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冊 倖存者

第二章 傳說中的可怕疾病

《鹿王》 · 上橋菜穗子 · 4萬 字

一 魔神之子

爬上平緩的山丘來到山頂,終於看到在灰色霧雨彼端的鹽礦。

無數蠕動的人影看來就像螞蟻一樣。

從鹽礦的平緩下坡往四周延伸,爲了方便搬運岩鹽,周圍都相當開闊,地面也都弄得相當平整,不過現在因爲下着雨,地上有些溼滑。

看到前方王幡侯的次子——與多瑠所騎乘的騮馬打滑了一下,赫薩爾嘴裏喃喃碎念着:

「……連用石灰鋪路這點知識都沒有嗎?」

跟在赫薩爾身旁的馬柯康聽了,只是苦笑。

「不如您回去以後,向王幡侯建言如何?」

赫薩爾轉過頭,瞄了眼前這輕鬆駕馭暴躁黑馬的壯漢一眼,聳聳肩。

赫薩爾從黑色兜帽下露出發青的嘴脣,馬柯康看了直皺眉。

山裏很冷,加上又飄着霧雨。在這種天候下,從天才剛亮就一直策馬前行,對向來體虛的少主人來說,這行程實在太喫力。

是不是應該就此打住……

馬柯康腦中才剛冒出這個念頭,心聲卻彷彿被赫薩爾聽見似的。赫薩爾揚起眉:

「別擔心,我不要緊的。」

他說完繼續向前,還用腳跟踢了踢馬腹,加快速度。馬柯康就這麼冷着臉,追在後面。

赫薩爾是個在各方面都異於常人的年輕人。

他是流有古歐塔瓦爾王國始祖之血的「神聖者」之一,光是這一點就夠特別了;再加上他深受身爲知名醫術師的祖父——利姆艾爾薰陶,與生具來的天賦早在幼年便已開花結果。年僅十五歲,就擔任擁有千年歷史的歐塔瓦爾「深學院」助教,今年二十六歲的他已經是醫學院的中堅,東乎瑠帝國的官員們幾乎無人不知他的大名。

他的名聲之所以爲人廣傳,是由於曾擔任祖父的助手,拯救了罹患可怕致死疾病的東乎瑠皇妃。不過在那之前,他早就救治過許多受到瀕死重傷或不治之症的病患。

馬柯康也是他救過的其中一個病人。

當時馬柯康躺在競技場一角的堅硬石板地上,感受着不斷襲來的疼痛,只能等死。就在此時,赫薩爾出現了。

如同當初王幡侯請來赫薩爾一樣,在祭司醫宣告無法醫治時,悄悄請來歐塔瓦爾醫術師的權貴開始一個、兩個,慢慢出現。

歐塔瓦爾的貴族們認知到王國的衰弱,開始冷靜地處理國家事務;老賢者紛紛退隱,只爲了留給年輕人生存的地方。

「你這傢伙,這是什麼臉!這位可是我父親的救命恩人赫薩爾大人唷!」

赫薩爾也跟着繫上遮口布,點點頭說:

被找來做這些污穢工作的罪人們,頸上都圈着鐵環,臉上寫滿恐懼,從各處一一將屍體放上推車。

祭司醫不但懼怕,也很討厭赫薩爾和他的祖父利姆艾爾。他們原本就視歐塔瓦爾醫術爲異端,當赫薩爾因治療皇妃而一躍成名後,這種厭惡便進一步發展爲明顯的敵意。

與多瑠發現兵長的表情,臉色立刻大變:

在進入森林前的地方設置了一道看起來很重的鐵柵。以鐵柵防禦瞭望臺看不見的死角。

鹽礦位於四周皆被高山和丘陵包圍的盆狀山谷中,北部和西部有一片綿延到山頂的蔥鬱森林。

「請您戴上遮口布。還有,能不能暫時停止火葬?」

由於當時那場騷動實在太大,整個帝國都知道事情的經過,東乎瑠的權貴們當然也都聽說了歐塔瓦爾醫療的優異。

過去赫薩爾救了王幡侯時,他曾經對赫薩爾說:

赫薩爾或許從馬柯康的表情中讀到了什麼,眼中突然浮現一道冰冷光芒。

直到現在,馬柯康還記得在赫薩爾宅邸中醒來時的情景。

遇到病入膏肓的病人時,宮廷祭司醫的慣例是將一切交付在神的手中,並給予病人能安詳逝去的藥物。

清心教是統整這個大國的心靈基礎,無論皇帝或貴族都不敢正面違抗這些意見;即使成功治療皇妃將近十年後的現在,歐塔瓦爾人的醫術在公開場合中,依然被視爲悖離天道的異端之技。

即使歐塔瓦爾的非貴族階層也一樣,大家自幼就在聖領的「深學院」學習,挑選適合自己的才能並加以發展;不過成人後,很少有人會繼續留在聖領,大多散居各國,活用所學的技術或知識爲生。

儘管受到祭司團的責難,那多瑠依然堅持立場,相當禮遇利姆艾爾,並保持緊密交流,王幡侯也繼續重用赫薩爾,因爲他們很清楚,萬一生病,誰纔是能救自己一命的人。

但是對興起於遙遠東方,如雲霞湧動般迅速擴張版圖的東乎瑠人來說,或許正因爲沒有古老歷史,纔會覺得歐塔瓦爾人可怕。

有些人說,應該是因爲貴族們所駕馭的技術早已超越人類智慧、接近神的領域,才觸怒了神明,不過真相至今仍藏於黑暗之中。

在東乎瑠有句話,「醫術師是神之指」。

皇帝對兩人精湛出色的醫術和知識感到驚愕與折服,希望他們務必能擔任宮廷醫,好將歐塔瓦爾優異的醫術教給宮裏的祭司醫。但宮廷祭司醫知道此事後,大爲震怒,還一度演變成祭司團和皇帝對立的騷動。

不管墮落到什麼程度、不管逃到天涯海角,都無法切斷與「神聖者」之間的連結。生爲他們的臣子,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無法從主人的眼皮底下逃脫。

(畢竟這裏可以挖出白色黃金啊。)

最後還是利姆艾爾和赫薩爾向皇帝表示婉謝擔任這項職務,才終於平息這場騷動;但這次事件卻種下另一個複雜問題的根源。

這人真是奇怪。他具有一種奇特的魅力,卻又教人不寒而慄。

「我看你每次打鬥都很隨便,卻每次都贏。看你的比賽還挺有趣的——我除了收集遺體,也收集活人。要不要跟着我?」

東乎瑠還在和阿卡法進行交涉的時候,就已知道這些傳聞不過只是空穴來風,不過直到現在,東乎瑠人心中仍對歐塔瓦爾人有着毫無來由的深刻恐懼。

「爲什麼要停止火葬?要是不快點燒掉,疾病會繼續蔓延的。」

當然,不少阿卡法人對歐塔瓦爾人這種某方面來說算是沒有節操的手段感到不悅,但他們也知道,多虧有歐塔瓦爾人巧妙的交涉,阿卡法才得免於戰火,也還保有部分自治權,因此,住在這裏的人儘管心裏對「神聖者」有些許失望,倒也不至於想避開他們。

赫薩爾語調老成,和那張少年般的纖瘦臉龐完全不搭。

相較之下,樹木較稀疏、視界開闊的東南邊,除了鋪有道路的地方外,多半是崎嶇難以步行的巖場,就算有人襲擊,也很難在武裝狀態下迅速從上面奔下來。

「……少主。」

然而從某個時候開始,貴族之間開始流行一種怪病,年紀輕輕便早逝的也幾乎都是高貴的爲政者,導致政治骨幹開始動搖。在約兩百五十年前,疫病流行,王國轉眼間便步入衰退。

不過馬柯康沒有死。明明身受重傷,不管誰看了都覺得沒救了,但是在赫薩爾奇蹟般的治療下,他還是保住了一命。

看到其中一個人悄悄彎起中指、做出驅魔手印,赫薩爾眼裏閃過一抹諷刺的笑。

歐塔瓦爾人精通醫術、土木技術和工藝。據說過去生長在這個地方的人,無不歌頌着那如夢美好的富足生活。

(可是……)

雖然歐塔瓦爾的醫術遭到冥頑不靈的祭司醫反抗,遲遲沒有廣傳,不過在架橋、挖掘隧道等土木工程和建築方面,歐塔瓦爾的技術人員頗受重用;至於開採礦山、冶金等領域,其出色的技術也成爲東乎瑠發展基礎的支柱。

歐塔瓦爾人還有一種稱爲「奧」的組織,就像蜘蛛結網築巢般,吐出的絲遍佈王國中各民族生活的角落,負責打聽所有大小事。

馬柯康將視線拉回少主身上,看着他的側臉。

「喂!先停止火葬!」

聽到這些話,出來迎接領主之子的兵長不覺蹙眉。

當時天剛拂曉,赫薩爾坐在窗邊椅子上打着盹,泛藍色的曙光淡淡照着他的側臉。

聞到味道後,赫薩爾的表情變得緊繃。他策馬趨前,靠近正和前來門口迎接的兵長談話的與多瑠,從後頭喚了一聲:

罹患重病時,與其選擇死亡,更想獲救。這本是人之常情。

赫薩爾把臉湊近,輕聲說道:

掌管人們生死的醫術必須依照神的教誨進行,而所有醫術師也幾乎都是東乎瑠人所信仰的清心教祭司。

馬柯康從懷中掏出布遮住口鼻,環顧四周。

現任皇帝那多瑠是個思考柔軟、行事果斷的男人,爲了治療身染罕見疾病的皇妃,他不顧周遭的強烈反對,邀請以施行「奇蹟醫術」而獲得極高名望的歐塔瓦爾醫術師——利姆艾爾和孫子赫薩爾入宮,引起宮廷上下一片譁然。

「聽說你係出『侍奧』家族。出身這麼嚴謹的家族,怎麼會成爲以賭博爲生的鬥士呢?你想說的話,以後再找機會告訴我吧。」

從歐塔瓦爾聖領的學術中樞——深學院所創造出的技術和工藝品廣爲各國所知,成爲衆人競相購買的商品,也成爲阿卡法王國富裕的支柱。

「你活下來了啊。不愧是猶加塔山地的人。果然擁有連馬都會感到訝異的體力。」

東乎瑠人背地裏都叫赫薩爾「魔神之子」;也有人謠傳他因爲與地獄魔神同牀共枕,才能救回一腳已踏進棺材的人。這些中傷不僅是出自於對歐塔瓦爾人的厭惡,或許也是針對他身上散發的那股奇特氛圍吧。

快看到鹽礦坑口時,大概是風向變了,煙味突然變濃。

東乎瑠帝國攻來時,阿卡法王之所以在經歷幾次小規模戰爭後便爽快投降,據說也是因爲歐塔瓦爾聖領讓國王知道東乎瑠帝國強大的軍事力,說服阿卡法王,與其和東乎瑠打仗,不如交涉更來得有利。

馬柯康沒辦法像少主那樣凝視屍體,只能環視周圍一圈。

與多瑠高聲怒吼,兵長一驚,表情僵硬,連忙鞠了個躬道歉,隨即轉身,大步往冒出濃濃煙霧的大型紅磚建築物走去。

「別搞錯了。如果你還是『侍奧』,我大概連看都不會看你一眼。就算你還剩一口氣,我也會裝做沒看到——我最討厭那種縮在陰暗角落的傢伙。」

有可能是因爲赫薩爾的所作所爲太跳脫常軌,人們要是不這麼猜想,根本無法理解。馬柯康懷疑,這些謠言應該都是東乎瑠的祭司醫們在背後散佈的。

或許不是因爲無知,而是爲了防禦敵人來襲。仔細看看,這裏採取了不少出色的防禦手段。

由於這些成就,歐塔瓦爾人雖然遭到統治,但也受到尊敬;雖遭人畏忌,同時也受到重用,立場相當微妙。

「火葬是不要緊。如您所說,這樣的確可以預防疾病蔓延。但我特地到這裏來,就是爲了看看焚燒前的遺體。」

祭司團當然不樂見這種情況。他們堅定地批判,倘若貴族們無法遵守清心教的教義,國家將紊亂失序。

馬柯康輕聲提醒,赫薩爾的喉嚨發出貓咪般的咕嚕聲,接着表情放鬆,笑了笑。

話雖如此,他們也深知歐塔瓦爾人擁有如同魔術般的高度技術,因此除了忌憚,也相當依賴他們。

赫薩爾先是將手指抵在脣上,然後像是丟了什麼東西似的,用手指指向那名士兵。

「與多瑠大人。」

聽到兵長的聲音,那些推着堆滿屍體的推車的農奴們一一停下腳步。

與多瑠轉過頭來。赫薩爾正用單手按住落在額上的亂髮。

「此時此刻,你身在此處……這難道不是神的安排嗎……」

赫薩爾走近,負責監視農奴工作的士兵們發現是他,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後又馬上害怕地別過目光。

站得遠遠的士兵們在一旁竊竊私語的聲音傳來。雖然聽不到內容,反正多半是交換親眼看到「魔神之子」的感想吧。

存活下來的歐塔瓦爾貴族們,在險峻高山環繞的盆地中建造了「歐塔瓦爾聖領」,並搬遷至此,專心在這裏磨練、提升醫術等各項技能。

過去除了有鹽礦的地區,南至猶加塔平原、北到歐基地方,一直到西邊的土迦山地附近,全都在王國的寬鬆統治之下。

古歐塔瓦爾王國是個興盛了數千年的王國。

但那多瑠拒絕放棄救治心愛的妃子,當他聽說有人曾治好這種病,便循線找到了利姆艾爾和赫薩爾。

在遠方監視的士兵們也顯得很浮躁。

(所以那條通道維持泥濘,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利姆艾爾和赫薩爾成功地拯救了皇帝的愛妃。

東乎瑠人心裏原本就對歐塔瓦爾人感到忌憚,這種情緒也加深了問題的複雜性。

即使有如此嚴密的防禦手段,仍對這次發生的慘事毫無幫助。

赫薩爾醒來,看到馬柯康已睜開雙眼,露出淺淺一笑。

當那纖瘦身影出現在逐漸變暗的視野一角時,馬柯康心想,啊,我終於要命喪於此了——因爲競技場裏的大家都知道,那年輕人是「神聖者」之一,獲得皇帝許可,在這裏收集落敗鬥士的遺體。

當時馬柯康並沒有因對方知道自己的身世而覺得驚訝,只感到一股苦澀的絕望。

赫薩爾走近隨意排放在推車旁的屍體,停下腳步仔細觀察。

來往於這條東西方連絡道的商人,長久以來都稱這個靜靜被險峻山區環抱的盆地——歐塔瓦爾聖領爲「魔境」,甚至謠傳住在那裏的人們因爲吸食人血,才得以存活千年。

與多瑠發現焚燒屍體的灰正隨風漫舞,連忙從懷中取出遮口布,在後腦打了個結,接着壓低了聲音問:

但那笑容很快便消失。赫薩爾下馬,將牽繩交給馬柯康,走向堆着屍體的推車。

被指着的士兵頓時面色鐵青,開始顫抖。

古歐塔瓦爾王國最後的聖王——塔卡魯哈爾,將王都遷到未受疫病之害的阿卡法地區的商城卡山,並將王國統治權讓渡給阿卡法人的年輕城主,並要城主立誓,承認居住在此地各民族的自治權,採取寬鬆的統治策略。這就是阿卡法王國的肇始。

(這個人就這樣徹夜照護區區一名鬥士嗎……)

