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冊 迴歸者

第十一章 落劍

《鹿王》 · 上橋菜穗子 · 4.9萬 字

一 數個蜘蛛巢

嘩啦嘩啦。已經可以聽到水在庭院中的溝渠裏流動的聲音。

水面還結着一層薄冰時,是聽不到這種聲音的。與多瑠一邊聽着這象徵春天來訪的聲音,一邊盯着跪在眼前的男人。

「你剛剛說的,都是真的嗎?」

裹着毛皮的男人抬起頭。

「千真萬確。」

他簡單回答。

那張臉上有深深的皺紋所刻下的年老痕跡,且面無表情到近乎無禮,不過與多瑠並不在意。重要的是這男人帶來的情報,不是他的人品。

「麻盧吉。」

即使聽到與多瑠叫喚,男人臉上依然沒有表情。

「你親眼確認過嗎?」

麻盧吉緩緩開口:

「阿卡法兵認不出他的長相,是我親自驗屍的。」

與多瑠眯起眼,嚴厲追問:

「能操控那些帶來疫病犬羣的人,只有肯諾伊一個嗎?」

麻盧吉沒有馬上回答,似乎在思考着什麼。終於,他用低沉的聲音回答:

「我想應該是。因爲這不是能用眼睛看到的事,所以我不能給您確切的回覆,不過被稱爲『犬王』的確實只有肯諾伊一人,其他馴犬人似乎沒有操控晉瑪之犬的能力。」

「……那麼,肯諾伊死後,那些晉瑪之犬怎麼樣了?」

「牠們四散在山中。」

與多瑠皺起眉。

「傲梵有孩子嗎?」

「也就是行蹤不明嗎?」

「他們家是兩兄弟,聽說一個病死了,另一個活下來的就是傲梵。」

除了因石火隊前往而引起騷動的猶加塔山地外,肯諾伊死亡的消息都還沒有傳開,看來各地並沒有太大變化。

(現在跟穆可尼亞之間的摩擦正漸漸增加……)

穆咖塔又轉了回來。

「莎耶呢?」

這實在是相當不智的下下策。

阿卡法和東乎瑠,還有邊境之民……這麼複雜糾結的關係,一旦誤判,對於所有族人來說,將會造成無可挽回的錯誤。

可是,如果其他火馬之民並沒有呼應,使得傲梵一派孤立,那麼就該獎勵選擇服從的火馬之民,讓他們慶幸自己做了這樣的選擇。

父親心裏一直懷疑那場襲擊是阿卡法王策劃的。現在的父親就像放在小盒子裏的老鼠,不斷在沒有出口的盒子裏轉個不停,愈發焦躁,對阿卡法人的憎惡也日益增加。

「已經掌握傲梵的行蹤了嗎?」

(這正是展現本領的時候。)

要是現在父親知道事情的全貌,除了傲梵和火馬之民,也會一併處置阿卡法王,並且對整個阿卡法施加更嚴格的控制,懲罰想必會殘酷到讓他們不敢再次企圖謀反。

「嗯。知道下落後,儘快通知我。」

(不知道這次又要接到什麼樣的命令……)

向阿卡法王報告後,還有個地方得去。

麻盧吉嘆了口氣。

看着眼前這顆長滿白髮的頭顱,與多瑠出神地想着:對整個阿卡法而言,除了免稅的報酬外,麻盧吉的行爲究竟帶來了什麼,他自己應該瞭解吧?正因爲了解,纔會爲所有族人賭上自己的性命,走在這條細細的鋼索上。

「兄弟呢?」

「各地火馬之民的動向怎麼樣?」

「還沒有。」

他和多力姆已有多年交情,最近也見了好幾次面,他會吩咐些什麼事,麻盧吉也大概可以想像。

「找到之後,務必先通知我。」

與多瑠又突然想到:在這之後,將回到阿卡法王身邊的這個男人,不知道會怎麼向王報告?真想化爲貼在牆壁上的壁虎去偷聽。

穆咖塔開始報告猶加塔山地的狀況,還有火馬之民各自散落地點的狀況。

與多瑠沉默了一會兒,盯着低下頭去的麻盧吉——這位過去被稱做「阿卡法王之網」的墨爾法首領,同時也是多年來不斷向東乎瑠報告阿卡法動向的密探。與多瑠看着他長滿白髮的頭顱。

麻盧吉聽到穆咖塔這麼說,跟着沉吟起來。

麻盧吉維持着平伏的姿勢,用小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道了謝。

「聽說火馬之民的向心力很強,就算是沒有血緣關係的人,也不能輕忽。再把你們的網張大一點。」

迂多瑠說,這次的事是個好機會,可以讓阿卡法人知道襲擊移住民會有什麼下場。處罰越嚴厲,才越有意義。

「還一直跟着那個男人。」

麻盧吉把情報交給東乎瑠這件事,阿卡法王應該也知道。對與多瑠來說,這樣正好。

他嘆了一口氣。

與多瑠這個人身段雖然柔軟,但內心卻令人畏懼,是個不容輕忽的男人。

「你做得很好,以前答應你的免稅,就從兩年延長到三年吧。我會給你一張文件,你拿去吧。」

(看樣子,這個夜晚會很長。)

「他們分佈的位置都巧妙地遭到孤立,所以現在看來還很平靜。要是從商人和安置他們的人們那裏聽到消息,不知道會有什麼反應。」

(那樣的處罰……)

歸根究柢,這次事件的主因,都是毒麥事件時,兄長迂多瑠下令嚴厲處罰害的。

可沒有那個閒工夫多生事端。

「喂。」

當時與多瑠對兄長提議的處罰方式表示異議。他認爲將實際襲擊移住民的人處以斬首之刑、參與策劃的人則納爲奴隸,這樣的處罰較爲妥當。把所有火馬之民都趕出故鄉,未免太過分了。

兄長迂多瑠之死帶給高齡老父意外的重大打擊,直到現在,父親仍無法接受此事。

穆咖塔點點頭,對父親鞠了個躬,轉身就要離去時,麻盧吉又喊住他:

那是自幼病弱的長子蒼白的臉。雖然兒子已年過四十,可是,現在回想起來,腦海中浮現的都是他小時候那張天真無邪的臉。

麻盧吉表情苦澀,搖搖頭。

一想到在那裏等着自己的男人,就像被一條眼睛看不見的繩子拉扯一樣,又有另一張臉浮現出來。

「是。」

如果有任何可能的棘手問題,與多瑠都希望自己能儘早知道,而且只要讓阿卡法王感覺到東乎瑠已經知道這件事就行——我們已經知道了,可別輕舉妄動。要是亂來的話,我會毫不留情地殲滅你。就像是一種無言的恫嚇。要進行這種恫嚇,墨爾法可是相當方便的工具。

女人是種強韌的生物,儘管表面服從,但也有可能爲了穩住自己的地位,暗地裏千方百計地想探問跟丈夫有關的其他女人的詳情。

「有兩個女兒,沒有兒子。」

如果他們無法認同自己所接受的處罰,一定會懷恨在心,而那種怨憤終究會成爲禍事的根源。

就算報了迂多瑠被殺之仇,但這麼一來,耗費漫長歲月建立起的阿卡法統治根基,勢必徹底重新來過。

他哼了一聲,望向半空中,思考了片刻,又將視線拉回穆咖塔身上。

「是。」

正因爲與多瑠心裏帶着這種想法,所以他還沒有告訴父親,有「犬王」這種能操縱疫病犬的人存在。

穆咖塔眼中頓時展現明亮的光采。

男人深知這一點,而女人也知道男人已經知情。儘管如此,雙方都不表現在臉上,因爲彼此都佯裝不知,纔是平穩度日的最好方法。

(而現在兄長自己也切身體會到,哪種做法纔是正確的。)

「很花工夫呢,現在北方還偶爾會下暴風雪。」

「我兒子他們正在追蹤,應該很快就能找到。」

管理邊境所需要的技術,如同巧妙周旋於正室和側室之間一樣。

疲勞堆積在身體深處。以前就算兩個晚上不睡,也能若無其事地從這座山跑到另一座山。現在一到黃昏,身體深處就會感覺到沉重的疲倦。

但迂多瑠冷哼了一聲,說他太天真了。

儘管是處罰,也必須讓受罰的人認可、接受纔行。一個人的情況是如此,一整個氏族受罰的情況更是如此。

剛升起的白色月亮在長長的夜路上投下圍牆的陰影。一個男人從陰影處走出,靠近麻盧吉。

與多瑠點點頭。

「回去告訴他們,我們的免稅又延長了一年。」

(得認真想想,今後該怎麼處置火馬之民。)

