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邊境之民
《鹿王》 · 上橋菜穗子 · 3.2萬 字
一 幕後主使
夕陽餘暉淡去,這間堆放薪柴的小屋沉入一片深藍色的黑暗中。
姐姐彎下腰,看着馬柯康的臉,淺淺一笑。
「……你老了很多嘛。」
伊莉亞。他想說出姐姐的名字,卻發不出聲音。
姐姐用小刀割斷綁住馬柯康手腕的繩子,遞給他一隻小壺。
「喝下吧,吹箭的毒差不多快退了,但喉嚨應該很乾。小心喝,別嗆到。」
馬柯康將壺拿到嘴邊,冰涼的水在口中擴散,卻無法順利喝下。他試着一小口一小口喝,不小心嗆了一口。
「看,我纔剛說完呢……」
伊莉亞啐了一聲,替他拍拍背。
馬柯康擦去眼淚,抬頭看着伊莉亞。
「……到底怎麼回事?」
伊莉亞蹲下身子,單膝着地,面色凝重地說:
「你這傢伙,爲什麼跑去當悠格拉爾家兒子的隨從呢?好不容易從這個無聊的世界逃走,卻自己綁上繩子回來,也太蠢了吧。」
「……」
「我很想幫你,但是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你只能走到最後了。」
馬柯康皺着眉。
「姐姐,妳到底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伊莉亞嘆了一口氣,撥了撥頭髮。
「我是說,你已經一腳踏進泥沼,而且還淹到胸口了——但他們竟然使用吹箭!明明告訴他們這件事交給我辦了,真拿那些傢伙沒辦法。」
伊莉亞彎起嘴角,臉又更靠近了些,輕聲說道:
「沒錯。」
「人質?」
「我現在依然忠實地在執行奇哈娜大人吩咐的工作。但是,當中還有其他內情,非常重要的內情。」
赫薩爾咕嚕咕嚕喝下水果酒。
馬柯康睜大了眼睛。
姐姐說得沒錯,赫薩爾確實受到了盛大款待。
「我們家有這種小屋嗎?」
「那又怎樣?現在我們的氏族正在熱烈款待你們,有什麼問題嗎?」
「真虧你喫得下。」
歐克撒家是當地的名門,這座宅邸蓋在族都西邊的山中,遠離塵囂。可能因爲如此,才挑選這裏做爲軟禁地點吧。
姐姐過去曾殺了哥哥——他想起這件事,喉嚨周圍冰冷的僵硬感開始擴散到下巴。
馬柯康看着伊莉亞。
「……」
馬柯康用平靜的聲音,告訴赫薩爾剛剛跟伊莉亞那番對話的內容。
「就是這裏,進去吧。」
伊莉亞把臉貼近,接着又說:
「我纔沒跟你開玩笑。如果你不是我弟弟,我早就讓他們殺了你。畢竟他身邊沒有隨從,對我們來說,下手也比較方便。」
「什麼?是這樣嗎?」
而姐姐站在陰謀者那邊,表示故鄉的人們——所有山地氏族,也都站在那一邊囉?
「他們遭到放逐後,我們還接納他們、提供住處,所以比較容易獲得情報。不過,光靠跟他們交情深厚的我們所回傳的資訊,還是覺得不夠,所以偶爾也會有其他人來這裏打探。」
赫薩爾憤憤說道:
馬柯康壓低了聲音詢問,伊莉亞「哼」了一聲。
伊莉亞哼笑着。
馬柯康啞然無語,只能看着瘋狂發怒的少主。
馬柯康起身後,伊莉亞要他轉過身來,迅速用繩子綁住他的手腕。那巧妙的繩結雖然綁得不緊,不過手腕再怎麼動,繩索也不會鬆脫。
伊莉亞站了起來,也催促馬柯康站起。
赫薩爾一個人坐在餐桌前,正用小刀切着鴨肉,嚼得津津有味。就算馬柯康走進房間,他也只稍微抬起頭看了一眼,並沒有停下手。
「擔心什麼?我們被吹箭弄昏,被關在這裏耶!」
聽到馬柯康碎念,赫薩爾「哼」了一聲:
一片陰暗中,那雙眼睛散發着平靜的光芒。
「爲什麼?」
「什麼?」
伊莉亞的這番話聽在耳裏,彷彿看着一隻手在厚佈下移動一樣,馬柯康似懂非懂。
「那麼……」
「那些傢伙?妳是指火馬之民?」
「……您在生氣?不是擔心?」
裏面傳來一聲「進來吧」。打開門,屋裏瀰漫着一股烤鴨的香味。
「……赫薩爾大人呢?」
她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
伊莉亞毫不猶豫地回答。
「懂了嗎?你的命就是這麼不值錢,如果他們覺得你還有用,或許會留你活口;只要被認定可能有那麼點礙事,一切就完了。」
「其實無所謂,反正我們已經深知『奧』的手段,只要有異邦人跟氏族接觸,消息馬上就會傳進我耳裏。我也知道他們收買了一些氏族,只不過……」
(也就是說,黑狼熱的復活,都是我家鄉的氏族一手策劃的?)
馬柯康額頭一陣冰冷。
「你不用壓低聲音,這裏是我們家的薪柴小屋,那些人不能踏進我們家的地盤。」
赫薩爾轉着手裏裝有水果酒的杯子。他看着隨之旋轉的酒,說:
「妳是什麼意思?明知道是我,還把我綁在小屋的柱子上,搞什麼啊?」
「我越生氣,肚子就越餓。」
馬柯康沒有回答,轉過頭看着姐姐。
姐姐繼承了席諾克家的家業,代代事奉歐塔瓦爾的「奧」,她的心裏到底在想什麼,過去他從不知道。
馬柯康通過漆黑的密道,被帶到現任族長的堂弟——烏卡尼•歐克撒的宅邸。
「以後可不能再這麼悠哉下去了。現在不能讓聖領插手,多管閒事。」
伊莉亞眼裏閃過冰冷光芒。
馬柯康沉默地盯着伊莉亞。
「……是『奧』把我們送到這裏來的。」
馬柯康環望四周。
「很好喫呢,你也來一點吧。」
*
伊莉亞聳聳肩。
「假如這件事牽涉到猶加塔氏族的陰謀,那麼聖領早已透過阿卡法王,趁事態還不嚴重的時候滅了火,不可能在御前狩獵時,眼睜睜看着王幡侯的兒子被襲擊。」
馬柯康一臉不悅地看着伊莉亞。
「奇哈娜那個臭老太婆,明知會發生這種事,還把我們送到這裏來。混蛋老太婆!」
(原來如此,我確實深陷泥沼,還淹到胸口了。)
「你以爲你離家幾年了?」
「我嘛,當然不想殺你,所以纔會過來找你。你仔細聽我的話,好好想想該怎麼做才能活下去。」
伊莉亞的臉遠離,聲音極其冰冷。
「所以我才生氣啊!可惡!竟然敢用吹箭。就算毒用得再少,遇到某些體質還是有可能出大事的!」
赫薩爾嘆了一口氣。
他故意用力切肉,讓盤子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再送到嘴邊。
「不用擔心,他是重要的人質,也是可用之人,我們會慎重地接待他。」
赫薩爾一邊喫,一邊安靜地聽着。聽完後,他深深嘆了一口氣。
自古即有牽絆的猶加塔氏族聯手,正在策動着什麼。
「……關於這件事,我可以說兩句嗎?」
馬柯康嘆口氣,敲敲門。
他只知道姐姐站在那些利用病犬策劃襲擊的人那邊,背叛了歐塔瓦爾聖領的「奧」。
伊莉亞輕輕用手推着他的背。
赫薩爾隨便揮了兩下手,表示「隨便你」。
馬柯康說,但赫薩爾還是繼續嚼着口中的食物,咕嚕一聲吞下去後,又喝了一口水果酒。
這時候他才停下來,看向馬柯康。
他直盯着伊莉亞的眼睛,但是她只用那雙沒有表情的眼睛回看着他。
「你好像覺得黑狼熱這件事是猶加塔氏族策劃的,但我想應該不是。」
「擔心?擔心什麼?」
「奇哈娜大人命令妳進行的工作是尋找火馬之民嗎?」
伊莉亞解開馬柯康手腕上的繩索,順手把繩子卷好,轉身就走。
馬柯康的心跳變快。
「你就當個木偶吧。」
「當然是這樣!她想尋找『火馬之民』的下落,又不相信出身於附近山地之民的『侍奧』,所以才把我們送過來,想試探他們的反應,因爲我們還可以順便打探關於疾病的消息——可惡,那個臭老太婆,竟然把我當做石頭!想把我丟進池水裏,看看會激起什麼漣漪!真有妳的,混帳東西!」
伊莉亞雖然帶着馬柯康從後門進去,不過宅邸裏前來迎接的人,卻只是稍微行揖作禮,什麼也沒說,領着兩人來到走廊後,便立刻退下。
(火馬之民和山地之民……)
獵到鴨後,先吊掛一陣子、讓肉熟成,接着淋上加入蜂蜜製成的特製醬料,仔細燒烤,外皮就能烤出獨特光澤,又香又脆。鴨肚裏塞着栗子和胡桃等堅果,佐鴨肉一起入口,一股香醇滋味便會在口中擴散開來。這是這一帶的秋冬美食之一。
「你姐姐打骨子裏是個『侍奧』。我可以瞭解你想離家的心情。」
伊莉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當然,聽到這裏還不懂嗎?我剛剛不是說了,現在我們不希望聖領多管閒事。他就是那顆用來制衡歐塔瓦爾的砝碼。」
「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有反應,照我們說的去做,這樣才能救你自己跟赫薩爾……千萬不要擅自判斷、輕舉妄動,你不懂的事情多得是。」
「走吧。我帶你去赫薩爾那裏。」
馬柯康皺起眉頭。
馬柯康依言拉開椅子坐下,但一點食慾都沒有。
馬柯康突然覺得無比沮喪。
「歐塔瓦爾是映在池子裏的月亮,不會自己發光。以前它反映着阿卡法的光輝,現在則是東乎瑠,他們永遠讓當時的爲政者發光發亮,再靠爲政者的力量來彰顯自己,就像映在水面的月亮一樣……」
「……幸好您平安無事。」
伊莉亞又嘆了一口氣。
「啊,可惡,真麻煩……」
赫薩爾正要說話的同時,敲門聲響起。
看到走進房裏的人,馬柯康幾乎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裹着一身厚毛皮走進來的,是此時人應該在卡山醫院的米拉兒。
米拉兒滿臉通紅,看起來凍壞了,一走進來便說:
「啊,好暖和喔!太好了,房子裏真暖。」
她繼續說着:
「我人先來了,顯微鏡那些東西大概後天會送到吧。」
她語氣開朗地說着,卻發現赫薩爾和馬柯康呆呆望着自己,米拉兒眨眨眼。
「你們爲什麼露出這種表情?」
「……妳爲什麼在這裏?」
米拉兒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爲什麼?因爲你叫我來啊!」
赫薩爾頓時面色凝重。