赫薩爾凝視着屍體。似乎對屍臭和悽慘的死狀一點也不在意。

即使交出統治權後,仍然留下該組織,並將探聽到的所有事情傳達給阿卡法王,在暗中支持着王國——假如阿卡法王國是肢體,「歐塔瓦爾聖領」無疑就是大腦。

歐塔瓦爾聖領的人們很快就向東乎瑠帝國展現順服,同時也以他們令人讚歎的技術爲優勢,巧妙滲入帝國核心。

如果其他臣子看到他當時的表情,一定會懷疑自己的眼睛。向來傲慢、貪婪的王幡侯,臉上竟然浮現出卑躬屈膝、膽怯的笑容。

深學院的正門寫着一句話:「爲諸國注入活水,替自己找尋生路。」歐塔瓦爾人選擇了沒有國土的生存之道。

若是疏於管理,負責統治這個地方的王幡侯就會受到皇帝嚴厲斥責。

馬柯康也下了馬,拉着兩匹馬跟在赫薩爾身後。

那表情實在太過平靜,馬柯康倏然感到一股寒氣。

「赫薩爾大人?」

彷彿因爲這聲叫喚而從深沉的冥想中喚醒般,赫薩爾眨了眨眼。

「……你看。」

赫薩爾指着屍體的腳踝附近。那裏已經發黑,清楚留下被狗啃咬的痕跡。

「每具屍體上都有被咬過的傷口。還有全身發疹的痕跡。」

說着,赫薩爾輕輕嘆了一口氣,伸手擦擦額頭。

看到他這個動作,馬柯康這才發現少主流了滿身大汗。在這麼寒冷的天氣裏,赫薩爾雪白的額頭卻滿布着細小的汗珠。

看到這些汗水的瞬間,馬柯康頓時有股頭皮發麻的恐懼感。

當他聽說在鹽礦工作的人全都死了的消息時,雖然覺得驚訝,但不覺得太害怕。原本只以爲大概是廚師在餐點中誤用了什麼毒草或毒菇吧。

但這些遺體都有被啃咬的痕跡。這不是食物中毒。他們是被某種動物咬死的。

(到底是什麼病,能讓這個人如此動搖……)

似乎發生了極不尋常的狀況。

而自己正身處於這異常狀況的中心。這個想法突然湧上胸口,讓馬柯康的心跳越來越急促。

赫薩爾從懷中掏出手套戴上,也催促馬柯康戴上手套。接着要馬柯康從行李中拿出殺蟲礦粉,對眼前這五具遺體噴霧。

等到噴出的白煙充分覆蓋住遺體,並漸漸消失後,赫薩爾這才點點頭表示滿意。

「把遺體的衣服脫掉。天這麼冷,再加上已經噴了這麼厚的礦粉,我想應該沒有關係;不過衣服內側可能還藏着跳蚤或蜱蟎,小心別被叮到。」

遺體並沒有屍僵的狀況,只是既冷又重。

「……看來已經超過三天以上了。」

馬柯康低聲說着,想掩飾心裏的害怕,赫薩爾也點點頭。

「不能說一定。有些人身體裏有『病素』,即使被黑狼咬過也能保住一命。但是古文書中記載,一旦發病,十人中有八人會喪命。是種威力相當強大的疫病。」

「什麼事?」

「謝謝您費心。不過呂那師應該不會做出妨礙您行動的事。還請放心。」

兵長回答「是」並行完禮後,隨即快跑離開。赫薩爾轉向馬柯康:

赫薩爾平靜地開口:

他一邊仔細觀察五具遺體全身,嘴裏還一邊唸唸有詞,然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深深嘆了口氣。

「這只是根據初步判斷和眼前狀況來推測……我想可能是黑狼熱。」

與多瑠低語着,但赫薩爾搖搖頭。

馬柯康嘆口氣,依言照辦,從行李中取出紙筆和墨壺,並且彎下腰,方便赫薩爾在他背上寫字。

「一口氣讓這麼多人死亡,首先最應該考慮的是毒殺或食物中毒,不過看起來並沒有腹瀉的跡象,也沒有毒殺特有的症狀。只是關於這一點,因爲已經過了一段時間,所以現在無法確定。畢竟有些毒藥會讓人看起來確實很像病死。

「喔,還真寬闊。就是稍微軟了點。」

也是多虧了呂那,赫薩爾才能在王幡領自由自在地發揮他的醫術。

赫薩爾也壓低了聲音。與多瑠輕輕點點頭。

「因爲沒看到蟲子聚集。黑狼熱是被黑狼或山犬咬傷後罹患的疾病;更可怕的是,那些叮過病人和病獸的跳蚤或蜱蟎,會把病傳播出去。」

與多瑠鐵青着臉,甩了甩衣袖。

「請告訴我,那是什麼病?」

「不過你心裏應該已經大概有數了吧?」

「遇到這麼冷的天氣算我們幸運。我猜這幾天應該冷到下了霜吧!而自從這裏的人死了之後,也沒有生過火吧?」

赫薩爾眼角流露出一絲苦笑,搖搖頭。

面露不安、茫然站在後方的與多瑠開口:

馬柯康乾咳了幾聲,赫薩爾收起笑容,看着與多瑠。

赫薩爾收起臉上的笑,看着與多瑠,點了頭。

「至少在定期報告時都沒聽說。」

「別擔心。在這種降了霜的寒冷天氣裏,跳蚤幾乎無法活動。不過如果是狗的身體或生火處等溫暖的地方,即使冬天也能活下去,生命力很強韌。」

「要。」

「……你說的黑狼熱,跟狂犬病不一樣嗎?」

「知道了。」

與多瑠皺皺鼻子,大概是有些冷。

赫薩爾低頭看着遺體。

「……原來如此。」

赫薩爾望着這片籠罩在濛濛冰雨下的蕭瑟風景。

赫薩爾忍不住笑了。

「別這麼害怕。這麼大個人了,真沒用。不要緊的。如果真的是黑狼熱,至少不會從這具遺體傳染開來。」

「其實狂犬病不會由人傳染給人。就算是會人傳人的疾病,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有如此大量的人同時死去,也是相當異常的情況。

「沒錯。雖然我剛剛開了馬柯康玩笑,不過這確實是一種足以讓人懼怕的可怕疾病。您果斷下令火葬是正確的決定。再說……」

說完,他又稍稍壓低了聲音,故意不讓士兵們聽到:

然而,等到呂那確認了自己誤診的事實,立刻抱着人頭落地的覺悟去見王幡侯,爲學藝不精導致王幡侯性命垂危而謝罪。

由於有這番來龍去脈,呂那對於王幡侯事事依賴赫薩爾,並對他另眼相看這件事從無異議,也從沒仔細向宮廷祭司醫團報告過,不露痕跡地保護着赫薩爾。

與多瑠眨了眨眼,不知聽了這番話該不該安心。

與多瑠的臉頓時慘白如蠟。

赫薩爾脫掉他們破爛襤褸的衣服,闔眼片刻,接着睜開眼睛,一寸不漏地觀察着遺體。

赫薩爾眼裏浮現奇妙的光芒,馬柯康沒作聲,只是靜靜看着。他似乎知道赫薩爾接下來要說的是什麼。

兵長行了一禮,正要前去指示部下,赫薩爾突然叫住他。

「所有屍體上都有咬傷的痕跡,也有發疹的跡象……看來是黑狼熱的可能性相當高。我想應該從毒殺和黑狼熱這兩方面來着手因應。」

「真是太感謝了……啊,對了,請吩咐他們,務必要仔細在遺體上噴灑殺蟲礦粉。」

「應該不會有事的。如果真的染上,那確實沒救;但就算沒有染上,我們終究還是難免一死,這是所有生物的命運。」

「不一樣。根據記載,狂犬病雖然也是被野獸咬傷後發作的一種病,也同樣沒有治療方法,一旦發作就會送命,不過狂犬病不會死得這麼快。另外,跟被咬的地方也有關係。如果是接近頭部的地方被咬,大約要過十四天左右,身體纔會出現異狀。在那之前,患者幾乎不會發現自己已經生病。

這句話同時也意有所指地在詢問對方,是否能取得王幡侯的主治醫師,也就是祭司醫的許可。與多瑠聽了,不以爲意地點點頭。

與多瑠只覺得雙腿一陣無力,連站都快站不穩。他繼續問道:

「看出來是什麼病了嗎?」

與多瑠歪着頭:

「能在這樣的溫度下隔離四天以上,實在太幸運了……」

他覺得遺體身上似乎有種眼睛看不到的東西會纏上自己,甚至因此不敢呼吸。

與多瑠聽了一頭霧水,只是點點頭。

「但這麼重要的事,他不往上報告不行吧?」

赫薩爾望向被冰雨打溼的推車。

「……」

赫薩爾低頭看着遺體,回答:

與多瑠看着赫薩爾。

與多瑠沉默地聽着兩人的對話,接着皺起眉看着赫薩爾:

與多瑠皺着眉頭,輕聲開口:

與多瑠深深吸了一口氣,力持鎮靜,低聲詢問:

「您剛剛說,也有可能由跳蚤傳染,那會不會由遺體的腐敗臭氣傳染呢?我們這樣站在屍體旁邊說話,真的不會傳染到我們身上嗎?」

「請您將這裏的遺體——包括結了薄冰的遺體,大約三十具左右,裝棺送到我位在卡山的醫院……您能幫忙嗎?」

聽到這句話,馬柯康下意識地往後跳了一步,遠離遺體。

「恕我見識淺薄,我沒聽過黑狼熱這種病。這種病很危險嗎?是會傳染、蔓延的疫病嗎?」

別看他平常輕浮的樣子,其實赫薩爾很少打從心裏感到興奮。這樣的赫薩爾,現在正處於體內有把火焰熊熊燃燒的狀態。

「可是黑狼熱在被咬到幾天之內,症狀就會迅速惡化致死。從這一點也可以判斷,這些人可能死於這種病。」

「總之,有件事要請您儘快處理。」赫薩爾說。

他輕輕嘆了口氣,對與多瑠說。

「……爲什麼?」

赫薩爾看着推車上接連送來的屍體,突然開始滔滔不絕地說明:

與多瑠點點頭,回頭看着兵長,要他交代部下準備馬車和棺材,準備遺體運送的事。

「有沒有可能是黑死病?我聽說那是一種由老鼠傳來的病……」

「沒問題。」

赫薩爾搖搖頭。

「在這種天候、如此嚴苛的環境下,也有可能是流感造成的,但很難把流感和這麼大量的死亡人數聯想在一起。

赫薩爾點點頭。

呂那就是這樣的男人。

「……藥呢?」

「需要……需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與多瑠睜大了眼。

「對,我想應該是的。聽說有些遺體的衣服上還結了薄冰呢。」

「那是當然。不過別擔心,我相信呂那師的爲人;我們也一樣,已經習慣跟上面的人打交道了。您想做什麼,就儘管放手去做吧。」

「希望能趁着屍體還冰冷的時候,在腐敗前搬運。萬一腐敗的話,不但不容易確認病因,也很難開發藥物……已經過了幾天,或許執行上不太容易,但還是請你們儘量。」

「那就不用擔心了。現在在這裏的遺體,不會把病傳出去的。」

「不過所有接觸、靠近過遺體的人,最好都燒掉身上穿的衣服,徹底清洗身體和頭髮,換穿其他衣服後再離開。」

從這些玩笑話裏,馬柯康充分感覺到赫薩爾亢奮的情緒。

「要等到更仔細地檢查遺體後,才能知道正確病名。」

「從事重度勞動的人,屍僵的情況也發生得早;不過這些屍體完全沒有死後僵硬的現象,看來已經死亡四天以上。」

與多瑠又走近赫薩爾一步,低聲說:

赫薩爾的表情放鬆了幾分。

「最近有接獲狂犬病蔓延的消息嗎?」赫薩爾問。

「我想應該可以排除這個可能。如果是黑死病,腋下、耳下,還有鼠蹊等部位都會出現嚴重腫脹,也會有多處潰瘍跟壞死的地方,但是這裏的遺體沒有這些症狀,其他還有幾個症狀和黑死病不同的部分。再說,所有遺體普遍出現的發疹形狀和顏色,也跟紀錄中黑狼熱的特徵十分類似。」

這個男人向來沉默寡言,令人捉摸不透,不過他跟大多數祭司醫不同,比起維護自己的權威,他似乎只關心如何真摯面對神的教誨而活。

王幡領的祭司醫長呂那,過去曾誤判王幡侯的病情,使王幡侯陷入病危。當時多虧赫薩爾在千鈞一髮救了王幡侯,但爲了顧全呂那的立場,赫薩爾並沒有將呂那誤診一事告訴王幡侯。

「這種病過去曾經奪走過六千條人命——把我的祖國古歐塔瓦爾王國推向滅亡的,就是這種病。」

赫薩爾轉過頭,沉默地看着與多瑠一會兒,然後又嘆了一口氣,說道:

赫薩爾寫好給常駐在醫院研究館的助手們的信,備好馬車和棺材的兵長也帶着士兵們回來了。

「那得病的人……一定會死嗎?」

雖然臉色比平常更蒼白,但赫薩爾的聲音已經恢復鎮定。

「可能是因爲某些理由,讓生病的老鼠進入礦區,導致疫病擴散。但從那五具遺體看來,齒痕並不是老鼠留下的;還有,我剛剛也說過,這麼冷的天氣裏,跳蚤或蜱蟎的活動性並不高。

「現在還沒找到有效的藥。」

「給我紙筆。還有,你的背借我一用。」

王幡侯相當賞識他不受宮廷祭司醫團意見左右的人品,慰留他繼續擔任祭司醫。呂那幾經長考,最後決定留任。

赫薩爾將寫好的信交給與多瑠。

「請將這封信跟遺體一起交給我的助手。」

說完後,赫薩爾看向兵長。

「對了,最先發現這裏慘狀的,是你嗎?」

兵長僵着臉,搖搖頭。

「不是我。昨天清晨來這裏輪班監視的士兵們發現後,跟我報告的。」

「這樣嗎。我能跟他們談談嗎?」

兵長敬了一禮。

「是。馬上帶他們過來。」

被帶來的士兵們個個表情僵硬地列隊站在赫薩爾面前。

其中也有剛剛赫薩爾用手指指着的士兵,但赫薩爾現在已經沒心情捉弄人,他平靜地看着士兵們。

「我有些事想問你們。再小的細節都無所謂。想到什麼都請告訴我。」

說着,赫薩爾先從每幾天輪班一次、鹽礦和外部的往來狀況等較容易回答的問題開始,等到士兵們不那麼緊張了,再問到發現屍體那天早晨的狀況。

從與士兵們的問答中,赫薩爾漸漸瞭解,至少在十四天前,鹽礦並沒有傳出異常報告;但昨天清晨到達這裏的時候,完全沒有任何還活着、會動的東西,當時也沒看到野獸的蹤影。

「……沒留一個活口,全都死了是嗎?包括被鎖在鹽礦中的奴隸?」

赫薩爾再次確認時,其中一位年輕士兵的眼神略顯閃爍。

赫薩爾眼尖地發現他的不尋常,盯着他看。

「難道還有人活着?」赫薩爾問。

年輕士兵舔溼了嘴脣,瞥了兵長一眼。兵長乾咳了一聲,開口說道:

「我正想向您報告,可能有個奴隸逃走了。」

阿卡法位於東乎瑠帝國西端、領土擴張最前線,這位領主家的男子看來有些過於纖細,原來他處事不憑高壓,而靠懷柔。

聽到馬柯康低聲耳語,赫薩爾笑了。

「我正想拜託你。一時之間也無法找到奴隸;更嚴重的是,懂得製鹽的技術人員一個也沒留下。如果你願意幫忙安排,父親和兄長那裏就由我去打點,也會給你該有的津貼。」

一看到他的模樣,馬柯康一驚。

被喚做多力姆的男人抬起頭,粗聲回答:

二 進入鹽礦

說着說着,大概比較鎮定了,兵長粗聲又加了一句:

纔剛把手放上柵欄往下看,馬柯康就覺得腮邊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終於,他們看到開鑿在岩牀上那偌大的洞孔。

「啊,我記得你。你是祖父稱爲『阿卡法的活字典』的男人。你叫多力姆,對吧?」

老人被帶到與多瑠面前,先屈膝行禮。

與多瑠盯着兵長:

兵長連忙接口:

「對了。那時我還沒行成人禮。雖然的確是很遙遠的記憶,但我記得你當頭領的時候,這裏比現在有秩序多了。」

由於現在情況非比尋常,鹽礦管理者全都死了,必須找來能引路的人,因此赫薩爾向與多瑠提議,不如先邊喫午餐,邊討論善後方法。

「我知道了。那就這麼辦吧。」

馬柯康盯着少主。

「你見過多力姆嗎?」

馬柯康對與多瑠另眼相看。

與多瑠點點頭。

有條看似雨水管的管子從坑道內延伸出來,水一滴一滴地落入管子前端的大桶中。

「加了燈油後,可以持續點亮六環(約六小時)——以前規定,岩鹽採掘士只能待在地底六環。在黑暗的地底,採掘士只要看到燈油減少的情況,就知道還有多久必須完成工作。」

泛着黑光的岩石坑頂在極高的位置,前方則有寬敞的坑道,一直延伸到遠方的黑暗深處。

聽着兩人的對答,馬柯康表情一沉。

大概連他自己也覺得牽強吧,兵長說着說着,便將剩下的話都吞了進去,深深低下頭。

「是嗎?」

「非常抱歉。總之,我會帶着紀錄本下去,儘速覈對。」

深不見底。

「……謝謝。那就勞煩你了。」

與多瑠點點頭,轉向赫薩爾:

只有一座梯子垂直通往那遙遠的黑暗深處。

聽說這些傳聞時,馬柯康原本以爲,這是王幡侯爲了表現自己並非殘酷的征服者,而是帶着敬意對待宣誓順服的阿卡法王、是位良善的統治者,才故意誇張宣揚的故事,看來或許有幾分真實性。

(沒想到這個男人還挺聰明的。)

「你說什麼?」

雖然在必要之處設置了粗木架以支撐坑道,不過多半都是裸露的巖壁,用火把照亮黑色巖壁時,有如塗上玻璃釉藥般的白色條紋就會浮現眼前。

多力姆低下頭。

「鐵鏈上應該刻有編號纔對。」

阿卡法人大概也看到了這一點。多力姆不帶酸意地平靜道謝:

看着與多瑠端正的側臉,馬柯康在心中暗想。

赫薩爾揚起眉。

「有些地方看起來就像這樣,宛如玻璃般平滑;也有些地方像開花似的,到處長出顆粒狀結晶;在更深的底層,還有簡直跟水晶一樣的巨大鹽柱。鹽啊,可是以各種令人驚豔的姿態沉睡在地底下的呢。」

「請恕我多事,在狀況穩定前,就讓我來管理鹽水吧。」

「目前還只是有這個可能性而已。我們還沒覈對完人數,本來打算等到確認完,再向您報告。」

「……該不會要靠那座梯子下去吧?」

「是。在下正是多力姆。上次見到與多瑠大人,應該是您十二、三歲的時候,沒想到您還記得。這是我的榮幸。」

「是,您說得沒錯,不過那些紀錄本的內容很多都是亂寫的,也有很多編號缺漏……」

士兵們帶來的領路人是個滿頭白髮的男人。看起來應該已經年過六十,不過步履穩健,看起來還很硬朗。

多力姆看了赫薩爾一眼,又補充:

赫薩爾和馬柯康被帶進鹽礦,是午餐後的事了。

「不過那裏原本有沒有鎖着奴隸還不清楚。這東西,就算幾個人一起拉也不見得扯得斷;只是已經用了很長一段時間,說不定那裏本來就不堪用,根本沒鎖着奴隸。」

多力姆苦笑着,躬身行了一禮。

「在第三層巖房有一個地方,固定奴隸腳鐐的鐵鏈壞了。您也知道,晚上會用鐵鏈把奴隸鎖在鹽礦裏,但有條鐵鏈被扯斷了。

赫薩爾一邊思考,一邊聽着兩人的對話,等到兵長說完,他看着與多瑠,說:

「你是第一次見到吧。這位多力姆從前在這鹽礦擔任頭領,對這裏瞭若指掌,是名副其實的活字典呢。要請人領路的話,沒有比他更好的人選了。」

這個人或許可以巧妙地駕馭與父親一樣傲慢又強勢的兄長——迂多瑠。假如真是如此,與多瑠也許能成爲連結兩個民族的重要關鍵。

「這是天通坑。是爲了用滑車把下層挖到的岩鹽和鹽水拉上來所挖的洞。」

鹽礦內部美得令人不禁看得入迷。

兵長的眼神開始遊移。在這混亂局面下,他應該懶得爲了查證一個奴隸的編號而下坑道吧。只見他眼眶開始泛紅。

「……我想看看鐵鏈被扯斷的地方,能帶我去嗎?」

「有誰不怕的嗎?」

「多謝您的讚美。我的管理多有疏漏,您能有這樣的印象,我深感光榮。」

多力姆看了沾滿鹽的木桶一眼,回頭對與多瑠說:

與多瑠微笑道:

多力姆手上拿的不是火把,而是一隻葫蘆狀的大型玻璃提燈,穩定的火光透過玻璃照亮四周。

聽到這些話,與多瑠一樣不形於色,只是點點頭。

「……鹽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

「久疏問候了,赫薩爾大人。感謝您抬愛。能帶領您進入『阿卡法之寶』,是我的光榮。」

赫薩爾對兩人的對話顯然沒什麼興趣,認真環視着坑道。

赫薩爾彎起嘴角。

(原來只有我一個人不認識他。)

阿卡法人按照古老規矩經營的鹽礦,到了與多瑠父親那一代,強勢地改用東乎瑠的方法——戰俘用過即丟——導致當地居民產生微妙的抗拒。與多瑠明知道這一點,卻一派平靜,視若無睹。

「是的。」

(與多瑠隻身去見阿卡法王,恪盡禮數後,終於娶到阿卡法王侄女的傳說,說不定真的是事實呢。)

阿卡法鹽礦是由原本住在此地的阿卡法人發現的,數百年來都在此產鹽,也是阿卡法王國財政的基礎。

與多瑠雖然看見了,依然面不改色。

(是阿卡法人?)

多力姆並沒有回頭看向身後的與多瑠。如果回頭,這些話就不是說明,而成了批判。大概是不希望把場面弄僵吧,多力姆心裏的憤怒化爲無言的聲響,從他的背影散發出來。

坑頂有座滑車,一條粗繩穿過滑車垂下,繩子在若有似無的風中微微搖擺,一樣看不見另一端。

他很意外與多瑠會找阿卡法人來領路,所以偷偷看了赫薩爾一眼;不過也不知赫薩爾在想什麼,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楞楞地看着那老人。

多力姆眼睛深處閃動着一絲複雜的光芒。

事實上,昨天晚上馬柯康在與多瑠的宅邸中看見他的妻兒,表情安適滿足;宅邸的建築雖是東乎瑠風格,但是和王幡侯的居城不同,帶有阿卡法特色,通風良好,感覺相當宜人。

「你說『可能』是什麼意思?」

與多瑠聽了,臉色大變:

「奴隸頭子們也死了,如果不覈對紀錄來確認,一切還很難說,現在我正命人調查中。」

「當然見過。就算像我這種一頭栽在醫術世界裏的歐塔瓦爾化外之民,小時候也經常來阿卡法。」

赫薩爾微笑說道:

一踏進黑暗的坑道,馬柯康立刻爲鹽礦規模之大而震懾。

「這提燈真不錯。是鹽礦專用的提燈嗎?」赫薩爾問。

多力姆的聲音迴盪在空曠的坑道里。

不,或許只是外表看起來柔軟,其實很有膽識。

與多瑠低聲沉吟:

「我就不怎麼怕呀。」

(這個男人我們得好好珍惜。)

仔細想想,在通知祭司醫之前,先請赫薩爾來看鹽礦的異常狀況,從這一點也可以看出這男人務實的思考彈性和大膽魄力。

赫薩爾敏銳察覺到馬柯康表情的變化,咧嘴一笑,對他說:

另外,與多瑠並未過度誇示身爲帝位候選人(選帝侯)次子的威嚴,對赫薩爾說話總是客氣有禮。

「看你聲音都啞了。害怕了嗎?」

多力姆微笑着,點點頭說:

他的口氣實在太平靜,就連其他人也微微皺眉,看向赫薩爾。

「……我也沒那麼樂意進去。」

與多瑠說完,轉頭看向兵長:

「應該有安全繩吧?」

「有的。」

兵長點點頭,取下掛在柵欄上、附有金屬零件的皮帶,一一交給大家。

「要下到第三層對吧?」

多力姆向兵長確認、再檢查安全繩的長度後,熟練地將皮帶系在腰上,將帶子的扣環扣在安全繩前端的零件上。

「那麼我先下去。請跟着我從梯子爬下去。梯子上沾了鹽,很滑,請小心。」

說着,多力姆看向馬柯康。

「木材在鹽礦中很耐久。金屬就不行了。」

多力姆輕鬆地攀下梯子,簡直就像年輕人。

馬柯康嘆了口氣,小心地跟在他後面;不過赫薩爾好像真的不覺得害怕,冷靜地爬下梯子。

從洞穴下方吹來一陣冷風。

風裏有潮水的味道。海底大概也是這種味道吧。其中還混著有些嗆鼻的穢物氣味,和另一種熟悉的味道。

(……馬?)

爲什麼這裏有馬的味道?赫薩爾蹙着眉,正覺得奇怪,下方傳來了多力姆的聲音。

「兵長,馬還綁在那裏吧?」

上方傳回兵長的回答。

「還綁着。」

「大概是。當然現在還不能斷定,但至少症狀跟剛剛在上面看過的屍體很相似。」

雖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得而知,不過那奴隸似乎受了傷。岩牀上有一處血跡。他正要報告這個發現,一抬起頭,卻正好對上赫薩爾的視線。

馬柯康看了赫薩爾一眼,少主的表情很奇怪。眼神有如失神般空洞——他正極度專注地思考。那光滑的額頭底下,現在到底有什麼想法,馬柯康真想一窺究竟。

與多瑠點點頭。

黑暗的巖房中,處處躺着死屍。放眼望去都是屍體。

洞口邊緣閃過一個白色身影。動作很敏捷。

接着,多力姆的身影突然消失。

赫薩爾看着巖房,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但是纔看了一下子,便轉向多力姆:

與多瑠大概是發現對方覺得很困惑、摸不着頭腦,於是看向赫薩爾和馬柯康。

馬柯康向赫薩爾借來燈火,蹲下來仔細地觀察那鐵鏈。

「土迦山地有個善於操縱飛鹿的棘手氏族。這氏族雖小,卻花了我不少功夫才終於平定。您聽過『獨角』這個名字嗎?」

與多瑠指着兵長手上的資料。

兵長連忙就着燈光查找,接着,眯着眼睛念出名字後面的文字。

他這才放下棒子、捻熄火光。

「是爲了消除燃氣嗎?」

終於聽到多力姆的聲音了。

赫薩爾冷靜的聲音飄了下來。

點亮火把前,多力姆拿起一根靠在巖壁上的細長棒子。

(原來「腳踏實地」的感覺這麼好。)

「那是貓。馬一旦進了坑道,就會引來想偷喫飼料的老鼠。」

聽到與多瑠這麼說,馬柯康也點點頭。

「有火嗎?」

而且,從嵌入巖盤的鐵樁延伸出的鐵鏈還從中被扯斷。

聽到赫薩爾的聲音,多力姆轉過頭去。

多力姆點亮掛在巖壁上的火把,坑道泛起昏暗的亮光。

兵長點點頭,小心避開屍體,走向巖房深處。

兵長一臉狐疑。與多瑠低聲開口:

馬柯康一邊回答,一邊單膝跪地,用提燈仔細照亮附近的岩牀。

「快到了,還有一小段。」

一想到這種絕望感,胸口便一陣無名火起,馬柯康不自覺捏緊了拳頭。

「沒錯。這附近的岩層啊,如果疏忽消除燃氣這道手續,可是不得了的事。我父親那時候,坑道還曾因此燒了好幾天呢。」

他看了兵長一眼,對方也一臉不服氣地回瞪。

至於要回到地面時,還得再爬一次梯子這回事,現在的他還不願去想。

「這東西靠人力扯得斷嗎?」

聽到聲音,多力姆回過頭來。

既然也被咬了,爲什麼那傢伙沒死?

「……應該是甘薩氏族的人,名叫凡恩。」

「是。」

「既然不可能靠一人之力扯斷,那麼有可能是誰幫了他。」

赫薩爾自言自語似的說着。

「這是負責拉動滑車的馬——可憐的傢伙,一輩子都見不到日光。」

眼前浮現的光景,讓與多瑠不禁發出低吟。

兵長眼中頓時浮現懼色。

構成鐵鏈的其中一隻鐵環被拉長、拉出缺口。雖然因爲鹽分的侵蝕而長了鏽,但是試着一拉,發現它既沉重又結實。

「……怎麼偏偏是他?」

兵長剛剛不過是在替自己辦事效率差辯解——任誰都能一眼看出,這裏確實曾經鎖着奴隸;但與多瑠並沒有當場斥責他,只是表情凝重地盯着扯斷的鐵鏈。

一具,又一具,所有躺在地上的遺體腳踝上都繫着腳鐐,再用粗實的鐵鏈鎖在嵌進巖壁的鐵樁上。

剛纔看過的咬傷痕跡都很淺,不到滴血的程度。如果這個奴隸也被野獸咬傷,那他應該是自己把血從傷口擠出的吧。

多力姆將燈交給他,赫薩爾走進巖房,蹲在最前方的遺體前開始觀察。

多力姆竊笑。

確實,兵長帶他們所到的地方就像缺了顆牙似的,屍體和屍體之間多出一塊空白。

赫薩爾抬頭看着昏暗的坑頂。

直到這時候,馬柯康從脖子到背脊纔不斷冒出冷汗。

(是掃煤棒嗎?)