與多瑠沉默地看着他,眉間有着深深皺紋的麻盧吉也直直盯着與多瑠。

麻盧吉眼前浮現出那個救女兒一命、選擇離開肯諾伊的男人身影。他皺了皺鼻子。

實在是太過火了。

麻盧吉哼了一聲。

要是火馬之民呼應傲梵那一派的激進謀反,企圖發動更大規模的反叛行動,就必須給予更嚴厲的處罰。

生活在邊境的人一樣是人;要是感覺被踐踏了,一樣會湧現怒氣。

如果能讓事態就此悄悄平息,真相就能埋葬在黑暗裏,也能永遠瞞着父親。

看着平伏在地的麻盧吉,與多瑠的表情頓時放鬆。

喔。與多瑠摸摸下巴。

與多瑠認爲,要想長久管理一塊像阿卡法這樣遠離帝都的邊境領土,過度壓抑只會帶來反效果。

尤其是這次來訪的隊伍當中,有王阿侯這個人。

經營邊境不是一時半刻的事,而是必須經過好幾代才能安定持續的事業。不能讓住在這裏的人民有一丁點緬懷阿卡法王治世的心情。

他慢慢走着,心裏盤算該怎麼向多力姆報告。

在選帝侯中,王阿侯是個野心特別強的人,最近動作頻頻。他似乎也在覬覦這塊領土,只要稍微有什麼疏失,他很可能就會向皇帝進言,隨時等着王幡侯失勢。

「是。」

麻盧吉離開與多瑠的居城,往前走了幾步,又往回走。

「現在是。不過我已經派人去追了。」

不管怎麼說,眼前最重要的就是傲梵的動向。

「是。」

當與多瑠問到能操控晉瑪之犬的是不是隻有肯諾伊時,麻盧吉沒提到「缺角凡恩」或許不太妙,只是腦中同時出現好幾件事,讓他下意識忽略了……

麻盧吉沒點頭,只是看着穆咖塔,臉上顯露出些許抑鬱。過了半晌,麻盧吉先是嘆了口氣,接着摸了一把臉。

(父親已經老了。)

但如果逃亡的傲梵引發事端,那麼沒讓父親知道的這件事,將會給與多瑠自己帶來很大的危險。

看着兒子消失在圍牆的黑影中,麻盧吉開始往相反方向走。

麻盧吉看着兒子穆咖塔,低聲問。

麻盧吉搖搖頭。

「知道什麼了嗎?」

如果每次一有動靜,就把阿卡法王叫來,從正面威脅他,就等於把經營領地背後那些危險因子全部公諸於世。一來這麼鄭重其事未免太大驚小怪,二來還必須留下紀錄,那就很有可能會傳到皇帝的耳目「玉眼」那裏。

「算了。總之,千萬不要掉以輕心。」

經營邊境難免有紛爭,皇帝陛下不至於因爲一點小事,馬上剝奪領地的經營權。不過,萬一眼前的麻煩已經讓人預料到將來可能引發大事,皇帝說不定也會有所行動。

(真是的。)

不同的人手中所拉扯的絲線如此錯綜複雜,麻盧吉不得不更加小心,否則只會讓一切糾結成一團。

麻盧吉不耐地吐出一口氣,加快腳步,沒入夜色之中。

二 與蘇厄盧重逢

「啊……好溫暖喔。」

悠娜舒服地彎起眉毛,說起話來跟個小老頭似的,莎耶忍不住笑了出來。

到達「靈主」的巖屋已經過了三天。

剛到的那天,悠娜還吵着無論如何都要跟凡恩一起進浴場,不過最近只要莎耶入浴,悠娜就會自己脫了衣服跟着進來。坐在莎耶的膝上談天說地,似乎讓她覺得非常開心。

當莎耶問「要不要幫妳洗」的時候,悠娜總是大聲說「我自己會洗」,然後從莎耶手中把布搶過來。但過了一陣子,又會靠過來想要莎耶幫她洗。真是個麻煩的小丫頭。

歷經漫長的旅途,總算到達巖屋。但不巧的是,「靈主」蘇厄盧剛好到西北森林邊緣的聚落去看病人,不在巖屋裏。

阿西諾彌很高興能再次見到凡恩,她將凡恩離開後發生的事告訴他們,並提到在那之後,多馬因爲擔心長期離家的凡恩,還曾經造訪。凡恩聽完之後,表情一沉。

多馬要是聽到自己去追蹤被擄走的悠娜,一定很心急吧。凡恩原本想先回去一趟,讓多馬他們安心後再出發,不過阿西諾彌卻建議他們緩一緩。再怎麼遲,「靈主」四、五天後一定會回來;更何況,凡恩下次再來時,也有可能又擦身而過。最後凡恩決定住在巖屋等靈主回來。

悠娜似乎很喜歡這座像迷宮一樣的洞窟,就算再三提醒她岔洞很危險,不要進去,她還是經常一個轉身就消失了蹤影,然後從令人意料不到的地方回來。

莎耶雖然很緊張,但凡恩並不怎麼在意;即使悠娜回來後,也只是告訴她地下可能有洞,要小心。

莎耶問他,悠娜以前就是在這裏被擄走的,而且岔洞裏也有很多危險的地方,他難道不擔心嗎?

凡恩回答:

「如果距離不遠的話,我大概知道這傢伙會在哪裏;我想她也一樣。」

說完,他露出苦笑。

納卡擄走悠娜時,凡恩心裏曾感到相當不安;只要沒有那種感覺,應該就不需要太擔心。

凡恩對悠娜總是很放任,不太乾涉,也很少對她大聲說話。剛開始旅行時,悠娜爲了彌補長時間分離的不安,老是黏在凡恩身邊,想吸引他注意。可是凡恩從不嫌煩,默默任由悠娜拉他的手、扯他的頭髮,隨便她想怎麼做。

這兩個人就像一對熊父女一樣。

那隻渡鴉還是小鳥時,從巢中掉了下來,被蘇厄盧的妻子撿回來,後來他們將牠取名爲「嘎公」。

「那傢伙是隻了不起的烏鴉,但要載着人的靈魂真的很喫力。平常的烏鴉可以活二十年,牠只活了十年就走了。」

聽到凡恩的聲音,蘇厄盧微微將目光從碗裏往上移,但又馬上將視線拉了回去。

一邊緊抱着悠娜滑溜溫暖的身體,一邊輕輕搖着她,不知爲什麼,莎耶自己也有點想哭。

「……好香啊。」

他微笑着用湯匙舀起山洋蔥。

三 反轉的狼

到達巖屋第四天,「靈主」蘇厄盧終於回來了。

燉煮食物的香氣跟蒸氣瀰漫整間廚房。

來得好、來得好。蘇厄盧很高興能再見到凡恩,自言自語似的低喃着。

這個人是獨角的首領——親人已死的男人們所加入的戰士團之長。

「姨姨!流血了!」

蘇厄盧說完這句話,便無言地喝起燉菜湯。他將酸味很重的黑麥麭浸到燉菜裏,跟肉一起大口大口嚼了起來。

「悠娜真是幸福,能這樣無憂無慮地長大。」

「加了這個,味道就更香了。爲什麼移住民就是不喫呢?」

牠悠然拍動翅膀,宛如撥開蒸氣似的。午後的陽光將牠的翅膀照得閃閃發亮。

看到她哭泣的臉龐,莎耶心中湧現一股遠超乎意料的憐愛,緊緊抱住她。

生在墨爾法的人,父親就是最嚴厲的上司,孩子的工作全聽父親指示。一旦孩子犯錯,父親也會被嚴厲究責。

莎耶驚訝地摸摸她的頭。

「嘎公用牠的方式遵守了老太婆最後的遺言。老太婆很擔心我,畢竟我是個無可救藥的男人。」

抱住悠娜的那瞬間,溼滑的地板讓她跌了一交。爲了保護悠娜,莎耶身體一扭,整個人摔進熱水裏。

「不哭不哭,姨姨沒事。」

爲了彌補男人的冰冷,墨爾法的女人們相當疼愛孩子,雖然不至於過度溺愛,但不管哪家的孩子,女人們都會抱在膝上,笑着逗弄他們。可是,莎耶從沒看過墨爾法的父親讓孩子坐在膝上逗弄的樣子。

「真抱歉啊,我現在累到眼花了,先讓我休息一下吧。待會兒我們再好好聊。」

他兒子死了啊。

妻子病逝時,嘎公一直陪在蘇厄盧身邊,就像人一樣感到哀傷。妻子死後,嘎公就像化身爲妻子般,偶爾還會開蘇厄盧的玩笑,從旁協助他。後來,他開始把嘎公喚爲「烏鴉老太婆」,覺得自己的妻子好像真的跟在身邊……

「嗯,最近我去看了幾個移住民的聚落。」

雖然凡恩早有預感,但真的從蘇厄盧口中聽到時,心裏還是不免一陣哀傷。

「原來真有這種事,只要認真祈求,心願真的會實現呢。」

這時,蘇厄盧的表情蒙上暗影。

莎耶避開了凡恩的視線。

話還沒說完,悠娜就皺着臉哭了出來。

比起上次見面的時候,蘇厄盧又瘦了一圈。他的臉色很糟,好像生病了,臉上的皺紋也增加了,越來越沒有活力。

「啊,姨姨妳看!妳看那裏,有好漂釀的蝴蝶喔!」

凡恩好奇地揚起眉。蘇厄盧苦笑着,並沒有把話說完,只是緩慢地搖搖頭。

說着,她跟其他人一邊聊着天,一邊離開了廚房。

大家也都莫名沉默了下來,喫着這碗混合著馴鹿的甘甜油脂和微辣山洋蔥香味的溫熱燉菜。

蘇厄盧發出長嘆,抬起頭來,想擺脫這陰沉的氣氛似的,用力拍了一下膝頭。

喫完晚飯,原本轉着碗在玩的悠娜,開始在凡恩膝上發出平穩的呼吸聲睡着了。蘇厄盧看了阿西諾彌一眼,阿西諾彌微微挑眉,說:

他一邊用粗啞的聲音說着,一邊走進廚房,在爐邊坐下後,大聲嘆了口氣。

阿西諾彌等人離開後,廚房一下子變得空曠許多。

阿西諾彌說着,邊把燉馴鹿肉和春天採的山洋蔥所煮的大鍋料理裝進每個人碗中。這時,門口有個身影閃過。一回頭,蘇厄盧站在那裏。

渡鴉好像不在他身邊。

蘇厄盧開始一點一點說起跟渡鴉婆婆共度的日子。

「……痛嗎?」

「您到移住民的聚落去了嗎?」

莎耶站起來,把從水甕舀出來的水遞給他。蘇厄盧笑着咕嚕咕嚕喝完冷水,然後「呼」地一聲擦擦嘴角。

莎耶皺着臉。傷口並不嚴重,只是皮膚泡在熱水裏,讓流出的血顯得很醒目。

除了凡恩等人,巖屋裏並沒有其他住宿的人。晚餐時間,凡恩他們到廚房去,跟住在巖屋工作的人一起用餐。

旅途中曾在大樹下過夜,莎耶看着將頭枕在凡恩大腿上睡着的悠娜,忍不住說:

悠娜小小的腳奮力踩着熱水、接近巖窗。這時,悠娜一個不穩——

「好,那我先去入浴了,餐具請放着吧,待會兒我來整裏。」

「就是這個味道,剛好想喫呢。」

莎耶的父親麻盧吉長年擔任墨爾法首領,他的行動等於是墨爾法的規範。他是一位優秀的追蹤獵人,也是具有超凡技能的密探,不過這個男人看起來總是不開心。莎耶不記得曾看過他的笑容,她甚至無法想像自己牽着父親的手或坐在父親膝上的樣子。

但悠娜還是哭個不停。

通風用的巖窗邊真的停了一隻漂亮的蝴蝶。

莎耶不假思索飛身向前,撐住悠娜的身體。

「啊呀呀。」

「……你、你竟然!」

蘇厄盧低着頭,努努嘴。

幸好沒撞到頭,但左上臂很痛;原來是撞到浴池邊緣,稍微被割到了。

凡恩他們出來迎接時,蘇厄盧驚訝地張大眼睛。

悠娜還被莎耶抱在懷中,在熱水裏轉了一圈,嚇到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不過,擦了把臉、眨眨眼睛後,悠娜轉過頭,發現莎耶受傷流血,「啊!」地叫了一聲。

悠娜突然大聲叫着,把莎耶從沉思中喚回。

阿西諾彌也輕輕點着頭,彷彿在說「一定是這樣」。

「呃……」

「……您看起來好像很累。」

「姨姨痛嗎?」

「牠陪在我身邊已經十年了,再抱怨的話,會遭天譴的。」

他心想,這樣就不必特地把餐具和料理搬到房間去,而且在這裏還能聽到許多不同的話題,也挺有趣的。

(這個人……)

「要真是這樣就好了,我從來沒養過女兒,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池中濺起很高的水花,有好一會兒,莎耶什麼也看不到。

「不過,這就是嘎公的一生。現在牠在黃泉底下,應該正被老太婆抱在懷裏,一邊拿我的事當聊天話題,一邊大笑吧。」

他的苦笑背後似乎隱隱藏着寂寞。

「季節變換的時候,很多人身體都會變差。沒多久以前,蜂擁而至的病人全都住在這裏呢;但現在就像乍然停止的風一樣,變得好安靜。」

聲音裏似乎卡着痰,大概是才睡醒吧,臉還有些水腫。

莎耶對他的豁達感到相當不可思議。

「不要緊喔,謝謝。我不痛了,妳別哭。」

土迦山地所有氏族的父女都是這樣相處的嗎?如果真是這樣,那土迦的女兒們一定非常幸福。

蘇厄盧臉上露出寂寞的笑容。

聽蘇厄盧這麼一說,凡恩想起,季耶好像也不會在燉菜裏使用蔥之類的食材,他看着蘇厄盧。

她圓滾滾的雙眼頓時盈滿淚水。

這孩子是擔心自己而哭。撲簌簌地流着眼淚,不斷哭着。

嘎公從小就有很敏銳的直覺。大概是因爲夫妻倆把牠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養育吧,所以彼此的靈魂產生了很深的連結,不知不覺中,兩人開始能聽到牠靈魂的聲音。甚至有時候自己的靈魂還會被吸走,跟着牠到處飛翔。

阿西諾彌將裝有燉菜的碗交給他,蘇厄盧眯着眼,聞着燉菜的香味。

看到他們,就讓人想到一隻躺在地上的公熊,小熊不斷爬上公熊肚子,又掉下來,還鑽到肚子下面又咬又扯的樣子……

「啊啊,終於恢復正常了。」

凡恩沒有馬上回應,只是低頭看着悠娜的睡臉,沉默許久後,終於抬起頭來,臉上掛着曖昧的苦笑。

「是啊。最近一直很累,因爲烏鴉那老太婆已經先去黃泉了。」

沒養過女兒,意思是有過兒子囉?想到這裏,一個念頭在莎耶腦中浮現,讓她心裏一涼。

蘇厄盧看着凡恩和莎耶,露出曖昧一笑,靜靜地說:

「……要把人趕出去,還真是不自在呢。」

凡恩不覺微微露出苦笑——真像這個人會說的話。

蘇厄盧咳了兩聲,看着悠娜。

「聽說是納卡擄走這孩子的,真的嗎?」

「對。他說是受人之命,無法拒絕。」

「受人之命?誰?」

凡恩看着蘇厄盧。

「因爲裏面牽扯了很多複雜的關係,如果我告訴您,很可能會爲您帶來麻煩。但假如只讓您一個人知道,大概不會有什麼問題。」

蘇厄盧動了動半邊臉。

「既然這樣,我就不勉強你說;但如果不是爲了交代這件事的經過,你究竟是爲了什麼特地來訪?你能來這一趟,讓我看到你平安無事,我真的很高興。不過你特地等了我四天,除此之外,應該還有其他事要問我吧?」

也不是。凡恩說。

「只是當時我們話說到一半,還沒問清楚您爲什麼找我來,就匆匆離開了。」

蘇厄盧半張着嘴,難爲情地笑了。

「啊,沒錯。說得也對……有事找你的其實是我呢。」

蘇厄盧搔着頭。

「好吧,當時我們說到哪了?」

「我記得說到狂犬病的事時,有個年輕人放在門板上被帶過來……」

凡恩說道。

「有這麼回事嗎?」

既然沒有操縱者,那些狗應該不會特意挑選移住民來攻擊。

「您跟我說過,『反轉』就是『靈魂的我』和『身體的我』翻轉;平常是靈魂的自己在控制身體,但是翻轉後,心就會由身體來控制。」

正想到這裏,剛剛浮現在腦海的念頭又重新回到心中。

「可能有吧。但是那趟飛行很短,我看到狼在引領那羣狗,覺得很驚訝,所以馬上就睜開了眼睛,到底如何我也不清楚。」

「對。我在想,難道真的沒辦法做些什麼來治療這種病嗎?」

凡恩撫着下巴。

蘇厄盧淡淡苦笑着。

「是黑狼嗎?」

「我突然往下一看,看見許多光索在流動。那是一羣正在奔跑的狗。

凡恩盯着爐火,接着說:

「那孩子我很熟。雖然是個愛惡作劇的淘氣孩子,但相當可愛。他父母親是從南方來的,每天辛勤耕作,還把穀物便宜賣給養馴鹿的人。大家都很喜歡這戶善良的人家……真的很可憐,我很想替他們做些什麼。」

「我想起來了。那時候知道你被半仔咬傷後,我心想,果然是這樣啊。如果真是這樣,那一切就說得通了。你跟半仔之間要是沒有某種連繫,是不會發生那種事的。」

蘇厄盧深深嘆了口氣。

凡恩低下頭,直盯着爐火。

凡恩看着蘇厄盧。

「不久前,在密格拉森林南側的某個移住民聚落裏,有個去撿柴的男孩被半仔咬了。當時他的父母親知道我剛好在附近的聚落,所以來請我去;我雖然趕了過去,但已經太遲了。」

蘇厄盧的視線飄在半空中。

「沒有人操縱那匹狼嗎?」

蘇厄盧用發亮的雙眼盯着凡恩。

「不過,那還真是奇妙的景象。人和狗,所有人都反轉,一起奔跑着。」

蘇厄盧慢慢用手撫着臉,呻吟般說着。

「不管再小的事都無所謂。反轉的時候你感覺到什麼?這些或許可以成爲我們面對疾病的線索,我希望你能告訴我。」

「你的身體也是,那孩子的身體也是,還有那些狗的身體都是,都存在着『病的生魂』。

「我剛剛說了,那匹狼在引導這些狗。那是一匹毛髮相當漂亮的狼,散發出異樣光芒,就像拉着線一樣,拖着這羣狗往前跑。」

「沒錯。」

看到凡恩皺起眉,蘇厄盧慌張地解釋:

那股衝動,想要啃咬的那股衝動,確實是這些傢伙的衝動嗎?