「我叫妳來?」
「咦?不是嗎?可是……」
這時門開了。一位初老男子走了進來,手裏還提着水果酒。那正是阿卡法王的心腹——多力姆。
二 駐軍之火
「喔,是烤火打鴨呢。」
多力姆微笑着,微微拎高手上的水果酒。
「幸好我帶來了,鴨肉配酒正好。不過,要用這個爲吹箭的事道歉,確實太微不足道。」
「到了明天早上,他們就會離開這裏,後天晚上又會有其他的士兵到來。每到這個時期,成羣的駐軍就會像波浪陣陣湧來。」
「我們也沒有什麼多餘的期待。」
聽到赫薩爾這麼說,多力姆點點頭。
那裏有好幾個火堆正在燃燒。黑暗中,只有那個地方清楚可見。看來好像有許多人羣聚在那裏,大概正在炊煮吧,還升起陣陣白色煙氣。
赫薩爾表情扭曲,忿忿地說:
多力姆並沒有馬上回答,他拔開瓶栓,在赫薩爾和米拉兒的杯中倒了淡紅色的水果酒,也替自己倒了一杯。然後把酒瓶交給馬柯康,讓他自己倒。
「明明有想知道的事,卻一直得不到答案,也不能安心享用美食吧?我有東西想讓您看,請跟我來。」
多力姆突然微笑。
「但是,你並不知道那傢伙是不是還活着吧?」
「請看看那裏,那個正在燃燒着篝火的廣場。」
「『缺角凡恩』還活着。」
多力姆向赫薩爾深深低頭道歉。
多力姆放下杯子,凝視着赫薩爾。
多力姆臉上的笑容消失。
「您找到他了?」
多力姆靜靜地說:
坐在冒着煙的燒烤料理前,赫薩爾催促米拉兒和馬柯康快喫,自己卻看着多力姆。
多力姆瞥了馬柯康一眼,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赫薩爾臉上也浮現凝重的表情。
「這幾年來,穆可尼亞王國嘗試在冬天進攻阿卡法。箇中原因說來話長,我就暫且不說。總之,東乎瑠軍就像這樣,持續把兵力送到西邊的防衛線來。」
赫薩爾喃喃說着,多力姆點點頭。
「這裏太冷了,我們進去吧。」
「沒有錯。穆可尼亞很害怕。一個龐大的國家從東邊慢慢將勢力延伸到自己身邊,而且還獲得了一個能永久提供糧食、水和武器的安定據點。總有一天,東乎瑠會越過土迦山地,進攻自己的國家。」
多力姆用手指輕撫着杯緣,努努嘴。
那是赫薩爾用小刀彈着酒瓶的聲音。他將小刀放在餐桌上,盯着多力姆。
冰冷的晚風打在臉上,風裏有雪的氣味。
暖爐裏添滿薪柴,火燒得很旺,屋裏溫暖得讓人放鬆。
多力姆按着他被夜風吹亂的白髮,平靜地說道。
赫薩爾輕聲問。又說:
「可是沒能控制住他們確實是我的責任。真的非常抱歉。」
多力姆苦笑着。
「那一天……跟你們一起下坑道時,我一直很擔心自己表情的變化會被看穿,畢竟我真的打從心裏驚訝。
赫薩爾面無表情地盯着多力姆,並沒有回話。
赫薩爾皺着眉。
多力姆輕輕揮動他朝向廣場的那隻手。
「可是移住民對我們來說的確是重擔。當然,我們最大的威脅是穆可尼亞那些傢伙,不過移住民也是不小的威脅。」
「就是你正在調查的毒麥事件。當時我也派部下詳細調查過了,所以那個時候我們就已經知道,『黑狼熱』很可能再次爆發。這件事也已向歐塔瓦爾的『奧』報告過了。」
「……因爲他們害怕吧?」
多力姆沒再說下去,房間裏只聽得到柴火燃燒的微小聲音。
看到米拉兒在顫抖,多力姆輕輕摸着她的肩膀。
「當然不是。我說過了,我並沒有多餘的期待——火馬之民的族長頻頻來找我,向我提議可利用晉瑪之犬趕走東乎瑠,等到順利將東乎瑠驅逐出去,再把阿卡法歸還給阿卡法王,然後他們就能回到故鄉。當時我們雖然很同情他們的苦難,卻也沒給他們任何保證。
在多力姆的引導下,衆人爬上宅邸中狹窄的螺旋梯,來到星空下的屋頂。
「發射吹箭並不是我們的意思,是那些害怕你們跟東乎瑠官員要一起調查什麼事的傢伙,擅自作主射的。
多力姆看着火堆說道。
「……咦?」
「他們只放出了五隻。僅僅五隻狗,竟然能把那麼多人殲滅殆盡——而且……」
赫薩爾皺着眉。
多力姆背對廣場,轉向赫薩爾他們。
回想起那通往地底的巨大豎井,馬柯康滿腦子都是驚悚的回憶——如果說,那樁慘案真的是狗所引起的,那就表示所謂的「晉瑪之犬」,真的從豎井下到坑道。
回到剛纔的房間,餐桌上重新擺好了三人份的菜色。
多力姆瞥了赫薩爾和馬柯康一眼,說道:
「穆可尼亞人被那些狗咬了以後,也一樣會死。我們在奇襲戰中放出那些狗,確認過這件事。不管對穆可尼亞人或是東乎瑠人,那都是令人驚恐的致死疾病,既然如此……」
「那是東乎瑠駐軍的帳篷。爲了跟西邊土迦山地碉堡裏的士兵換班,今天剛到的士兵正在那裏喫晚餐。
叮!銳利的聲音響起。
「……只有土迦山地民活了下來。」
「……過去曾經發生過這麼一起事件。純粹是偶然,並非有意製造的。」
多力姆苦笑着說。
「米拉兒小姐,真不好意思,雖然您纔剛到,但請您先別脫外衣。」
「絲露米娜夫人看起來對那種病具備耐受性,可是當時如果沒有注射新藥,之後病情會不會惡化,誰也不知道。有可能只是潛伏期較長,最後一樣會發病、經歷相同的病程。」
「所以你們想把阿卡法變成一塊蔓延着可怕疾病的土地,讓他們自動放棄這片土地離開,是嗎?真是太荒唐了!」
「這件事說來話長。總之,鹽礦事件以後,我們開始想認真研究『晉瑪之犬』的力量。然後,我們發現『火馬之民』的想法,或許存在着不同的可能性。」
多力姆所指的,是氏族會堂前的中央廣場。
「每當有駐軍來,猶加塔山地的人就得提供他們所需的糧食和軍資。在東乎瑠士兵的必經之路上,人們還被迫提供租稅以外的糧食。」
多力姆臉上浮現平靜的微笑,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果酒。
多力姆打斷赫薩爾。
多力姆點點頭。
「所以呢?」
「……可能性?」
「或許有人會覺得,這片土地這麼大,多了移住民又有什麼關係……但是,牧地和可耕地相當有限,那些地方一旦被佔據,一定會有人因此得不到收成。再加上移住民的稅賦很輕,但對原本的阿卡法人卻沒有減稅措施。」
啪的一聲,燃斷的薪柴崩垮下來。
「……所以你出於同情,加入了他們的陰謀嗎……應該不是這種無聊的故事吧?」
「剛剛兜了那麼大圈子,你是想說因爲穆可尼亞日漸施壓,所以阿卡法的邊境變得更窮困,是嗎?」
「不費一兵一卒,就能讓這個地方再也不受穆可尼亞和東乎瑠統治的可能性。」
接着,他嘆了一口氣,又將視線拉回赫薩爾身上。
「疾病沒有絕對的道理,病素的性格也有可能一夕之間轉變。要是這麼做,將來……」
「我心想,他們應該沒什麼把戲可玩。鹽礦內部的構造我比誰都清楚——你們也看過了吧,如果不下到天通坑,就進不了那幾條地下坑道。而狗又不可能爬梯子……但是……」
這座削去山腰斜坡後建造的宅邸屋頂,其高度在整個族都中算是相當高的。來到圍牆邊,可看到家家戶戶連綿而去的屋頂。
赫薩爾揚起眉,微張着嘴,盯着多力姆。
「沒錯。過去土迦山地住着許多黑狼。只有生長在那邊境之地的戰士『缺角凡恩』被咬傷後依然活了下來。」
「但自從東乎瑠將阿卡法納入版圖後,穆可尼亞的襲擊越演越烈,想盡辦法要進攻。」
赫薩爾皺起眉
廣場邊緣有一排密密麻麻的東西,仔細一看,原來都是帳篷。
「不知道您聽說過沒有,當我們聽到『黑狼熱』這個病名時,會覺得受到諸神的祝福。」
什麼?馬柯康忍不住將身體往前探。
「在那次事件中,火馬之民從猶加塔平原遭到放逐,當時我奔走在四方氏族之間,希望大家能接納他們……他們真的很可憐。看到那些人痛哭流涕、不得不離開故鄉時,我心裏真的很難受。這讓我想起阿卡法鹽礦被東乎瑠搶走時的那種錐心之痛——那種心情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會了解。」
「對,簡單說就是這樣,但不光是這樣。除了軍備以外,東乎瑠讓移住民進入阿卡法,也導致了阿卡法人的窮困。
「就算身上帶有黑狼熱,也只不過是區區幾十只狗。叫我們怎麼期待呢……直到阿卡法鹽礦事件發生爲止。」
「對你們這些歐塔瓦爾貴族來說,這或許是令人忌憚的疾病。不過對我們阿卡法人來說,卻是解放故鄉的美好疾病。
赫薩爾的視線動搖,眼底第一次浮現出某種難以言喻的表情。
多力姆看着赫薩爾。
「自古以來,居住在西北山地的美麗黑狼就被認爲是神明的使者,牠們帶來的疾病雖然會殺害歐塔瓦爾人,卻殺不了我們。」
「所以毒麥事件發生時,我們也不以爲意。移住民雖然死了,但養馬的『火馬之民』卻沒有出現死者。我們甚至認爲,這彷彿是某種好兆頭。不過,話雖如此……」
赫薩爾緊握着拳頭,盯着多力姆。
「放狗的馴犬人若無其事地說,晉瑪之犬下了天通坑。牠們交錯踢着梯子和牆壁,就這樣跳到最底層。」
「老實說,不管在軍事或經濟上,成爲東乎瑠帝國屬地這件事本身都是好事,我們完全沒有要反叛的念頭。
「我並不是要譴責東乎瑠。從前,在還沒有東乎瑠的時代,這裏一樣不斷跟穆可尼亞作戰,那時候西方氏族的戰士們也得成爲最前線的盾牌。有了東乎瑠軍助陣,現在這個地方的人自己流血上陣的狀況,已經比以前少了很多。」
「他們說:『我就讓你瞧瞧幾頭晉瑪之犬能做到什麼地步。』
多力姆嘆了口氣,將酒瓶放在餐桌上,轉向米拉兒。
「我知道——我們太天真了。這一點我們已經充分了解,所以才請你到這裏來,把一切和盤托出。」
多力姆露出一絲苦笑。
「我們的立場很微妙。不管是對東乎瑠,或是對派你來這裏探究事件真相的歐塔瓦爾都一樣。」
赫薩爾哼了一聲。
「我想也是,不過這是你們自掘墳墓。」
說完後,赫薩爾眯起眼。
「所以,你想封我的口?你害怕歐塔瓦爾在觀望情勢對嗎?你害怕他們一旦發現阿卡法做了蠢事,馬上會拋棄阿卡法向東乎瑠示好,對嗎?」
多力姆搖搖頭。
「您大可告訴歐塔瓦爾的貴族,只不過希望您報告的時候,能考慮到我們的立場。」
