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伊杞彌之光
《鹿王》 · 上橋菜穗子 · 2.2萬 字
一 火馬之冢
「……啊,不行!不能碰!」
米拉兒直起身子,試圖阻止那個正要摸裝有珍貴地衣竹籠的女孩。
小女孩嘟起嘴,問:
「爲什麼不能碰?」
每當赫薩爾他們拜訪「沼地之民」聚落時,這個自稱叫悠娜的小女孩,就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跟着他們到處走。
不知道爲什麼,她似乎很喜歡馬柯康和米拉兒。
不過有一次,她被赫薩爾無情地趕跑,後來只要赫薩爾在身邊,她就會稍微跑遠。但她不會離得太遠,而且還是會睜着那對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
她只要一生氣就會鼓起雙頰,動作也很敏捷,看起來簡直像只小栗鼠,是個很可愛的孩子。
看來那孩子好像經常瞞着大人偷跑出來。有一個不知是父親還是叔叔的男人,經常一臉慌張地四處尋找她。這時候,剛剛明明還在附近的她,就會一溜煙消失不見,躲藏技巧相當高明。
新藥對那個呈現類似黑狼熱症狀的女人非常有效,她已經能坐起來了。
米拉兒盡心盡力治療住在那小屋裏的病人,這樣的舉動也打動了聚落村民的心。剛開始來訪時,總是表情僵硬的沼地之民,現在見到他們都會行禮致意,偶爾還會邀他們到家中,誠心招待一頓飯。
能像這樣跟他們平靜地談話,對赫薩爾和米拉兒來說相當難得。
他們兩人發現,黑狼熱跟附近的環境極有關聯。只要能解開這種病跟蜱蟎之間的關係,就能成爲尋找治療方法的重要線索。
兩人在這裏借了一間小屋,放置藥品和治療工具,整理成方便工作的環境。問題是這裏的溼氣,幸好借來的小屋離沼澤有一段距離,現在氣溫也還低,出乎意料地形成了還不錯的實驗環境。
本來想就此在這個村裏住下來,但多力姆嚴厲阻止,不得已只好每天從族都來回。雖然麻煩,但只要一大早來到村裏,就能專心工作一整天。赫薩爾負責詢問村民關於疾病的大小事,米拉兒則負責調查這個地區的植物。
米拉兒擅長利用地衣類來製藥,對她來說,這個沼澤地是個相當有意思的寶庫。
赫薩爾不放心米拉兒單獨行動,一定會讓馬柯康跟着,但米拉兒總是專心採集地衣,甚至忘記有人跟在自己身邊。
風在鐵灰色的沼澤上吹起一陣小小漣漪,雖然風很冰冷,幸好有陽光增加些許暖意;晴朗的日子裏,還能感受到幾許春天的氣息。
大沼澤的岸邊有幾棵倒下的樹幹,每棵樹上都覆蓋着滿滿的苔蘚。即使在冬天一片枯寂的原野中,也有很多青苔依然保持着溼潤嫩綠。
喉嚨又緊又澀,今天一整天水壺都不離手。不過比起昨天調查的地方,這附近的植物生長得更好,地衣類也很豐富,這讓她光顧着採集,忘了身體的難受。
「那個也很漂釀,不過悠娜比較喜歡這個。」
他們很快地用過去曾對「極小病素」展現功效的十幾種地衣萃取藥物進行實驗,其中展現較強抑制效果的,是由阿席彌和伊杞彌這些地衣類產生的二次代謝產物所製成的藥——這也就是赫薩爾所稱的「抗病素藥」。
米拉兒仍彎着腰,搖搖頭。
米拉兒和赫薩爾一邊討論,一邊專注地調查這件事。
馬柯康點點頭,向米拉兒鞠了躬,跟着沼地之民的年輕人快步離開。
成功製作出顯微鏡的第二年,醫藥上也有了破天荒的發現。他們發現某種菌類具備殺死病素細菌的能力,而且效果相當出色,讓整個深學院都陷入一片興奮雀躍。
菌類產生的二次代謝產物有上千種,不仔細分析的話,根本無法判別。因爲那不是肉眼能分辨的東西。
跨過倒樹、穿過泥地,米拉兒不禁心想:我到底爲什麼要跟着她跑?
米拉兒的採集鏟尖端抵在樹幹上,發出「喀喀」的聲響。米拉兒拿起脫落的塊狀地衣後,蹲在一旁盯着的悠娜開口了。
米拉兒突然露出微笑,肩頭一鬆。
「真的沒有發光呢。可是妳看,這裏沾着水滴,亮晶晶的對吧?」
在那之後,他們持續研究如何因應過敏反應和改良藥效,經過踏實的努力,催生出對多種疾病有效的藥物。
菌類有時會發光沒錯,但米拉兒從未親眼看過蕈類或藻類發光。
悠娜湊近一看,眼睛裏綻放出光采。
悠娜伸出小小的手指摸了摸水滴,水沾上手指,讓她笑了出來。
悠娜的表情就像看着真的很美的東西,無比陶醉地欣賞着最左邊籠子裏的地衣。
「因爲會發光啊!」
但最後他們發現,阿席彌等地衣類具有抑制這些「極小病素」的力量。
「好~冰喔!」
沼澤的這一端——也就是自己所在的岸邊,是一片足以遮擋住風的蔥鬱樹林,連墳墓和岩石上也覆蓋着厚厚地衣,樹隙間灑下的陽光把綠色地衣照得十分美麗。沼澤裏藻類繁生,呈現深濃綠色。長滿青苔的大樹和岩石環繞着沼澤,一陣濃密的生氣撲面而來。
馬柯康皺着眉。
不過,這些地衣都有一個共通點——儘管分屬不同種類,可是在體內製造出的二次代謝產物中,都包含着相同性質的成分;而對極小病素具有強力藥效的,正是這種成分。
「發光……沒有發光啊!」
看着那兩種地衣,米拉兒心裏突然一驚。
米拉兒不禁反問。
米拉兒被那隻小手牽着,開始奔跑。
米拉兒微皺着眉,打量着放在籠子裏準備用來做新藥的地衣類。阿席彌是深綠色的,但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在發光。
再怎麼仔細看,她都看不出塔薺或伊杞彌在發光。過去也從沒聽過這兩種東西發光的報告。
「別管我,你去吧。我還要待一會兒。」
不過這種藥偶爾會引起很強烈的過敏反應,還曾在給藥後出現死者,一時之間引起極大的騷動。不過醫術師都深知藥和毒不過是一線之隔,並沒有因爲這起事件而捨棄抗細菌藥。
假如飼養火馬的人跟體內具有黑狼熱病素的狗一起生活而沒有發病,那麼這其中應該也有着某種因果關係。
「可是……」
「沒關係,我又不是小孩子。快去吧!他性子急,你不馬上過去的話,他會生氣的。」
米拉兒彎着腰,用採集用的鏟子挖起傾倒樹幹上的地衣。突然聽到聲音,轉頭一看,一位沼地之民的年輕人快步走來。
聽米拉兒低聲這麼說,悠娜一臉狐疑。
土迦山地的人飼養飛鹿,歐基地方的人飼養馴鹿。
「悠娜知道有粉多這種漂釀東西的地方喔。」
因爲樹木遭到砍伐,所以這邊的風比較強,岩石也乾燥成白褐色。拜此之賜,兩邊地衣和青苔的種類截然不同。
(原來如此……)
但是穿過處處留有殘雪的森林後,竟意外來到一片寬闊草地。
小手一拉,米拉兒回過神來。
這項重大發現,也讓深學院一片譁然。
「這裏,妳看。」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眼睛看得到的東西以外,也有眼睛看不見的無數生命。這項事實獲得確認後,也爲歐塔瓦爾人的世界觀帶來重大轉變。
「這個叫摩哈魯。綠綠的很漂亮吧!」
人體裏住着許多眼睛看不見的生物,同時,這些生物也對自己的居所——也就是人體有益,這個事實對向來傾心於「爲諸國注入活水,替自己找尋生路」理念的歐塔瓦爾人來說,實在是個令人開心的發現。
前輩們說,也許是因爲這些地方的人口密度並不像歐塔瓦爾那麼高,又地處邊境,因此沒有傳來病死的案例。但這種說法並沒有解決米拉兒的疑惑,因爲她想起了地衣。
應該是碰巧吧。這孩子的腦中一定有着各種愉快的想像。
有了顯微鏡,歐塔瓦爾人才終於能親眼觀察到致病因子的模樣。
米拉兒微笑。
這孩子的腳程真快,而且她沒有挑選特別好走的道路,反而若無其事地奔跑在各種艱險的路徑。
塔薺是從老樹的樹枝往下垂的地衣,看起來像淡綠色的毛。伊杞彌則是明亮的綠色,喜歡長在水邊,是相當罕見的地衣,很難發現。乍看之下,這兩種地衣跟深綠色的阿席彌完全不像。
「赫薩爾大人叫您,請您過去一趟。」
「在這裏!」
除了馬柯康和米拉兒兩人,沼地裏並沒有其他人影,只有極小的蟲子拍動着透明發亮的翅膀。眼前的風景一片寧靜安穩。
過去歐塔瓦爾王國滅亡時,阿卡法人爲什麼沒有死於黑狼熱?不,不只阿卡法人,原本黑狼棲息的土迦山地和歐基地方,爲什麼沒有人出現黑狼熱的症狀?