「我就是想告訴你這件事,才把你叫來這裏的。」

「那天夜裏,在雪原上奔跑的你們,大家全都反轉了。對於半仔們來說,那或許也不是一般的狀態。」

凡恩眨了眨眼。

「然後,那匹狼也反轉了。」

蘇厄盧的臉色有些鐵青。

蘇厄盧的眼睛乍然一亮。

「幫你?」

爲了瞭解疾病的真面目,尋找殺死疾病的方法,赫薩爾從自己的血管裏採了一些血;現在,蘇厄盧也向自己提出一樣的要求。

「但黑狼熱又不同。雖然很像,但不一樣。你也是,那些半仔也是,雖然『病的生魂』就這樣住在身體裏,像平常那樣過日子,卻會在某個時候突然反轉。人跟狗一起反轉,這很不尋常。非常奇怪。」

他還以爲晉瑪之犬一直都是那樣。難道牠們也會因爲某種原因進入那種狀態嗎?

(該不該告訴他,已經不需要擔心這件事了呢?)

蘇厄盧很擔心北方移住民,不過現在「犬王」已經死了,應該不會再發生人爲操控那些狗侵襲移住民的事件了。

因爲喫了阿席彌,所以擁有抑制黑蜱蟎的病素……這麼說來,飛鹿體內應該也住着很多微小的生物。

蘇厄盧認真地看着凡恩。

蘇厄盧頹然垂下肩膀。

說到這裏,蘇厄盧停了下來,盯着凡恩。

蘇厄盧低下頭。

「除此之外,這些狗奔跑的方式很奇怪,本來是筆直向前跑,突然又改變方向,穿過樹林、跳過草叢,然後又換了方向,就像在追捕獵物一樣。但牠們前面並沒有獵物啊。」

(我看到了病的模樣嗎?)

蘇厄盧用變得灰暗的目光看着凡恩。

凡恩皺起眉:

蘇厄盧閉口,廚房裏一片安靜。

「當然,所謂看清楚它的長相,只是一種比喻。」

「每個人的體內或多或少都存在着『病的生魂』,但你們身體裏的那些傢伙可不尋常。畢竟它們能成功反轉呢。它們足以抑制你們的靈魂、驅動身體,具有超乎尋常的力量。」

「當我們聽說巖礦發生黑狼熱的時候,並不怎麼在意。因爲我們覺得自己並不會染上那種病;不過,現在這裏也有移住民。

凡恩悄悄看了莎耶一眼。莎耶也正凝視着他。

蘇厄盧搖搖頭。

「那天我非常累,天還沒黑就睡着了。當我累到這種地步時,靈魂有時會滑入幽冥之境。而烏鴉老太婆怕我的靈魂跑到奇怪的地方,所以吸走我的魂魄,在夜晚的森林裏飛着……」

蘇厄盧將手掌心翻了過來,繼續說道:

凡恩緊皺着眉頭。

「我知道。不過……」

蘇厄盧發出短短低吟。

當他心裏又浮現某個念頭時,蘇厄盧咳了幾聲,說:

蘇厄盧直視着凡恩。

自己從小喝飛鹿奶長大的身體裏,還有晉瑪之犬的身體裏,都存在着類似的微小生物。這些互相糾結或共生的某樣東西,或許正影響了「反轉」時的感覺。

說到這裏,蘇厄盧將臉埋在手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長嘆一口氣,抬起頭,用泛紅的雙眼看着凡恩。

凡恩圓睜着眼——這一點他從來沒想過。

「不是人。」

「自從發生了巖礦事件,移住民的聚落就偶爾會遭受半仔的襲擊。

「沒錯。」

「……什麼?」凡恩很是訝異。

再說,所謂的「反轉」到底是什麼狀況?反轉跟行動受到操控又有什麼樣的關係?

「是個男人嗎?」

他眼中微微發着光。

「是嗎……」

「……」

凡恩低頭看着自己的手臂。

「牠們是在追趕離羣侵入自己地盤的狼嗎?」

「歐塔瓦爾的貴族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他說進入我身體裏的黑狼熱病素,因爲希望能繼續活命、不斷增加,可能佔據了我的腦袋,好控制我的身體。」

凡恩一邊思考,一邊緩緩開口。

「牠們眼前有的不是獵物,而是引導者——你認爲那是什麼?」

「畢竟是曾經滅了一個國家的病,性質可能跟一般的病不太一樣吧。」

蘇厄盧擺擺手,不是不是。

「狼和狗都是動物,會發出生命之光是理所當然的,不過那些狗的身體就好像有夜光蟲在身邊飛舞盤旋似的,發出令人目眩的光芒。總之,那情景相當不尋常。

「反轉時我看到的,應該跟渡鴉婆婆載着你時所看到的光景是一樣的。雖然你說『看見疾病的長相』,但我眼裏只看到光的顆粒。」

凡恩挑起眉。

(但是……)

廚房裏響起熱水咕嚕咕嚕沸騰的聲音。

那個原因到底是什麼?

「你聽了別喫驚,在牠們前方引導的,是一匹狼。」

(赫薩爾說過,飛鹿的身上也藏有黑蜱蟎的病素。)

蘇厄盧開口:

「我請你來,是希望你能幫我。」

「老實說,我很怕它。

他先是甩了甩頭,再點了兩下。

「上一次……」

蘇厄盧緩緩搖着頭。

但是他覺得反轉的時候,這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一個慢慢匯聚成形的自己。

「有些傢伙說那是什麼『阿卡法的詛咒』,看到移住民被咬傷還很高興。開什麼玩笑!人的生命是無可取代的,不管是移住民還是任何人,只要生病,都會感到痛苦,我都會想出手救他們。但我們過去從來沒生過那種病,我並不知道治療的方法。」

「可能是吧。關於牠的樣子,我能記得的只有那身漂亮的毛。」

無數條線交織成結,但這些線彼此之間有什麼關係,完全看不清楚。凡恩總覺得,如果不能好好拆解的話,很可能會產生嚴重的誤解。

反轉的時候,嗅覺變得很敏銳,眼前的世界也乍然一變,可是他並沒有看見疾病的樣子。不過,他會產生跟飛鹿和半仔相當接近的感覺。

蘇厄盧摸摸臉頰。

「上了年紀的人還真是悲哀,白天只要睡過午覺,就會一直昏昏沉沉的。」

「『病的生魂』會帶來很多變化。我曾兩度看過染上狂犬病的狗和人反轉。可是,得了狂犬病的人都無法得救,所有生病的人都會死。」

(如果是這樣……)

「那天夜裏我看到你反轉的時候,突然想到:既然反轉了,就表示你能看見身體的內側。說不定你看得見『病的生魂』是什麼模樣。」

「我呢,在你們離開後,看見了那奇妙的景象,本來以爲是一場夢,現在想想,那應該是半仔牠們吧。」

「……對了,反轉的時候,」

凡恩眯起眼說。

「我會莫名很想咬身邊的東西,我想那應該是黑狼熱『病的生魂』驅使我這麼做的……不過實際上,我還沒有用這具身體的牙齒去咬過。」

蘇厄盧睜大眼睛,咦?