「後面應該有備註吧。有沒有寫是在哪裏擄獲的?」

「牆上有火把架,請等一等。」

「這裏離城鎮和聚落有好一段距離。但是確實該小心驅除,避免老鼠混在行李中移動。」

赫薩爾點點頭:

「……嗯,不用擔心。」

背後傳來赫薩爾等人陸續踏上岩牀的腳步聲。

馬柯康擺好姿勢,將鐵鏈纏在手腕上,用全身力量使勁用力拉,不過鐵鏈一點動靜也沒有。

「那麼,就請你帶我到出問題的地方吧。」

光是看到四處散落的骯髒草蓆,就知道這裏是什麼人睡的地方。

什麼也別說。少主的眼神這麼告訴他。真是個目光銳利的人。要不是已經習慣搜索,應該很難注意到落在黑色岩牀上的些微血跡;不過看來少主早就發現了。

馬柯康的腳小心地從梯子上往外探,當腳底踏上第三層岩牀時,這才安心地放開梯子。

從迴音判斷,這一層的空間應該很寬廣,不過四周一片漆黑,只看得見拿着提燈的多力姆和他的周圍。

「聽過。聽說是支騎乘飛鹿、神出鬼沒的戰隊。」

被野獸襲擊卻無法逃脫,只能乖乖被咬。

「很有可能。」

「看來好像沒有累積太多燃氣。」

「……應該可以了吧。」

看到這景象,多力姆問:

「你剛從南方戰隊到這裏,可能不太清楚西邊的戰事,不過應該至少聽過『獨角』這個名號吧?」

「……連你的力氣也拉不動嗎?」

(可是……)

馬柯康點點頭。

「你來試試看嘛。連馬頸都能折斷的你,說不定能扯得斷呢。」

看來確實是在這段時間內發生了異狀。

一旁的與多瑠身子一震。

「大概是因爲鹽礦深處的空氣中鹽分濃度很高吧。」他又說。

(士兵也說過,直到十四天前,都沒有接獲異常的消息。)

馬柯康眯起眼。

那根長度彷彿可達坑頂的棒子前端,沾附着看似柔軟的東西。多力姆在棒子上點了火,舉起棒子,彷彿用火撫摸般,在坑頂附近來回揮舞。

「於庫許納河畔之亂中擄獲。」

「聽過……甘薩氏族,就是那瘋狂戰士所屬的氏族嗎?」

這時候,棒子前端的火瞬間變亮。就像這樣,多力姆用火棒掃過坑頂各處,然後低聲說道:

「是啊。看這樣子,應該四、五天前已經消除過一次了吧。」

赫薩爾回答:

一聽到有老鼠,馬柯康忍不住抬頭看着赫薩爾。

來到第二層時,真的看見了一匹馬。牠不安地搖着頭,看着這裏。

多力姆和與多瑠都沒有打斷赫薩爾的話,只是默默爬下梯子。

與多瑠把資料表拿過來,親眼確認後,低頭看着那被扯斷的鐵鏈,啐了一聲。

「……就是這裏。」

「不可能。如果由馬來拉或許還有可能。」

「你說是甘薩氏族的凡恩?」

兵長從懷中取出一疊紙,開始覈對寫有奴隸來歷的一覽表和鐵鏈上的編號。大概是昏暗中看不清楚吧,他先確認過隔壁奴隸鐵鏈上的編號,想了很久,在表上游移的手指才終於停下來。

「這麼多屍體,卻沒什麼屍臭味。」

「那些貓倒是能自由來去坑道里和外面。在這裏工作的時候,多虧牠們,排解了不少工作上的勞累。」

與多瑠露出一絲苦笑。

「……真的是黑狼熱嗎?」與多瑠問。

赫薩爾站起來,回頭看着兵長。

赫薩爾抬頭看着馬柯康,笑着說:

「燈能借我一下嗎?」

「如果是在庫許納河畔被俘虜,那就不會有錯。關在這裏的就是『獨角』的首領——『缺角凡恩』。」

與多瑠的聲音和語氣讓兵長訝異地抬起頭來。

「如果是在他們熟到閉着眼睛也能走的土迦山地作戰,展現出那樣的戰術,其實不算太稀奇;不過『獨角』簡直就像狐狸一樣狡猾。

「他們甚至敢遠征到我軍散落在平地森林和草原的碉堡。那些大膽狂人,真的很難對付。」

與多瑠又看了那鐵鏈一眼。

「率領『獨角』的就是那傢伙。我曾經聽士兵抱怨過,他總是戴着一頂左邊缺角的頭盔,明明相當醒目,也總是衝在最前面,奇怪的是,箭就是射不中他。」

赫薩爾眯起眼,聽着與多瑠說起往事。接着,赫薩爾靜靜開口:

「你對這男人的事很清楚嘛。土迦山地小氏族的戰士頭目,對你來說應該只是小指上的一根小刺吧。」

與多瑠眼底浮現一絲苦澀,但瞬間便又消失。

「……我的兩名優秀將領全都死在他手下。這傢伙運氣很好,在庫許納河畔之亂,『獨角』雖然全軍覆沒,卻只有這個男人活了下來。

「屍橫遍野中,他就像一棵枯木般靜靜站在那裏。」

與多瑠的聲音在坑道中迴響着。男人們沉默了半晌,在冰冷與黑暗中,盯着沒有半個人的地面。

終於,赫薩爾嘴角微微一勾:

「……然後,在這裏也一樣;在這堆屍體中,他獨自一人活了下來。」

說着,赫薩爾馬上又換了個語氣問:

「他個頭很大嗎?大到能扯斷這鐵鏈?」

與多瑠搖搖頭。

「不,士兵們說,他的身材算不上高大,倒還比較像只狼,很剽悍。」

喔。赫薩爾應了一聲,沒再開口。

男人們又沉默了一會兒,站在這到處都是屍首的陰暗坑道中,沉浸於各自的思緒裏。

突然,赫薩爾嘴角浮現淺笑,抬起頭看着馬柯康,問:

「你追得到這個奴隸嗎?」

助手們已經喫過晚餐,餐廳裏空蕩無人。米拉兒點起暖爐,把鍋子放在爐灰旁,好維持晚餐——燉牛肉和洋蔥的溫度。

旁邊的大圓桌上放着切得厚厚的大塊糕點,還擺好了香氣馥郁的茶。

她繼續說明。

「雙管齊下?」赫薩爾問。

赫薩爾和馬柯康探出身子,往窗下看。

馬柯康嘆了口氣:

他聽見赫薩爾平靜的呼吸聲。剛剛赫薩爾還勉強睜着眼睛,現在早已窩在椅子裏沉沉睡去。

與多瑠在赫薩爾對面坐下,拿起酒杯,也邀兩人拿起酒杯。

「什麼!三種,這麼多?」

但昨晚這兩人可沒那個閒功夫放鬆。

從剛剛就一直聽見「咻」的尖銳鳥叫聲,現在那聲音漸漸接近,終於來到窗戶下方。

「對你來說,感覺應該很複雜吧。」

馬柯康低聲說着。

馬柯康回答着,胸口也跟着湧上一股難以釋懷的感覺。這種事少主早就知道,又何必特地再問……

米拉兒像是受到驚嚇般,瞪大了雙眼。

原來如此,所以那時候赫薩爾纔會問能不能追到「獨角」的首領啊。馬柯康一邊回想,一邊打量着眼前流露出少女般夢幻表情的米拉兒。

「但追蹤是你的拿手絕活吧?」

「對。我們會在聚落和城裏發出佈告,讓士兵們去找;至於從逃跑的地方開始追查的工作,就交給精通此道的人吧。」

「……還好嗎?您的臉色看來很糟。」

「不過你真的問到重點了。製藥的時候,比起對病人來說有沒有用,更重要的問題是,這是由別人的身體所產生的東西。總之,用別人的『抗病素體』所製作的藥,效果很有限。就算一定程度上有預防發作、抑制症狀的功能——比方說,如果施打過這種藥劑而存活下來的人再度被咬,能不能完全避免發病?老實說,我並沒有十足的把握;只能說有一定的效果吧。」

比赫薩爾長三歲的米拉兒身形嬌小圓潤,雖算不上美女,卻能像姐姐一樣,既輕鬆又極具耐性地應付脾氣偶爾有些彆扭的赫薩爾。

「那是什麼鳥?」赫薩爾問道。

赫薩爾打着呵欠。

少年紅着臉回答:

馬柯康喫得乾乾淨淨,但赫薩爾只啜了幾口茶,沒碰那些糕點。

與多瑠點點頭:

之後的工作狀況如何,馬柯康就不清楚了,但看來赫薩爾整夜沒睡。

赫薩爾一邊飲用加蜜的茶,一邊咀嚼燉得極軟嫩、入口即化的肉,臉上終於漸漸恢復血色。看到這樣的他,馬柯康深深覺得,赫薩爾身邊的確不能沒有米拉兒這個女人。

三 疾病的來歷

多力姆緊抿住嘴,聽着與多瑠的話,表情陰沉。

「如果用曾罹患黑狼熱,但沒有死,而且順利康復的人的血來製造『血漿體藥』,治療效果絕對比用這些遺體制造的『血漿體藥』更高。但就算這樣,治療效果或效果的持續時間還是有限的。」

從悠然橫跨草原的大河——馬哈魯所引來的小溪發出潺潺輕響,滋潤整座庭園。

少年依然紅着臉,點點頭。大概是被客人叫住而感到緊張吧,一看就知道他很想快點離開這裏。馬柯康有點不忍心。

「抱歉抱歉,我不該那樣說話的。不好意思。」

米拉兒企圖回答,卻面露難色。

「那您又怎麼樣呢?」

米拉兒眼中閃着燦爛的光芒。

「不可能。」

「緒利武少爺?」

「人會怕鬼,是因爲鬼難以捉摸吧?如果鬼有身體、又能抓得到,一定沒人覺得害怕。疾病也一樣。只要能掌握全貌,就能找出對應的方法。」

「當然怕啊。但是我終於可以見到傳說中的大敵;而且不是聽別人說,是真的能親手接觸到身體的大敵耶。真是太興奮了!」

「喔?真是出乎我意料,問得好!」

「不只如此。那些感染了黑狼熱的人,體內有可能爲了抵抗黑狼熱的病素而製造出特殊的東西,我們稱它爲『抗病素體』。如果能順利採取這些成分,說不定可以製造出具備抵抗黑狼熱病素能力的『血漿體藥』。」

昨天凌晨出發去鹽礦,卻婉拒了與多瑠邀請他們留在宅邸休息的好意,回到位於領都卡山的醫院後,便開始檢查遺體。

這孩子身上流着東乎瑠和阿卡法兩個民族的血,大概因爲是黑髮的關係,昨晚匆匆一瞥間,覺得東乎瑠的基因較強勢;不過現在近距離看他,從那遺傳自母親的眼睛和高挺鼻樑,很明顯可以看出有阿卡法王族的血統。

馬柯康正想回嘴,突然聽到敲門聲。

敏納耳是種只要經過巧妙訓練,就能唱出美妙歌聲的鳥,在阿卡法經常舉辦這種鳥的歌唱比賽。想起父親努力教敏納耳唱歌的樣子,馬柯康不覺露出笑容。

「聽到了嗎,馬柯康。『真正的勇者』所說的就是這種人。有時候我覺得她比我還像個男子漢呢。」

米拉兒雖然是歐塔瓦爾人,但只是一介平民,跟「神聖者」赫薩爾的身份可說是天差地別;儘管如此,只要她認爲這麼做對赫薩爾不好,一樣會毫不客氣地責備他、表達意見。

「多虧有阿卡法優秀的追蹤獵人,幫了我們很大的忙。」

(……這也難怪。)

「……這感覺真奇妙。」

馬柯康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出神地望着被黃昏染成一片淡紫色的庭院。

看到馬柯康閉上嘴巴,與多瑠微笑着說:

赫薩爾應聲後,房門打開,與多瑠走了進來。

說完之後,緒利武好像鬆了一口氣,輕輕點頭行禮,快步離開。

與多瑠的宅邸位於阿卡法舊王都——卡山的城郊。

赫薩爾努努嘴,揚起眉。

「可是……那些人就是輸給黑狼熱纔會死的吧?也就是說,這些人身上的『抗病素體』根本沒發揮作用啊!」

赫薩爾的語氣讓馬柯康很不舒服,他看向少主,反問:

赫薩爾打了招呼,少年一驚,抬起頭來看着赫薩爾兩人,臉色倏然漲紅。

與多瑠臉上掛着微笑,看着赫薩爾和多力姆。

這座宅邸是白牆黑瓦的東乎瑠風格,中庭是由阿卡法園藝師所打造的花園,因此面對那裏的窗總是敞開着,讓傍晚的微風送來陣陣花香。

「沒有錯。從這些感染黑狼熱而過世的遺體中,說不定能找到黑狼熱的病素;如果能找到病素,或許就能減弱或殺死這些病素,製作出『弱毒藥』。要是能做出『弱毒藥』就太好了。因爲這麼一來,就可以預防這種病的發作。

她一邊說着,一邊笑了出來。

赫薩爾身體一抖,睜開眼睛,眨了眨眼。發現那叫醒自己的鳥叫聲後,他揉着眼睛苦笑。

可能正因爲這樣,反而讓人覺得輕鬆吧。只要和米拉兒在一起,赫薩爾就彷彿卸下面具般自在。

赫薩爾一到醫院,馬上前往放置遺體的研究館,只見前來迎接的米拉兒抓住他的手肘,不由分說地把他拉進餐廳。

米拉兒的眼睛裏泛着大海般的光芒。

「是敏納耳。」

一名大約十歲左右的少年,手裏拎着大鳥籠走着。那是與多瑠的次子。

赫薩爾對緒利武露出微笑。

米拉兒只輕哼一聲,沒搭理赫薩爾的玩笑話。好了,喫飽了就開始吧。米拉兒這麼說着,再度抓住赫薩爾的手肘,但這回則是把他拖往研究館的方向。

米拉兒開朗地笑了。

「其實你說不定更能瞭解。」

「如果要把我的想法說給你聽,大概得說到天亮了吧。」

「創藥……可以從屍體提煉出藥嗎?」

果然,嘴巴不饒人的赫薩爾只丟下一句「說了你也不懂」。一旁的米拉兒幫赫薩爾斟滿茶後說: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但這些話語實在太艱深,馬柯康完全跟不上。聽起來,兩人與其擔心黑狼熱再次蔓延,更像是期待已久、終於等到這個機會一樣,這讓馬柯康覺得很不可思議。他明知道會被兩人取笑,還是試着問他們爲何這麼興奮。

到達醫院時,遺體已經送來。長年擔任赫薩爾助手、晚上也跟他同牀共枕的米拉兒,正在幾位幫手的協助下進行初步處理。

「他長得和與多瑠大人一模一樣,但是耳朵和鼻子又有阿卡法王的影子……」

「我父親確實曾傳授給我追蹤的技巧,但我實際上進行追蹤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而且經驗也不夠……更何況,」

「小人物的巢居」,赫薩爾的醫院有個很不像醫院的名字。這是在王幡侯的特別准許下建造的設施,共有治療院和三幢研究館,還有赫薩爾和助手們的居處。來到這個地方時,赫薩爾幾乎天天都窩在裏頭。

赫薩爾知道必須儘快採取行動纔行,滿心焦急;米拉兒也不像平時的模樣,整個人亢奮不已,就連把燉菜送進口中的時候,也一直說個不停。

三人舉杯幹了酒,與多瑠認真地看着赫薩爾的臉。

「已經過了一段時間。我父親常說,『追蹤』是有生命的,而且痕跡會隨着時間變淡。要追上幾天前就逃走的奴隸談何容易。我看讓士兵們去找還比較快。」

馬柯康皺起眉。

「不用了。這件事不用勞煩您。這種時候,我們向來雙管齊下。」

赫薩爾撇撇嘴。

「……無所謂啦。」

接到與多瑠傳來的口信,要赫薩爾今天下午去宅邸一趟時,他一臉麻煩地對馬柯康說「不如你去看看就好」。馬柯康好不容易纔說服少主,把他帶了過來。現在想想,應該隨便找個身體不適之類的裏由搪塞與多瑠,讓赫薩爾好好休息纔對。