「喔,真的嗎?」
發現這項事實時,米拉兒還是個剛入門的徒弟,她對地衣類竟具有如此強大的功效深感興趣,從此之後便開始專注研究。
「……馬柯康大人。」
抗細菌藥對這些有可能穿過細菌過濾機的微小病素——命名爲「極小病素」完全起不了作用。
飛鹿的習性她不清楚,但聽說馴鹿在植物稀少的冬天非常愛喫地衣。
「有啊?看鼻見嗎?」
悠娜抬起頭,露出滿臉笑容。嗯!她用力點點頭。
猶加塔平原這個地方沒有飛鹿,也沒有馴鹿。但火馬跟其他地區的馬不同,很愛喫地衣。
牛羊不喫地衣。因爲牠們跟馴鹿不同,胃裏沒有能消化地衣的細菌。一直以來,米拉兒都希望有一天能調查這些地方的人們每天攝取的飛鹿或馴鹿奶與地衣類的關係。
「那系什麼?」
「漂釀啊,但是沒有發光。」
從地衣類製作的藥物很可能奏效。當米拉兒知道這一點時,長年以來一直存在於腦中的疑問也跟着浮現心頭:
米拉兒站起來,將剛採到的摩哈魯放進另一個小籠子裏。
米拉兒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皺着眉走到籠子邊。她將今天早上採集的地衣按種類分別放進籠子裏,偶爾會灑點水保持溼潤,但沒有一隻籠子發出亮光。
「這個,還有這個,都在發光啊!跟聲音一樣,很漂釀喔~」
從古歐塔瓦爾王國時代至今,歐塔瓦爾人傾注心力開發了許多藥物,而史上最具劃時代意義的發明,就是顯微鏡。
苔蘚和地衣類看似相像,其實是完全不同的生物。只要習慣了,要分辨它們並不困難。
說着,悠娜的鼻子上擠出了些小皺紋。
放在最左邊籠子裏的,是名爲「塔薺」的地衣,而悠娜所指的另一隻,則是放在正中間籠子裏的伊杞彌。
年輕人揮揮手。
馬柯康點點頭,說馬上過去。他低頭看着米拉兒。
說着,悠娜走到並排的小竹籠邊,指着最左邊和中間的籠子。
「有那麼漂亮嗎?」米拉兒問。
悠娜點點頭,突然握住她的手。
地衣有各種形狀和顏色,有些宛如灰色瘢痕附着在樹幹上;有些則是黃中帶紅,光用眼睛就能看見那些密集叢生的鮮豔細小顆粒;還有些就像水裏的藻類,延伸出無數白色鬚根。
大概是累過頭了,或者有點感冒,最近米拉兒覺得身體有點喫不消。
接着,悠娜突然站起來,指着米拉兒說不能摸的籠子。
等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森林中,四周更添寂靜。
接着她突然站起來。
眼前這片光景,讓米拉兒忍不住看呆了。
但是,在沼澤另一端,則是一片連綿到遠方、沐浴在燦爛陽光下的草地,遠遠還能看得見羊羣。
沒有國家,就像是沒有自己的身體。儘管如此,歐塔瓦爾人仍像微小生物般無孔不入,潛入不同國家,帶給各國豐富的活力……
(可是……)
接着,悠娜滿臉笑意地回答:
「爲什麼?」她問。
而在距今約十年前,他們又有一項驚人的新發現。那就是很有可能存在着用顯微鏡也無法看見、遠比細菌更小的病素。
移住民應該是把另一邊的樹砍掉了吧。爲了拓寬牧地、方便利用沼澤的水。
「米拉兒小姐,您說怎麼辦?」
(……該不會!)
當黑狼熱再次現身時,他們確認從阿卡法鹽礦裏的遺體所採樣的黑狼熱病素,的確是顯微鏡下看不見的「極小病素」。
米拉兒又笑着說:
「真的耶。」
這項劃時代的發明和發現,就像海浪一樣,引發一波接一波的浪潮。
另外,這種抗細菌藥還會引發嚴重下痢,在探究原因的過程中,才發現原來人體中本就有能幫助消化的所謂「好菌」存在。
悠娜將米拉兒拉到沼澤較淺的水邊,指着那裏。
「妳看!釀釀的東西有好多!」
米拉兒往水裏一看,心裏大喫一驚!她從未見過那麼大量的伊杞彌,就在水裏。
「太驚人了。」
米拉兒喃喃說着,但隨即倒抽了一口氣。在那片叢生的鮮綠色伊杞彌下面,水底有個白色的東西。
是骨頭——一個已變成白骨的巨大生物躺在水裏。
米拉兒忍不住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接着又發現自己腳邊被地衣覆蓋的土地下,也有白色的東西。
她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怎麼了?」悠娜問。
米拉兒一時答不出來。
悠娜指着被地衣埋住的白骨:
「妳怕馴鹿的骨頭嗎?」
「馴鹿?」
米拉兒仔細盯着那骨頭,皺起眉。
沼澤裏的白骨連着頭。那並不是馴鹿的頭。
「那不是馴鹿……是馬喔。」
聽到米拉兒這麼說,悠娜揚起眉。
「咦?真的嗎?那是馬嗎?」
「對啊,是馬。」
她學過很多不同生物的骨骼,只要看過頭骨,就能一眼看出是不是馬。
說到這裏,長老的臉一沉,閉上了嘴。
這些沒有因毒麥而死,卻被米寄叮咬致死的羊和火馬埋在其他墓冢。火馬之民的馴犬人說,這些覆蓋着伊杞彌和阿席彌的墓冢跟以前一樣發出聖光,所以他們特地把狗帶到這裏,讓牠們喫裏面的肉。
赫薩爾皺着眉。
雖說是長老家,不過結構跟其他房子一樣,只是爲了防止溼氣,地板稍微墊高而已。爬上五階木梯進入房子裏,正隔着火爐跟長老面對面的赫薩爾轉過頭來。
對方總共有八個人。以一擋八,可說一點勝算也沒有。
「她可能進了森林裏,我們去找找吧。」
「但施茲從移住民伴來,以切都變了……」
「長老正在對我說很重要的事,不過這裏的方言有些我聽不太懂。你來替我翻譯。」
被岩石和木頭包圍的這處墓冢,覆蓋着火馬愛喫的美麗伊杞彌,這裏總是微微泛着晉瑪之光。
多力姆嘆了口氣,闔上閱讀的資料。
(是火馬之民。)
陣陣香味飄來,已經開始準備晚餐了。
馬柯康抬起頭來。
而在這裏,從春天到秋天,只要進到森林,就會被米寄叮咬,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偶爾也會出現被米寄叮咬而發狂的野兔。這些野兔會亂竄亂跳,像跳舞一樣,最後全身僵硬,挺得像根木棒一樣後死掉。以前大家看到這樣的兔子,便會說:「啊,這是被米寄住了(入侵了)。」
赫薩爾也低頭蹙眉,看着籠子——那張略顯鐵青的側臉,此刻看來稚氣得讓人不敢相信。
畢竟火馬可是受到晉瑪神所喜愛、賞賜給人們的馬。
晉瑪神的憤怒依然沒有平息,祂讓這片大地生病了。
不過,如果火馬上了年紀,或者是生病時剛好被米寄叮咬,確實也會因此變得虛弱而死亡。對於這些馬,人們會先驅除米寄的靈魂,然後葬在沼澤邊緣的「晉瑪之冢」,讓牠們前往晉瑪神身邊。
「要是聽到剛剛那番話,米拉兒一定會高興到跳起來吧。」
那個身材矮胖的男人慾言又止地看着這裏,臉上焦躁的神情,暗示着事態急迫。
馬柯康極力表現得老實認真,事實上拚命忍着身體深處的笑意。
飛翔在黃昏天空中的火打鴨,陸續降落在沼澤,此起彼落地叫鬧着。但附近一個人影都沒有。
在阿卡法王國的時代,不曾有過這樣的管理系統。
這些狗喫了因毒麥而死的羊或火馬,後來也死了。
「……一切都是他們的錯。」
當火馬之民還在猶加塔平原時,沼地之民替他們做各種工作,換取火馬奶。
老人的猶加塔腔確實很重。而且除了用字遣詞,他的抑揚頓挫也是舊時老人家說話的方式,馬柯康聽來很是懷念。
「可走了嗎?」
火馬也會被米寄叮咬,但不會像兔子一樣發狂而死。
只是自從移住民砍掉森林後,「晉瑪之冢」便開始起了變化。
聲音裏有難以壓抑的亢奮。