說着,多力姆苦笑起來。
「我們很瞭解歐塔瓦爾的貴族,只要老實向他們報告,相信他們也會同意,直到平安度過明年春天前,最好都不要張揚這件事比較妥當。」
「明年春天?」
赫薩爾馬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玉眼來訪』……原來如此。」
東乎瑠的皇帝爲了滴水不漏地監控自己所統治的土地,會定期派遣代理人出巡。明年春天,皇帝的外甥將以「皇帝之眼」的身份造訪阿卡法。
另外,這次還有掌握極大權力的選帝侯——王阿侯隨行,想必與多瑠等人現在正爲了迎接他們而費盡苦心籌備吧。
如果發現邊境地區的管理有嚴重瑕疵,王幡侯的總督權就會遭到剝奪,自此失勢。三年一度的「玉眼來訪」,可是左右他們未來的頭等大事。
赫薩爾嘆了口氣。
「他們在等這個時機?」
「……對。對火馬之民來說,這是個絕佳的時機。」
赫薩爾瞪大了眼睛。
鳥羣發出響亮的叫聲,橫空而過。
赫薩爾頓了一會兒。
「如果您擔心蟲子,那大可放心,我們已經仔細灑過殺蟲礦粉了。」
「我怎麼扶得住她,那傢伙挺重的呢。」
赫薩爾屈膝在病人身邊,抬頭看着多力姆。
「沼地之民」的階級比「火馬之民」更低,就像他們的僕從一樣。
「黑狼熱不是不會人傳人嗎?」
馬柯康看到米拉兒遞過來的布,蹙眉問道:
赫薩爾不耐地說着,然後奮力把腳上的長靴脫掉、爬上高牀。跟米拉兒一起診治病人。
多力姆點點頭。
「不。她沒有被任何動物咬傷。」
一聽到狗叫聲,馬柯康反射性地將手放在劍柄上,但有個男人從前面的房子走出來,喝了一聲。往前衝的狗頓時止步,只是低吼着,並沒有再靠近。
「……找到了。」
「我聽見了。」
她輕輕將嘴脣印在赫薩爾的脣上,過了一會兒,赫薩爾纔回吻她。
三 「沼地之民」的故鄉
感受着彼此肌膚的溫度,米拉兒輕嘆了一聲。
打開那扇粗陋的木門,微暗中可以感覺到有人的氣息。
「而且,還能像這樣跟你在一起……你一定沒想過等的人有多難受吧。」
米拉兒嘆了口氣。
就這樣過了好一會兒,原本在胸口模糊不成形的感覺漸漸清晰。米拉兒開口:
赫薩爾什麼也沒說。他總是這樣。每次遇到確認彼此心意的時刻,他永遠不說話。
赫薩爾苦笑着搖搖頭。
他倆面面相覷,離開病人身邊。
誰叫自己喜歡上這種男人呢?抱怨也沒用。
「我看錯多力姆這個人了。我知道他是個冷淡的男人,但我沒想到他會冷酷到把妳也捲進來。」
「我覺得你去扶她比較好。」
多力姆身子微微前傾,盯着赫薩爾。
「就是故意說給妳聽的。」
眼前令人意外的景象也讓赫薩爾和米拉兒不禁沉下臉,赫薩爾馬上回頭看着多力姆,低聲對他說:
「在這個最糟糕的時機,那羣瘋狂的傢伙手裏竟握有空前絕後的兇器。」
那時候,他記得有個「沼地之民」的年輕人來領路。他們或許就是靠這些工作換取些許報酬。
米拉兒沒說話,將嘴脣貼在赫薩爾微微流着汗的頸窩。
馬柯康皺起眉。
多力姆走向位於聚落外、離羣獨立的一間小屋。
*
「現在什麼都還不確定,而且也有可能發生變異。再說,生病的人身體很弱,總不能被我們感染感冒。」
米拉兒隨意折了折自己的衣服,放在赫薩爾疊得一絲不苟的衣服旁。她轉向臥牀。
這人就是這樣。再說,兩人的身份天差地遠,將來也不可能生下孩子。這些她都清楚,所以才發展成現在這樣的關係,都不知道過了幾年呢。
水和潮溼泥巴的氣味越來越濃,終於,眼前出現了一片沼澤。在風大的日子裏,水面看起來是黑色的。但今天無風晴朗,在晨光之下,水面閃爍着細碎的光輝。
寢室裏的暖爐已經生好火,把房間裏烘得暖熱。
「王的心意已定,阻止他們是我們的責任。」
「很抱歉……」
多力姆壓低了聲音。
赫薩爾和米拉兒的臉頓時鐵青,就算用眼角餘光也能清楚看出。
她聽到赫薩爾模糊的聲音。
米拉兒苦笑。
赫薩爾抬頭看了馬柯康一眼,用下巴一比。
(……沒辦法。)
「我們做了個短暫又愚蠢的夢,放任這種病蔓延。假如這種病會帶來漫長永久的痛苦,到時就後悔莫及了——請您幫幫我。不僅爲了愚蠢的我們,也爲了住在這個地方的所有人。」
看到他們的模樣,多力姆說:
「抱歉什麼?」
「可是現在我們的對手是疾病,事態會怎麼發展,還有許多我們無法掌握的部分。」
多力姆神色陰沉地回答:
米拉兒轉過頭,瞪着赫薩爾。
「這個人是什麼時候被狗咬的?」
「這一點我瞭解。我並沒有想把期限訂在明年春天。只不過,除了您、米拉兒,還有歐塔瓦爾的貴族外,不可能有人做得出這種藥。」
「多力姆不是說了嗎?有事希望我來調查。也就是說,我被帶到這裏不只是爲了牽制你,他還看中了我的才識。再說,這也是個研究黑狼熱治療方法的難得機會。」
赫薩爾皺起眉,緊抿着脣。接着他對米拉兒點點頭,把生病的女人交給她,自己走向裏頭的遺體,慎重地掀開草蓆、解開遺體的衣服,仔細觀察身體。
「她好像沒有被狗咬。」
她很喜歡赫薩爾後頸的味道,像這樣被他抱在懷中,鼻子湊近他的頸子,就有一種彷彿回到小時候的安心感。
「我可是挺開心的。」
「笨蛋!既然有病人,爲什麼不早告訴我?」
她指着病人的側腹。乍看之下以爲是顆黑痣,仔細一看,原來是蜱蟎——一隻吸了血後,身體變得又圓又大的野蜱蟎。
半夜開始下的雨,早上就停了,就在東乎瑠的駐軍出發時,雲也正好散去。明亮的陽光籠罩着族都。
赫薩爾哼了一聲。
「那是被其他動物咬傷的嗎?狼?還是山犬?」
「昨天夜裏那場雨讓路變得很溼滑,接下來還會更難走,請小心別滑倒了。」
(那次事件之後,他們還留在自己的故鄉嗎?)
「別囉嗦,你快戴上就是。」
隱約傳來敲在屋頂上的潮溼聲音,外面好像開始下雨了。
多力姆腳步輕快地走下山路。
多力姆看着赫薩爾。
米拉兒搖搖頭。
各家各戶的女人和孩子全跑出來,直盯着這裏。不過他們只是看,一句話也沒說,就連孩子們都謹守沉默。
赫薩爾仰躺在牀上,正盯着天花板,米拉兒掀起毛毯,鑽進被裏。赫薩爾像平時一樣,將手伸進米拉兒的腋下,緊抱着她。
(……要去沼澤地嗎?)
米拉兒從懷中取出一塊布遞給赫薩爾。赫薩爾什麼都沒說,用布捂住口鼻。
米拉兒將額頭抵着赫薩爾的額頭,輕聲說:
聽着那聲音,馬柯康突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和祖父曾帶自己到沼澤地去獵鴨的事。
「……真抱歉。」
看着他倆一來一往,馬柯康突然覺得,少主跟米拉兒在一起的時候,就像個小孩子。
赫薩爾把脈時,那女人完全沒有反應。她皮膚上出現了黑狼熱的特徵,密密麻麻浮現帶紫色的疹子。
或許吧。這些人本來就不怎麼引人注意。可能直到現在都還安安靜靜住在沼澤地吧。
離開族都的後門,走下山路,多力姆擔心地回頭看着米拉兒。
多力姆好像來過很多次,他巧妙穿過沼澤邊緣的小路,走進聚落。
每當看見米拉兒望着赫薩爾的眼神,馬柯康便覺得米拉兒打從心底愛着赫薩爾這個身份懸殊、個性彆扭難相處的年輕人。但她把一切藏進內心深處,只露出開朗的笑容。
米拉兒雖然有張娃娃臉,個頭也小,但馬柯康卻從來不覺得她孩子氣,有時候甚至覺得她成熟到令人安心。
赫薩爾臭着臉回她一句:
或許正是因爲這樣,看着米拉兒的側臉時,馬柯康偶爾會覺得心裏難受。
猶加塔山地邊緣零星存在的沼澤地是很危險的地方,那裏也是「沼地之民」的領域,小時候很少會走這條路。
過了好一會兒,米拉兒低聲道:
馬柯康緊跟着多力姆後頭踏入房裏,表情不禁爲之一僵——一名女子躺在鋪了骯髒寢具的牀上,一眼就能看出她生病了。房子裏面還有被草蓆蓋着、看似遺體的東西。
「你到米拉兒那邊去,她要是快滑倒的話,就扶她一把。」
赫薩爾稍稍拉開身體,看着米拉兒的臉,微皺着眉。
男人一看到多力姆,便深深低頭鞠躬,這是表示歡迎的動作。
「你要我在明年春天前做出黑狼熱的特效藥嗎?這是不可能的。開發新藥不可能這麼快。」
蜱蟎一旦咬住人,沒有七天十天是不會離開的。等到牠們吸飽了血,自然就會走。但如果硬要扯掉,牠們的下顎便會嵌在皮膚裏留下來,甚至還會化膿,相當棘手。
這隻野蜱蟎大概是在吸血的時候,因爲殺蟲礦粉的緣故,就這樣死了吧。
米拉兒站起來,滿臉鐵青。她什麼都沒說,快步走到屋外。
馬柯康追在她身後離開小屋。
米拉兒背對小屋,站在陽光照射得到的地方,身體微微顫抖。馬柯康正想上前說話,這時赫薩爾也從小屋走出來,來到米拉兒身邊。
米拉兒抬頭看着赫薩爾,嘴脣顫抖,輕聲說道:
「……你覺得是哪一種?」
赫薩爾搖搖頭。
「光看病人還不知道,還得問問村裏的人。」
米拉兒眨眨眼,大口呼吸,臉頰終於稍微恢復了血色。
「也對。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這反而有可能成爲重要的線索。」
壓抑住想詢問的心情,馬柯康沉默着。但米拉兒發現了他的好奇,對他說:
「這可能是找出病因的線索。」
她繼續往下說。
「沒被狗咬過,卻被蜱蟎咬到的人,出現了跟黑狼熱類似的症狀。這表示黑狼熱的病素很有可能原本就存在蜱蟎之中,而被蜱蟎咬過的狗,再將來自蜱蟎的病素轉移到人體裏。」
多力姆也離開小屋,認真聽着他們的對話。
「但是還有兩件事必須考慮:病素究竟是不經過狗、直接從蜱蟎轉移到人身上?還是這些蜱蟎先吸了身爲黑狼熱宿主的狗血後,再咬人,把病素傳到人身上?」
赫薩爾繼續說:
「如果是前者,那麼到現在,理應有很多人罹患黑狼熱纔對。但以往從未發生的情況,卻到近年來纔出現,這其中的原因到底是什麼?還有,目前爲止都沒有發作的理由又是什麼?如果能查出原因,或許能夠找到治療方法的線索。」
赫薩爾的聲音裏帶着無法遏抑的興奮。
「鼻要笑!」
(難道大費周章擄走悠娜,也是查卡他們出的主意?)