「我想,就算反轉,我的靈魂應該也沒有消失吧!」

蘇厄盧蹙眉低吟:

「但半仔牠們會咬——畢竟是狗啊。」

凡恩眯着眼,低着頭。

(……不對。)

反轉的時候,那些狗就是他自己。情感和衝動都像在同一條線上,彼此連結,所以凡恩很清楚。儘管有想咬東西的衝動,但那些狗並沒有盲目被這股衝動驅使。

(會咬是因爲……)

腦中靈光一閃,凡恩突然抬起眼。

「並不是因爲牠們是狗,而是因爲還有另一種衝動。」

「另一種衝動?」

凡恩點點頭。

「反轉的時候,確實會被『病的生魂』的衝動所控制。但儘管如此,我的靈魂並沒有完全消失。它跟『病的生魂』互相抵抗,就像有兩隻蜘蛛同時在一條蛛絲上打架,讓絲線產生晃動一樣,保持着危險的平衡。」

凡恩將右手和左手放在胸前交叉。

「就像這樣,好不容易保持住危險的平衡時,從旁又有一股力量……」

凡恩的膝蓋往上頂,讓兩手分離。他看着蘇厄盧。

「均衡就此崩潰。」

蘇厄盧皺着眉。

背後響起巨大車輪的聲音。

接近晉瑪之犬、與牠們一起奔馳時,會覺得地面變得很低,連草看起來也不一樣了,那或許就是狗眼中的世界吧。

凡恩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平靜地對蘇厄盧說:

「老太婆赴黃泉之前,在嘎公身上留下的影子或許還在。儘管如此……該怎麼說呢,就像狗會跟主人漸漸變得相似一樣,但牠的靈魂還是嘎公自己。」

「那是旗子。」

「這不可能。」

「我想應該在後面那邊。我們再往前走一段,離開幹道穿過草原吧。」

「因爲剛剛所說那個密格拉森林的移住民孩子遭到襲擊,不過是十天前的事啊!」

蘇厄盧表情僵硬地看着凡恩。

「什麼?」

「不是這樣的。我是可以坐在嘎公身上,但一上去我就明白了。我不知道該怎麼用言語形容,不過那個靈魂千真萬確是嘎公自己的靈魂。

通往卡山的奧克哈幹道沿着水路而建,水路是從悠然流過草原的馬哈魯大河接引到城裏的。旅人們只要來到這條幹道,就不用擔心接下來的旅途沒水可用。

蘇厄盧依然掛着苦笑。

凡恩輕聲說着。

他們帶着沉重的不安,終於來到此地。不過,聽到初見卡山的悠娜天真無邪的興奮聲音,心情總算稍微開朗了些。

看到悠娜手指的方向,凡恩平靜地回答:

「所謂的『自己』,必須先有這個軀體,才能形成自己。當然有些亡靈在這世間留下了遺憾,但這種時候,他們還是會以自己的模樣現身吧?」

「也不是不可能……但儘管如此,他也不可能操控半仔。」

「爲什麼?他活着的時侯,可是和犬羣靈魂相依、操縱牠們的人呢……」

「聽說歐基人的帳篷在北邊城牆附近。」

說着,蘇厄盧突然壓低了聲音。

「原來如此。就是在向大家揮手說『過來吧,過來吧』。」

蘇厄盧搖搖頭打斷他:

凡恩再試着用其他方法比喻:

「你怎麼敢斷定呢?」

皺起眉的蘇厄盧凝視着凡恩。

蘇厄盧睜大雙眼。

這時,蘇厄盧緊繃着臉。

凡恩沒親眼看過,無法隨口附和;但仔細想想,確實經常聽說懷恨而死的人會以在世的姿態現身。

凡恩點點頭。

或許是對於身爲人的自己逐漸消失的恐懼吧。

蘇厄盧沉吟着:

「是啊。」

「坐在烏鴉背上時,我還能是我,這是因爲我還活着,還有能回來的身體。但是死了之後,如果還坐在嘎公身上,我一定會輸給嘎公,變成烏鴉吧。」

從遠處已能清楚看到祈宮的尖塔,越是走近,就越顯得耀眼燦爛。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剛剛說的『複雜的關係』。」

「儘管如此,他死了之後,也不可能像活着的時候一樣操控。」

四 親人

「你是說,還沒跟心愛男人在一起就死掉的女孩,又回到人世的故事嗎?」

而且這時候無法說話,是一種身爲人的自己縮小到極限的感覺。

(那是……)

蘇厄盧苦笑着。

「因爲操縱者已經死了。」

悠娜將手放在曉的鹿角上,身子往前探,大聲發問。曉抖了抖耳朵,一副嫌吵的樣子。

「偶爾我也會想,老太婆的靈魂會不會真的附在嘎公身上?畢竟他們的姿勢那麼像,連講話方式都一模一樣。」

好像起了一陣風。空中低掛着雲朵,在草原落下大大的影子。

「但如果是這樣……」

莎耶指指城牆:

騎着馬走在凡恩身邊的莎耶,與他相視而笑。

蘇厄盧又苦笑着搖搖頭。

蘇厄盧的聲音有些顫抖:

「喂!快閃開!」

悠娜哼了一聲。也不知道她到底懂還是不懂,只聽她煞有介事地說:

凡恩看了莎耶一眼。莎耶開口回答:

悠娜說的或許沒錯,許多旅人就在這些旗幟的召喚下,騎着馬或馴鹿朝着卡山前進,使得這條幹道永遠車水馬龍。

「也就是說,想啃咬的衝動和不能咬的衝動互相撞擊,維持着危險的均衡,但這時候有人從旁下令牠們張口去咬,是嗎?」

凡恩凝視着蘇厄盧說道:

聽到他這麼說,凡恩心裏又冒出一個令人戰慄的念頭。

「紅色是舊阿卡法王國的旗子、藍色是東乎瑠的旗子。那邊黃色和綠色的是更南邊的伊吉里亞王國的旗子,來到卡山的商人們,都會在這裏掛上故鄉的旗子,好讓來到此地的旅人能看到『啊,那是我們的旗子』。」

「比如說……對了,假設有一隻訓練得很好的小狗,主人命令牠『等一等』,之後才能喫飼料,那麼小狗應該會乖乖地等吧——就算全身發抖、不斷滴着口水,也會繼續等。雖然是小狗,牠還是有辦法剋制身體的衝動;但是當牠聽到主人說『好了!』的那瞬間,這種剋制就會鬆懈。」

你聽好了。蘇厄盧一字一句,仔細咀嚼般說出下面這番話。

蘇厄盧表情苦澀。

蘇厄盧眨眨眼。

蘇厄盧豎起一根手指。

「嗯~」

說着,凡恩自己也苦笑了起來,畢竟只是個傳說故事。

「對。」

包圍着卡山市街的城牆上掛着五顏六色的旗幟,正迎着春風翻飛飄揚。

「已經快半個月了。」

「……總之,您不需要擔心,這種病應該會漸漸平息。」

「死人的靈魂有可能轉移到那些狗身上嗎?」

「那傢伙是什麼時候死的?」

凡恩沒有回答,只盯着蘇厄盧。蘇厄盧察覺凡恩眼中的深意,輕輕抬起眉。

即使是納入東乎瑠領地的現在,卡山依然是繁榮的商業都市。

「但您也能讓烏鴉載着您,不是嗎?」

他們閃避到路旁,看到一輛堆滿大袋子的馬車通過。少年站在車斗邊緣,奮力用自己的身體壓住堆在上頭的貨物,不過每當車輪輾過路面上的小石頭,車上的貨物還是會晃得很厲害。

「就表示有人下令牠們攻擊。那麼,那個人是誰呢?」

蘇厄盧沉吟着:

「死了?」

凡恩確實很瞭解。

「因爲你的靈魂將所有精力都用來抵抗『病的生魂』,這時候如果旁邊有另一股力量,很可能就會讓你受影響。」

拜「玉眼來訪」所配合舉辦的各式活動之賜,許多來自阿卡法各地的人也都聚集在此。

從「靈主」蘇厄盧口中聽說移住民聚落依然不停遭受襲擊後,首先浮現在凡恩腦中的憂慮,就是和火馬之民無關的山犬們是不是正在擴散這種病。

凡恩問。

「歐蹌,那是什麼?」

「不好意思,不是很能理解呢。」

虛無遠離,感覺平靜,但心裏還是殘留着一股讓肚子忍不住繃緊的異樣恐懼。

凡恩驚訝地問:

蘇厄盧的表情僵硬。

在這座祈宮裏,除了阿卡法和東乎瑠的神明,也祭祀着四方來此造訪的人民所信奉的諸神。

「沒錯。我能坐在烏鴉背上,所以我才知道要讓其他生物載着自己並不是輕鬆的事,那就像是靈魂的互相競逐。你應該很懂吧?」

「那絕對是獵犬沒錯,是跟黑狼混種生下的半仔。」

「很難理解嗎?」

但蘇厄盧卻說那不是山犬。

「對……該怎麼說呢,反轉的時候很難違抗命令,身體會不由自主地行動。」

「但是……也聽說有人會化身爲蝴蝶回來的?」

凡恩也認爲很可能是這樣。當他接收到肯諾伊的命令而無法抵抗時,或許是因爲身體的衝動和肯諾伊的命令是朝着同一個方向吧。

「有沒有身體影響確實很大。光靠靈魂,是無法長久維持住外形的。要是真能如此,那這個世界上早就到處都是亡靈了。」

蘇厄盧摸着自己的手臂,看着凡恩,靜靜開口:

「那個操縱半仔的傢伙死後,或許曾坐在那些狗身上,現在可能也還在那些狗羣中。但是就算他這麼做,他的靈魂一定也已經跟狗的靈魂交融在一起。

「身體是連接靈魂和這個世界的一大橋樑,沒有了身體,跟這個世界的連結就會漸漸消失。相較之下,狗還活着,牠比死人還強呢。也許剛開始還能留下跟狗同步的意念,但變成狗之後,一天、兩天過去,身爲人的時候的意志,將會漸漸消融。」

蘇厄盧雙手朝着天空張開,比劃了一個人的姿態。

「我以前跟你說過,人就像一座森林對吧?有許多小小的生命住在一個身體裏,形成了我們的身體。不過,我還是我,你還是你。正因爲有了身體,我們才能把自己當成自己,才能成爲一個完整的自己。」