「您覺得埋頭工作的米拉兒小姐,會聽我的話嗎?」
火馬之民一言未發,只是不斷縮小包圍圈。馬柯康聞到淡淡的馬味。
「你來了……米拉兒呢?」
「……也是。」
二 「沼地之民」的長老
(那是……)
原本以爲把喫毒麥而死的火馬葬在「晉瑪之冢」,可以獲得淨化。但是自此以後,晉瑪之光卻再也不降臨在遺骸上了,喫了這些肉的母狗開始痛苦而死。
當時允許邊境居民自治,所以表面上,這些資訊都由他們自主提出報告。
馬柯康點點頭,請長老開始說話。長老點點頭,說道:
「那些狗是神派來的神聖動物,雖然心裏知道牠們不會咬正直的人,但老實說,當那些狗來到身邊時,還是會很害怕。所以當肯諾伊大人帶着那些狗搬到土迦山地去的時候,心裏確實鬆了一口氣。」
米拉兒轉過頭,全身爲之凍結——男人們站在樹林裏,腰插着劍、手裏拿着槍,表情極度憤怒,直盯着她看。
長老說,火馬奶是萬能妙藥,以前大家常喝的時候,幾乎沒有人被米寄叮咬過。
移住民將這些羊的屍體埋在森林邊緣。但埋葬的地點很接近「晉瑪之冢」,所以火馬之民的獵犬經常把牠們挖出來喫。
可是,來到沼澤附近,卻沒看到米拉兒。
馬柯康隱約記得以前聽過這種故事。是祖母跟他說的,當時他還覺得很害怕。
他們身穿有馬形刺繡的護胸甲,手持着槍。
不管牠活着還是死後,都能給人們帶來恩惠。
馬柯康心裏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臉一沉。
看到這些資料,不得不承認東乎瑠人確實很擅長行政管理。即使是被勒令搬遷到邊境的人,也沒有疏於調查,而是相當縝密地調查了各種現象。
赫薩爾哼了一聲。
當地人認爲,被米寄入侵後,牠的靈魂便會附身,而兔子爲了驅逐進到身體裏的蟲子靈魂,只能一邊跳一邊邁向死亡。
「住手。」
「可走了嗎」就是「可以開始說了嗎」的意思。
喫了這些肉的狗並沒有死,非但沒有死,這些母狗所生的小狗,成長速度快得出奇,而且還很多產——而這些狗,成爲比以前的「晉瑪之犬」更加聰明,也更可怕的獵犬……
長老告訴他們,最近被蜱蟎叮咬而死的人越來越多了。
漫長的故事即將結束時,長老遲疑地補充了一句:
「咱彌這哩以往,就算給米寄夭過,啞謀死過人。」
這麼一來,生下來的小狗就會承襲晉瑪之光的恩惠,成爲堅強又聰明的晉瑪之犬。
米拉兒一定也會很高興吧。如果能聽到赫薩爾這麼開心地告訴她這些消息的話……
馬柯康這纔想到,原來如此。長老口音中的猶加塔腔太重,赫薩爾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的確是那個小女孩的叔叔。
「……終於找到線索了。」
離開長老家時,太陽已經西斜。
這時,背後有個小小的聲音。
(這該不會是火馬之墓吧?)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眼,有些猶豫地說:
廚房距離雖然稍遠了些,但因爲風向的關係,做菜的香味有時會飄到這個房間來。
被米寄叮咬後,不僅小型動物身體會出現異狀,人類也一樣會發燒、全身痙攣,可是過去從來沒有因米寄叮咬而死的例子。
不過,自從移住民搬來、發生毒麥事件、火馬之民被驅逐到這裏的幾年後,便開始發生小孩子被米寄叮咬後去世的慘痛事件。最近即使是大人,就像那個女人一樣身體原本就很虛弱的人,也開始出現被米寄叮咬後生病的情況。
夕陽餘暉照在赫薩爾臉上,他深深嘆了一口氣:
就在他蹲在籠子旁,企圖分辨米拉兒的足跡時,突然感到有人接近。
馬柯康站起來,手放在劍柄上;這時候,右邊的森林裏跑出幾名打扮奇異的戰士。
米拉兒再次張望四周,發現殘雪下方有零星的枯萎花朵,那些花都不是附近常見的種類,可能是拿來掃墓的花吧。
這個地方的森林裏,天氣變暖,米寄(蜱蟎)就會變多。
那時候,移住民所放牧的羊也經常死亡。有些是喫了毒麥而死,也有很多是被米寄叮咬而死。
火馬之民的馴犬人看準了葬在墓冢裏的火馬遺骸發出晉瑪之光的時刻,會把懷孕的母狗帶到墓冢,讓母狗喫火馬肉。
有個男人站在森林邊緣的陰暗樹林之間。
那些移住民們所幹的事真該遭天譴。他們竟然砍伐「晉瑪之冢」所在的那片森林,做爲羊的飲水處。
赫薩爾臉上浮現笑容,往米拉兒採集地衣的沼澤走去。
「笨蛋,你怎麼不把她帶回來?我不是說過不要讓她落單嗎?」
不過米拉兒用來裝地衣的籠子還整齊地放在她剛剛走過的路上。
儘管如此,還是得捨身奮戰,至少要讓赫薩爾逃走。就在馬柯康雙腳準備使力的那瞬間,赫薩爾說:
不過,在羊和火馬之中,也有喫了毒麥卻沒有死的。但或許是這些羊或火馬的身體因此變得比較虛弱,有很多都是被米寄叮咬後死的。
馬柯康無奈地苦笑。
這是離開舊王都卡山時,與多瑠交代要帶給赫薩爾的資料,上面詳細記載着各地移住民發病的狀況。
*
長老扭曲着臉,咒罵着移住民。
看着少主難得一見的小跑步背影,馬柯康微笑着。不管怎麼說,這個人還是愛着米拉兒的。
過來。他招招手,馬柯康走到他身邊,赫薩爾要他坐下。
火馬之民相當憤怒,但那時候他們忍了下來。因爲移住民並沒有連「晉瑪之冢」這一側也砍伐。
晉瑪神生氣了——這樣的聲音如蒼蠅的嗡嗡聲般,覆蓋了整片大地。火馬之民的怒氣終於轉向移住民。
馬柯康被帶到沼地之民的長老家。
「她說還要再工作一會兒。」
當然,阿卡法王在背後會利用墨爾法收集情報,也會要歐塔瓦爾的「奧」將收集來的情報上報給國王,該知道的事情幾乎都掌握了。但是換個角度來看,這些都是透過綿密的地下情報網傳來的情報,並沒有累積成細密精確的數值。
眼睛深處一陣痠痛。多力姆用手指徐徐按着眼角。
(我也上了年紀了。)
以前不管旅行多久都不覺得累。
現在往來舊王都和各地之間時,偶爾會感覺到一股發自身體深處的疲累。他很懷念管理鹽礦的那個時期。當時的一切都比現在更單純。
話雖如此,但仔細想想,現在工作的基礎也都是那時候培養起來的。將鹽這種等同於黃金的資產分配給各地方氏族的權限,讓自己建立了和各氏族間的各種人脈。那時候建立起的關係,對現在的工作有極大的幫助。
多力姆抬起頭看向窗外。
窗外已經換上淡藍暮色。
(該換衣服了。)
今天晚上,要久違地跟赫薩爾他們一起共進晚餐。
赫薩爾他們連日造訪沼地之民的聚落,好像已有些進展了。
多力姆當初到歐塔瓦爾聖領的深學院打探時,知道新藥的開發主要由赫薩爾和米拉兒主導。不管詢問任何人,對他們兩人的風評都很高,許多人都期待他們能發現解決問題的線索。
可是在他探聽到這些消息時,也同時瞭解到,即使是最優異的研究者竭盡全力,也無法馬上製作出對黑狼熱這種可怕疾病有效的藥。
現在,已經來到刻不容緩的局面了。就算以意料之外的速度製造出新藥,也無法解決眼前的燃眉之急。
多力姆接獲消息,大約半個月前,土迦山地的碉堡遭受穆可尼亞軍奇襲。在這場襲擊中,碉堡遭受相當嚴重的損害,而突然現身的犬羣更讓穆可尼亞兵敗如山倒。
飛鴿傳書中的內容並沒有寫得很詳細,不過光是這短短的通知,也足以讓多力姆瞭解情況已經走入下一個階段。
阿卡法王也應該領悟到,不能再繼續觀望下去。
王幡侯和與多瑠早已察覺到是誰在背後操控那些狗。他們雖然知道,卻佯裝不知,不想把事情鬧大。必須趁着眼前這個狀況還能繼續維持時,削弱肯諾伊的力量。如果不像這樣暗中輸誠,東乎瑠一定會採取斷然措施,進行鐵血鎮壓。
