「再說,對這傢伙來說,森林和山纔是牠們的老家。」
然後他又平靜地說:
「凡恩教會我們騎乘這傢伙的方法,只要是凡恩能去的地方,我們也能去。」
莎耶悄悄接近智陀,抬頭看着他。
「如果我也想去的話,會不會不方便?」
智陀驚訝地抬起眉毛,但馬上回答,當然不會。
「沒問題。」
「那拜託你,讓我也去吧。載我一起去。」
多馬的表情頓時一亮。
「太好了。有莎耶在一起就更安心了。」
說完後,他又笑着加了一句。
「而且這樣凡恩也會比較高興。」
莎耶尷尬地苦笑着,但她馬上抓住智陀伸出的手,跨上飛鹿。
「……莎耶!」
背對火堆站着的麻盧吉尖聲叫住她。
「妳別多事,晉瑪之犬的事我們再也不管了。」
莎耶定定看着父親,用清亮的聲音說:
「我要拋棄奧克巴紫杉之弓,再也不回故鄉了。」
莎耶將目光從父親驚愕的臉上移開,接着她對赫薩爾露出微笑,低下了頭。
臉上浮現的是豁然開朗的愉悅笑容。
多馬他們笑着,讓飛鹿調頭轉向那小小手指指着的方向。
「那就出發吧!這邊!」
「欸,我們不是要去找歐蹌嗎?」
漸漸西沉的太陽僅剩的一點光線,將他們的背影染上淡淡一層紅色。
悠娜得意地點點頭。
「好,悠娜,妳帶我們走吧。」
歐基人、年輕移住民、沼地之民的女兒,還有墨爾法之女,他們像家人一樣依偎相伴,消失在黑暗森林深處。
悠娜不耐煩地說。莎耶笑着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