一隻飛鹿在陽光下奔了過來。一看到牠的樣子,凡恩便覺鼻子深處湧起一股熱意。
馬柯康問。那女孩誇張地皺着臉,豎起手指噓了一聲。
這種速度,這種聲音,這種振動。這就是以往自己所愛的一切。
「可靠的戰士減少,穆可尼亞的進攻又急遽增加,我們根本沒時間休息,實在很累。
小屋旁放着一隻大水瓶。
凡恩叫了牠的名字,再輕輕一打舌,曉的耳朵微微抽動。
離開故鄉時,曉還是隻稚氣尚存的小鹿,現在卻已是體格壯碩、威風凜凜的公鹿了。
這孩子雖然還不太會說話,但生起氣來氣勢倒很不得了。
牠發出撒嬌的聲音走了過來,似乎在埋怨主人長時間不在身邊,稍微用鼻尖撞了撞凡恩,又用頭不住地摩擦凡恩的胸口。
「總之,先專心治療那個人。接下來,可以問問村人這件事嗎?」
就在凡恩心裏掠過這個念頭時,突然想起另一件事,臉上蒙了一層陰影。
「『夕雲』看起來真有精神。」
「……都長這麼大啦,曉。長得跟你爸一模一樣呢。」
鹿很怕雪。
「那麼,是札喀託峽谷道囉?」
查卡和傲梵臉上露出溫暖的微笑。
查卡微笑着說:
馬柯康心裏閃過一個念頭,收起笑意。
「……悠娜。」
以這個季節來說,今天還算滿溫暖的。白天的陽光照着樹枝上的積雪,森林裏各處都傳來積雪「啪沙」一聲落地融化的聲音。
四 飛鹿「曉」
「他們或許也有自己的算計。不過他們期待的結局,跟我們的希望是朝着同一個方向的。」
「老實說,要從他們口中問出什麼可能不太容易。他們跟火馬之民一樣篤信晉瑪神,把發病視爲一種天譴。所以根本不照顧病人,就這樣丟在小屋裏。
馬柯康悄悄走近。從上面俯瞰水瓶後方,一個小女孩正屈膝蹲在那裏。她應該也注意到馬柯康吧。她轉過來,抬頭看着他,瞬間板起臉。
傲梵面對着查卡,聲音清楚地傳了過來:
女孩越來越生氣。
牠從草叢裏衝出來,又猛然停下腳步,顯得有些猶豫,那對黑色的眼睛閃閃發亮,直盯着凡恩。
「就是爲了這個,才帶你們過來的。」
查卡將手放在嘴邊,然後對着森林深處「噗歐~」一叫,發出響亮的「呼鹿聲」。
「當然可能,今天我讓他們把『曉』帶來了。叫叫看吧。那傢伙不喜歡火馬之民,可能會猶豫不知道該不該跑出來。」
他盯着多力姆。
「跟東乎瑠的那場漫長戰爭,讓我們失去很多像你這樣的老練戰士。」
「妳媽媽在這裏嗎?」
火馬之民被趕出猶加塔平原後,在阿卡法王的安排下被分成十幾個家族,散居各地——這件事他曾經聽說過。而負責接收輾轉來到土迦山地的傲梵他們的,竟然就是甘薩氏族,他不禁覺得命運的牽連實在太奇妙。
「所以接收火馬之民對我們也有好處。他們是勇猛的戰士,而且願意賭上性命跟我們一起奮戰,現在我們就像結拜兄弟一樣。
馬柯康溫柔地問,女孩突然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小聲回答:
在庫許納河畔戰場失散的老夥伴「雷雲」之子——「曉」。第一次摸到這在黎明時分誕生的孩子時,牠身上還沾滿了母鹿的羊水。
不知從哪裏傳來了積雪落地的聲音。
草叢一陣騷動,飛鹿奔了過來,筆直跑向查卡,蹭着他的腰際。
有張小小的臉從那水瓶後面探了出來。兩人目光一對上,那張臉迅速往後一躲。
多力姆點點頭。
「不是啊——那妳是哪一家的孩子?」
自己本來就是一待在病人身邊就很容易消沉的個性。話說回來,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凡恩緊咬牙關,稍微閉了閉眼,接着睜開眼睛,把手放在嘴邊,用力地吸了一大口氣,發出呼鹿聲。
熟悉的感覺又回到身上,凡恩雙腳夾住曉的身體,催促牠往前跑。
她氣呼呼地鼓着那張充滿光澤的紅臉蛋,看起來很可愛。
凡恩驚訝地看着查卡。
凡恩的大舅子查卡和「火馬之民」族長傲梵走在前面,兩人的背上點點閃爍着透過葉隙灑落的陽光。
他嘆了口氣,正要走回小屋,眼角餘光突然感覺有個東西在動,馬柯康轉過頭去。
就是這樣。
馬柯康忍不住笑了出來。
接着,多力姆壓低了聲音:
這時,草叢開始沙沙搖晃,出現一叢漂亮的犄角。
「每當敵人來攻,我們都會通知東乎瑠的駐軍,可是他們不到最後關頭不會來幫忙。其實就是想以我們爲盾、削弱我們的力量,儘量保留東乎瑠的兵力。」
火馬之民的戰士們默默跟在傲梵和查卡身後,凡恩也跟着他們一起走,帶着複雜的心情望着查卡的背影。
赫薩爾跟米拉兒回到小屋,多力姆也走了進去,但馬柯康不想再踏進小屋,始終站在太陽下。
「……曉。」
把下顎放在飛鹿那雙樹枝般的犄角間,自己和飛鹿的視野就能疊合在一起。
聽到查卡這麼說,凡恩燦然一笑,翻身騎在曉的背上。
「妳在這裏做什麼?」
女孩搖搖頭。馬柯康這才鬆了一口氣,撫着下巴。
襲擊阿卡法鹽礦那件事,故鄉的人可能早就知情。
傲梵眼裏閃着光輝、囈語般說着,臉頰彷彿少年一樣通紅。
「是,應該不會有錯。前天札喀託氏族的人緊急傳來消息,說發現了那些傢伙的雪橇痕跡,今天之內應該就能查出他們的蹤跡吧。雖然他們很巧妙地隱藏,不過在這裏發現了其他兩條峽谷道上沒看到的雪橇痕跡,上面還載着重物。」
重逢的第二天早上,查卡在帳篷裏一邊喫着早餐,一邊說道。
曉反彈似的拔腿奔馳,流暢地避開樹木,不斷往前跑。
「終於來了,終於來到札喀託了!」
查卡非常清楚,凡恩有多麼憎恨疾病。
傲梵等人也停了下來,靜靜看着查卡的動作。
查卡點點頭。
飛鹿的蹄張得很開,所以跟其他的鹿比起來算是很能走的;儘管如此,在積雪較深的地方,腳還是會往下沉,無法快跑。所以要讓飛鹿在雪上奔跑是有訣竅的。
「騎騎看吧。」
「太厲害了。」
「你也叫叫看吧。」
「……不口以看!」
還來不及思考,身體的直覺已經回來了,凡恩瞬間找出較穩固的地面,配合曉奔馳的動作,巧妙移動重心,駕馭着曉。
他淚水滿溢,眼前懷念的飛鹿身影變得模糊。
「妳叫什麼名字?」
來到大樹下,查卡停下了腳步。
「我在躲幾來!不口以看!」
本來是由土迦更南邊的山地民接收傲梵他們的。不過後來因爲一些小事起了爭執,所以才遷居到對東乎瑠相當恭順的甘薩氏族這裏。
嗅聞着曉身上的味道、撫摸牠的背和頭,再伸手環抱牠的身軀,凡恩喉間一陣顫抖。眼淚不停流出,沿着臉頰滑下。
就算爲了奪回故鄉而戰,如果知道要以疾病爲武器,凡恩可能會拒絕出力。所以也不能排除查卡將這件事告訴傲梵等人的可能。
傲梵一副難掩興奮的樣子,握拳擊掌。
凡恩眯起眼,看着熟悉的飛鹿。
火馬之民跟接收他們的氏族共同奮戰,看來很理所當然,所以要避開東乎瑠的注意、研擬戰略並非難事。查卡笑着說,這倒是挺方便的。
查卡說,在那之後,甘薩氏族跟傲梵他們一起想了許多策略,共同奮戰。
查卡臉上浮現苦笑。
(也就是說……)
查卡並沒有提到此事,他或許覺得,保住一命卻淪爲奴隸的凡恩,就算被晉瑪之犬咬死,也比在地獄般的鹽礦受苦來得好吧。
看着同樣的風景、聞着相同的味道,一起迎風奔馳、融爲一體。跳過草叢、穿梭樹木間,再回到查卡等人身邊時,傲梵他們驚訝得合不攏嘴。
「……怎麼可能?」
跟查卡重逢已過了半個月,這段期間,凡恩都生活在火馬之民的聚落,這才知道故鄉的人和火馬之民竟意外有着深刻的關聯。
那女孩顯得有些爲難,抬頭看着馬柯康,但沒回答。
查卡低語,然後抬起頭看着凡恩。
「但他們心裏其實也很害怕,如果表明你們正在尋找能治病的方法,我想他們一定願意開口。」
「之前聽你說,我還半信半疑……這真是太驚人了。」
「很快吧。」
傲梵點點頭。
「快,而且還相當敏捷。」
傲梵轉過頭看着查卡。
「過去我看過很多飛鹿騎士,但像他這樣的還是第一次,沒想到飛鹿真能奔馳如風。」
查卡露出苦笑。
「這傢伙可不一樣。不過很遺憾的,在我們的氏族裏,沒人能像凡恩這樣駕馭飛鹿。」
查卡嘆了一口氣。
「以前有很多戰士,都像這傢伙一樣,能自由自在駕馭飛鹿在雪地上奔馳。那時候啊,就算是冬天,穆可尼亞那些傢伙也從來不敢入侵甘薩的土地——一想到現在他們這麼不把我們放在眼裏,就覺得難以忍受。」
傲梵沉吟:
「原來如此。我現在才真的相信了,老實說,當我聽說『獨角』能奔馳在下雪結凍的斷崖絕壁,心裏覺得根本不可能……」
聽着兩人的對話,凡恩似乎隱約能瞭解故鄉發生過什麼事。
過去,穆可尼亞的士兵從不曾在冬天入侵土迦山地,因爲山路會結冰,無法行走;如果沿着峽谷底下的小路走,又會遭到飛鹿騎士由上方射箭攻擊。
以前穆可尼亞頻繁進軍時,走的是土迦南部大河沿岸的草原道路,不過聽說東乎瑠軍已經在那附近築起連綿石牆,還蓋了幾座碉堡。
穆可尼亞軍夏天騎馬,冬天坐着由大如小牛的狗拉動的雪橇進攻。儘管防衛牆的高度不過及腰,卻還是能發揮阻止他們前進的強大效果。
(所以……)
現在穆可尼亞軍嘗試在山地尋找新的入侵路徑。
在春夏樹木蒼鬱茂盛的季節,神出鬼沒的飛鹿騎士們,不知會從哪裏攻擊;至於堆滿枯葉的秋天,則會因爲明顯的腳步聲,無法隱匿蹤跡。
但現在,騎術熟練的飛鹿戰隊「獨角」已經全軍覆沒,能像查卡這樣駕馭飛鹿自在奔馳在雪地斜坡上的人,也已所剩無幾,光靠他們幾人,真能確實守住遼闊的山地嗎?穆可尼亞也察覺了這個狀況,正嘗試在冬天入侵。
老人看着凡恩,臉上浮現笑容。
明白其中的意義後,凡恩一陣戰慄。
「差不多了吧。」
拉樊族是穆可尼亞屬地內的山地居民,很擅長使用投石器,過去凡恩也曾經跟他們交手過幾次。
現在的凡恩不管是看暗處或遠方,視力都比以前好,可以把士兵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有幾個人站起來,橫向站成一排。凡恩看到他們的姿勢,眯起眼。
凡恩從曉的背上下來,站在傲梵身邊,傲梵抬頭看着凡恩,咧嘴一笑。
說着,老人眯起眼睛,看着凡恩。
兩名斥候一邊觀察着周圍,一邊歸回部隊。
一回頭,凡恩一驚。
說這座能俯瞰碉堡的後山是山,其實就高度來說,更像是丘陵。
再說,東乎瑠建造的碉堡確實很堅固。
(啊……)
(但是,他們的目的何在?)
傲梵輕輕點點頭。
傲梵動了動兩根手指頭。
(可是……)
凡恩一邊想,一邊俯瞰着碉堡,突然覺得背後有人。
(到底是什麼?)
諷刺的是,將「獨角」殲滅殆盡後,現在東乎瑠軍的國境防衛面臨了極大問題。
「你聞到了嗎?」
穆可尼亞的軍隊也深知這一點,會在上坡前先充分休息,做好爬坡的準備,並派遣斥候先行。
「父親。」
通知東乎瑠軍,讓他們事先知道穆可尼亞要攻擊,並表示會從背後夾擊,一方面向東乎瑠表示忠誠,一方面又想同時引發另一起事件。
門有正門和後門兩處,每道門都由半圓形的「半月城牆」圍住。
凡恩跟傲梵等人一起埋伏在草叢裏,維持一段距離,觀察對方謹慎入山的過程。
凡恩也正好聞到了某種味道——那是混雜了硝石、木炭,還有硫磺的味道。
如果在有一定寬度的山路上,而且雪積得夠硬,那麼對穆可尼亞軍來說,還是很有優勢。
查卡那些甘薩氏族的戰士,已繞到穆可尼亞軍背後。
派出的斥候多半是住在土迦山地西側、穆可尼亞境內的山地居民。他們很熟悉這座山地的生態,動作俐落迅速。
他們靈活地操作由巨犬拖拉的雪橇或滑板,不斷進攻。雖然上坡路會成爲他們的弱點,可是隻要山崖上沒有弓箭攻擊,就能拖着補給物資和攻城道具,以相當快的速度進軍。
土迦山地乍看之下很平緩,但山區遼闊複雜,地形也相當多變,能容納多人經過的道路很有限。如果在這裏建造碉堡,就像封住出口一樣,可以防止大軍進軍平地。
投石器投擲出的彈藥能飛得很遠。如果有了像拉樊族那樣精湛的高手,就算目標再遠,也能正確命中,威力不輸給弓箭。
要讓遲遲等不到援軍的東乎瑠軍心慌嗎?
也就是說,傲梵等人打算讓穆可尼亞攻擊碉堡。
是位戰士,揹着一個人過來。那樣子他很熟悉。
穆可尼亞軍向來喜歡採取派出數支部隊擾亂敵方、隱藏主力部隊的戰術。查卡他們應該是想假裝受到混淆,誘導穆可尼亞軍主力選擇札喀託峽谷道。
(原來如此。)
「真悲哀。」
(重要的是如何調整時機。只要能巧妙設計,就能讓穆可尼亞攻陷碉堡。)
*
所以傲梵聽到穆可尼亞軍走札喀託峽谷道進攻,纔會那麼興奮。
是東乎瑠軍使用的火彈味道。
以往還有許多老練的飛鹿騎士時,龜速行進的敵軍正是最好的目標。
「雖然遠比東乎瑠的粗糙、不穩定,我也看過他們操作錯誤而自爆。啊,要開始了。你看着吧。」
凡恩腦中有個猜測,也認爲自己的猜測十之八九沒錯。
飛鹿在雪原上動作較遲緩,如果遭到東乎瑠軍和土迦山地民夾擊,確實很危險。可是,假如能巧妙調整增派援軍的時機,反過來說,就有可能前後夾擊後方的土迦山地民,將其一舉殲滅。
傲梵說過:
札喀託峽谷道轉爲徐緩的上坡、通往碉堡後山山頂的這段坡道,原本應該是土迦山地民攻擊的地點。
因爲那條路通往東乎瑠碉堡的後山。
傲梵稍微瞄了這裏一眼,露出大膽的微笑。
在一個能從上方發射弓箭的地方建造碉堡,其實是違反兵法的;不過這附近過去曾有沼澤,除了這裏以外,其他地方的地層都相當脆弱,很難建造碉堡。
穆可尼亞軍一定希望能在日落前上山佈陣,所以應該差不多要開始爬坡了。
(還是用火吧!)