接獲阿卡法王命令的精銳部隊,已到達土迦山地。
假如他們抓住了肯諾伊,消息遲早會傳回這裏。到時還得說服這邊的火馬之民別輕舉妄動。
「我過去吧。」
多力姆五官扭曲。
男子停下腳步,用手指着多力姆,然後縱身跳到路旁的樹叢後。
幸好石火隊沒有帶狗同行,他們纔不需要保持太長距離。而這也多虧了石火隊爲了避開東乎瑠駐軍的耳目,沒有走正規道路,選擇了從狹窄獸道通過的困難旅途。
多力姆嘆了口氣,聽到敲門聲。部下詢問是否能進屋。
草叢沙沙作響,火馬之民的戰士們跳了出來。
這座宅子是氏族長停留在族都時使用的,館內常駐着三十位阿卡法士兵。這次他又率領兩支十人小隊前來,因此宅邸內現在總共有五十位士兵。
「真抱歉打擾您。有位沼地之民前來,說有急事要找多力姆大人,還說想避開山地之民,私下跟您談談。」
男人抬起頭來,低聲說道:
凡恩和莎耶討論著是否該兵分兩路,但由於彼此之間沒有連絡方式,考慮到萬一被火馬之民發現,還是兩人同行較妥當,因此他們決定追蹤人數較多的那一組。而那些人的足跡通往猶加塔山地居民族都所在的那座山。
(……納卡。)
太陽已經西沉,森林裏相當昏暗。就算讓阿卡法士兵提燈照亮腳邊,也只能看見眼前幾步的距離。
「還沒,以往他沒這麼晚回來過,我正想跟您商量,是不是該去接他。」
凡恩微睜着眼,安靜地開始奔跑。
「沒錯。抱歉還讓您跑一趟。」
一個脫離現實的夢,只屬於阿卡法人的阿卡法這個夢——想親手奪回所有權力的夢。
不久前,在前方的黑暗中曾看見幾盞燈火,一些金屬物品在燈火下閃着亮光。幾名士兵沿着林間小路往這裏走來。
合併已經過一段漫長歲月,現在的阿卡法早就和過去那個小國完全不同了。防衛也好,經濟也好,任何層面都敵不過東乎瑠。
隨着告知敵襲的聲音,燈火一片零亂。刀影閃爍,還傳來淒厲叫聲。刀劍互相撞擊,發出尖銳聲響、火花四散,伴隨着砍破沙袋般的鈍聲,汗水與鮮血的味道也跟着傳來。
多力姆正想點頭,卻又改變主意,搖搖頭。他不想讓來歷不明的人知道宅邸內部的構造,還有這間執務室的位置。
當時阿卡法王內心些許的同情,反而帶給他們更殘酷的未來。
過了一會兒,亂鬥終於結束,從掉在地上、熊熊燃燒的燈光可以看見,有名男子被綁住了。
快到晚餐時間了,大家正走向餐廳。
身旁的莎耶倒抽了一口氣——看來她認識這個人。
沒錯,是那個男人的味道。那個擄走悠娜、身材矮小的沼地之民。
從後門透出的光線微微映照着那名男子的臉,是位中年男性,長相很平凡。多力姆總覺得在那裏見過,但又想不起來究竟在哪裏。沼地之民有很多都是這種長相。說不定曾經在村裏見過。
經過他們整頓過後的樹,已經不是原來的姿態。結成的果實大部分也都是歸園藝師所有。儘管如此,他們還是保護了這棵樹不受暴風雨侵襲,給水灌溉、幫助樹木健康成長。
還在鹽礦時,每當自己有這種感覺,一定會出事。可能是看到或聽到一些還沒浮出意識的東西所帶來的某種預感吧。
多力姆問道,男人深深低下頭。
咕。貓頭鷹小聲叫着。
(到底是什麼?)
前方那名男子走路的樣子有種習慣,每當他踏出一步,左肩就會稍微往下沉。當多力姆發現這一點時,心中一驚。
赫薩爾不想讓山地之民發現的用意讓他很好奇。住在族都的山地之民與歐塔瓦爾的「奧」關係很深厚。身爲歐塔瓦爾人的赫薩爾,有什麼理由在意他們的目光?
(對了,這男的……)
這位上了年紀的男人手被反綁着,火馬之民則包圍着他往前走。火馬之民的戰士把燈火拿高,因此在黑暗中可以清楚看見那張臉。
「敵人來襲!」
多力姆沉吟道:
曉也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有莎耶和飛鹿跟在身後的凡恩好比一匹狼,靜靜奔馳在夜晚的森林中。
一閉上眼,世界就變了——一個只由味道和聲音勾勒出輪廓的世界包裹住凡恩全身,不斷往外擴散。
他像野獸一樣,靜靜地、柔軟地穿過草叢,追蹤着納卡氣味留下的痕跡。莎耶的味道就在身後,凡恩可以感覺到莎耶追了上來。但他並沒有回頭,只是一心追蹤着納卡。
東乎瑠並不是肯諾伊他們口中的寄生蟲。
「在我們那裏。」
防衛重擔、稅賦不公、移住民問題,阿卡法人確實面臨許多艱難的困境。但是這些問題應該透過政治手段來解決,而不是謀反或陰謀。
在那位男子的引導下,多力姆走進了夜晚的森林。
「不,他只要我傳達剛剛那些話,然後領您過去。」
早在肯諾伊試圖交涉,想用「晉瑪之犬」奪回阿卡法時,就應該斬釘截鐵地告訴他們,阿卡法已經是個不能沒有東乎瑠的國家了。
「你說有急事,是什麼事?」
不過那名男子走起路來,卻毫不猶豫。
但那是指帶着豐富糧食的騎兵,凡恩和莎耶還必須避開風雪、尋覓食物,因此多花了好幾天。
環繞着宅邸的圍牆另一邊是山,一整片黑色樹林正隨風緩緩搖擺。
這些事,阿卡法王都再清楚不過。
「是赫薩爾大人派我來的。他請您儘快來一趟,別帶太多人,儘量不要讓山地之民發現。」
回應後,部下打開門,走了進來。
部下點點頭,從後門進入宅邸,就這樣消失眼前。
阿卡法王心裏或許覺得,肯諾伊的夢並非完全不可能實現。他同時也認爲,反正他們成不了什麼大事。
走下階梯,幾名士兵發現了他,立正不動。多力姆輕輕揮揮手,要他們直接去食堂,自己則走向後門。
他心跳加快。聞着味道,一名矮小男子的長相漸漸浮現在腦中。
「沼地之民?是誰?」
爲什麼胸口覺得如此不平靜。是因爲走在黑暗之中嗎?還是……
莎耶臉上塗着泥,眯起眼後,那張臉幾乎與黑暗融爲一體。凡恩也一樣,塗了泥巴潛行在黑暗中,低頭看着石火隊戰士們進入後,許久不見動靜的草叢。
「我問過了,但他沒有報上姓名——如果您要見他,我就把他帶過來。」
部下表情顯得很爲難。
「他有沒有告訴你是什麼事?」
天氣好的時候,大約十天就可以從土迦到猶加塔。
「進來吧。」
貓頭鷹叫聲傳出的那瞬間,周圍一陣騷動,可以看見走在最前面的男人離開小路逃走。
幾乎在同時,走在多力姆身旁的士兵驚叫一聲,手上的燈落地。他們的手按着脖子,不斷呻吟,雙膝跪地,然後就這樣倒下。
到達猶加塔山地後,石火隊分爲兩組。
(……早知道就不應該讓他們懷有期待。)
多力姆單手捂着臉,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多力姆轉頭看看在背後守衛的部下。
從土迦山地到猶加塔地方的這趟旅程,也是一趟由冬天到早春的旅程。
走出後門,黃昏清涼的微風撫上多力姆的臉頰。
警衛兵俐落地舉槍致敬。多力姆點點頭,走向站在士兵身邊的矮小男子。
他正要出聲喚那男子,這時,不知哪裏的貓頭鷹叫了。
凡恩轉過頭去,莎耶點點頭。
*
就在多力姆這麼大叫的同時,旁邊的草叢也發出聲音。黑影接二連三現身,士兵們高舉的燈火下,閃着白刃的亮光。
火馬之民知道自己要被逐出故鄉時的表情,直到現在仍烙印在多力姆眼裏。那眼神空洞,只盯着再也無法得見家園的老婦,還有哭倒在地的女孩們。
出了走廊,走向階梯,他聽見樓下男人們的喧囂聲。
如果穿過族都後門,就會被山地民發現,因此他依照男子的引導,走上一條從宅邸後山穿至沼地的小路。
「赫薩爾他人在哪裏?」