「真是隻不錯的敏納耳。不過要教牠唱歌不容易吧。」

喔。馬柯康忍不住探出身子。

「經過兩百五十年這麼漫長的時間,終於能取得感染黑狼熱的人類遺體,這當然值得興奮啊!啊,我等不及了!真想快點跟深學院創藥部門的人一起擬定計劃,開始創藥工作。」

馬柯康看了周圍一眼,接着說:

赫薩爾苦笑着。

「再來,如果手中有黑狼熱的病素,就能尋找具有抑制或殺死這些病素藥效的材料,做出『抗病素藥』。

馬柯康皺起眉頭。

「……但是不管藥能不能做成,妳接觸的對手可是黑狼熱啊。不覺得可怕嗎?」

「要跟你說明這一點確實有點困難……不過沒有錯。簡單來說,這些遺體是有可能製作出三種藥的寶物呢!」

跟在他背後的傭人手裏捧着放了酒壺和酒杯的托盤,把斟滿酒的酒杯放在餐桌後,便行了一禮離開房間。

「真抱歉耽誤你時間了。快帶牠回鳥舍吧。」

「不要緊。只是睡眠不足而已。並沒有因爲接觸遺體而罹患黑狼熱,還請放心。」

與多瑠微微一笑,但很快又板起臉來。

「怎麼樣?目前調查有什麼進展嗎?」

「沒有沒有。還早呢。」

赫薩爾搖搖手。

「昨天一時失言,說能夠鎖定病名,不過目前可見的紀錄畢竟只有那古文書,現在得先排除其他疾病的可能性纔行。」

「原來如此……在您工作時特地請您來一趟,真是十分抱歉。其實,昨天晚上我派快馬送給父親和兄長的信有了迴音。」

與多瑠說,幸好前往遙遠王都參加御前會議的王幡侯和兄長迂多瑠還在卡山的下一個驛站。

「父親和兄長也都瞭解事態相當嚴重。我孤陋寡聞,什麼都不知情,但看來父親和兄長都知道黑狼熱的可怕。他們說,要是一步走偏,就可能鑄成大錯,要我跟赫薩爾好好商量,務必謹慎處理。」

赫薩爾點點頭。

「只要我辦得到的事,自當盡力而爲。如果令尊允許,我想將發病消息送到聖領,採取最適當的因應方式;但在此之前,我想先了解王幡侯的意願,因此目前還沒有通知。」

一旦發生疫病的消息傳出去,可能會導致民心動搖,也會成爲引發敵軍侵略的要因。這類消息的處理務必慎重。不過聽了赫薩爾的話,與多瑠微笑着說:

「站在我的立場,我願意全面協助歐塔瓦爾。畢竟這對我們來說,是種未知的疾病。呂那師的想法也跟我一樣,他說,關於黑狼熱的大小事,都請先詢問過赫薩爾大人的看法。」

赫薩爾眨了眨眼。

「是嗎?那真是太感激了。」

「我已經問過父親的意思。事關重大,的確不能不告知宮廷祭司醫團,除了那邊,父親他們也會去刺探皇帝的想法。父親要我依照赫薩爾大人的意思行動,向歐塔瓦爾深學院的賢者們求教。接下來就請您多多指教了。」

赫薩爾的臉上慢慢浮現笑容。

「是嗎?不虧是王幡侯,行事果斷。」

與多瑠苦笑:

「是啊。父親這些方面一點也不顯老。我也該好好向他學習。」

「後來怎麼了?病是怎麼平息的?」

「最近經常有人來訴苦,說羊只不知道遭到狼還是山犬的襲擊……如果跟這種病有關,那可得早日採取對策。」

赫薩爾平靜地往下說:

與多瑠看着赫薩爾。

「爲什麼呢?」

「令尊說得沒錯。正確來說,最近一次有紀錄的大流行是兩百四十七年前那次,自此便沒有流行的記載。在那之後,或許也有人罹患過,但至少沒有一次死掉數十人的案例。」

「禁令公佈後,那奇怪的熱病暫時平息,不過夏天到來時,熱病再次開始蔓延——這次連沒被黑狼咬過的人都出現同樣的症狀,一個接一個地死了。」

阿卡法位於古歐塔瓦爾王國的西北方。

與多瑠眯起眼。

「我想您也知道,當時歐塔瓦爾的王都和周邊的主要城市,都位在漂浮於廣大內海中的三座島上。這種地理環境相當有利於抵禦外敵,但另一方面,疫病會帶來如此致命影響,也是因爲小島封閉的環境所致。

「獵捕狼或山犬或許會有些效果,但這種不夠聚焦的方法是無法防堵這種病的。」

「但天氣越來越冷,獵人居住的地方都在山區吧?」

「現在的調查結果還要幾天纔會出來;再說鹽礦裏的遺體腐敗速度較慢,反正要把遺體從地下搬到地上,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完成的工作。」

「還不清楚。如果繼續調查的話,可能會找到原因……但疫病這種東西原本就存在許多不可思議的因素。可能在某個時期突然大流行、造成大量死亡,然後又突然消退。」

他忍不住脫口而出,隨即又苦笑着爲自己的失禮道歉。

「觀察遺體的狀況後,可以說幾乎所有人都同時在極短時間內感染、發病、死亡。看起來不像是有人先感染,然後一個再一個地傳染下去。假如是那種發病方式,那麼活着的人至少還有點時間可以通知疫病發生。」

赫薩爾點點頭。

赫薩爾往後靠在椅背上。

雖說天候酷寒,但南部猶加塔平原有廣袤草原,在培育良馬這方面素有美名。在此地飼養的馬有着火一般的鮮紅毛髮,而且脾氣暴烈,體型雖小,但耐力相當優異。

「我想應該不會。當然,這世上本來就沒有任何絕對的事。畢竟現在就連這種病是否真的就是黑狼熱,都還無法確定。

「拋棄王都。」

「這麼說來,除了讓麻盧吉去追蹤『缺角凡恩』,還得同時找出野獸、加以驅逐。」

接着,赫薩爾將視線拉回與多瑠身上,露出認真的表情。

「麻盧吉?」

赫薩爾搖搖頭。

「能不能告訴我現在已知的狀況呢?越詳細越好。」

「啊,對。這可棘手了。」

赫薩爾盯着與多瑠,說:

「最早的黑狼並沒有病。牠們美麗的毛皮和聰敏的模樣深得歐塔瓦爾貴族喜愛,大家競相想擁有黑狼。

「是嗎——白峯山下,黑影幢幢……那首歌很長,開頭是這幾句話,歌裏說的『黑影』就是指狼,而且還是隻能在古歐塔瓦爾王國王都附近纔看得到、毛髮間泛着黑光的狼。嗜好打獵的貴族們在土迦山地發現狼,並將牠們帶回來。據說這就是最早的起源。

赫薩爾用手指搔搔臉頰。

「不過從某年春天起,開始傳出奇怪的謠言:黑狼商之間流行起一種熱病。而且那種病相當可怕,被黑狼咬了之後,會發高燒、雙手雙腳僵直痙攣如木板、皮膚髮疹,只要一天便會送命。

「麻盧吉啊……真是懷念。如果要派多力姆去,請務必也讓我同行。」

「說到保住一命,關於上次那個逃亡的奴隸,您說過,這種病不會人傳人,這不會有錯吧?有沒有可能由那逃走的傢伙身上再把病傳出去呢?」

赫薩爾接着說。

「你是我的隨從,又不是我母親。別老是擔那些無謂的心。」

「也就是說,阿卡法王國是爲了讓逃過黑狼熱的人們能繼續存活而建立的國家。」

「不過,爲什麼疫病會突然開始蔓延?父親和兄長也都覺得很不可思議。父親在信上說,過去兩百多年從沒聽過黑狼熱發生,這是怎麼回事?」

啊。與多瑠睜大了眼睛。

「塔卡魯哈爾或許認爲拋棄子民的人不配繼續當王吧,他將王都移到王國中簡直就像奇蹟般並未出現疫病災情的西方,也就是這裏——阿卡法地方的商城卡山,把王位讓給卡山的年輕城主。

「再加上這種病的攻勢非常猛烈。看鹽礦的狀況,奴隸們感染後,在極短時間內就發作,而且幾乎所有人都死了。奴隸的身體原本就虛弱,或許體力不足以承受病痛,但連奴隸頭子也感染了。不過前天下午在那裏工作的士兵中,並沒有人發病,這就表示應該沒有藉由跳蚤或蜱蟎感染的現象。至於透過風來傳染?這個嘛,看那狀況,也不像吧?」

「您真是敏銳。沒錯,有些野獸即使帶有這種病,卻不會發病;其實人也一樣。同樣一種病,有些人會得病,有人不會;生病之後,有人會馬上死亡,也有人能保住一命。我認爲這其中藏着疾病這種東西的重要本質。」

「但是,明明得了這麼可怕的病,爲什麼黑狼沒有死在被帶來的途中呢?」

「聽說那年夏天相當悶熱。疫病從聚集了最貧窮人民的地區開始,漸漸往外蔓延,最後終於擴及整個王都。

「沒錯。」

這話來得唐突,但與多瑠很清楚赫薩爾想說什麼,他緩緩點頭。

「我知道。」

「也就是說,現階段只有被野獸咬過的人才會發病。既然如此,要阻止這種病擴散,最好的方法就是抓到散播這種病的野獸嗎?」

「什麼……啊,那所謂的《棄都大號令》,說的就是這時候的事?」

「沒有。」

與多瑠始終鎮定地聽着。

赫薩爾滿不在乎地回答:

「當時的歐塔瓦爾聖王聽說這件事之後,便開始禁止買賣黑狼。

赫薩爾臉上掛着苦笑。

「那就請您跟多力姆同行吧。我相信,如果有人能從這種疫病手中拯救這片土地,那一定是您。其他的事就不用煩心了,請專心對付這種病吧。」

「遺體調查都結束了嗎?」馬柯康問。

「聽到這件事,王國中的獸商和獵人便開始捕捉黑狼,再賣給歐塔瓦爾的貴族;同時也試着讓黑狼和狗交配。根據史書記載,當時王都甚至還出現『黑狼商』這種專門販售黑狼的商人,呈現一陣狂熱風潮。」

與多瑠再次點點頭。

「太厲害了。」

赫薩爾拍了拍馬柯康的肩膀。

「原來是這樣。與其漫無目的地去獵捕山犬,還不如分辨出帶來疾病的野獸,再加以驅除,不然一樣沒有意義,是嗎?」

「要說詳細嘛,其實也沒有太多能告訴您的事,讓我想想該從何說起……對了,您聽過〈歐塔瓦爾滅亡之歌〉嗎?」

赫薩爾拿起餐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

「……原來如此。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不知道自己染病的人到處走動的結果,就是讓疫病更加擴散。」

原來如此。與多瑠輕聲附和,接着,又突然想起一事。

與多瑠皺起眉。

「沒錯,就是當時的故事。歐塔瓦爾最後的國王——塔卡魯哈爾,拋棄了興盛千年的王都。

與多瑠輕聲詢問。

「但是至少看目前的狀況,我認爲不會由人來傳染。」

聽到赫薩爾反問,與多瑠抬起頭看着他。

「假如襲擊羊羣的狼或山犬是疾病的來源,那麼應該也會傳來牧人被狗咬傷後死去的消息纔是,但目前沒有這類消息吧?」

與多瑠沉着臉,像是自言自語般喃喃說道:

「確實如此。還有,得驅除老鼠。」

「有道理。」

「根據古文書中的記載,當時的情景就像諷刺漫劃一樣。脫掉衣服、剃去所有體毛,赤身裸體的歐塔瓦爾人排成一列,邊哭邊過橋……但是對留在王都裏的人來說,這可不是畫成漫畫就能解決的,應該是場殘酷的生命終結。」

「我剛剛說過,患病之後,有人生、有人死;但現在還沒有辦法預測誰會生、誰會死。疾病跟國家無關。我是個醫術師,是個立誓要從疾病中拯救人命的人。」

「……唯一不幸中的大幸,」

與多瑠表情僵硬地看着赫薩爾。

「塔卡魯哈爾王把罹病和拒絕離開的人留下,再毀掉連接王都與對岸之間的長橋,拋棄了自己的子民——爲了拯救那些還沒有罹病的人。」

「深學院的醫術師們認爲,可能是跳蚤和蜱蟎吸了生病黑狼的血,再把病傳到老鼠身上,才逐漸擴散開來,因此開始在王都進行殺蟲和驅鼠工作,但這時候已經有數千人死於這種病了。」

「但是您都沒怎麼睡啊。」

與多瑠皺着眉頭。

「……後來呢?」

「不過封閉的環境,對於封鎖疫病而言,也確實有效。

這裏冬長夏短,又多處於寒冷地帶,是不利於栽種農作物的土地。但由於有「阿卡法之寶」美譽的鹽礦所產出的鹽,還有棲息於深山叢林的野獸的優質毛皮,仍有許多商人受到這片土地的吸引而來。

赫薩爾用細瘦的手指慢慢撫着下巴。

說着,與多瑠收起笑容。

「畢竟這是故國滅亡的原因,我們的祖先也曾經費心研究過,但至今仍有許多未解之謎。」

「我今天晚上會好好睡一覺的。」

赫薩爾揚起眉。

說着,與多瑠輕撫下巴。

赫薩爾露出開朗的笑容。

「您聽過嗎?這是阿卡法奴隸獵人的名字。有幾個獵人身手不錯,叫做『麻盧吉』的人則是獵人首領,技巧特別高超。」

赫薩爾一停下來,便能聽見晚風吹動窗簾、摩擦牆壁的聲音。

「……既然這樣,那爲什麼呢?」

阿卡法騎兵團剽悍如狼,一向令人聞風喪膽,而兵團的骨幹就是「阿卡法火馬」。但是在阿卡法王國被東乎瑠征服後,「阿卡法火馬」的種馬被東乎瑠接收,連放牧地也遭到沒收。

說着,與多瑠突然把頭偏向一邊,表示不解。

赫薩爾眼睛一亮。

與多瑠緩緩點頭。

「就是這種疾病不會人傳人;還有,一旦被染病的蟲獸咬過,無論人獸都會在極短時間內發作。」

四 伏流

少主的興之所至着實嚇了馬柯康一跳,他忍不住驚呼了一聲。

現在南部的草原地帶,成爲千里迢迢由東乎瑠移居來的牧民放養羊羣的牧地。與多瑠說苦於山犬之害的,就是移居到南部草原的牧民。

原本住在南部猶加塔平原的「火馬之民」中,有些流浪到馬柯康出身的氏族——猶加塔山地人所擁有的土地;有些人則成爲商隊的養馬人。但也有許多人因爲不喜歡都市生活,流浪到西北高地,靜悄悄地在陌生的土地上生活。

但這些火馬之民中,卻很少有人搬到北邊的歐基地方。

阿卡法北部的歐基地方原本就是在各地流浪的遊牧民聚集之處,這些人會跟馴鹿一起移動,一起生活;至於同時擁有山地和森林的地區,則有既飼養馴鹿也進行狩獵的半牧半獵民。

歐基地方的人並不討厭同樣靠放牧馴鹿爲生的東乎瑠移住民,混交的情況也已經很普遍。但對於始終憎恨東乎瑠人的「火馬之民」而言,歐基地方大概不能算是個宜人的住處。

再說,也不是隻有北邊的歐基地方在飼養馴鹿。比起歐基,略往東南方的地區同樣有人靠放牧馴鹿和狩獵採集爲生。

與多瑠口中的「阿卡法奴隸獵人」就是指他們,要前往這些人的聚落,必須走過一條貫穿森林的小路。

多力姆靜靜策馬前行,等到穿越森林,來到視野寬廣的大草原,他瞥了赫薩爾一眼。

「最近麻盧吉有沒有去拜訪聖領?」多力姆問。

馬柯康一驚,看着少主和多力姆。

(……怎麼回事?)