原來如此,親身體驗過後,凡恩非常能理解他這番話。

(這麼說,肯諾伊他……)

現在已經無法操控晉瑪之犬了。

他是一個懷抱着強烈執念的男人,死後說不定還能保留他堅定的意念。儘管如此,還是很難像活着的時候那樣操控犬羣。

假如不是肯諾伊的靈魂在操控,那麼剩下的可能性有兩個。

一個是他死了之後,那些被放逐到原野的半仔們跑到歐基地方;另一個是歐基地方原本就有身上帶病的半仔。

告別巖屋,回奧馬家的夜路上,凡恩說出了自己的推測。

莎耶皺起眉:

「或許有這個可能吧,不過,如果專挑移住民的聚落襲擊,就表示可能有人在背後操控。」

凡恩點點頭,莎耶顯得面色凝重。

「可是,究竟是誰?只有你跟肯諾伊能夠操縱晉瑪之犬,所以肯諾伊纔對你那麼執着,不是嗎?」

凡恩漫不經心地看着夜路,低聲回答:

「說不定也有無人帶領的羣體。我覺得傲梵可能打算使出『落劍』之策。」

「『落劍』?」

隘口雪融時,官員們來到附近,將此事告知培育飛鹿有成的移住民。

凡恩從腰間拔出短劍,亮在莎耶面前。

原來如此,東乎瑠的移住民駕馭只在當地生長的飛鹿,正好能成爲邊境管理有成的最佳象徵。

「……曉,怎麼了?生氣了嗎?」

「老太婆她……」

轉過城牆角落,眼前出現的風景讓悠娜「呀!」地發出驚歎。凡恩也忍不住低喃着:

跨上曉的背在森林裏前進,悠娜小小而溫暖的背就靠在凡恩的腹部,他突然覺得自己跟這孩子之間的緣分真是不可思議。

「大家過得都還好嗎?」

「啊,哥哥!哥哥!」

「讓您擔心了,真是非常抱歉。」

剛看到聚落時,悠娜相當興奮,但看到奧馬流淚的樣子,似乎讓她很困惑,在凡恩的懷裏不知所措地看着奧馬。

凡恩點點頭,抬起眼。

「也就是說,我可能只是一個引開你們目光的小丑。」

尤稽一家從隔壁帳篷走出來,卻沒看到多馬、季耶,還有曼椏婆婆。

「然後突然讓它落地。」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野丫頭和曉一見到彼此,先是低下頭,然後用力伸長脖子,張大鼻孔,嗅着彼此的氣味,短促地「呼呼」吐氣。

聽到凡恩這麼說,多馬的臉竟然皺成一團。看到多馬那張強忍着淚水的臉,凡恩也覺得鼻腔深處熱熱的。

(「玉眼來訪」……)

「季耶孃家的那些年輕人也去了,所以我要季耶跟着一起去。這種機會很少有,難得去一趟,不如去街上買些衣服什麼的。」

一接近城牆,曉突然抬起下巴,張大鼻孔。

他啞着聲問。

多馬搖搖頭,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看着悠娜微笑。

「對。跟季耶她孃家的人一起去展示飛鹿了。」

他知道今年春天會有「玉眼來訪」,但沒想到會聚集來自阿卡法各地的移住民舉辦活動。

喉嚨還發出短促的「呼!呼!」聲。

莎耶點點頭。因爲她也曾經從父親身上學過一樣的技巧。

「應該是聞到了夥伴的氣味吧。」

進入聚落前,莎耶小聲地說「待會兒再跟你會合」,便消失在森林中。現在,莎耶如果也在身邊,眼裏應該也會浮現跟自己同樣不安的陰影吧。

「我真想去看看,」

肯諾伊的死訊或許讓阿卡法王和歐塔瓦爾的貴族們覺得安心,因而鬆懈了對黑狼熱的警戒。

在那放眼望去都是死屍、一片蕭瑟的風景中遇見的溫暖生命;對自己來說,早就是無可取代的重要生命……

「也不是不可能。畢竟肯諾伊已經病了,再活也沒多久。」

奧馬一邊流淚,一邊微笑着說。

凡恩轉向飄來令人懷念氣味的方向,看到一個騎着飛鹿的年輕人,正繞過馴鹿放牧場的邊緣奔來。

聽完後,凡恩心裏驀然湧起一股不安。

多馬跑了過來,大聲叫着。他滿臉漲紅、嘴脣顫抖。

悠娜嚇了一跳,不安地扭動身體,抬頭看着凡恩,凡恩對她微笑。

「或許吧——但所謂的破綻,往往發生在我們覺得不可能的地方。」

凡恩的視線回到路上,平靜地說:

這個冬天染上感冒,走了。聽到這句話,凡恩閉上眼。

飛鹿接近不屬於自己的羣體時,會發出這種聲音。儘管彼此帶着警戒心面對面,但只要不是繁殖期,並不會出現抵着角吵架的狀況。

春天的夜裏,樹隙間隱隱可見朦朧的月亮。微光照射下,凡恩那張棱角分明的臉龐,不禁讓人聯想到他身爲「獨角」首領時的模樣。

奧馬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在說,我會過去,你們不要吵吧。」

「你現在騎得很好呢。」

「……多馬和季耶呢?」

凡恩打着舌,發出「嘖嘖」聲,這兩頭飛鹿才稍微放鬆了緊張的態度,搖搖頭,又回到原本的姿勢。

草地上到處都拴着狗,只要一接近,牠們就會撲上前、扯緊繩子激烈吼叫。儘管在狗身邊負責看守的少年壓住牠們,喊着「喂!安靜!」狗還是叫個不停。

「你的意思是……」

莎耶緊皺着眉,看着凡恩。

「聽說要開什麼博覽會。在『玉眼』面前表演騎飛鹿賽跑,表現出色的人還能拿到賞金,多馬他興致勃勃地騎了野丫頭去。

「玉眼來訪」的時間漸漸逼近。如果傲梵他們一息尚存,就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

凡恩問,心裏懷抱着一絲不安。奧馬的表情一變。

城牆另一端響起尖銳的叫聲,那是表明地盤的尖叫,曉也拉長喉嚨,「啾啾」地回應。

奧馬說,爲了配合「玉眼來訪」,有一場由移住民們展示當地成果的活動。

他嘶啞地說着,執起奧馬的手。奧馬流着淚,搖搖頭。

草地上撐起許多座帳篷,隨意打上木樁、拉起繩子的牧場上,放養着馴鹿和馬羣。另外雖然爲數不多,但也有飛鹿。

「你的意思是,肯諾伊和傲梵從一開始就打算用這一招?」

他有預感,就算侵襲移住民聚落的是已經野化的山犬,也得儘快通知他們,否則將會造成無可挽回的後果。

一想到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混亂場面,凡恩很猶豫該不該帶悠娜上路。不過,季耶也在卡山。

凡恩驚訝地反問:

當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對方手中的短劍、而對方的短劍落地時,一定會暗自慶幸、不自覺鬆懈了警戒。這個瞬間就是最可怕的破綻。

「凡恩!悠娜!」

聽到蘇厄盧那番話,凡恩胸中首先出現的是恐懼。

(還沒結束。藏在背後的主使者,接下來纔會現身。)

(多馬……)

「到卡山?這個時期?」

「……真是驚人。」

但是在這之前,他想先回一趟歐基,好讓奧馬他們放心,同時也把悠娜託給他們照顧。然而,終於回到奧馬等人越冬的牧地時,等着凡恩他們的,卻是意料之外的消息。

「啊,他們到卡山去了。」奧馬說。

多馬一邊揮手,一邊跑過來。他騎乘飛鹿的姿態相當有模有樣,野丫頭也已經長成健壯的飛鹿,穩穩地載着多馬跑來。

莎耶抬頭看着正在思考的凡恩。

悠娜現在很會說話,也開始懂事了;雖然還是一樣淘氣,但是她開始懂得體貼,也願意乖乖聽話。帶她上路應該沒問題吧!凡恩也只能這樣告訴自己。

離開帳篷,奧馬看着凡恩和悠娜,忍不住顫抖。看到他眼中浮現的淚水,凡恩覺得胸口緊緊一揪。

「我覺得這不太可能。當然,我們並不是萬能的,可是我們在各地都有許多密探在互相連絡,網絡很緊密。我不認爲一個懂得操控晉瑪之犬的人,能完全逃過我們佈下的耳目。」

眼前彷彿見到那張滿臉皺紋,卻總是掛着笑容的臉。她將悠娜抱在膝上時,唱的那首走調的歌,也從耳朵深處傳了出來。

「但是又得照顧其他飛鹿。」

除此之外,還有馴鹿競技、賽馬等彙集了各地特色的活動。

緊皺着眉的莎耶偏着頭,輕聲說:

「『犬王』是他們計策中的關鍵。如果無人能引導晉瑪之犬,這計劃就無法實現,實在是相當脆弱。

得到卡山去見赫薩爾纔行。

這個營地的規模遠比想像中要大,凡恩正在煩惱不知該怎麼找到多馬他們,曉的身體突然一抖。

「要是我聽他們的話也就罷了,但要我這個屬於其他部族的男人完全順服他們的想法纔有可能成立的計策,實在太過危險。要是我,就不會把整個部族的命運全都賭在這個計劃上。」

尤稽在一旁說道。

東乎瑠的移住民徹底融入阿卡法這塊土地,過着健全的生活。這種盛大活動對火馬之民來說,應該是難以忍受的景象。

凡恩咻咻揮着短劍。

「現在她應該在常春之地,在先去的那些人環繞下,唱着自己喜歡的歌吧。」

「……啊。」

悠娜伸長了身子大叫。

凡恩忍不住伸手摸摸悠娜光滑的頭髮。悠娜嚇了一跳,轉過頭來,開心地笑了。

「你們平安無事就好。」

「她活得夠久了。」

風一吹,就會飄來馬和馴鹿的味道,其中也混着一些食物的味道。

得早點到卡山去、想出對策纔行,但麻煩的是悠娜。如果可以,他很想把悠娜託在這裏,但現在季耶不在,人手本來就不夠,他不能拜託忙碌的奧馬照顧悠娜。

「如果我在身上只帶着這傢伙的狀況下遇見了敵人。首先,我會在敵人面前使出一套高明的劍法。」

凡恩開始擔心多馬和季耶。

凡恩看着莎耶說道。

「牠在說什麼?」

莎耶面色凝重地一邊思考,一邊聽凡恩說明。

「……你們都平安無事呢。」

許久未見,再加上看到多馬那張泫然欲泣的臉對着自己微笑,悠娜先是看看多馬,又歪着頭看着凡恩,然後再看看多馬。

「詳細經過待會兒再慢慢說,我現在有點急事得到鎮上去,想把悠娜託給季耶照顧。」

聽到凡恩的話,多馬點點頭。

「媽一定會很高興的,她一直很想念你們呢。」

凡恩正要跟着多馬往前走,往身後一看,莎耶果然已經不在了。雖然有點擔心,但凡恩還是馬上轉身向前,追在多馬後頭。等到了鎮上,莎耶應該就會回來了吧。

多馬他們的帳篷就在城牆邊。

凡恩一走近,正在牧場上照顧飛鹿的年輕人們紛紛回過頭來。

大家先是驚訝地睜大雙眼,彷彿凍結般全部停止不動,接着很快回過神,勿忙地奔過來。

「未野、智陀、茂來!」

聽到凡恩的叫喚,年輕人們都快哭出來了。

「凡恩……」

說出「凡恩」二字後,大家再也說不出話來,只是沉默地望着他。

季耶聽到外面的騷動,掀開帳篷布門走了出來。

一看見凡恩和悠娜,季耶立刻睜開她細長的眼睛。

她瘦了很多。原本臉上總是掛着溫婉柔和的笑容,但現在臉頰都凹進去了,跟以前很不一樣。

季耶雖然動着嘴脣,卻發不出聲音。當凡恩看到那張臉上終於浮現激動喜悅的表情時,覺得胸口好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挖掉一塊。

這些人是親人……他們已經是自己的親人了。

炙熱的感受滿溢胸口。凡恩雙手顫抖着從曉身上下來,再把悠娜抱下來,向季耶深深低下頭。喉嚨哽咽,再也發不出聲音。

凡恩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

「原諒什麼?」

現在來自穆可尼亞的壓力年年增加,沒有東乎瑠的武力,阿卡法就無法維持平靜。儘管如此,若還想維繫住阿卡法的存在,就必須像走過搖晃的吊橋般,小心觀察四方、謹慎踏出每一步纔行。

當人心漸漸悖離,過去能讓各氏族產生連結的「阿卡法人」這個鬆緩的牽絆將會消失,最後,「阿卡法」將徒然淪爲東乎瑠邊境屬地的一個地名。

「讓你們擔心,真是對不起。」

「……其實他說的也有道理。」

確實,這次阿卡法王也有過錯。如果無法守護衆多以阿卡法爲鄉的少數民族的想法和幸福,那麼在這個被佔領的國度徒留王的名號,也沒有意義。

赫薩爾喝了一口茶,說道:

米拉兒探出身子,輕輕碰着赫薩爾的手。

馬柯康一愣。

赫薩爾哼了一聲。

「我看我也出門去吧。不然等姐夫回來,還得再聽他那套長篇大論。我可沒把握下次不會回嘴。」

「我剛剛問您可不可以先喫,您點了頭啊。」

「啊,你替我換了茶來嗎?……好香啊。」

托馬索爾就這樣說個不停,看來一定非常累了。後來他說想換個心情,便帶着席康出門了。

馬柯康用單手拿着放了茶和點心的托盤,用肩膀頂開門走了進來。

「啊……」

「沒錯。所以我才趁現在把真心話告訴你。如果沒有一吐這些怨氣,冷靜地重新檢視這件事,恐怕我一見到王,就會想把他撂倒。」

昨天晚餐時,聽他說了許多狼的事。

「你這人說起話來還真愛兜圈子,直接說『沒事』不就好了嗎?」

「真的……累死了。」

「哪,這樣不行喔,不能帶着憤怒面對托馬索爾。這樣你一言我一語的,可能會說出很多不該說的話。」

托馬索爾口沫橫飛地說着。

「咦?你怎麼比我還先喫?」

赫薩爾一臉不悅地將盤子拉過來,拿起點心咬了一口。外層烤得脆脆的,喫起來又香又甜,真美味。

說着說着,赫薩爾突然發現。

米拉兒苦笑着說:

「這就是我最不能接受的。爲什麼姐夫要假裝沒看到這種想法有多荒唐呢?每次一提到火馬之民,他就會一直看席康的臉色,我在旁邊都看得不耐煩了。」

由於長期旅途的疲憊,昨天晚上兩人沒再多聊,托馬索爾好好睡了一覺,很晚才起牀,喫完早餐後,一股腦把過去積壓的話滔滔不絕全對着赫薩爾說,還提到他支持火馬之民的想法。

「我無法原諒的是,火馬之民爲了主張自己的道理而利用了疾病。而姐夫他竟然也認同這一點,這我實在無法理解,更無法原諒。」

「如果要外出,最好快一點,剛剛已經開始下雨了,我看他再過不久就會回來了。」

「是嗎?」

「先是被擺了一道,讓我成了個笑話,然後又被下毒。現在如果我笑嘻嘻地迎接他們,這才奇怪吧。」

「姐夫,你知道肯諾伊的企圖嗎?」

離開房間的馬柯康不久後帶着複雜的表情回來。看到出現在他身後的客人,赫薩爾突然理解馬柯康爲什麼有這種表情。

聽到馬柯康這麼說,赫薩爾倒是笑了。

赫薩爾正碎念着,馬柯康站起來。

「你不要擺出這種臉嘛。」

老實說,赫薩爾的想法比較偏向多力姆那邊。

米拉兒噗哧一笑,赫薩爾和凡恩臉上也露出笑容,只有莎耶一個人嚴肅地抬頭看着馬柯康。

弓箭和刀劍當然也一樣能殺人。但疾病是不會選擇對象的,一旦開始蔓延,就無法阻止,可能會殺掉一點關係都沒有的人。

「畢竟這些黑狼和山犬很有可能已經感染,要將牠們活生生送到聖領這件事,遭到其他人的反對……不只是東乎瑠,連歐塔瓦爾也是……多虧利姆艾爾大人積極奔走,才終於實現。在移動過程中,分成好幾次注射藥劑,好讓牠們睡着,小心不給牠們身體帶來負擔。現在應該還沒送到這裏吧,不過負責的人已經很熟悉這些事了,移送過程想必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托馬索爾說。

馬柯康看着窗外。

「不過我確實隱約有感覺到異狀……沒有將這件事向深學院院長報告,確實不太好,反而讓對方有了多餘的猜疑。」

「我到北方森林時,『奧』的人曾經帶了你的書信來。我也試着調查了蜱蟎,但那裏還留有殘雪,蜱蟎數量很少。等天氣再暖和點、蜱蟎增加時再去調查,或許可以確認黑狼也受到感染。」