對方大概還不相信自己吧。
閉上眼睛、側耳靜聽,以往絕不可能聽到的遠方喧囂,現在微微傳進耳中——穆可尼亞軍已經開始行動了。
火彈縱身飛入夜空,畫出一條大大的弧線。小小的亮光,一個接一個飛到碉堡的屋頂上。
「好好期待明天晚上吧,這次輪到我們表演了。」
——穆可尼亞軍開始爬坡後,就會通知東乎瑠軍,不過困難的是該如何掌握時機。
「肉身竟是個久病纏身的老頭。」
要是從後山襲擊,可能會給碉堡帶來莫大損傷。就算沒能一口氣攻陷,只要在修復碉堡的期間一波波增援、反覆攻擊,要佔領碉堡並不是夢。
可是投石器一旦開始丟擲,就無法中途改變方向,所以對飛鹿騎士來說,只要掌握到他們的動向,並不算是太可怕的敵人。
傲梵走向距離穆可尼亞軍可能佈陣的地方稍遠的森林中,從這裏也可以清楚地看見碉堡。
凡恩的後頸反射性地起了一片雞皮疙瘩。跟東乎瑠軍作戰時,許多夥伴都死於這種武器。整個身體會被炸裂,死狀悽慘。
傲梵走近,屈膝蹲在老人身邊。
俯瞰碉堡時,身爲「獨角」首領時的心情再次甦醒。
「是火彈吧。」
看到那兩人消失在坡道下,傲梵對背後的戰士點點頭。戰士維持着壓低身體的姿勢,消失在森林深處。大概是前往東乎瑠軍的碉堡吧。
(那是拉樊族嗎?)
「穆可尼亞也學會使用火彈了嗎?」
凡恩臉上蒙上一層陰影——那夜的夢又鮮活地重現。
拉樊族的人使盡全力轉動投石器,一口氣將火彈投入空中。
事到如今,就算給東乎瑠碉堡帶來損傷,對土迦山地民也沒什麼好處吧,不過是徒然增加受到穆可尼亞侵略的危險罷了。
有了半月城牆,就算從上方也看不出城門是開是關,更無法使用破城槌。如果想突擊大門,就會成爲城牆上弓箭兵的標靶。率領「獨角」作戰時,的確曾在攻略這類城堡時喫過很大的苦頭。
老人對兒子點點頭,視線朝向碉堡。
傲梵只願意一步步片段說明,因此凡恩無法掌握整體戰略,不過看着傲梵和查卡等人的行動,凡恩也大概明白了他們的計劃。
由於距離相當遠,直接射火箭是不可能的。但只要能用某種方法把火箭射到那裏,應該能帶來不小的損傷。
五 札喀託的奇襲
現在就很難說了。東乎瑠軍大概不知道,雪季時的戰爭最能考驗飛鹿騎士的技巧。
可是現在聞到的火彈味並不是從東乎瑠軍的碉堡飄來的。方向不一樣。
碉堡本身雖然堅固,但並不是完全密封的箱子。在士兵們居住的兵舍附近有個搬運各種物資的廣場,那裏並沒有屋頂。
不知不覺中,照射在樹幹上的陽光角度和顏色已跟剛纔不同。
(……啊。)
隔着樹林,可以很清楚看見穆可尼亞的陣營。
獲知有敵人來襲後,碉堡裏燃起赤紅篝火,東乎瑠軍正慌忙地準備應戰。
如果不運來大型攻城器具,要攻下這座碉堡並不容易。可是要帶着如此龐大的工具,行軍速度勢必會減緩。
這座碉堡很有東乎瑠的風格。
(該怎麼攻下這座碉堡呢?)
對方的身影突然變得清晰。放在投石器上的彈藥已點燃火繩。
老人嘶啞地說着。
傲梵靜靜站起來,打了個暗號,示意出發。
——如果太快通知,東乎瑠軍就有足夠時間做好戰鬥準備。
戰士來到凡恩身邊,慢慢把老人放在他旁邊。
而且峽谷道兩端多半是險峻的斷崖絕壁,除非是技術夠精湛的飛鹿騎士,否則很難從上方發動奇襲。
當這些亮光掉落到碉堡上,同時有好幾道閃光劃破黑夜,不斷髮出悶鈍的爆炸聲。
在屋頂上待命的弓兵們身體被炸飛,屋頂的木材也四處飛散。
頓時引起一陣騷動。
可以看見碉堡的守衛兵不知所措地大叫着。
拉樊族繼續投擲火彈,在那小規模爆發持續的過程中,穆可尼亞的主力部隊開始移動。
巨犬拖着雪橇陸續登上坡道,再巧妙地滑下凍結的雪道。
凡恩回頭看着傲梵。
再這樣下去,碉堡會被攻陷的。
對火馬之民來說,看到憎恨的東乎瑠受苦或許有種快感,但碉堡被穆可尼亞軍奪走,將讓土迦山地民被捲入新的戰火中。
傲梵看出凡恩表情裏的含意。
「沒問題的。」
他說。聲音非常低沉。
「我們會打倒穆可尼亞。」
接着,他回頭看了父親一眼。
在那個不可思議的夢中自稱「犬王」的老人,只是一直盯着戰局。這時,他突然露出微笑,伸手握住凡恩的手腕。
(……走吧!)
凡恩腦中響起老人的聲音。
同時皮膚也有一股搔癢的感覺,凡恩開始呻吟。
頭從內部開始膨脹——要離開身體了……
一回神,老人已抱住了自己。與其說抱住,不如說兩人的身體融爲一體。
傲梵一驚,將腳收回,但劍尖仍擦過了他的腳。
「戰爭……」
老人並沒有攻擊山地居民,他只讓晉瑪之犬攻擊穆可尼亞的正規士兵。穆可尼亞士兵的頭盔掉落,金色頭髮反射出火焰的光,也跟着發亮。
隨着傲梵的聲音,幾道弓弦聲響起,弓箭呼嘯飛來,但凡恩並沒有停下。
(我竟然讓人生病。)
他一邊跑,一邊吸氣,響亮地發出「呼鹿聲」。
凡恩讓潛伏在身體裏的某個東西奪走了自己、操控自己,這股悔恨正煎熬着他的內心。
老人在問:難道你不明白我想彌補同胞、想給他們能回到故鄉的未來?然後,再一次親眼看看故鄉——那怕只有一眼也好。難道你不明白我這炙熱的渴望?
不知不覺中,凡恩跟老人一起變成一隻發着光的大狗。
老人眼中浮現出瘋狂和悲哀。
「她在樹上。射箭攻擊肯諾伊大人的就是這個女人。」
被遠遠丟在身後的老人的那雙眼睛——那股絕望彷彿緊貼在自己背後。
老人激烈地搖着頭,他抓着兒子的手,低吼般嚷着:
「父親!請振作一點!父親!」
凡恩聞到血的味道。老人的手臂正淌着血。
下一個瞬間,那名戰士發出慘叫,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老人一邊奔跑,一邊就像有數十隻手拉着牽繩般,誘導着這批晉瑪之犬。
他突然明白了老人的企圖,猛然抽身往後退。
兩人的力量開始互相對抗……就在此時,雙眉之間突然迸裂。
他粗聲喘着氣,手按着膝頭,忍住噁心的感覺。膝蓋硬實的觸感讓他覺得終於回到自己身體裏。
凡恩沒回答,只是回望着老人。
六 拯救敵人
狗羣呼應着這無聲的叫喚。晉瑪之犬接二連三從黑暗中衝出,牠們緊跟在身邊,靈巧地衝下積雪的山路。
當他們奮力一躍,晉瑪之犬也仿效動作,跟着就是一跳。牠們的獠牙撕裂了那些驚訝而回頭的穆可尼亞士兵的脖子,接着又跳到另一邊去。
他們臉上也浮現怯懦的神色。
東乎瑠騎兵看到突如其來、開始襲擊穆可尼亞兵的犬羣,慌張地拉住牽繩停下馬。
一定感染了黑狼熱,已經沒救了。
老人身子往後一仰,開始吠叫。
他不知道該怎麼把內心深處的想法告訴對方。他回想着東乎瑠年輕士兵眼中浮現的怯懦,慢慢開了口:
傲梵身邊的火馬之民戰士們,迅速撕下自己的衣服,將老人從腋下到肩部全都包紮起來,替他止血。
老人以極快的速度奔下山路。
「……爲什麼?」
穆可尼亞軍潰散瓦解,大家開始四散逃亡。他們無法回到坡道上,只能拚命駕着雪橇想尋求一條活路。也有人放棄雪橇、徒步逃進森林中,按着被晉瑪之犬咬傷的手,拖着腳步消失在黑暗裏。
難道你不是要代替生病的我率領那些狗,不費一兵一卒奪回故鄉,奔走在能獲得永久和平的道路上嗎?
「曉」就像射出的飛箭一樣,縱身一躍,拔腿往前奔。
他看見幾名戰士拖着一個纖瘦的人影走過來。走近之後,他才發現被拖行的是個女人。
身爲部下的戰士鞠了一躬,用已染滿鮮血的劍尖抵着女人喉嚨,瞄準,正準備動手——
凡恩感到一陣暈眩。大地彷彿湧動的湖面。
就在這時,周圍起了一片騷動。
人馬的汗味、雪的味道、屋頂燃燒的味道、四散的肉片和血的味道。凡恩和老人一起在這許多氣味交雜當中奔馳,從旁邊撲向穆可尼亞軍。
一股兇猛的衝動突然湧上——好想張口大咬。不管是什麼東西,總之,好想一口咬下……
他沒讓犬羣去追那些殘兵敗將。他慢慢揮動那十幾只看不見的手臂,晉瑪之犬的目光轉向東乎瑠騎兵。
碉堡近在眼前。
牠跳過草叢、穿過林間,輕盈地越過蒼鬱茂密的灌木叢。
不知從哪裏出現的剽悍犬羣,躲過揮來的劍、跳上雪橇,似乎像在嘲笑那些巨大雪橇犬的遲鈍動作般,蹬着牠們的背跳過,咬向穆可尼亞的正規士兵。
「拉樊也有女射手?」
還有些拉樊族藏在森林裏,雖然偶爾會有箭飛過來,但拉樊族並沒有勝算。火馬之民的戰士一一將他們擊潰。
凡恩顫抖的手按住眉間,抬起頭來,傲梵正滿身大汗地叫喊着父親、從老人的上方按住他的手臂。
碉堡的屋頂燒了起來,附近亮如白晝。東乎瑠軍騎馬離開碉堡,前來迎戰穆可尼亞軍,他們手持槍盾,只靠腳巧妙地控制着馬身,節節進逼。
悲哀從身體深處湧現。
如果他們冷靜下來仔細觀察,會發現來襲的不過區區二十隻狗。但是晉瑪之犬的動作異常敏捷,眼睛很難追上牠們的速度。再加上牠們的身影在火焰下跳躍,這些奔馳在夜晚雪原上的二十隻狗,看起來就像有無數多隻。
用那拖着長長尾音卻幾乎不成聲的聲音,呼喚着晉瑪之犬。
「……別讓他跑了!發射!」
凡恩嘴裏一陣苦澀。這股餘味真令人難受——他開始厭惡跟那些狗融爲一體後,沉醉在咬人快感中的自己。
老人睜開眼睛。
穆可尼亞的雪橇犬也發現了,牠們發出低吼,開始扭動身體。穆可尼亞兵大喫一驚,揮鞭企圖控制這些狗。
接下來的動作,只有老人看得見。
凡恩實在不想這樣背叛老人。他希望能傾盡所有言語、尋找彼此都能接受的解決之道。
他只能擠出嘶啞的聲音。
當晉瑪之犬咬斷他們的脖子,牙齒貫穿柔軟肌膚的瞬間,凡恩全身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快感。帶着金屬味的鹹溼血液擴散在嘴裏,唾液和細微的光線,也一起進入對方的喉嚨裏……
老人朗聲笑着。
那女子似乎還有一點意識,她的眼皮顫抖着,但已全身無力癱軟在地上。脖子上纏着拉樊族祈求精靈守護的白布。
凡恩抑制住身體深處的動搖,大叫着。
凡恩心想,應該是穆可尼亞士兵。看看拉樊族和穆可尼亞兵所在的地點,那裏一陣激烈亂鬥。
老人從喉間擠出聲音。
傲梵大叫時,凡恩已衝進森林。
傲梵皺着眉,低頭看着那名女子。
會因病而死的只有穆可尼亞人跟東乎瑠人。他們進入本不屬於自己的土地,企圖強行搶奪。這些貪婪的人只不過是受到相應的懲罰而已。
凡恩扛着那女子,從旁踢了那持劍戰士的手臂一腳。那名戰士的手臂順勢一揮,劍尖筆直逼近傲梵。
仔細一看,老人身邊的地上豎着一枝箭——有人射傷了他。
但是,牠又讓人覺得宛如融入滔滔大河中,有種「這樣就好」的安心感。是一股讓人覺得理所當然能將身體交付出去的安心。
那聲音還沒消失在黑暗中,「曉」便跳過草叢出現了。
凡恩就這樣維持着丟出小石頭的姿勢,往前奔竄,手伸入那名女子腋下,將她扛上肩膀。
「跑吧,曉!」
穆可尼亞士兵往後一倒,掉在雪地上彈了幾下。
風打在臉頰上。
說完之後,他對部下點點頭。
老人不耐地想阻止凡恩,但凡恩卻試圖反抗他的控制。
凡恩從緊咬的牙關之間,吐出粗喘的氣息。
穆可尼亞軍陷入一片混亂。
凡恩不禁嗚咽。後悔已經太遲了。自己竟然犯下最不想做的事。
「你這傢伙!」
只是想找回那被奪走的平靜生活——你心裏應該也有這種無奈的渴望吧。但是,爲什麼?