接下來要去見的獵人首領,是個會頻頻造訪歐塔瓦爾聖領的人嗎?

赫薩爾無視於馬柯康的困惑,回答多力姆:

「我聽說他最近都交給兒子了。他自己幾乎都不來了吧。至少我上次見到他是三年前左右的事了。」

接着,赫薩爾看了馬柯康一眼,挑挑眉:

「你明明是『侍奧』家的人,聽了昨天那些話還不懂嗎?阿卡法的追蹤獵人,當然就是『墨爾法』了啊。」

一聽到墨爾法,馬柯康心裏頓時一驚。

「……原來如此,那些獵人就是『阿卡法王之網』嗎?」

當阿卡法還在阿卡法王統治下時,有個世世代代負責追捕山賊和敵人間諜的氏族。這件事馬柯康當然知道。

他們憑藉驚人的追蹤技術,簡直就像在全國佈下天羅地網;而這些神出鬼沒、行蹤飄忽的獵人,也令人無不聞風喪膽。

「我覺得莎耶最優秀。」

「喔喔……」

「墨爾法的男人也很愛面子,就算實際上立功的是莎耶,也不會對外公開。不過……」

現在才發現這一點,他對自己的遲鈍感到相當難爲情。

「喔,這傢伙還真有意思。」

「在他們面前可別提起這個名字。」

馬柯康腦中浮現這樣的光景,覺得有些不舒服。

馬柯康一邊翻身下馬,一邊問多力姆:

多力姆毫不猶豫地回答。

「她是個性格穩重的女人,外表或許看不出來,不過講到追蹤的技巧,說不定還勝過全盛時期的麻盧吉呢。」

「『缺角凡恩』對戰時,會先攻下敵方的將領。就算將領藏在數百名士兵背後,他也能巧妙地迂迴繞道,絕對有辦法殺了將領。他的戰術就是擒賊先擒王。」

看到赫薩爾和馬柯康這兩位稀客,孩子們都瞪圓了眼睛,張大著嘴抬頭看着他們;大人們臉上也寫滿好奇和警戒,擔心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大概是好奇他們要讓「山地墨爾法」去追蹤什麼獵物吧。

墨爾法氏族的孩子在剛會走路時,就會由大家稱爲「暮者」的老獵人們帶到山裏,學習在山中存活的技能。透過團體行動,前輩也會判斷這些孩子適合當獵人還是牧人。

「過去的他們除了是阿卡法王信賴的獵人,同時也是以精湛技能在歐塔瓦爾底下工作的獵人。你拒絕事奉的腐敗聖領『奧』中,也有許多墨爾法在那裏工作。與多瑠是個精明的傢伙,他明知道我們之間這層關係,還是若無其事地答應讓我跟着來。」

「那個奴隸應該也跟其他奴隸一樣被野獸咬傷。明明被咬過,卻還能活着……沒錯,對我來說,他是比任何寶石都有價值的奴隸。」

「是啊。雖然是生長在深山的蠻族,但也會感到絕望。比起生,更熱切渴望死,確實是一支悲壯的敢死隊。」

他輕聲說道,抬頭看着馬柯康。

赫薩爾笑了。

多力姆轉過來,點了點頭。

聽到多力姆的低語,赫薩爾扯扯嘴角。

「莎耶?女的?」

「也對。再說,我也不希望他對我帶有敵意。只是那麼精明的男人反而不好處理。我可不希望讓差勁的獵人去追他,還把局面弄擰。」

森林深處偶爾傳出鹿「噗歐!噗歐!」的叫聲。

赫薩爾一臉苦澀。

精通狩獵的老鷹會先壓制住獵物的頭。如果只壓住背或臀部,獵物可能會反抗或脫逃,但只要壓住頭,獵物就逃不了了。

「現在還跟他們有接觸嗎?」馬柯康又問。

「他會獵人頭嗎?」

赫薩爾眨了眨眼。

(也就是說……)

歐塔瓦爾聖領的「神聖者」和過去統治的阿卡法王國獵人之間,現在還私下有來往。

多力姆聳聳肩。

而與多瑠也知道這一點。儘管心知肚明,但還是讓墨爾法和歐塔瓦爾人爲東乎瑠所用。謹慎懷疑,謹慎相信。

夏季時分還低懸在地平線上、遲遲不肯落下的太陽,現在很快便西沉了。

他嘆了口氣,望着氤氳的淡藍色遠山。

赫薩爾微微抬眉。

爲了迎接秋天的到來,樹木葉片換上細緻的金色,黃昏的光芒淡淡照耀着森林。

「以前我曾拜託莎耶追蹤。親眼看到她的技術後,確實讓我嘖嘖稱奇。」

「『阿卡法王之網』,這稱號聽來真令人懷念啊。」

「與其說他的戰術並不花俏,不如說『老派』更符合。但我經常聽說,他是一個能讓其他人折服的男人。

多力姆輕撫着下巴。

「不知道。」

多力姆帶着嚴肅的表情說:

「不愧是阿卡法王的心腹。」

「麻盧吉還是獵人首領嗎?妻子死後,他一下子老態畢露,不過還是很硬朗。你也知道他的個性,影響力並沒有因此衰退。」

多力姆眯起眼,搖搖頭說:

多力姆一邊前進,一邊仔細地觀察沿路的樹木——好像發現了什麼。來到某處時,他突然勒住馬,稍微探出身子,細看落葉松的細枝。

「是嗎。那我就相信你——請去找那個女人談談吧。」

「他也叫『獵頭凡恩』。」

「對。是麻盧吉的女兒。已經三十二、三歲了吧。之前結過一次婚,後來又回來了。」

一股涼意逐漸在心裏擴散。

赫薩爾和多力姆絲毫不在意馬柯康的沮喪,只是平靜地聊着墨爾法氏族的近況。

這個地方不容易栽種作物,要活下來並不簡單。所以自古以來,住在這裏的人賴以爲生的技能都不只一種,他們總是會準備好幾條安全繩,當其中一種行不通,還可以靠其他方法活下去。

(簡直像蜘蛛網上又有別的蜘蛛結網一樣。)

馬柯康滿臉沮喪。

接着他轉過頭,要另外兩人下馬。

對草木來說,北方大地是個嚴苛的生存環境。馴鹿喜愛的地衣類一旦喫光,要等上很長一段時間纔會再長出來。因此這個地方的人不得不過着一邊慢慢讓馴鹿羣遷徙,一邊討生活的日子。

古老的統治關係,直到現在仍綿延不絕。

多力姆的笑容裏更添了幾分深意。

赫薩爾嘆了長長一口氣,嘴角浮上淺笑。

經過他們的聚落,進入山地,周圍的景色迥然一變。

「周邊的氏族每次看到他把東乎瑠軍玩弄在股掌間,總會送上喝采;但也因爲這樣,才讓他更受到東乎瑠的厭惡和憎恨——所以當他在庫許納河畔之戰生還時,纔沒有當場處刑,故意讓他當奴隸,把他關在鹽礦中吧。」

「那當然。尤其是麻盧吉,他的大兒子從小便患有重病,是祖父直接替他治療、保住那孩子一命。所以我們一直維持很密切的來往。」

即使被東乎瑠帝國征服,依舊如地下水脈一樣,生生不息;掀開地面這張薄皮之後,底下的風景和上面所見完全不同。直到現在,古老王國之間的連結仍不斷蔓生。

「因爲你沒告訴與多瑠,奴隸睡的草蓆上有血。」

「並不是在任何人手中都能成爲寶石。正是在你手中,才能成爲發光的原石。」

赫薩爾的眼中浮現光采。

多力姆眼角浮現淺笑。

多力姆望着遠方,靜靜開口:

「說得也是,『獨角』原本就是一羣可悲的求死戰隊。」

「說得是……這樣的話,還是讓莎耶去做比較適合。她心思靈巧,這方面應該有辦法做得不露痕跡。」

多力姆點點頭。

「如果逃走的真的是他,應該沒那麼容易抓到吧。」

赫薩爾揚起眉。

「你知道『缺角凡恩』還有別的名號嗎?」

多力姆苦笑着說:

馬匹走在幾乎不能稱爲「路」的狹窄小徑上,馬蹄踩得落葉沙沙作響。

「那個奴隸你不想交給東乎瑠,想留在自己手邊,對吧?」

「我竟然不知道有這麼一個女人。」

赫薩爾感興趣似的睜亮了眼。

「是嗎……也對,畢竟已經年過七十。他有培養其他堪用的獵人嗎?」

判定適合當獵人的孩子,會成爲「山地墨爾法」;適合當牧人的孩子則成爲「草原墨爾法」。這種分配法雖然不問男女,但女孩到了適婚年齡時,因爲嫁給另一種墨爾法,而從「山地」改到「草原」居住的人也很多。

爲什麼?馬柯康正要反問,一旁的赫薩爾先插了嘴。

「麻盧吉的大兒子就像我剛剛說的,身體虛弱;二兒子如果還在的話,或許可以繼承父親衣鉢,但是不幸早死了。小兒子還算能幹,當然,其他還有幾個不錯的幫手。」

「喔……」

「有什麼記號嗎?」

赫薩爾的眼睛裏浮現幾分嘲諷。

多力姆嘆了一口氣。

(原來昨天那些對話是這個意思啊。)

這時候的「草原墨爾法」已經從夏季牧地往下移到冬季牧地。一走進爲了防風而用石頭砌成的圍牆,那些發現多力姆的人紛紛露出敬愛的表情,對他低頭致意,並上前問候。

「話說回來,有時候神明還真愛捉弄人。明明是『獨角』,但『缺角凡恩』卻總是被死神放過一馬,不得不活下去……」

「不是不是。是老鷹狩獵的時候。」

五 墨爾法的故鄉

赫薩爾抬眼看着多力姆,眼裏浮現淺淺笑意。大概是想到這麼老奸巨猾的男人竟然對一介女流如此盛讚,感到很有趣吧。

多力姆停頓了一下,然後盯着赫薩爾。

「自從歐塔瓦爾和阿卡法臣服於東乎瑠以來,墨爾法就只能負責追捕逃亡的奴隸。要是從你口中聽到過去的稱號,他們一定會冒火的。」

「對。看樹枝的折法,就可以知道那一年聚落的位置。不過得先記住無數個聚落候補地的位置,否則光看記號也沒有意義。」

赫薩爾板起臉。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露出微笑。

多力姆只是默默地接受這些話,但馬柯康心裏卻覺得恍然大悟。看來這個初老男子遠比表面上更有分量,可說是檯面下的掌權者。

他看看赫薩爾,臉上微微浮現苦笑。

「……你爲什麼這麼想?」

「他們今年好像在這裏。」

走進由淺紅轉成絳紫色的山地裏,開始可以零星看到喫草的馴鹿羣。夏日,牠們聚集在青草茂密的山腰,等到白雪冰封的嚴冬,再下到低地。

說着,多力姆拿下馬轡。

「從這裏開始就是小路,請儘量不要讓馬或身體傷到草叢。墨爾法不喜歡在草叢留下痕跡。」

馬柯康皺起眉。

「那騎在馬上不是比較好嗎?這樣比較好控制馬啊!」

多力姆臉上閃過一絲苦笑。

「樹枝上的印記表示前方有陷阱。前面一定有某個地方,在騎馬者胸口以上的高度拉了細線,一碰到就會瞬間沒命,請小心一點。」

馬柯康閉上嘴,乖乖牽着馬往前走。

在這條獸道般的小路上走了一陣子之後,聞到一股煙的味道。還有幾聲尖銳的狗叫聲一波波傳來。

多力姆拉出胸口的小笛子,吹出「嗶——」的聲音,狗叫聲便漸漸安靜,最後完全聽不見了。

「……真厲害。」

聽到馬柯康輕聲讚歎,多力姆微笑着說:

「墨爾法的獵犬都教得很好。」

草叢的生長方向剛好成爲巧妙的掩護,看來漫無邊際的草叢,才走了幾步,眼前突然一片開闊。

馬柯康跟在多力姆和赫薩爾身後走出草叢,忍不住停下腳步,凝視着開展在眼前的風景。

前方有幾頂帳篷,是帳篷爲深褐色的緣故嗎?還是配置太巧妙的結果?看上去很自然地融入森林當中,一點也不覺得眼前景緻中有異物存在。

畫面裏有獵犬、有人,煙從帳篷冉冉上升。不知爲什麼,儘管看到這些,仍不覺得這裏有聚落。

多力姆一往前走,馬上有名老婦慢慢走近。

她臉上掛着開朗的笑,微微屈身,向多力姆低頭行禮。

「您今日可安好,多力姆大人。」

馬柯康嚇了一跳,看了那老婦一眼——她說得一口純正的歐塔瓦爾語。

「如果這是你們的做法,當然輪不到我插嘴,但這樣不是會白白錯過很多獵物嗎?」

朝着慕琉所指的那頂帳篷後方走去,便聽到孩子們正在熱烈討論的聲音。

聽了之後,赫薩爾臉上綻放笑容。

馬柯康一陣苦笑。

赫薩爾什麼都沒說,多力姆和馬柯康也沒再前進。他的腳步停在帳篷暗處,另外兩人也靜靜站在旁邊。

「好久不見了,慕琉。真高興看到妳精神這麼好。」

「是嗎……什麼時候出門的?」

聲音聽起來挺威風的,但腳卻站得不太穩,看起來像他姐姐的女孩和其他夥伴們在一旁給他打氣:穩住!腳要用力!要不要我幫忙?