現在傳出貓頭鷹細小叫聲的,正是那處草叢。
「赫薩爾還沒回來吧?」
凡恩頓時全身發熱,閉上眼睛。
雖然多力姆曾對赫薩爾說移住民很礙事,但事實上,現在如果沒有他們,勢必引發市場的重大混亂。
儘管如此,兩人和火馬之民的石火隊的距離依舊沒有拉得太遠,就這樣來到猶加塔山地。
凡恩正想低聲問那是誰,突然又皺起眉頭。沿着山壁吹來的夜風中,有股熟悉的味道正擾動着他的鼻腔。
多力姆追着他在燈光下偶爾浮現的身影,覺得毛骨悚然。
(儘管如此,在那瞬間……王的心中仍然有個夢想一掠而過。)
蠟燭燃燒的味道、鮮血和汗水的味道、金屬的味道,這些與山的味道格格不入的東西,刺激着鼻腔深處。一切會動的東西,都在大氣中留下了氣味的痕跡。
「是你嗎?你有事找我?」
三 納卡
可是,再怎樣都不該用那種曖昧的言語,讓他們抱有希望。
部下點點頭。
「你去食堂找三個人過來,別告訴他們理由。」
實際上,他們帶給阿卡法這棵樹肥料、剪去多餘的枝葉,就彷彿在一旁守護成長的園藝師一樣。
萬一東乎瑠棄阿卡法而去,這個國家大概會如同一棵失去園藝師、失去水源、失去圍牆,還遭受強風侵襲的老樹般乾枯吧。
納卡跟在火馬之民的戰士後頭,微微低頭走着。他們在夜晚的山裏走了很久,終於來到懸崖下。
不知不覺中,月亮已經升起。半月的朦朧光芒照亮灰色山崖,山崖上四散着漆黑的洞穴入口。
帶着俘虜的戰士們一走近,山崖下便隨之騷動,幾條人影搖晃着。分成兩組的戰士,似乎在此處會合。
閃爍着的燈火陸續移動,帶着俘虜的戰士們進入其中一個洞窟。
其他戰士並沒有走進洞窟,而是待在外面圍着火堆。
納卡也沒有進入洞窟,他正和待在火堆旁的戰士們說話。從這裏看不見他們的表情。
凡恩和莎耶一起躲在森林邊緣。凡恩盯着納卡,在莎耶耳邊輕聲說:
「妳看得見那個男人嗎?坐在火堆左邊的小個子。」
「……看見了。」
「那就是納卡。」
莎耶倒抽了一口氣。
「什麼?真的嗎?」
凡恩點點頭,莎耶緊皺着眉。
「你從這裏就看得見他的臉?」
「不,我從味道知道的。」
凡恩凝視着納卡。
「那一定是納卡,不會錯。」
這時候納卡身體晃了晃,往前走了幾步。看到後,莎耶「啊」了一聲,輕嘆道:
「真的是納卡沒錯。」
兩人互看一眼。
「……照一下這裏。」
(那位大人是個和善的人。)
赫薩爾發現米拉兒的肩膀在發抖,輕聲問道。
在搖曳的小小燭火下無法仔細診察,不過赫薩爾還是讓米拉兒張開嘴,看了她的喉嚨。
但如果是帶有病素的蜱蟎,被叮咬後經過一天一夜,罹病的危險就會增加許多。
而且溫度高得出奇。
蜱蟎很小,被叮咬時只會感到很輕微的疼痛;假如鑽進頭髮裏,往往很難發現。米拉兒雖然頻繁洗頭,但是蜱蟎會張大嘴,用下顎緊咬住皮膚,就算洗頭,也洗不掉蜱蟎。
不僅如此。堂妹得免死罪、開始在阿卡法鹽礦當家事奴隸後,大人還格外開恩,讓叔叔能送糧食和衣服給堂妹。
走在夜晚的山中,更覺得火堆的溫暖有多麼可貴。
這一定是晉瑪神的安排吧。
在她左耳後方的頭髮裏有個小黑點——是蜱蟎。吸血之後,身體膨脹得很大。
赫薩爾抬起頭,看着馬柯康。
從前掌管岩鹽流通的阿卡法重臣。自從鹽礦落入東乎瑠手中後,轉爲掌管邊境,與所有阿卡法氏族都有着深厚關係的阿卡法要人……
人稱「阿卡法王的心腹」、身份如此高貴的大人,竟爲了一介邊境民這麼盡心盡力,大家都很驚訝,也由衷感謝他。
好不容易把這些食物交給堂妹,但她卻把所有拉帕帖都給了孩子。叔叔哀傷地說,那孩子幾乎連味道都沒嘗,爲什麼不自己也喫一點呢?叔叔說這些話的表情如今還歷歷在目。
米拉兒無力地盯着赫薩爾。
赫薩爾將手放在她額頭上,皺起眉。
堂姐家孩子多,無法分心照顧悠娜。要是告訴堂姐現在這個狀況,老實說,她或許會大鬆一口氣。話雖如此,就這樣把悠娜丟在洞穴裏不管,似乎又太無情了。
赫薩爾問,一臉不悅地看着馬柯康。
姐姐的話在他腦中掠過,但馬柯康覺得其實只有赫薩爾和米拉兒有活命的價值。只是現在想這些也沒有用,他決定告訴自己,別去在意那些不祥的預感。
「那是多力姆大人。」
*
凡恩背脊感到一股涼意。
火馬之民的戰士命令他在騷動中趁亂擄走悠娜。聽到這個要求時,納卡很驚訝。他怯懦地說,自己辦不到這種大事。
一想到自己因此而遇見悠娜,又能把她帶回村裏,這一切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她穿着長袖衣服,脖子上纏着布,頭也用布包着,再穿上男人的長褲,把褲管塞進長靴裏。儘管這樣,仍無法完全防堵蜱蟎。
毒麥事件時,被迫協助襲擊移住民的不只是堂妹,納卡也得負責監視。所幸東乎瑠的官員並不知道這件事;當然,村裏有人知道。只有自己一人沒被究責,讓納卡很歉疚,漸漸覺得待在村子裏很難受。父母過世後,納卡離開了村子,流浪到歐基地方。
納卡怯生生地提出要求,火馬之民的戰士們討論了一會兒,最後終於答應等到那孩子睡着後,讓納卡去看她一眼。
凡恩睜大了眼。
儘管遵從火馬之民的命令是氏族的責任,但擔負起欺騙多力姆大人的任務,還是讓他很痛心。
看到那大小,赫薩爾緊咬着脣。看來被咬已超過一天。
「什麼時候開始的?」
「剛剛。今天早上只覺得喉嚨有點痛。」
「確實沒錯……對方沒有馬上殺了我們,就表示我們還有利用價值。」
嗚……他聽到一個微小的聲音。
(……該怎麼辦?)
馬柯康起身,附耳在巖壁上。
「……怎麼了?」
「好像又抓到了什麼人。」
(冷靜點。還沒確定就是黑狼熱,這傢伙沒帶病的可能性更高,這種症狀也可能只是單純的感冒。)
可能是抓到莎耶的時候,也可能是其他墨爾法露出馬腳。總之,火馬之民已經知道自己被阿卡法王拋棄了。
赫薩爾的心跳開始加快,一股快壓垮他胸口的不安湧現。
「妳認識那個被俘虜的男人嗎?」
「有點紅腫。希望只是單純的感冒。」
最近幾天天氣格外暖和,蜱蟎開始活動也不足爲奇;再加上米拉兒一直在沼地森林裏採集地衣。
派出石火隊,以阿卡法王的心腹爲人質,這就是他們所展現的意志——這麼一來,他們接下來想做什麼,已經比眼前的火堆還要明顯了。
米拉兒點點頭。
不能急。首先得確認發生了什麼事。如果心裏只想着悠娜,很有可能犯下無可挽回的錯誤。
火馬之民的戰士們聽了,只是淺淺一笑。他們說,那可是你在阿卡法鹽礦那堂妹的女兒。與其被我們粗魯對待,還是你親自照顧比較好吧。我們是特地把這份工作留給你的,你可得好好感謝我們啊。
赫薩爾讓馬柯康拿來蠟燭,拿下包住米拉兒頭髮的布,從後頸開始,撥開頭髮仔細檢查。
剛剛有個男人過來,給每個人都發了張毛皮,但就算裹着毛皮,這座監牢的地板是石頭,冷得徹骨,火源也只有一根蠟燭。
「我已經很小心了。」
「那位大人就是我們墨爾法的總管。」
現在悠娜人在洞穴裏。當納卡聽說悠娜是和歐塔瓦爾的女醫術師在一起時被抓走的,慌張地跑來想帶回悠娜。但火馬之民的戰士卻說,那女孩是重要的俘虜,不准他帶走。
(所以他們想在對方行動前先下手爲強。)
這座巖牢是利用天然的巖穴再加上鐵柵區隔建造成的,跟城中的地下牢房比起來,隔間牆更厚,儘管把耳朵貼在牆上,也聽不見隔壁的聲音。
「……看來肯諾伊已經發現了。」
當時的事,納卡記得很清楚。
他表情僵硬,小聲地說:
(跟着赫薩爾大人,幾條命都不夠用啊!)