拉樊族手上的火把掉在雪地上。每當劍身反射着散落四處的火把亮光時,就會傳來一陣慘叫。
「應該要弄髒自己的手……在伸手可及之處。」
他將那名女子放在「曉」背上,翻身躍上鹿背,從後方護住女子的身體,用腳催促飛鹿往前跑。
藏在身體裏的那個東西,是個怪物。
(那個被和我的靈魂融爲一體的狗咬傷的年輕人……)
(它緊緊貼在我身邊,看起來跟我一模一樣,用不是我的聲音在耳邊傾訴,誘惑我心裏深處的黑暗渴望,讓我全身瘋狂……)
眼裏藏着許多疑問。
但已經太遲了。還沒來得及仔細思考,骰子已經擲下。他無法眼睜睜看着這女子被殺……而這也是自己所選擇的道路。
勇猛的戰士們將女子丟在傲梵面前。
他揮開兒子的手,掙扎起身看着凡恩。在那頭凌亂白髮下的目光炯炯。
凡恩看見東乎瑠軍畏怯的表情——那些年輕士兵讓他想起了多馬,看到他們的眼睛,凡恩就像吹到一陣冷風,突然回過神來。
「戰爭把這傢伙……」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隻黑狗。其中一隻眼睛閃爍着光芒,流暢而敏捷地奔馳着,率領其他犬隻前進。
*
天亮時,甘薩氏族的戰士和火馬之民會合。
傲梵一看到查卡,便用眼神示意,引他來到距離戰士有一段距離的樹林中。
查卡表情嚴肅,聽傲梵說完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後,嘆了一口氣,對傲梵深深低下頭。
「很抱歉。」
傲梵看着查卡,搖搖頭。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不過事已至此,我也無法再將那男人視爲你的親人。」
查卡對傲梵點點頭,接着伸手摸摸自己的臉,開口說道:
「自從他成爲『獨角』後,就已經不是我的親戚了。」
查卡出神地看着埋在雪裏的樹林,低聲開口:
「……他救了女人啊。」
查卡的視線回到傲梵身上。
深藍色的夜幕褪去,森林慢慢罩上一層白色晨光。
「那傢伙的妻子死了。可能是不忍心看到女人被殺吧。」
傲梵用冰冷的目光看着查卡。
「如果是這樣,那他只是個蠢蛋。但也可能不是。」
查卡狐疑地眯起眼。
「什麼意思?」
傲梵面色凝重地說:
「我們收集了被殺的拉樊族所留下的武器,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在遺體中,有個不是拉樊族的人。」
查卡抬起眉。
明明是個令人覺得難以親近的男人,不過跟少年們相處時,又有着溫厚的表情。那時候的他,就像冬天裏的晴朗森林一樣,暢然明亮。
她大概還記得昨晚的事。儘管箭毒讓身體無法動彈,但她意識還算清楚。男人們像處理物品一樣對待自己的身體。她聽到他們說要殺掉她,卻無法動彈。
傲梵搖搖頭。
草叢中響起沙沙聲,飛鹿立刻轉過頭去。
接獲阿卡法王之命的戰士團,在那之後約半個月,夜襲了火馬之民在土迦山地的聚落。
這個男人行事冷靜,情感絲毫不外顯——但是當他獨處時,給人的印象變化極大,簡直到了讓人嚇一跳的地步。第一次看到他那種表情時,莎耶不覺心口一冷。
(儘管如此……)
但阿卡法戰士團仍有一大收穫,因爲他們找到了一個倒在樹幹旁的遺體。
「那人的脖子上雖然纏着拉樊族常見的白色頸帶,但手上並沒有投石器磨出來的繭。」
十二名火馬戰士中,有十人戰死。只有幾個人還能在再度飄下的雪和黑暗夜晚的掩護下逃跑,其中包括了「犬王」肯諾伊。
一隻龐然飛鹿坐在雪中,抬頭看着這裏。暗藍色的天空下,飛鹿的身影融入雪景,唯有那雙眼睛綻放出強烈光芒,直盯着這裏。
「放心,這個季節的馬是追不上『曉』的。」
堆高的雪牆擋住風,身旁有個小火堆。雖然幾乎只剩下灰燼,還是能感覺到些微溫暖。
「……」
「王和我們之間的戰爭,不能引起東乎瑠的注意。我想那些背叛我們、前來攻擊的人,也不至於太過張揚,追到深山裏來討伐沒有抵抗能力的人。」
她已經觀察了這個男人很久。
「你的心情我懂,但現在最好先避避風頭,等待時機成熟。阿卡法王在意的只有東乎瑠的臉色。如果爲了阻止穆可尼亞而願意使用晉瑪之犬,情況說不定還會有改變。」
「父親和我還有精銳的戰士,馬上會離開氏族。」
「你們……」
傲梵抬起頭來,對着查卡微笑。
傲梵執着於自己纔是對的,他一心認爲,只要行得正,神明就會幫助自己。
傲梵點點頭,然後深深低頭致意。
「……原來如此。」
「爲了奪回故鄉,不計任何代價。」
他拉回視線,用炙熱的眼神盯着查卡,接着彎起嘴角。
「但是,我父親並沒有放棄。」
查卡默默地依序將拳頭抵在腹部、胸部和額頭上,向傲梵深深行了一禮。
「如果不是拉樊族的人,那會是誰呢?」
左大腿很痛。應該是吹箭射到的地方,伴隨着脈搏陣陣抽痛。雖然馬上弄掉了吹箭,但被刺傷的地方依然很緊繃。
查卡沒有馬上回答,只是盯着傲梵。
「你說什麼?」
眼前這個男人,並沒有收手的選擇。
「我也沒有放棄。我不會去討好那個見風轉舵的阿卡法王。正義屬於我們,而這一點,神明最清楚。」
七 弦月與犄角
「……還好嗎?」
冰凍的森林裏,什麼都是藍色的。雪、樹,還有從縫隙間透出的天空,都是一樣的顏色。
雪、樹、飛鹿,還有自己跟男人。她心想,在弦月之下,不如讓只有這些東西存在的世界就此凍結吧。
「你願意接納我們、跟我們共同作戰,這份恩情即使到了黃泉我也不會忘記。」
破曉的天空裏掛着一彎細細的弦月。
緊咬的齒縫間,傲梵擠出聲音:
拉樊族從小就使用投石器。就算是使用弓的弓箭手,手上也一定會有投石器磨出來的厚繭。
「跟你們的並肩作戰,就到此爲止吧。」
查卡的眼睛茫然望着前方。傲梵敏感地察覺了這表情背後的意義,緊咬着牙。
凡恩低聲問。莎耶點點頭。凡恩透過微暗天色看着她。
「不太樂觀。箭傷和割傷都是小事,但他率領晉瑪之犬,再加上幾度失望,現在他發着高燒。原本能不能撐過今年就已經很難說了,現在根本是靠意志力在撐。」
莎耶輕輕點點頭。
阿卡法王既然已經決定明哲保身,不管再怎麼做,過去和他們共同描繪的夢想都已經不可能成真。
「如果最後你還願意聽我們一個請求,請幫助我們,躲進土迦山地深處。」
*
「我們……」
看到莎耶仍然面色凝重,凡恩對她微笑着說:
傲梵遠望着營地。
傲梵盯着查卡看了一會兒。終於,查卡表情扭曲。
那一天,他跨越了不能跨越的界線,從此失去人類的樣態。這男人身上有一種就算發生這種事也不奇怪的危險氣息。
想必他們還會再繼續前進吧,那怕眼前的路只是一條懸掛在地獄深淵上的細繩。
是收手的時候了。現在收手,對甘薩氏族不會造成傷害。
「所以,王選擇了保身之道。」
第一次看到他時,覺得這人真像狼。一匹離羣索居的狼。
莎耶這才終於放鬆——確實沒錯。
放箭的時候,早有被殺的準備,但現在竟然還活着,反而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我們已經沒時間了。」
傲梵就這樣沉默地看着查卡好一會兒,然後,又恢復了平靜的表情。
耳邊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
雖然都以「鹿」爲名,但飛鹿跟一般的鹿完全不同,不僅更強壯,也敏捷得嚇人。
這個傲慢又頑固,卻深愛着同胞的男人,其實並不可憐。這個受到四面八方吹來的強風捉弄,不斷掙扎又陷入孤立的小小氏族之長……
退縮,就等於接受那欺壓自己的不合理命運。這種事,頑固的火馬之民是做不出來的。
還有那小女孩。那頑皮的孩子總是直直衝過來,跳到他身上;一被他抱在懷中,就會露出嬰孩般的安穩表情。而當他把孩子抱在懷裏時,神色也是如此平靜。
「……那傢伙幾乎不睡的。」
那具深埋在雪中的,正是傲梵之父——「犬王」肯諾伊的遺體。
脫離羣體的狼很慘,但這個男人身上卻完全沒有悲慘的感覺,就像只刻意遠離羣體、獨自闖進山野中的狼,散發着平靜的堅毅。
自己現在所處的狀況、邊境民族的未來、現在該做的事——這些事情在腦中還沒理出個頭緒,但心裏湧上的哀傷,卻把這些重要的千頭萬緒全都壓了下去。
那是一場密而不宣、短暫又悽慘的戰鬥。
望着他直直往深山走去的背影,莎耶心裏湧現強烈的不安,心想:不知道這個人是不是今晚就要回到他的故鄉?那走在陰暗森林、直入深處的背影,彷彿就要融入那片黑暗。
這男人有着如野獸般的敏銳直覺,雖然得隔着相當遠的距離觀察,但她早已習慣從遠方觀察目標。即使從樹林深處,也能夠清楚地看見這男人的動作、聲音,還有表情。
而實際見到後,她打從心底感到驚訝。
查卡緊蹙眉頭。
「我去檢查陷阱。如果妳身體還可以,就幫忙生個火吧。」
也不知爲什麼,雖然跟這男人只說過幾次話,但是像這樣被他抱在懷裏,卻覺得很放心。
查卡表情僵硬。
儘管閉着眼,還是覺得暈眩。莎耶閉上眼,靜心等待暈眩平息。
「……也對,還有你父親的問題。他的傷勢如何?」
那天從早就開始飄雪,到了晚上,風才稍微平息。就在這安靜得連樹木都要凍結的黑暗中,阿卡法戰士團避開東乎瑠的耳目,悄悄突襲。
他或許沒發現,不過跟他一起在山野裏行走的少年們,表情都非常安穩。
有煙的味道。
(看樣子,勝負已分。)
天快亮了。空氣越來越冷,身體卻很溫暖。
凡恩鬆開抱着莎耶的手,站起身。黎明的寒氣撲上背來,莎耶抖了抖。
火馬之民大多已在甘薩氏族的誘導下藏進深山。只有「犬王」肯諾伊率領的火馬戰士共十二人留在聚落裏,迎戰阿卡法戰士團。
傲梵還是不希望讓土迦山地民捲入紛爭。他也是個這樣的男人。
雖然這其中沒有傲梵等精銳戰士,但火馬戰士的戰鬥依然相當激烈。在數量上佔了壓倒性優勢的阿卡法戰士團精銳,竟有半數都在此役中喪命。也有些戰士雖在當下保住一命,卻遭到「晉瑪之犬」咬傷,于歸途中喪生。
天亮時,阿卡法戰士繼續追蹤火馬戰士的殘兵,只是風雪掩滅了痕跡,他們沒能找到傲梵。
過去雖曾聽說過,但若非親眼見到,她還真無法想像飛鹿這種生物奔跑的樣子。
其中只有一個發亮的東西——是飛鹿的雙眸。