「是啊。有些急事。現在能見他嗎?」

(……真厲害。)

下了與多力姆共乘的馬,莎耶對前來迎接的與多瑠深深鞠躬一禮。

她嘴角的小梨渦看來有種莫名的哀愁,馬柯康緊抿着脣,注視眼前這位嬌小的女獵人。

接着,赫薩爾正色看着慕琉。

「您今日可安好,多力姆大人。」

「對啊!麻盧吉是去獵熊呢。我真是老了。」

赫薩爾點點頭,微笑對老婦說:

接下來,這趟追蹤逃亡者的漫長旅程不知會持續多久,但她只斜揹着一口小皮袋,還帶着一隻狗同行。

(……還真麻煩。)

莎耶幾乎什麼也沒帶,就來到阿卡法鹽礦。

「是的,您說得沒錯。」

跟赫薩爾一起走近的多力姆先開口招呼。莎耶將獵刀交給身邊那位高個女孩,接着轉向這邊。

溪畔有一羣孩子。

他看過不少次鹿的解體。沿着腰骨入刀、切斷關節的肌腱,確實可以簡單卸下鹿腿;話雖如此,過去從沒看過有人手腳這麼快。

馬柯康依然不明就裏。赫薩爾簡短地解釋:

「三天前,快的話今晚可能會回來,但實在說不準。」

「莎耶在啊。好歹是個女人家嘛。」

「墨爾法把事物分成屬土跟屬風兩種。熊和女人都屬土,所以女人不可以獵熊。鹿和野兔屬風,所以男人不能獵——對吧,慕琉?」

「嗯。這件事得直接跟麻盧吉談……對了,莎耶也跟麻盧吉一起出去了嗎?」

多力姆眨眨眼。

慕琉微微舉起手,向站在遠處看着這裏的年輕人打了個暗號。接着年輕人們一溜煙地上前,接過三人的馬。

沉重的鹿腿漂亮地從鹿身卸下,男孩滿臉通紅地使勁抱住,不敢讓鹿腿落地。其他孩子立刻奔上前去幫忙,把鹿腿放在鋪在草地上的舊獸皮上。

六 追蹤

「那麼,這邊請。莎耶在那頂帳篷後面。我讓人去叫她,各位請到我的帳篷等候。我去泡茶,請裏面坐。」

「女人不可獵熊。不是不能獵,而是不可獵。」

聽到這番褒獎,莎耶淺淺一笑,但是她的眼中還留着不安。

「我們經常是夫妻或兄弟姐妹一起去打獵,只要有人獵到就行了。」

「歡迎您大駕光臨,聖地的少主大人。」

女子發現有人在看,稍稍瞥了這裏一眼,不過發現三人只是觀看、無意上前打擾後,便微笑點頭致意,再次將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工作。

慕琉的笑意更深了。

「那當然,得看打獵的狀況而定嘛。沒辦法,只好在這裏等了。」

「既然是急事,我想不要緊的。不過如果您吩咐那孩子什麼任務的話,等兄長回來後,還請向兄長報告。」

與多瑠看着眼前的女獵人,顯得很感興趣。

慕琉想了想,然後搖搖頭。

看到鹿身所有部分都被切開,一一排在舊獸皮上,赫薩爾這才走上前。

「不過就算是這樣,如果有些對象不能獵,就會遇到不得不放過的獵物吧?假如沒有限制,收穫也會增加不是嗎?」

對方直直注視着他,讓馬柯康有些不自在。她應該三十多歲了吧,但是有一對明亮的褐色眼珠,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很多。

「姨,我抱到了!」

馬柯康有些無奈地聽着兩人的對話。

「還有幾位『暮者』留着,他們幫不上您的忙嗎?」

馬柯康聽着兩人的對話,心想:也對,不管技術再怎麼好,女人還是獵不了熊啊。大概是他的心思全都寫在臉上吧,慕琉抬頭看着馬柯康,微笑着說:

「原來是悠格拉爾家的少主人。得見尊顏萬分榮幸……有什麼事要吩咐在下?」

多力姆一驚,露出苦笑:

慕琉臉略略一沉。

看到馬柯康一語不發地沉默着,身旁的赫薩爾故意笑出聲來。

莎耶的眼神微微閃爍。

「莎耶?」

孩子們圍着一棵大樹,巧妙地用那棵樹結實的樹枝吊起一隻偌大的鹿。長着角的頭還留着,不過脖子以下的皮已經剝得乾乾淨淨,赤裸裸地露出白色脂肪和紅肉。應該是捕到之後就馬上挖出內臟吧,可以看見空無一物的鮮紅色體腔。

與多瑠露出微笑。

她一邊教着興致勃勃盯着她動作的高個女孩,一邊迅速將獵刀沿着腰骨割下,對着抱住腿的男孩喊了一聲後,一鼓作氣切斷關節處的肌腱。

孩子們就不一樣了,他們不斷使眼色、交頭接耳、好奇地打量三人。她偶爾喚孩子來幫忙,淡定地繼續工作。

看到多力姆撫着下巴思考,慕琉問:

慕琉挑挑眉,笑着說:

「這麼說沒錯……所以諸神纔會教我們要守護領地吧——小時候,『暮者』的婆婆經常這樣對我們說喔。我們放過一些獵物,山才能永遠存活。」

「那是當然。」

馬柯康暗暗讚歎。

每個地方都會有特殊的習慣,但是在這種嚴峻的環境下,麻煩的規定不是反而讓效率低落嗎?

除了綁在後頸的髮束上有簡單裝飾外,她臉上脂粉未施,感覺從容大度——再怎麼看都不像個狩獵能手。

什麼聲音都沒有,光靠一個暗號就有如此敏捷的行動,宛如訓練有素的獵犬。

她兩手放在膝前、低頭行禮,聲音相當沉穩。

從這裏也可以清楚看到她的手部動作何等靈巧。那把獵刀毫無阻滯地滑入鹿身,整隻鹿身彷彿就像一塊柔軟脂肪。

「……莎耶。」

一個年約十歲的男孩抱着鹿腿附近,興奮地高聲叫着。

莎耶抬起頭來,輕輕點了點。

馬柯康搔着鬍鬚答道。

說着,這位名喚慕琉的老婦收起笑容,視線回到多力姆身上。

「也對,因爲我從沒想過女人也會打獵,纔沒想到還有這個方法。

「啊、是、是有一點……」

「聽起來很奇怪嗎?」

「……因爲熊屬土。」

「好,真不錯。一點也不拖泥帶水。不愧是多力姆如此信賴的人選。」

看到她這身裝備,馬柯康想起阿卡法人經常掛在嘴邊的「輕裝如獵者」這句俗話。

赫薩爾嘴裏喃喃說着,慕琉也跟着深深點頭。

慕琉抬頭看着馬柯康。

「是的。父親受您關照了。」

「您來找兄長嗎?」

大概是看到馬柯康這麼喫驚很有趣吧,老婦對他微笑了一下,接着再對赫薩爾深深鞠了個躬。

「真不巧啊。兄長現在跟男丁們一起去獵秋熊了。」

赫薩爾提議,慕琉也點頭表示同意。

「謝謝。不過,我想不用差人去請。不如我們去帶莎耶到您的帳篷吧。」

那個被喚做「姨」的嬌小女子在孩子們的騷動中鎮定地卸着鹿肉。

赫薩爾站在她正面,開口問道:

(這個人看起來很溫柔。)

「啊……」

「謝謝您。託您的福,牙幾乎都還在。」

「受關照的是我啊——麻盧吉已經去獵山犬了嗎?」

馬柯康不悅地看着少主,但赫薩爾只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對了,慕琉,我有事想找您的侄女,是不是要先稟告過麻盧吉纔行?」

帳篷後方是一片草地,潺潺小溪剛好蜿蜒流過草地和森林的分界。

慕琉點點頭。

「我已經聽使者快馬回報了。妳是麻盧吉的女兒?」

「妳就是莎耶吧?我是赫薩爾•悠格拉爾。今天來是有事想拜託妳。」

「是的。父親跟男丁們進了這附近的森林。」

馬柯康聽着,想起那個叫麻盧吉的獵人首領滿臉不高興的表情。赫薩爾說話時,那個老獵人一直板着臉,一個字也不說。即使赫薩爾說完後,也只是點點頭。

可能是因爲剛結束一趟喫力的狩獵之旅吧。但總覺得除此之外,他臉上還有幾分鬱悶。

麻盧吉喚來男丁,平靜地說天亮之後要出門遠行,仍然一臉疲憊的男丁們什麼也沒問,連頭也沒點;直等到首領示意可以離開後,才沉默地走出帳篷。

那些男人現在就在這附近的森林中。

馬柯康彷彿可以看見他們在昏暗草叢間如獵犬般無聲前進的身影。

「父親說,三天後會親自向與多瑠大人報告追蹤的情況。」

與多瑠聽了,點點頭,看了莎耶身邊的狗一眼。

「很漂亮的狗。是妳的嗎?」

莎耶露出微笑,低頭看着那隻豎直耳朵乖乖坐好的狗。大概知道有人講到自己吧,那狗也抬頭看着主人。

不知道是不是混有狼的血統,這隻狗體型龐大,給人剽悍的感覺。

「是。已經跟我很久了,是我的好幫手。」

「是嗎——不過鼻子再靈的狗,要追蹤味道還是很不容易吧。畢竟那奴隸已經逃走七天了。」

「是的。再加上又下了雨……雖然還說不準,但還是可能留有一些線索。這件事就請您交給我吧。」

與多瑠的表情有些意外。

與多瑠也是個聰明人。他似乎從眼前這名嬌小女子冷靜的表情背後,感受到出乎意料的堅定決心。

「就交給妳了。需要什麼儘管說。」

「謝謝您。」

莎耶低下頭,望向鹽礦的坑道入口。

「對了,有人清楚奴隸在這裏的生活嗎?我想先了解狀況。」

和剛剛在鹽礦裏一樣,莎耶先站着原地靜靜觀察整體,然後臉幾乎貼地從低處觀察。

哪裏看得到那些痕跡?他雖然也看到草蓆紊亂的樣子,但真能從那紊亂的樣子裏看出那些活動的痕跡嗎?

她繞到被夕陽輕輕拂過的建築物側面,好像發現了什麼。她蹲了下來,從低處仔細看着地面;接着站起來,走到氣窗下,盯着那裏的地面。

莎耶後退幾步,以表示位置。

終於,她抬起頭來,走向那逃亡奴隸休息的地方。她佇立許久,一直凝視着那個空間。

莎耶仔細詢問士兵各種大小事。

「啊?」

馬柯康皺起眉頭。

馬柯康心中暗想。這個人眼中正在看着現在並不存在的東西。

莎耶單手拿着椅子,指向地面。

「他往前一撲、跌倒在地,可以看出他兩手碰到地面的痕跡。還有……」

「草蓆上也留有像這樣用腳奮力抵住地面、因腳底摩擦而導致變形的痕跡。如果當時有其他人幫忙一起扯斷鐵鏈,那這附近……」

莎耶抬頭看着馬柯康,苦笑了一下。

「只有一個人跌坐後,慌張起身跑走的痕跡。」

「你也去幫忙。」

馬柯康一臉不高興,但內心也暗自覺得,說不定這是個好差事。因爲他實在很好奇,莎耶這女人能有多大本事。

「是啊。」

莎耶點點頭。

「怎麼了?」

一靠近門,獵犬的表情就變了。牠不斷嗅着那片壞掉的厚門板。

下個瞬間,狗的樣子變得不同:從鼻尖到脖頸繃緊,尾巴保持水平,直直往外伸。

中年士兵搖搖頭。

馬柯康問。莎耶抬起頭,欲言又止,又馬上搖搖頭,小聲地說「沒什麼」。

「我可不需要保母。你老實照我的話去做,不要妨礙莎耶工作。」

莎耶突然止步,轉過身問中年士兵:

她碰觸鐵鏈、看看附近的地板,最後臉色一沉。

本來以爲是赫薩爾慣常的玩笑話,但他的表情卻很認真。

「……」

莎耶眼神閃爍,好像在猶豫該不該說。最後還是輕輕嘆了口氣:

「那裏有什麼痕跡?」

莎耶問清每幢建築物的用途後,低頭向中年士兵道謝,告訴他可以了,請回去工作吧。

馬柯康眨了眨眼。

莎耶又擺出跌坐在地的姿勢,接着,她很快以雙手雙膝爲支點站起來。

目送中年士兵離開後,馬柯康走近莎耶,小聲問道:

狗一接近,莎耶便抽出夾在衣帶裏的草蓆,讓狗聞那味道。

在稍遠處聽着兩人對話的赫薩爾抬頭看向馬柯康。

馬柯康忍不住瞠目結舌地看着莎耶。

莎耶走出坑道後,在原處等待的狗開心地站起來搖尾巴。

「還有……」

「不,來的時候就已經壞了。我們拿了根棒子抵着,讓門保持開啓。」

「這裏有用手掃過、抹平地面的痕跡。應該是把椅子放在這裏,爬上去從窗子進去的吧。」

莎耶看到這些遺體,臉色一沉,安靜地合掌祝禱;馬柯康則面色凝重地盯着她合掌時那細細顫動的指尖。

莎耶低頭輕摸着狗的耳朵。

馬柯康才說完,莎耶便回頭看着他。

莎耶直盯着門,點了點頭。

莎耶平靜地回答:

她背對巖壁站着。目光雖然朝向衆人,但視線並未聚焦在馬柯康等人身上。

「不準對那女人出手。」

昏暗的礦山裏,還躺着無數屍體。

這裏面沒有遺體。長型調理臺被斜推到一側,大概是農奴或士兵爲了堆放遺體而移動的吧。

關於那個在鹽礦工作的奴隸,她問了許多聽來幾乎沒有必要的細節,接着把狗留在入口,進入那條深長的坑道。

「但我是您的隨從,怎麼能離開您身邊?」

(……原來如此,如果是房子裏,味道有可能還沒被沖刷掉。)

莎耶把線交給馬柯康,走進廚房裏。

看馬柯康沒回應,赫薩爾小聲說:

「她是個很寂寞的女人——對你這種傢伙來說,這種女人會變成讓你不可自拔的陷阱。」

他再怎麼仔細看,也看不出地面有用手順過的痕跡。

「這應該是奴隸用的廚房吧——這扇門沒破呢。」

說着,莎耶轉過身,走向那有好幾根菸囪並排的廚房門。

赫薩爾突然又想起什麼,又吩咐了一句:

馬柯康沒有回話,只是悶悶地看着莎耶和被叫來的中年士兵談話。

馬柯康皺起眉。

「是嗎?」

「應該會看到其他人的腳踩亂草蓆的痕跡,但那裏並沒有這類痕跡。留下的是像這樣……」

(她沒在看我們。)

「他應該用身體撞了這裏好幾次吧……」

「我說了您可能覺得不高興,不過我想那條鐵鏈確實是『缺角凡恩』一個人扯斷的。」

「好像留着凡恩的味道。」

「我想他應該是一時忘記自己被腳鐐鎖住,急着想逃跑。也就是說,他的右腳被鐵鏈拉住,像這樣……」

「在我看起來是這樣的,當然也可能有錯——等找到他本人,你再問清楚吧。」

莎耶的右腳往後,做出兩手往前撲的動作。

「他把椅腳的痕跡弄掉,再把椅子放回去。」莎耶接着又說。

「……久等了。我們回去吧。」

赫薩爾若無其事地說:

「……讓狗追蹤果然不太可能。之前下過雨,這裏又有很多人來來去去。」

莎耶調整了一下呼吸,蹲下,從草蓆中挑了一束草,夾進腰帶裏。

她的眼裏是不是看到了奴隸逃走時的行動——怎麼可能?儘管馬柯康這麼告訴自己,但他還是忍不住這麼想。

莎耶只是不斷注視着,時間長到連站在後面、負責領路的士兵都無聊得受不了,忍不住把身體的重心從這隻腳換到另一隻腳。接着,她蹲下身子,雙膝雙手觸地,把臉頰貼在岩牀上,從低處觀察地面。

重複幾次之後,她停在調理臺旁,抬頭看着吊在天花板上的香腸圈;然後慢慢走到後方,從後門出去。

不知道她想到了什麼,又突然站起來,回到剛剛的廚房。過了一會兒,拎了把小椅子回來。

她又站起身,小心注意腳下所踩的地方;再走到後方的巖壁旁,盯着被扯斷的鐵鏈。

仔細一看,發現她的視線正在細碎地移動着。

「是啊。要是能找到沒被雨淋溼的地方就好了。」

「直到找到奴隸之前,你都跟着莎耶。把所見所聞全部向我報告。」

「有的。我已經找了原本在這裏擔任巡邏兵的人來,這傢伙還算機伶。讓他帶妳過去。」

赫薩爾笑了。

馬柯康跟在她身後走出去,眼前便出現另一幢看似廚房的建築物。

「剛剛妳在鐵鏈那裏發現什麼了嗎?。」

莎耶轉過頭,腰部一沉,雙手擺出拉扯鐵鏈的樣子。

她輕輕推開獵犬的鼻子,拔起勾在門板木屑上的某個東西。

馬柯康說。

牠先將鼻尖靠近地面,然後又高高抬起,開始不斷嗅着味道。不過可能是找不到清楚的味道吧,又發出困惑的低吼聲。

馬柯康驚訝地叫出聲。

「你站在這裏,像這樣,好像要看穿它似的仔細看。」

但已經過了許多天。爲了搬出遺體,這裏來了大批人馬,怎麼可能找到痕跡?