他自小便聽說火馬之民有一座專門拿來關重刑犯的巖牢,但從沒想過自己會有進牢的一天。
毒麥事件時,他幫了許多忙。
他覺得身體深處還在發抖。
在火馬之民面前,納卡客氣地彎身靠近火堆,站在稍遠處感受溫暖。
(至少也得看她一眼再走吧!)
巖牢外突然一陣吵鬧。
此時的火馬之民一定相當絕望、憤怒。還沒來得及反抗,就遭到壓制,必須當成什麼都沒發生,這種事他們是不可能乖乖接受的。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孩子嘴裏囈語着夢話,拉過毛皮,轉個身面向牆壁那側繼續睡。在這種狀況下竟然沒哭鬧,還睡得這麼沉,這孩子還真堅強。
「妳發燒了。」
歐蹌!他想看看那張睜着圓亮眼睛的臉。凡恩努力壓抑這些湧上心頭的渴望。
凡恩彎起嘴角露出笑容。雖然花了很長時間,但終於追上了。能找到悠娜的確實線索就近在眼前。
四 米拉兒發病
「不要做無謂的逞強。妳冷嗎?」
知道堂妹懷了鹽礦奴隸頭子的孩子後,叔叔有一陣子曾經難過到差點生病。可是等到孫女出生後,他數度遠赴阿卡法鹽礦,將火馬奶製成的拉帕帖,以及在卡山買的歐基拉普塔等滋養身體的食物交給女兒。
以前沼地之民有很多機會能得到火馬之民提供的火馬奶,可是自從東乎瑠人拓殖後,火馬奶變少,也就不常分給沼地之民了。叔叔一定是想把這些用貴重火馬奶製成的拉帕帖,給經過辛苦勞動和生產後身體虛弱的女兒補身體吧。
剛剛還不斷跟米拉兒說話的小女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把毛皮裹在自己身上,窩在米拉兒和巖壁之間舒服地睡着了。
米拉兒嚥了一口口水,嘶聲說:
「……妳應該沒被蜱蟎叮咬吧。」
他迫不及待想把那孩子抱在懷裏。
當堂妹因爲協助襲擊移住民被抓,差點被處以死刑時,那位大人特地去見了東乎瑠的官員,向他們說明沼地之民的處境如何困難,才保住堂妹一命。
馬柯康的耳朵離開冰冷的巖壁,回頭看着赫薩爾。
叔叔已經死了,嬸嬸去年也死了。悠娜現在是由納卡的堂姐,也就是她的阿姨一家負責照顧。但以悠娜的年紀來說,這孩子頑固到令人難以置信。她始終無法融入這個家族,一逮到空檔就逃走、整天不回家。天黑了雖然會回來,不過喫完飯就窩在家裏的角落睡覺。堂姐曾說,好像家裏養了只野貓一樣。
赫薩爾摸摸米拉兒耳朵下方,要馬柯康把蠟燭拿過來。
過了一會兒,赫薩爾停下動作。
「沒事,不要緊。」
莎耶盯着遠方的火堆,喃喃說着:
赫薩爾罵了還在客氣的米拉兒兩句,將自己的毛皮疊在她的毛皮上,緊抱着她。儘管如此,米拉兒的身體還是不斷顫抖。
馬柯康嘆了口氣。
「不要問我這種事。在這種狀態下妄加推測,一點意義都沒有。等到有動靜的時候再做判斷吧。」
聽到這句話,許多事一下子都連接了起來,凡恩開始看清眼前這些事的意義。
不見得被蜱蟎叮咬就會生病,甚至什麼都沒發生的狀況還比較常見。
叔叔前年過世了,但是納卡在因緣際會下,將堂妹的女兒——也就是叔叔的外孫女帶回了村子。
回答的聲音也在顫抖。
莎耶也面色凝重地點點頭。
「……怎麼了?」
只聽到咕噥的人聲,卻聽不清楚說話的內容。從聲音的語調、腳步聲,還有鐵柵牢門關閉的聲音,可以推測應該是在隔壁。
聽到凡恩的問題,莎耶點點頭。
「妳說是多力姆•斯佛露薩嗎?阿卡法王的心腹?」
赫薩爾這麼告訴自己。
儘管如此,心跳還是不斷加快,額頭到頭皮一陣冰冷麻痺。赫薩爾看到自己的手指在發抖,接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來。
「……我被咬了?」
米拉兒問道。赫薩爾點點頭。
「對。」
米拉兒打了個顫,閉上眼睛。
「要拿掉嗎?」
馬柯康正要將燭火拿近,赫薩爾連忙阻止他。
「住手!笨蛋!火源這麼近,牠會就這樣咬住、不斷掙扎,傷口會變得更嚴重!」
「我知道,可是……」
「要是就這樣死了,牠的下顎會留在皮膚裏,更增加感染危險!」
赫薩爾拉高音調大聲怒罵。
「你這傢伙,爲什麼連這種事都不懂……」
米拉兒突然將手伸過來,赫薩爾把她的頭抱在懷裏。
「赫薩爾、赫薩爾,冷靜一點,拜託。」
米拉兒在赫薩爾懷裏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在米拉兒熟悉的味道環繞下,赫薩爾粗喘着氣,閉上眼睛。
恐懼從身體深處竄了上來,赫薩爾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一想到萬一米拉兒罹患黑狼熱,他就坐立難安。
(早知道就該讓她回卡山。)
赫薩爾站起來,走到牢門旁。
「……什麼事?」
納卡怯生生睜開盈滿淚水的眼睛,那個叫凡恩的男人正低頭看着自己。
夜晚一分一秒流逝。
年輕戰士終於抬起頭,對年齡稍長的戰士點點頭。年長的戰士先拔出劍、擺好陣勢纔開口說:
「我再相信你最後一次。如果你剛剛哭着說的那些話是真心的,你就好好補償我一次。」
新的守門人比剛剛那名守衛年輕許多。雖然體格健壯,不過火光照耀下的那張臉,連根鬍鬚都沒長。
矮小男子驚訝地睜開眼。
「這孩子的狀況有點複雜。我不能跟您說明原委,還請您可憐可憐,多照顧她。」
(還是叫醒誰來幫忙吧!)
剛剛那個矮小男子帶了個人走近。兩人都拿着大布袋,身後還跟着一個火馬之民的戰士。他們看了負責看守的年輕人一眼,點點頭。負責守門的年輕戰士神色緊張地擋在兩人面前,開始確認矮小男子和另一個男人帶來的袋子裏裝了什麼。
對方只要用力一扭,頸骨一定會馬上斷掉。
赫薩爾聽到聲音,抬起頭。馬柯康正用眼神向他示意,赫薩爾看向牢門外那個怯生生望着這裏的男人。
「這……」
五 不可思議的男人
米拉兒睡得昏昏沉沉。體溫好像沒有再升高,也不再發抖了。赫薩爾偶爾替她擦去額頭上滲出的汗水,夜不成眠地等着藥來到。
「再找人借一件沼地之民常穿的這種外套就行了。你就說巖牢裏的人覺得冷,別人應該不會起疑吧。」
納卡從剛剛就隱約覺得有什麼東西跟着自己,但停下腳步回頭看,卻什麼都看不見。
「那孩子在哪裏?」
「請原諒我!我也不想那麼做,我是被逼的。」
(那是……)
「他們交代,讓孩子繼續待在這裏。」
雖然那位名叫赫薩爾的年輕大人拚命告訴自己放藥的地方,還有裝藥的瓶子顏色,但納卡不識字。
(……能不能拿到對的藥呢?)
接近夜半時分,牢門外的守門人交班。
他對火馬之民的戰士說,歐塔瓦爾人的人質發了高燒,能不能去拿藥?他們似乎也擔心人質死去,竟意外地爽快答應。
快到村子了。
他看過那位沼地之民。他記得,應該是這睡着孩子的叔叔。
矮小男子臉一沉。
(快點、快點,可惡!要檢查在外面就該檢查了吧!)