(但是……)
查卡也默默看着傲梵。
後頸感覺到那抱着自己入睡的男人的呼吸聲,莎耶輕輕睜開眼。
他下意識地用手摩擦着粗糙的臉,低聲說道:
正如其名,飛鹿的跳躍力相當驚人。但也正因爲如此,跟馬相較之下,飛鹿的動作更受到騎士技術所左右。
在漆黑夜晚的森林裏,能瞬間當機立斷,挑選不會被樹根絆倒,也不會擦過樹枝、被雪阻礙腳步的地方,凡恩的技巧實在令人驚歎。曉昨夜不但翻過山崖,還越過了兩片沼澤。
不管火馬再怎麼厲害,都不可能在冬天,而且還是入夜的山裏追上那樣奔馳而去的飛鹿。就算要追蹤留在雪裏的痕跡,也得等到天亮纔行。駕馭飛鹿的甘薩氏族男子,昨晚還在追擊穆可尼亞軍,現在即使派出追兵,應該也拉開了很長一段距離。
凡恩走過身邊,曉便用鼻子蹭着他的腿。凡恩像是回應似的摸摸牠的角,接着走進草叢深處。
莎耶一邊調整呼吸,一邊站起來,準備生火。
左腳很痛,身體無法隨心所欲地活動,不過還是設法在凡恩回來之前生了一堆火。
凡恩單手拎着兩隻兔子,已乾淨地剝下毛皮、挖出內臟。
莎耶交給他幾根適合的樹枝,凡恩用小刀削尖樹枝前端,做成木籤。
兔肉烤得金黃,莎耶從繫着繩子的小皮袋中拿出用油紙包好的鹽,撒在烤肉上,拿了一塊給凡恩。
這時曉一個翻身站了起來,走近火堆。
「小心,鹽會被牠喫掉的。」
凡恩說得沒錯,曉的鼻子湊近莎耶手邊。莎耶微笑着拿起一撮鹽,讓曉舔了舔,再把剩下的疊好收回皮袋中。
光是一小口好像還不夠。曉不斷用鼻子抵住莎耶的胸口。
「好了好了,夠了。」
聽到凡恩這麼說,牠不高興地噴着氣,這才離開莎耶身邊。在山裏,鹽比金子還貴重。雖然被曉喫了一小口,不過只要覺得是用來報答牠的救命之恩,也沒什麼可惜的。
莎耶咬着熱燙的烤肉。
這個季節的兔子油脂並不豐厚,不過凍壞了的身體能喫到撒上鹽的溫熱鮮肉,已經是無可比擬的美味。
兩人大口大口地嚼着烤肉,舔了舔沾在手指上的油脂。喫下一隻兔子後,身體已舒服許多,也暖了起來。
不知不覺中,天已經亮了,雪地閃着白光。
凡恩用雪擦拭沾了油脂的小刀,莎耶對他深深低頭致意。
「他這麼告訴你的嗎?」
莎耶猛然抬頭。
凡恩嘆了口氣,把手放在下巴。
「那是真的。在鹽礦事件之後,我爲了追蹤你受了重傷。那時候是歐基人救了我,帶我到『靈主』身邊。從那以後,我就經常到那裏去治療。再說,那也是個探聽歐基地方傳聞的好去處。」
「沼地之民原本就是火馬之民的僕從,他們必須遵從火馬之民的命令。」
莎耶沉默着,思考了一會兒——想想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現在繼續隱瞞也沒有意義了。
但寄宿在晉瑪之犬中、捲土重來的「黑狼熱」,跟幾百年前的疾病比起來,早就已經產生變異了……
莎耶點點頭。
「……那時候,爲什麼妳要引導我到火馬之民那裏去?依妳的任務,應該要阻止我纔對。」
爲了掩飾心裏的動搖,莎耶連珠炮似的說:
「自從被那些狗咬傷之後,鼻子就變得特別靈敏。」
「沒錯。」
凡恩眯起眼。
「對,擄走悠娜的確實是那個男人。我想,應該是當時他人剛好在那裏,才被緊急交付了這項任務。因爲那男人是『沼地之民』。」
所以,他默許火馬之民的計劃,覺得如果一切順利的話,簡直就是上天賜予的幸運。
阿卡法王也以爲阿卡法人不會罹患「黑狼熱」。
凡恩盯着莎耶。
「因爲我要利用你。」
莎耶嘆了一口氣。
莎耶困惑地抬起眉。
凡恩聽了,瞪大著眼。
凡恩眉頭深鎖,搔着下巴。
「所以妳纔在『犬王』駕馭晉瑪之犬攻擊東乎瑠兵時放箭?」
「對,那種病——『黑狼熱』對阿卡法人並非無害,現在已經出現死者了。」
凡恩抬起頭,微微點頭,算是接受她的謝意。
莎耶沒回答。
但是她感覺到凡恩還注視着自己,只好繼續說下去。
「妳以爲自己逃得掉嗎?」
「『沼地之民』?」
「妳達到目的了嗎?」
「說來慚愧,其實當時我並沒有發現。是之前妳抱着我時,我才發現的。我想起在歐基的森林裏,曾幾度聞過一樣的味道。」
(如果可以……)
「你聽說過御前狩獵那件事嗎?」
「對,因爲我們已經陷入瓶頸。」
莎耶搖搖頭。
凡恩尷尬地嘆了口氣。
莎耶心口一陣刺痛,低下頭來。
「謝謝你救了我。」
「我奉命監視你,因爲你是得了新『黑狼熱』後還保住一命的人。另外,我從父親他們那聽說,肯諾伊——也就是你說的『犬王』正在找你。」
「那時候妳人在那裏,只是個單純的巧合?」
「你爲什麼要救我?」
「不,不。由米達之森的主人跟肯諾伊他們沒有關係。我想他應該是看到你因晉瑪之犬的事而覺得不安,才召喚你去的吧?」
莎耶點點頭。
凡恩開口。
「……妳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是吧?」
「利用?」
「……他把我帶進一個夢中,說要利用晉瑪之犬擴散疾病,從東乎瑠和穆可尼亞手中搶回阿卡法。」
凡恩沒回答,只是將小刀收進刀鞘,放回懷中。
當時自己心裏所想的,並不只有這件事——同時也很擔心這個人和悠娜的安危。
「『犬王』做這些事,並沒有獲得阿卡法王的認可嗎?」
「火馬之民一直對阿卡法王的三心二意有所警戒,所以巧妙地隱藏了自己的意圖。雖然阿卡法王事先已知道火馬之民跟甘薩氏族聯手設下陷阱,要攻擊穆可尼亞,但他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我們遲遲掌握不到消息。」
「對了,他說他是猶加塔人。」他說。
「再說,御前狩獵那件事實在太明顯了。自從那次之後,東乎瑠開始懷疑阿卡法王是否牽涉其中。現在雖然只是暗地裏威脅,表面上並沒有對阿卡法王做出責罰,可是如果不趁現在阻止火馬之民的計劃,放任他們做出無可挽回的事,東乎瑠絕對不會袖手旁觀。」
可是她辦不到——那時候,父親他們就藏身在附近。
莎耶別開視線,盯着火堆。
莎耶眨眨眼。
「經過調查才發現,目前爲止,各地都有阿卡法人死於相同疾病的零星病例。
莎耶開始解釋。
「請告訴我,妳爲什麼要射殺『犬王』?」
那時真想把一切都說出來。對他說出真相,兩人一起討論怎麼救悠娜,也同時拯救凡恩。
莎耶點點頭。
莎耶低下頭。過了一會兒,下定決心,抬起頭來。
凡恩皺着眉。
這個人的頭腦很好,如果隨口敷衍,他一定會發現破綻。只要有一丁點懷疑,兩人之間微妙的互信關係就會崩潰。
凡恩苦笑着說:
「爲了拯救阿卡法。」
「那是騙人的。」
「妳是說迂多瑠被咬傷致死的那件事嗎?」
如果凡恩沒有繼續追蹤悠娜,向來固執己見的火馬之民可能會認爲悠娜沒有人質的價值。一想到那孩子可能會被殺,莎耶就坐立難安,無論如何都想設法救她。
莎耶一時不懂凡恩在問什麼,眨了眨眼睛。
「沒錯。以前我曾試探過他的來歷,他沒什麼警戒,老實告訴了我。他說自己是沼地之民,因爲捲入火馬之民從猶加塔平原遭到放逐的事,才淪落到北方邊境來。
「……味道?」
「所以你們乾脆把獵物趕進獵犬羣裏,是嗎?你們想看看他們得到我之後,會有什麼動靜,對吧?」
「那妳爲什麼要監視我?妳從我在歐基時就開始監視了吧?」
「可是妳人也在那裏不是嗎?還有那個叫納卡的男人。」
「對。」
「經歷漫長的戰爭……流了那麼多血,好不容易纔獲得現在的平衡。」
「因爲還沒做好準備,我們還沒完全掌握事情的全貌。」
莎耶淺淺地吸了一口氣。
「我還是不太懂,納卡看起來好像在那裏工作很久了啊?」
「沒有錯,那個人確實已經在那裏工作很長一段時間了。」
「那種病對異邦人來說雖是致命疾病,但卻不會殺害在當地出生的人。他是這麼說的嗎?」
「……這麼說來,『靈主』也受到火馬之民的控制囉?」
兩人盯着火堆,沉默了一陣子。
凡恩眼睛一亮。
「要向你說明這件事並不容易……該怎麼說呢,那時候,就好像有好幾個套索,分別從不同方向同時套到你身上……我在浴場時說過,我之前受過傷。」
「騙人?」
說着說着,心裏的漣漪也漸漸平息。莎耶用樹枝翻動火堆,接着往下說:
凡恩的表情變得凝重。
莎耶張口正要辯解,卻又閉口不語。接着,她字斟句酌地說: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放開手,換個話題。
莎耶搖搖頭。
凡恩緊蹙眉頭。
「肯諾伊病了。聽說他正在尋找跟自己一樣,被晉瑪之犬咬了以後還能活着的男人做爲繼承人。這個消息我很早之前就聽說了。」
原來如此。莎耶不禁漲紅了雙頰。味道被人記住,總覺得挺難爲情的。
「但這麼長一段時間,妳都沒有跟我接觸。」
凡恩臉色一沉。
父親只把這個人當成工具。一旦覺得他沒有用處,可能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他。父親很久以前就說過,不能讓這個人成爲肯諾伊的工具,要看準時機殺了他。
「可是……」
「你發現了?」
「對。其實身爲王族的伊撒姆少爺也一度陷入險境,後來雖然保住一命,但是現在身體出現殘疾。這對我們來說是很大的衝擊。
「不,那時候我知道阿西諾彌去找你,所以事先繞過去等你。既然肯諾伊已試圖正式與你接觸,我就不能讓你離開視線。」
雖然還有一點猶豫,但莎耶下定了決心說:
「什麼?」
漸漸瞭解這個問題的意義後,莎耶搖搖頭。
「不,還沒有。」
她不禁浮現苦笑。
「如果沒有變成現在這種局面,說不定已經知道了。」
遠方傳來鳥叫聲。森林逐漸被早晨的喧鬧聲所包圍。
凡恩茫然地望着鳥兒接連跳過一個又一個樹梢。接着他拉回視線,平靜地問: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有什麼打算?不用說,當然是跟父親他們會合,再次進行監視肯諾伊他們的任務。
可是光想到這裏,就覺得胸口沉悶。
能遠離父親他們,不再感受到那些視線的現在,她覺得真是無比珍貴的時間。
「……那你有什麼打算?」
莎耶反問,凡恩撫着下巴。
「我要去找悠娜——雖然我想了很久,但還是不知道從何找起。火馬之民的聚落裏完全沒有悠娜的氣息。」