「那扇門是士兵們打破的嗎?」

「至少從留在那裏的痕跡,我只能這樣判斷。」

莎耶對獵犬使了個要牠跟上的暗號,一起走向排列在礦山旁的建築物。

說着,她把椅子反過來給馬柯康看,椅腳上確實沾着土。

「衣服被勾破,線頭卡在這上面。」

他依言,從莎耶眼睛的高度往下看,那塊地面的樣子好像確實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樣。但也得要先有人說「有」,才勉強看得出來,痕跡相當不明顯。

莎耶抬頭看着氣窗說:

「如果沒下雨,或許就看不見這些痕跡;因爲雨水打溼地面,才留下些許手掌的痕跡。」

接着莎耶把手抬到馬柯康額頭附近。

「從留在鹽礦裏的痕跡判斷,那個人的個子差不多這麼高。是個力氣大、身手輕盈的人。」

莎耶從夾在衣帶的草蓆束中抽出幾根細發,拿給馬柯康看。

「髮色是接近黑色的褐色。看這長度,他被帶到這裏的日子並不算太久。髮質不算太粗糙,跟倒在隔壁的遺體頭髮比起來,他的較粗也較硬。」

莎耶的眼神略顯黯淡。

「如果是長時間遭受酷刑的奴隸,頭髮不但會變得更細、更脆弱,顏色也會變淡。」

馬柯康靜靜地聽着她低沉的聲音。

他現在可以理解,爲什麼連多力姆都佩服這個女人、打從心底相信她。這種追蹤的技能簡直就是神技。

(可是……)

這女人不適合這份工作——他心裏開始有這個念頭。

莎耶輕嘆一口氣,把頭髮放在馬柯康手裏,轉過身,走進奴隸用的廚房。

奴隸用的廚房空蕩寬敞,在斜射進來的日光照耀下,塵埃漫天飛舞。

地上有幾個腳印,大概是整理遺體的士兵們留下來的吧。莎耶開始一一仔細觀察。

獵犬也亢奮地嗅着味道。看來凡恩確實待過這裏。

秋陽斜倚,廚房裏開始飄散黃昏氛圍的時候,莎耶探看着其中一口竈,就這樣許久不動。

「裏面有什麼嗎?」

馬柯康問道。

「……看來誤判了。早知道這麼遠,應該等到春天的。」馬柯康說。

尋找聚落完全要靠運氣。如果等到春天,情況或許會有些變化。贊成莎耶的提議、決定馬上去尋找歐基山谷的自己也有責任——當然,他並不知道莎耶打算在這裏過冬。

「怎麼了?」

河邊的草原上零星可見追趕着成羣家畜前進的男人,這幅光景讓人心情稍微開朗了些。

箭一枝枝射去,野獸也應聲彈起,撞上崖道、跌落谷底。

不過現在已經開始降霜,霜融後的路面泥濘不堪,相當容易打滑。他現在明白莎耶當初說別騎馬、帶馴鹿去的意思了。

走在前面的莎耶好像發現了什麼,突然止步、拉住馴鹿。

那瞬間,馬柯康的注意力沒能集中……野獸看準了時機,朝着他脖子便逼了過來。他來不及揮劍,只好帶着被咬的覺悟,伸手護住喉嚨。沒想到在下一個瞬間,野獸發出一聲哀叫,被彈飛到一旁。

汗水滲進眼睛。跨坐着的馴鹿嚇得不停晃動、重心不穩。

好幾道金色光芒灑在寬廣的盆地上。

冠雪的山棱峯峯相連,宛如淺黃色腰帶的天空在羣山背後閃着淡淡光輝;至於頭上,則是一片廣闊的灰色天穹。

駕着飛鹿貨車來賣毛皮的男人有幾個,不過其中受傷到無法行走的,只有多馬這個年輕人。

「首領請您過去……在森林裏發現了痕跡。」

「看來他在這裏過了一晚。」

聽到馬柯康的牢騷,莎耶轉過頭,給他一個笑容。

望着廣大無邊的壯闊風景,莎耶說:

那些早把遷徙視爲理所當然的傢伙,根本不在意在哪裏過夜。

這驚人的速度在在顯示,阿卡法的顯貴依然滴水不漏地掌控着過去的祖國子民。

不過飛鹿不容易駕馭,一般農民或商人不太可能用飛鹿來代替馬或馴鹿。比較合理的推論,是北方遊牧民到城裏賣毛皮的途中,在這裏生過火堆。

誰要在這種偏僻的地方過冬?馬柯康很想回嘴,但他沒開口。

再加上馴鹿不愧是活在酷寒地區的野獸,鹿蹄跟馬完全不同。體重下壓時會往外張開,可以在柔軟的雪上行走;蹄緣尖銳,在冰上行走也不會打滑。如果不是阿卡法的馴鹿,根本不可能在這種季節走在這種路上。

莎耶看着天,點點頭。

彷彿在地上滑行般,那男人完全沒發出腳步聲。他走近莎耶,連招呼都沒打,劈頭就說:

馬柯康大叫,跳下馴鹿,伸手想抓住莎耶,但已經來不及了。

廣大山谷的另一邊,所見之處盡是低緩的連綿山地。

「……沒想到得來這種鬼地方。」

右側是陡峭懸崖,左邊是與廣大盆地底部相連的陡坡,乘着馴鹿走在這條僅容一輛馬車勉強通行的狹窄崖道上,馬柯康已經不知道嘆了幾次氣。

把狀況告訴多力姆後,不到三天,多力姆便掌握到逃亡奴隸的去向,這讓馬柯康不禁感到不寒而慄。

所幸崖道已經進入下坡,慢慢接近盆地。

說到飼養飛鹿的民族,馬上會聯想到西邊土迦山地附近的人,但最近由於東乎瑠帝國的邊境政策,這附近也開始盛行養飛鹿。

聽馬柯康這麼說,莎耶也點點頭,往門口走去。

莎耶的弓正朝向這裏——是她出手相救。然而就在此時,野獸竟撲向臉朝着他、露出破綻的莎耶身上。

馬柯康迅速把手放在腰際的劍柄上、另一隻手的大姆指在劍耳上一推,再拔出劍來。

「請別那麼孩子氣。您也知道,就算現在折返,一樣得在雪中露宿。不要緊的。只要找到聚落,應該會有人收留我們住到春天。」

在淡藍色的昏暗光線中,她的五官漸漸模糊,身影看來好似亡靈。

不,以狗來說太大隻了。可能是狼。

莎耶轉過來笑着看他。

遠處濺起一陣水花,有個白點般的東西一瞬間冒出水面,又馬上被水流吞噬。

仔細調查過焚火周邊痕跡後,莎耶說,奴隸遇見的那個男人應該受了傷,無法走路。雨水打溼的地面上留有用力踩踏地面、把人抱上貨車的腳印痕跡。

迎面而來的風裏有雪的味道,馬柯康嗅聞着,深深嘆了一口氣。

馬柯康從崖道邊探出身子,大聲嘶吼。

抬頭看看山上,有個東西在動。

馬柯康腦中轉着這些念頭。

莎耶輕聲說着,低頭看着竈前的地板。

「不過,目前並不知道多馬這個人故鄉的正確位置。多馬是個常見的名字,聽說是歐基地方的人,不過這整個廣大的盆地、低山地和山谷全都稱爲歐基。那裏可有無數個遊牧民聚落呢。」

灰色天空後面彷彿隱着白光,看起來微微膨脹。

來自下方深山、蜿蜒悠然的水聲,乘着風攀上山崖。

不過就算馴鹿再怎麼適應惡劣路況,在不斷有刺骨寒風從底下吹來的崖道走上這麼長一段時間,總感覺隨時有可能失足掉下山谷。

從箭筒抽出箭的手纔剛讓箭頭碰到弓弦,黑獸便已「咚」地一聲被箭貫穿,彈了起來。

阿卡法的大馴鹿體格精實,即使是身材高大的馬柯康,也能穩穩乘坐在上面。

空氣裏還留有一點太陽殘留的亮光,但外頭已完全換上夜色。拿着火把的士兵領着一位高個男子走來。

慢慢泡個熱水澡、喫頓美味的飯、在厚實的牆壁和屋頂保護下,窩在家裏柔軟的牀鋪上入睡——這纔是人該過的生活吧。

「好像是在叫我們。」

這個地方的冬天來得早。

多力姆微笑說着,接着,表情蒙上一層淡淡陰霾。

莎耶從父親率領的獵人在森林找到的焚火痕跡推測,逃亡的奴隸可能與某個有貨車的人相遇。

如果用刺的,刺穿後還得花時間拔劍。於是馬柯康就像撥開飛來的石頭般,不斷左右揮劍,砍殺那羣野獸。

纔開口,馬柯康也發現了——好像有什麼。面對山壁的右側皮膚不自覺地起了雞皮疙瘩。

七 消失雪中

初雪雖然還沒下,不過一旦下了雪,這條崖道就會完全冰封、無法通行。

「莎耶!」

莎耶還從留下的馬蹄痕跡看出,拖着貨車的不是馬或馴鹿,而是飛鹿。

(會先找到聚落,還是先日落?真是分秒必爭啊。)

他本以爲可以在下雪前回來,所以才贊成出發;但是在這種路上,就算找到逃亡的奴隸,也無路可回了。

這動作好比暗號般,幾道黑影同時跳起,以令人難以置信的身手躍下山崖,直衝過來。

聽說多力姆向卡山城中的商會打了招呼,請他們從駕着飛鹿貨車來賣毛皮的人之中,尋找受傷的男人。這道命令在這個有各種民族居住的巨大城市中瞬間傳開,馬上搜集到幾條有用的資訊。

發現一隻後,馬上看到好幾只黑色野獸躲在草叢後,正低頭看着這裏。那些黃色的眼珠子直盯着他們不放。

多力姆建議,還是等到春天再找吧。莎耶聽了搖搖頭。要找就要趁早,她說。

一張黑色的臉從茂密草叢間探出頭來。

從灰色雲層裏隱約發光的太陽像個小小的白點,不知不覺中,已從雲層底下現身。

多力姆從毛皮商那裏聽說,是一個體格結實的男人攙着多馬來的,他馬上判斷那個男人應該就是逃亡奴隸,迅速通知莎耶。

(是山犬嗎?)

驚人的連射。

馬柯康暗自在心中嘆息。

「開什麼玩笑。在雪中露宿,我可不幹——我們回頭吧。」

馬柯康蹙眉。

「快到了。日落之前應該可以下到盆地,應該也能找到聚落。」

沒時間慢慢看了。

被野獸壓制住的莎耶掙扎着,一個不小心,踩空摔出崖道。

「希望如此。我看今天晚上應該會下雪。」

「下雪了一樣可以露宿。」

「莎耶!」

她話還沒說完,外面便傳來叫聲。

莎耶默默轉身站起。

那男人是墨爾法。

腥臭味撲近眼前時,馬柯康持劍由下往上一揮,把野獸砍飛出去。還沒時間等那沉重的感覺從手臂上消失、看着牠們呈弧線落至谷底,另一頭野獸就逼上來了。

莎耶追着貨車輪跡,發現他們前往卡山。但卡山是這附近最大的商城,就算再有辦法,也不可能在每天有數百輛載貨馬車往來的大街上追蹤到目標。於是她將城中的探索交給多力姆。

現在太陽還高高掛着,不過暮色一沉,太陽就會瞬間消失在山的那端。在這之後,便是漆黑濃重的夜。

嘰!其中一頭野獸發出一聲慘叫,彈了起來。

一股帶着涼意的恐懼貫穿胸口。

(所以我才討厭獵人和遊牧民。)

「好像也洗了澡。地上有臉盆的痕跡。當然也有可能是在這裏工作的女人們洗過澡的痕跡,可是其他竈前沒有這種臉盆的痕跡。我想女人們應該是在別處洗澡纔對。如果是這樣,他離開這裏之前曾經清洗身體……」

當他的聲音消散在風中後,周圍只剩下一片徹底的寂靜。襲擊莎耶的大概是獸羣中的最後一隻吧。現在已經看不到其他還活着的野獸。

查出逃亡奴隸可能逃往歐基地方的是多力姆,當然,也多虧了莎耶找到的線索。

這是莎耶的獵犬立下的功勞。儘管過了這麼多天,牠還是從焚火旁的地面發現了味道,告訴主人那奴隸確實在這裏停留過。

「那男人的年紀大約四十上下,髮色是近黑的褐色。容貌和狀況都跟妳的判斷相符。聽說那男人來打過招呼,說是今後會在多馬家裏工作,要毛皮商多多關照。」

(可惡,真想泡個熱水澡。)

莎耶在枯草叢上翻滾,冒起陣陣煙塵,就這樣滾落山谷。途中還隱約可見野獸從莎耶身上被彈開。

馬柯康一驚,莎耶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馴鹿背上下來,拉起短弓開始射箭。

馬柯康粗喘着氣,滿頭大汗地環顧四周,再望向崖下。這時,一片如白色棉花般的東西落在眼皮上。

(雪……)

如無聲嘆息般靜靜落下的雪,就這樣從灰色天空中翩然而降。

馬柯康呆呆望着谷底。過了一會兒,站起來,甩甩麻痺的腦袋,終於回神。

(沒時間發呆了。)

崖道上躺着一隻只被箭貫穿的野獸。有的還在痛苦掙扎着。

他看着這些比狗大、又比狼略小的野獸,再看看因爲牽繩被草叢絆住沒能逃走的馴鹿。嚇壞了的馴鹿全身抖個不停。

莎耶的馴鹿大概已經跑走了,不見蹤影。

馬柯康一邊出聲安撫,一邊走近自己騎乘的馴鹿,握住牽繩。那握慣了的皮革觸感,讓他稍稍拾回平常的感覺。

馬柯康用衣角擦拭劍、把劍收回鞘中,再把它斜掛在肩上。接着跨上馴鹿,用力往牠下腹一踢,馴鹿很不情願地邁步走下崖道的陡坡。

他知道這麼做很危險。在這種地方,要是失去馴鹿,一樣會沒命。他對自己的駕馭技術很有自信,與其用拉的,還不如坐在上面操控。

開始下坡後,馴鹿也仔細確認腳下狀況,再穩穩踏出步伐。這段漫長又可怕的下坡路,幸虧崖道高度已經比一開始來得低,坡度也比較和緩,總算平安來到河岸邊。

雪在身後不斷飄落。

「莎耶!」

馬柯康臉上寫滿不安,扯着喉嚨大叫。他邊讓馴鹿沿着河走,邊尋找莎耶的蹤影,但紛飛雪花阻擋了視線,讓他無法尋找莎耶。

下游好像傳來狗「汪!汪!」的叫聲,但看得再怎麼仔細,也只看到漫天飛舞的雪花。

太陽仍未落下,但視野所及,全都籠罩在泛着微光的白幕之下。

風吹過這片荒涼大地,發出「呼呼」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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