凡恩雖然沒說這次如果背叛他會有什麼下場,但就算不說,他的眼神也表現得很清楚。
「知道了。我帶你過去……但之後你打算怎麼辦?那裏有許多戰士呢。」
一股恐懼湧起,納卡死命道歉:
說着說着,眼淚流了出來。
那位叫米拉兒的小姐,很努力地替生病的村人治療,是個善良的人。如果可以,他也很想救她。
「救命!別殺我!」
儘管對方還緊緊抓着自己的手腕,可是直到剛剛爲止那種隨時會被殺掉的感覺已經消失了。
納卡忍不住大叫。
年輕戰士打開鐵柵門的鎖,那兩個男人低頭走進牢裏。
「啊,請不要叫醒她。」
「好,開門。」
聽到外面的腳步聲,馬柯康突然抬起頭。
剛剛火馬之民又拿了毛皮過來,鋪好毛皮後,赫薩爾讓米拉兒躺下,又替她蓋上兩人份的毛皮。
早知道不要告訴他藥名,讓他全都帶來就好了。剛剛忘了告訴他要用布逐瓶包好,免得碰壞了。
矮小男子點點頭。然後回頭往背後一瞥,確認負責看守的戰士正注意着隔壁的牢房,他才小聲地說:
納卡睜大雙眼。
已被蜱蟎叮咬、喉嚨出現症狀,也開始發燒——總之,得儘快注射新藥纔行。
放在小屋裏的藥如果只有一兩瓶也就罷了,要是有許多類似的瓶子,他實在沒把握能拿到正確的藥瓶。
出入口傳來一陣騷動。
「瞞、瞞過……」
儘管再三叫自己冷靜,現在心裏卻淨是後悔。
聽到赫薩爾叫他,那男子一驚,但沒有逃跑。反而又靠近牢門一些,往裏面打量。
如果能把小屋裏的藥全帶去,就不用再跑第二次了。
「爲什麼?你打算把這孩子繼續關在這種巖牢裏嗎?」
一個低沉的聲音回答。一聽到那聲音,納卡頓時渾身顫抖。
「你是這孩子的舅舅?是你把她帶來的?」
「如果我們還有身爲人質的價值,我想火馬之民應該也不想讓米拉兒送命吧。」
赫薩爾皺着眉。
他把一切都說了出來,包括悠娜和自己的關係;還有,如果沒把藥帶回去,就會被懷疑的事情等……
納卡用力閉上眼睛,牙齒不斷打戰,嘴巴一直說個不停。他心想,說話的時候,至少對方不會扭斷自己的脖子,所以不停地說。
赫薩爾還沒等他說完,便打斷他:
「知道了。我們會照顧這孩子,但請你幫我一個忙。」
赫薩爾抱着米拉兒,看着那男人的臉好一會兒,接着壓低聲音說:
(……應該是錯覺吧?)
就在這時,有個東西打在提着燈的手上,一陣疼痛。
赫薩爾揚起眉。
納卡輕輕點頭。
一回神,納卡突然發現勒在他脖子上的那隻手已經鬆開。
說了之後,凡恩用那對斂着銳利目光的眼睛盯着納卡。
(冷靜點,現在沒時間後悔。快想想該怎麼辦纔好。)
明知道這片土地棲息着帶有黑狼熱病素的蜱蟎,根本不該讓她去採集地衣。
(該找誰來幫忙纔好?)
「這樣的話,你帶我去。只要說我是你的幫手,就能瞞過他們了吧?」
赫薩爾的聲音在發抖,眼神充滿急迫。
「如果米拉兒死了,我也不會獨活。不管用什麼方法,拜託,請你說服火馬之民,把藥帶來!」
納卡這輩子被迫做了許多自己不想做的事。想到竟然要這樣結束一生,眼淚止不住地流淌。
納卡沉默了一會兒,回頭看着凡恩,然後低聲說:
(那男人能不能把正確的藥帶來?)
接二連三的悔恨如浪濤不斷襲來。赫薩爾緊咬着牙。
「不是什麼麻煩事,你應該知道村裏有一間我們借用的小屋吧?那裏有我的藥和治療工具。我希望你拿到這裏來,小心別弄壞了。米拉兒被蜱蟎叮咬了,正在發燒。她可能得了黑狼熱。我想替她治療。」
「你應該知道我是誰吧?」
*
森林裏非常暗,提燈只照得亮腳邊。
凡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來了嗎?)
「……所以你現在要去拿藥,然後再回到巖牢裏,是嗎?」
「你!」
凡恩看了納卡那件連帽外套一眼。
「……在巖屋……的牢裏。」
納卡發着抖,囁嚅回答:
「……我外甥女還平安吧?」
赫薩爾不耐煩地在心裏大罵,但還是安靜地看着守衛檢查。
夜晚的森林中,納卡一路趕回村裏。
聽到他平靜的聲音,納卡眨眨眼,點了點頭。
看到馬柯康打算用手碰觸睡着的孩子,那矮小男子慌張地說:
提燈往下掉、納卡呻吟着抓住手的瞬間,一名男子從背後的黑暗中出現,一把勒住他脖子。
「……那你就別動。」
巖牢鐵柵門的另一邊是一條通道,一根火把插在巖壁上的洞穴裏,正熊熊燃着。燈光下,他看到一名身材矮小的男子正悄悄走近。
「赫薩爾大人。」
兩人進去後,年輕戰士再次鎖上牢門,將鑰匙掛在自己腰帶上。
「你帶來了嗎?謝謝!」
赫薩爾壓抑住激動的心情,打開兩人拿來的袋子。
赫薩爾驚訝地發現,他們幾乎把所有放在小屋的藥品和治療工具都帶來了。
「這樣可以嗎?」
「沒問題,真的很謝謝你。」
這時候,赫薩爾身後的孩子醒了。之前不管說話再大聲,她都沒醒來,但剛剛那一陣騷動似乎將她吵醒了。
跟着矮小男子一起來的那男人悄悄蹲在孩子身邊……這時候,那孩子瞪圓了眼睛。
「歐蹌!」
孩子的臉上浮現難以置信的表情,下個瞬間,她放聲大哭,跳進男人懷中。
男人抱起孩子,緊緊擁着她。
「歐蹌!歐蹌!歐蹌!」
男人抱着邊哭邊緊抓住自己的孩子,低聲安撫她,不要緊了,妳真乖。
年輕戰士聽到這騷動,嚇了一跳。
「怎麼了?」
「他是照顧這孩子的伯父。」
那矮小男子一臉爲難地回答。年輕戰士則露出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男人抱着哭得震天價響的悠娜站了起來,向大家稍微點了個頭,接着待在巖牢一角,開始柔聲安撫她。
赫薩爾滿腦子都是米拉兒的事,馬上轉換心情專心治療。但馬柯康總覺得奇怪,不斷盯着那男人和孩子。
(……悠娜的伯父?)
所有人不禁望向聲音發出的方向。
男人開口:
他離開後,赫薩爾嘆了口氣。
悠娜再點點頭。
說着,赫薩爾拿起新藥的瓶子。這時角落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妳說什麼?該不會,連這新藥也在發光吧?」
赫薩爾把裝有藥的瓶子排好,小心拿出注射器,再打開消毒液瓶蓋,一股嗆鼻的味道頓時瀰漫在整座巖牢裏。
他盯着赫薩爾看了好一陣子,平靜地說:
男人換上一抹淒涼的笑容。
「這怎麼可能,太荒唐了。」
「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病死而已。」
矮小男子表情僵硬,接着,一臉爲難地看向抱着悠娜的男人。
守衛的年輕戰士隔着牢門,一直盯着這裏。看到赫薩爾注射時,他睜大了眼睛,接着表情變得扭曲,彷彿自己也捱了一針。
看到那男人的反應後,赫薩爾忍不住問:
六 狼之眼
那人的個子並不特別高大,卻流露出剽悍的感覺。
(這男人想要治療黑狼熱的藥嗎?)
再說,這男人也不像沼地之民那樣卑躬屈膝。儘管態度自然,卻有種威嚴。
「被針刺到很痛吧?」
他兜帽拉得低低的,幾乎看不見臉,不過頭稍微動了動,突然露出眼睛。
赫薩爾覺得自己該說些什麼,卻找不到適當的字句。這還是他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赫薩爾皺着眉,望向米拉兒。
男人眼中浮現光芒。
赫薩爾吐了口氣,只覺得全身無力。儘管不過是短短一瞬間,他還是對自己竟然覺得害怕而難爲情。
男人將悠娜放在地上。
「你這個人,一開口就問這麼不得了的問題。」
赫薩爾帶着點惡作劇的心情反問。
(這男人是何方神聖?)