說着,凡恩露出苦笑。
「那孩子的哭聲可嚇人呢。她個性很頑固,如果被陌生人包圍,一定會哭到整個聚落都聽得到,鬧得天翻地覆。當然,也有可能被灌了安眠藥,儘管如此,我想我還是能感覺到,那孩子不在聚落裏。」
莎耶點點頭。
「我也覺得悠娜不在那裏。聽我的夥伴說,納卡雖然進了聚落,但不久後又離開了。他們說當時他揹着孩子。我想試着追蹤納卡的足跡,但是上面不允許。」
「是嗎?」
凡恩點點頭。
岩石底部很冰冷,不過大樹根部卻出奇的溫暖。挖個大雪洞、鋪上帶有葉子的樹枝,洞穴上方再用常綠樹的樹枝覆蓋住。讓曉坐在雪洞裏,身體緊貼着牠,如此一來,即使在酷寒之中,也不至於送命。
當他發現妻子和兒子的容貌漸漸淡去的同時,也覺得內在漸漸變得空洞。妻子和兒子的存在感變淡,自己活着的意義也隨之變淡。
凡恩微笑着。
昨天傍晚聽到這聲音後,凡恩便早早停下腳步,跟莎耶一起在大樹的樹根附近挖了個雪洞。
雪掩蓋了所有痕跡。
「不,沒有。」
莎耶盯着凡恩,點點頭。
凡恩想搶在他們來到之前,藏身在森林道路,探查他們的動向,但莎耶不同意。
「走吧。」
一聽到這聲音,祖母就會說,啊,又是白魔鬼在踢木頭了。祖母那個年代的人相信,奔過冬天森林的飛鹿精靈會用後腳踢樹木,把木頭踢裂。
「他們身邊一定帶着狗。雖然不是『晉瑪之犬』,但火馬之民的獵犬可不是一般獵犬。就算我們在下風處,只要進入牠能目視的距離,就有被發現的危險。」
單就自己順利逃走這件事來看,如果悠娜仍有成爲人質的價值,對方應該不至於對她下手。但只要想到那孩子現在隻身一人,一定很不安害怕,凡恩心裏就有股難以忍受的焦躁。
凡恩心裏暗想,對自己來說,逝者的記憶漸漸淡薄,並沒有讓自己活得更輕鬆。
「我們不是要到猶加塔平原去嗎?」
「這麼說,還是避開比較好嗎?」
凡恩笑着說:
明明不是長年相伴的妻子,但這麼做卻又好像很自然。雖然仔細一想,這真的很奇怪;但不去細想的話,似乎也不會太在意。
莎耶沉吟了一陣子。
冬季時,要從土迦山地前往東部,這是最快的捷徑。
兩人就這樣睡睡醒醒的,不時還得搬動洞穴上方的樹枝透氣,接着再入睡。
而且她每次都會下不少工夫,表演出逼真的演技,看的人也挺期待,不知道她這回又會是怎麼個跳法。
(……還真奇怪。)
莎耶聽着,輕笑了起來。
「這大概是天生的吧,所以也沒辦法。我因爲這樣跟丈夫離婚,回到墨爾法。那是三十多歲時,我自己主動提的。」
莎耶驚訝地盯着凡恩。
遠方傳來刺耳的爆裂聲。又有木頭耐不住如此淒厲的寒冷。
自己和這個負責監視他的女人,就這麼互相依偎着過了好幾夜。
風雪大作時,飛鹿習慣安靜躲在大樹的樹蔭或草叢裏度過。而曉待在這既侷促又令人窒息的雪洞中,也絲毫不顯得躁動,平靜地跟兩人分享自己的溫度。
這附近對凡恩來說幾乎就像自家後院,每寸土地他都瞭若指掌。
凡恩開了口,很是猶豫。
猛烈的風吹過之後,天空一片清澈湛藍,在新雪覆蓋下的森林,充滿刺眼的光線。
「『犬王』看起來對我還沒死心,爲了用悠娜當餌釣我出來,他應該會派使者到悠娜所在的地方去。」
「也就是說,她又被帶到其他地方去了。」
「妳有孩子嗎?」
就這麼過了一個無法熟睡的夜晚,風雪聲也漸漸減弱,微弱的陽光照射進洞中,但溫度還是很冷。外面又傳出木頭爆裂的聲音。
聽到她這麼說,凡恩突然問了個過去從沒問過的問題。
莎耶搖搖頭。
第一次聽到木頭的爆裂聲時,悠娜嚇得跳了起來。看到她的樣子,奧馬他們大笑不止。悠娜看到大家這麼笑也很開心,後來只要聽到木頭爆裂的聲音,她就會假裝驚訝,像兔子一樣跳起來。
莎耶想了想,微笑着說:
能逗這麼安靜內斂的人笑,凡恩覺得好像獲得了小小的稱讚。
曉回來之後,凡恩讓莎耶騎上牠,自己也跨坐在後,凡恩用舌頭髮出「匹奇!」的聲音,駕着曉往西北方前進。
八 石火隊
「我想拜託妳一件事,或許妳會覺得奇怪……」
莎耶好奇地抬起眉。
父親他們允許自己跟這個人一起行動嗎?莎耶下意識浮現這個念頭,但是,她馬上在心裏嘲笑着這樣的自己。
莎耶的表情有些沉重。
「……你笑什麼?」
凡恩說。
從這裏往西北方走,是一條被稱爲「塔克拉森林道」的路。
凡恩在心裏低語。
父親他們怎麼想,都無所謂了。
冬日天氣多變,這天傍晚開始又下起了雪。
不過只要有了小刀,總會有辦法。趁着天氣好的時候,得先想辦法準備如何活着翻越冬季高山。凡恩一天會花幾個小時在山地裏採集各種食糧,莎耶則製作挖雪棒或雪橇鞋套等在山裏旅行所需的裝備,所以儘管出現天色將變的徵兆,也不覺得太可怕。
「如果妳的情況許可的話,能幫我一起找女兒嗎?」
「但是……如果真是這樣,這條路也可能是引誘你的陷阱。」
凡恩摸摸自己的下巴。
凡恩沒說話。莎耶接着又說道:
「我對猶加塔平原的地理狀況不熟,如果妳願意幫忙,我會由衷感激。」
火馬之民的戰士必須從碉堡下到平地,挑選積雪較少的路行走。這麼一想,大概就能推算出他們現在身在何處。
雪如果下得太多,就算來到塔克拉森林道,火馬之民戰士通過的痕跡也可能被掩蓋住。抬頭看着越下越急的雪,凡恩忍不住在心中詛咒起來。
凡恩笑了起來。
這聲音響起的日子裏,氣溫會驟然降低,山裏天候大亂。木頭的爆裂聲確實很像解放冬季妖魔的徵兆。
聽着那回蕩在空氣中的聲音,凡恩不覺笑了。
時間能讓心裏的傷口閉合,讓人遺忘。爲了繼續活下去,這一點確實很重要。
「不要緊。就算經過兩、三天,還是有跡可循。我覺得應該以不被獵犬發現爲優先。」
當身體漸漸暖和,感受到女性肌膚的氣味時,胸口確實有股躁動。這種時候,凡恩可以感覺到莎耶的情緒好像也跟着靠了過來,就像另一波緊接而來的波浪般。只是他們兩人都裝做什麼也沒發現,就這樣過了幾天。
莎耶沉默了一會兒,嘴角浮現一抹淒涼的笑。
莎耶好奇地揚起眉。
莎耶的聲音裏含着微微笑意。
莎耶閉上眼。
從雪洞中一出來,曉便用力扭動身體、伸展四肢。牠甩甩頭,奮力往前奔,朝着樹根大聲撒尿。
莎耶也是,跟一個並不熟識的男人互相依靠,卻絲毫感覺不出她的緊張。
「沒什麼,我只是突然想到,身邊有優秀獵犬的,可不只他們呢。」
「最好錯開一點時間,等他們確實經過後再過去,比較不危險。」
當凡恩說出自己的擔憂後,莎耶冷靜地搖頭。
「我想先去一個地方——雖然是個有點危險的賭注。」
凡恩閉着眼睛,靜靜回想往事。
莎耶就這樣挑着眉,露出苦笑。
「妳覺得不去比較好嗎?」
「每次聽到木頭爆裂的聲音,就會嚇得跳起來。」
風雪吹了一天一夜,終於平息。
通常冬天在山裏旅行時,一定會隨身攜帶挖雪棒,但兩人畢竟什麼也沒帶就倉皇逃走,最近幾天能稱得上工具的,大概只有小刀。
「……」
凡恩緊皺着眉。
凡恩看着她,想着這個人一路走來的軌跡。漸漸地,短暫的睡眠再次造訪。
「悠娜見到我,會不會又氣嘟嘟的?」
莎耶驚訝地回頭。
「剛回到故鄉的時候,我滿腦子只想着丈夫;但後來不想起他的時間漸漸拉長。雖然覺得很空虛……但這樣也好,就表示我能忘記他。」
莎耶微笑看着凡恩。
「是嗎。我好像問了太私人的事。」
莎耶閉上嘴,風聲圍繞在她四周。
(但是……)
他們必須等火馬之民通過後再前往,但如果等得太久,痕跡就會消失、無法追蹤。
可能是帶着雪的狂風被塔克拉山遮擋,也或者是因爲這裏有茂密的常綠針葉樹林,這條森林裏的山路並沒有太多積雪。
「三歲之前是最難預測的,到了四、五歲,大概就能猜到她有什麼反應。」
「悠娜她啊……」
凡恩搖搖頭。
凡恩表情苦澀。
她的語氣平靜。
「是嗎。那今天就先打獵,確保食糧吧。」
凡恩回答,莎耶也微笑着點點頭。
兩人分頭打獵,這一天提早紮營,讓身體休息。
曉也一樣,好久沒有這樣慢慢尋找食物。填飽肚子後,牠露出一臉滿足的樣子。飛鹿是很耐餓的動物,在冬天,就算不太喫東西也能活命,不過持續載着人奔跑,身體難免有些喫不消。
就算再怎麼趕路,飛鹿騎士也必須謹記,要在雪中替飛鹿找到能覓食的地點,給牠們覓食的時間。
夜幕降臨,雪下得越來越大,不知不覺間,外面又是一陣疾風暴雪。
幸好隔天早上風雪已經平息,天氣晴朗。積了新雪的道路走起來並不困難,來到塔克拉森林道時,已是即將日落的時刻。這時,落在雪道上的樹影已帶着些許藍色。
凡恩讓曉停在林道末端,閉上眼,側耳靜聽。
周圍一片寂靜,路上完全沒有人聲。偶爾能聽到有動物走過的細微聲音,還有雪從樹枝上落下的聲音。
沒有馬的味道。
火馬之民的戰士可能已經走過這條路,或者根本沒有經過這裏,又或者……各種想像閃過腦海。
莎耶從曉的背上下來,將手放在能俯瞰整條道路的斜坡上的樹,好像在讀取什麼,她的目光稍稍變換方向,望着那條路。
過了一會兒,莎耶似乎發現了什麼,穿着雪橇鞋套,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某個地方,她靜靜跪在雪地上,將臉貼近地面,繼續看着前方。然後她站了起來,抬頭望向凡恩。
她臉上浮現非比尋常的凝重表情。
「怎麼了?」
凡恩走近,莎耶緊繃着臉說:
「這裏有騎馬通過的痕跡——而且數量不少,至少有二、三十隻。」
凡恩一驚。
「這應該是『石火隊』留下的。他們以十騎爲一團,突襲敵軍。這是火馬之民精銳部隊行軍的痕跡。」
莎耶鐵青着臉。
「……看來不是使者。」
「對。看這裏的馬蹄形狀,還有規模……」
「這裏、那裏……還有那個地方,這些地方最明顯。看得見痕跡嗎?」
可是一旦發現這些痕跡,就會連帶注意到其他痕跡——莎耶說得沒錯,馬蹄印痕散落在整條路上,數量相當龐大。
儘管如此,那也是極爲微妙的變化。要是莎耶不說,根本不會注意到。
聽她這麼一說,莎耶所指的雪面反射光線的角度確實不太一樣。在下雪的季節裏追蹤熊的時候,也看過類似的痕跡。只要在雪上留過足跡、上面又積上新的雪,就會變成這個樣子。
凡恩輕聲說道,莎耶也點點頭。
莎耶指着被昨天降下的雪輕輕包覆的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