男人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嗯。一樣喔。釀釀的,很漂釀喔。」
爲了預防米拉兒產生過敏反應,赫薩爾先將治療工具擺好,爲米拉兒的手臂消毒,替她注射新藥。
「宿主改變後,病素的毒性多半都會弱化,但也有相反的。以蜱蟎爲媒介的其他疾病也一樣,假如先以其他動物當做宿主,之後再傳染給人,症狀說不定會變得更嚴重。黑狼熱就可能是這樣。不過現在的狀況還很難說……總之,幸好我們知道這些藥對遭到蜱蟎感染的人很有效。」
「妳在說什麼?」
「這孩子說,伊杞彌和阿席彌看起來會發光。」
悠娜從男人懷中探出身子,指着裝有新藥的瓶子。
赫薩爾雖然很想知道這男人和孩子的真實身份,但方法要是不夠高明,對方很可能會逃走。
赫薩爾一邊整理用過的注射器,一邊將新的預備針筒放在手邊,點點頭。
「我聽說你是很有智慧的人,如果你知道被晉瑪之犬咬傷發病後,有些人死亡,有些人卻不會死的理由,希望你能告訴我。」
年輕的守門人轉頭看看巖牢外,背對牢房,朝着出入口持劍擺好陣勢。
他終於想到該說什麼,正要開口,外頭突然一陣騷動,還聽到幾聲叫喊。
「……如果生病不生病只是因爲這麼簡單的道理,那人不知道能活得多輕鬆。」
「把藥跟治療工具放進袋子裏,帶着孩子和那女人一起到牆邊去。」
年輕人露出害羞尷尬的表情說,沒有,我沒有擔心。似乎這才發現自己身爲守衛,不該採取這樣的態度,又挺直了背脊,走到隔壁牢房。
有人碰了碰赫薩爾的肩,他一驚,轉過頭。那男人已走到身邊。
「馬柯康,不要發呆,快過來幫忙!」
「但我想她說的是真的,因爲她說其他地衣類沒發光。」
「……這樣,治得好嗎?」
「被『晉瑪之犬』咬傷和蜱蟎叮咬,病情的輕重會不一樣嗎?」
赫薩爾眨着眼。
赫薩爾抬起頭來大罵:
米拉兒仰望着赫薩爾,沙啞地說:
「難道你不像其他人一樣,認爲這是『晉瑪神』的旨意嗎?」
「沒錯。現在還沒有確實有效的藥;不過,不久的將來也許能做得出來。」
「這個藥,妳也看見它在發光嗎?」
「那你呢?」
赫薩爾緊蹙着眉,完全不懂她在說什麼,但下一個瞬間,他乍然睜大雙眼。
聽了之後,馬柯康挑了挑眉。
赫薩爾揚起眉。
米拉兒那張因爲發燒而有些神智不清的臉上露出微笑。
「你看,歐蹌!你看,在發光!好漂釀……」
年輕人眨眨眼,看着米拉兒。
「不一樣。在那間小屋裏的人已經開始發疹、意識不清。可是,儘管在那種狀況下,注射了新藥還是有效果,不是嗎?」
他也覺得這男人就像頭野生動物,儘管現在出於好奇而看着自己,不過一旦察覺有危險,應該就會馬上逃離。
「歐蹌,我跟你說……」
來得及注射新藥,讓赫薩爾放了心,沉着的表情又回到臉上。
「也對,確實沒錯。跟鷹匠他們不太一樣。」
米拉兒因發燒而失焦的雙眼望着赫薩爾,接着,似乎是太過疲累了,終究還是閉上眼睛,只是嘴裏還喃喃說着:
他皺着眉頭想了想,然後抬起頭,看看牢門外,確認那個負責看守的年輕人還站在隔壁牢房前,便將視線移到那矮小男子身上,輕聲說:
「幸好來得及注射。現在還沒有發疹,症狀不至於太嚴重,畢竟不是直接被狗咬傷。」
「……那藥可以治好黑狼熱嗎?」
雖然很不明顯,但是當男人聽到「沒什麼效果」的那瞬間,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
「這種藥對於被晉瑪之犬咬到的人沒什麼效果。但就像我剛剛說的,它對被蜱蟎叮咬、表現出類似黑狼熱症狀的那個女人有顯著的效果。」
這時,馬柯康剛好跟那矮小男子四目相對。對方眨了眨眼,隨即移開目光。
真是這樣嗎?
赫薩爾沉默了下來。
赫薩爾回看着那男人。
米拉兒聽到那聲音,臉色一驚,看着悠娜。
悠娜點點頭。
赫薩爾決定先回答他的問題。
彷彿自己伸出去的手被人揮開般,心口一陣焦躁。
男人靜靜等待答案。
「歐蹌」這說法在猶加塔方言裏很少聽到,如果是伯父,通常會叫「歐賈」。假如這孩子口齒不清,把「翁蹌(父親)」念成了「歐蹌」,那還比較接近歐基地方的話。
「哇~漂釀!」
被對方筆直注視的那一瞬間,赫薩爾忍不住想起身。那一刻,他覺得盯着自己的,彷彿是狼的眼睛。
「對。」
悠娜想要人陪,一直扯着男人的衣服。那男人先安撫她,再度看向赫薩爾。
胸口有種捱了一拳的感覺。赫薩爾認真地盯着那男人,一股血氣衝上雙頰,讓他緊抿着脣。
「你……」
赫薩爾抬起頭看着年輕人。
「你想要能治黑狼熱的藥?爲什麼?」
他不是沼地之民。從說話的方式判斷,應該來自更北方。
聲音很冷靜。
「如果沒有多餘的反應,應該可以治好。」
「怎麼了?」
「跟在沼澤的伊杞彌一樣嗎?」
「那麼,現在還沒有方法能救被晉瑪之犬咬傷的人?」
「不要緊,沒有你想像的痛。請不用擔心,謝謝你。」
「你剛剛說過,這孩子的狀況很複雜對吧?能不能告訴我其中的理由?」
赫薩爾回頭看向那抱着孩子站在巖牢角落的男人。
馬柯康這纔開始慌張地幫起赫薩爾。
赫薩爾完成一連串治療後,年輕戰士怯生生地問:
男人低聲說着,順手把孩子塞給赫薩爾,然後轉向那名矮小男子。
「待在這裏,什麼也別做。如果你老老實實待着,我會想辦法讓你不被問罪。」
接着,他轉向馬柯康。
「你過來,站在外面看得見的位置。」
馬柯康皺着眉。
「爲什麼?」
男人沒回答他,走近牢門。
這時,伴着怒吼聲,巖牢出入口的方向閃過好幾個人影,他們一邊打鬥,一邊衝進來。
看到衝進來的人影,馬柯康不禁驚叫出聲。
「……姐姐?」
聽到之後,赫薩爾揚起眉。
「姐姐?那是你姐姐嗎?」
馬柯康滿臉通紅,看着打鬥中的姐姐,點點頭。
「左邊那個是我姐姐。『蜂之舞手』來救我們了!」
「侍奧」的人各自有一門絕活。
「蜂之舞」是馬柯康母親那邊的家族代代相傳的知名短劍術。這些以眼睛幾乎看不清的速度揮舞着纖細短劍的戰士們,人稱「蜂之舞手」。
從小就教他如何握短劍的姐姐伊莉亞,正在眼前展現精湛的劍術。
在狹窄的洞穴裏很難揮舞長劍。姐姐他們滑入無法隨心所欲使劍的火馬之民戰士懷中,從內割斷手腕肌腱,削弱他們的力量。
鮮血伴隨着叫聲四散,到處都是劍掉落在岩石上的聲響。
守門的年輕人背抵着鐵柵,劍尖朝着亂鬥中的戰士,手裏的劍卻不住顫抖着。
看到伊莉亞已來到那年輕人背後,馬柯康忍不住張開口——
伊莉亞伸出的短劍撲了個空,年輕守衛也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一劫,跌坐在巖牢的地板上。
「我去確認外面的狀況再回來。在那之前,你好好保護這兩個人。」
喀啦。開鎖的聲音響起,年輕守衛慌張地轉過頭來,驚訝地摸摸自己腰間,同時看着已經打開的門。
那男人從跌坐在地的年輕守衛手裏搶過劍,抵住他的脖子以牽制行動。馬柯康抬頭看着伊莉亞。
「這傢伙還是個孩子,犯不着殺了他。」那男人說。
男人取走掛在年輕守衛腰間的鑰匙,迅速插在門鎖上。
伊莉亞用閃着光芒的雙眼盯着那男人。終於,短劍在手裏轉了一圈,刀刃朝下,視線從那男人身上移向馬柯康。接着她從腰帶拔出備用短劍,交給馬柯康。
一瞬間,那男人伸手抓住年輕守衛的衣領,一把將他拉進牢裏來。
向赫薩爾行了一禮後,伊莉亞轉過身去,快步走近正打開隔壁牢房的夥伴身邊。
正盯着伊莉亞的馬柯康看到那個奇怪的男人把手從牢門縫隙伸出去,忍不住「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