因爲托馬索爾說得實在太激動,於是赫薩爾打斷他,再次確認是不是已接到深學院院長的命令,要他親自向阿卡法王報告歐塔瓦爾跟這件事無關。托馬索爾聽了之後,紅着臉點點頭。

三個人面面相覷。

「……真的對您非常抱歉。」

赫薩爾想起坐在托馬索爾身邊沉默不語、用那對摸不透的眼睛靜靜看着自己的席康。赫薩爾皺起臉。

馬柯康一臉不悅地看着深深向自己低頭道歉的莎耶。

「這、這是……」

托馬索爾是個沒有架子、好奇心旺盛的好人。赫薩爾跟他向來意氣相投。不過托馬索爾這個人一旦堅持己見,有時候會突然變得很不講理。

馬柯康將托盤放在餐桌上,擺好茶和點心。

赫薩爾眨眨眼,一點印象都沒有。

「客人?」

赫薩爾暗地裏擔心。出門後,如果看到整個城裏爲了「玉眼來訪」到處都在熱鬧地準備盛大活動,托馬索爾心裏說不定又會覺得生氣。

房間外傳來弟子的聲音,打斷馬柯康的話。

赫薩爾反問。手指還在餐桌上敲了敲。

赫薩爾苦笑地說。

赫薩爾整個人窩在椅子裏,坐相非常邋遢,呆呆看着眼前的茶。

「您應該累了吧。」

托馬索爾認真地搖搖頭。

「他們也認爲,生病是因爲神判斷這個人有罪。」

米拉兒嘆了口氣。

儘管微笑着,但她的眼角還是看得出疲態。

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

「對了,聽說你最近做出不錯的成果。」聽到托馬索爾這麼說,赫薩爾的心情很複雜。看着眼神充滿光釆、不停說着話的姐夫,他實在不願意去想姐夫可能在欺騙自己這件事。於是赫薩爾乾脆直接提出心中的疑問。

「我跟他沒有關係,我可以向神明發誓,是真的。」

「請抬起頭吧,我知道妳也有許多苦衷,等我情緒平穩後,就會恢復平常的樣子,請不用擔心。」

馬柯康問,開始喫起點心。

「姐夫有時候會這樣。」

托馬索爾看了席康一眼,表情嚴肅。

「所以我無法原諒。」

「追根究柢,火馬之民的悲劇,都是出自阿卡法王交涉手腕的問題。

說完之後,托馬索爾又想起另一件事。

赫薩爾嘴角下垂。

「到現在,我還是發自內心同情火馬之民。肯諾伊沒能得救,我心裏覺得相當不甘。」

「真的非常感謝利姆艾爾大人的幫忙。」

因爲懼怕東乎瑠的眼光,所以封住自己國民的嘴,粉飾太平,那麼今後對阿卡法王懷抱崇敬之意的人勢必會越來越少。

「你說『無法原諒』是指什麼?」

「是啊,你是點了頭,不過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在土迦地方几乎全滅的黑狼,已有少數漸漸回到北方的森林,他們抓到了不少黑狼和山犬,送到歐塔瓦爾聖領調查是否感染了黑狼熱。

「我去看看吧。」

他篤定地說完,又補了一句話。

米拉兒也站了起來,邀請帶着雨的氣味一起走進房間的凡恩和莎耶在爐旁的椅子上落座。幫客人拉開椅子原本是馬柯康的工作,但他還一臉呆樣地站在門口。

三天前,深學院長來了一封信,要介紹托馬索爾和阿卡法王彼此認識。這封信纔剛到沒多久,昨晚托馬索爾便帶着助手席康過來了。他們好像還在追查狼的蹤跡,衣服上處處沾着狼毛。姐夫和席康昨晚就住在這裏,直到剛剛爲止都還在這房間裏,滔滔不絕說個不停。

米拉兒又問:

「對火馬之民來說,」

五 「晉瑪之犬」的味道

多力姆也相當瞭解這一點,所以他也說過,不能讓火馬之民遭受更悲慘的對待。

頓時,細心烘焙的茶香和加了堅果、剛出爐的點心香味充滿整個房間。米拉兒開心地笑了。

馬柯康則嘟噥着:

想起平靜坐在一旁的席康那彷彿超脫一切的表情,赫薩爾就覺得心頭一陣惱怒。席康那輕看所有人、絕不表示敬意的頑固……

「屈服於東乎瑠、讓他們陷入那種境遇,那是王的責任;而這樣的結果,王也必須負責。假如王的心裏對他們有那麼一點愧疚,想替他們做些什麼,事情也不至於演變到這個地步,難道不是嗎?」

阿卡法王是阿卡法人民彼此牽繫的象徵。

赫薩爾猛然將椅子往後一推,站了起來。

「應該沒有無辜的人吧。在整個阿卡法,所有對他們的悲劇漠不關心的人、現在過着幸福生活的人,都有遭受報應的理由。他們心裏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季耶的眼淚奪眶而出,沿着臉頰滑下。

米拉兒悄然開口。

赫薩爾聽了,嘆了口氣。

「……有客人想見您,要讓他進來嗎?」

赫薩爾輕聲說。

(我現在心情挺不錯的呢!)

他在心裏暗暗嘲笑自己。

看樣子,只要面對這兩個人,自己的心情就無法保持平靜。米拉兒的臉也微微泛紅。

「沒想到您這麼早就過來。」

說着,米拉兒又邀兩人坐到火爐邊,暖暖身子。

外面已開始下雨,天氣確實冷了些。

凡恩身上裹着北方馴鹿民常穿的鞣皮衣,比起在猶加塔山地見面的時候,表情顯得更加嚴肅。

繞過餐桌走到爐邊時,凡恩突然停下腳步,好像在凝視着某個看不見的東西一樣,盯着那張椅子。

「怎麼了?」

赫薩爾問。

凡恩抬起頭,表情嚴肅地看着赫薩爾。

「誰坐過這裏?」

赫薩爾眨眨眼。

「我姐夫的助手坐過……怎麼了嗎?」

「姐夫的助手。」

凡恩皺着眉,嘴裏喃喃念着。

「也就是說,他是歐塔瓦爾的人。」

赫薩爾看了米拉兒一眼。米拉兒眼中浮現些許不安。

「不,他不是歐塔瓦爾人。他是火馬之民的年輕人。」

這時,凡恩的眼裏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

托馬索爾額頭浮現青筋。

「你們好像在懷疑席康什麼,不過那傢伙不是會做什麼壞事的人。只是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容易被誤會而已。」

「這是什麼意思?」

打在屋頂上的雨聲似乎突然變大了。

「你身上沒有任何半仔的氣味,可是那個叫席康的男人,他坐過的椅子上,卻發出強烈的味道。」

托馬索爾表情緊繃。房間裏一片寂靜,只聽到陣陣激烈的雨聲。

「在密格拉森林南邊,有個移住民孩子被晉瑪之犬咬死了。他才十一歲,去森林撿柴火的時候被晉瑪之犬攻擊,他的父母親以爲他是被山犬咬傷的,在傷口包上藥草觀察了一陣子。但是過了一、兩天,那孩子開始說喉嚨痛,然後發高燒、抽筋。等治療師來到聚落的時候,那孩子已經全身僵直,痛苦而死。」

「我沒有這麼想,可是……」

托馬索爾發出嘲諷的笑聲,繼續說:

「托馬索爾大人。」

米拉兒突然出聲。她腹部抵着餐桌,上半身往前傾。

「啊,對啊,在你們眼中,席康看起來一定相當可疑吧。沒錯,調查的時候我們並沒有一直在一起。過去幾年,我們也曾分工進行大範圍調查,他很有可能私下跟傲梵見面。但那又怎麼樣?傲梵是席康敬愛的親人,想知道自己的哥哥如何迎接最後一刻,這是人之常情吧!」

馬柯康不經意地走到托馬索爾背後,關上門。

托馬索爾喫驚地圓睜着眼。

「好冷,原來城裏下起雨來這麼冷啊。」

凡恩繼續用他平靜的聲音說道:

「也就是黑狼和獵犬混血生下的『晉瑪之犬』。」

「席康一直跟您在一起嗎?」

「在曼多羅大道上一家賣猶加塔菜的餐館……」

「我又不能帶着他去見阿卡法王,而且他說很久沒到卡山來了,想去買買東西,所以我放了他假……席康他怎麼了嗎?」

有股強烈的猶豫,讓托馬索爾的視線不住動搖。

「雖然你身上有黑狼的味道,但是沒有半仔的味道。」

他大吼的聲音就像吠叫一樣。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這平靜的聲音卻在短短一瞬間冷卻了剛剛所有的激動。

馬柯康聽了,揚起眉。

凡恩往前一步,盯着托馬索爾。

凡恩低聲說。

托馬索爾一陣驚愕。

托馬索爾發不出聲音,只能看着凡恩。

托馬索爾無語看着米拉兒。

「你說他身上有晉瑪之犬的味道?那又怎樣?肯諾伊已經死了!犬王被殺了!就算席康見了傲梵,有機會接觸晉瑪之犬,他也什麼都不能做!」

「這種心情你也懂吧?你也曾是『獨角』的首領不是嗎?」

「甘薩氏族的凡恩?你就是『缺角凡恩』……!」

「我真是太蠢了。」

托馬索爾被凡恩的氣勢震懾,輕聲說:

「……沒錯,妳說得沒錯。」

托馬索爾一隻手掩着嘴角,輕聲嘆氣。

「姐夫!」

「你誤解了『獨角』。」

「咬傷那孩子的犬羣,隔天也攻擊了其他聚落。所幸沒有死者,不過其中一個被咬傷的女孩,到現在還沒辦法站起來。」

「這算什麼?審問嗎?給我說清楚,你到底在懷疑席康什麼?」

托馬索爾滿臉不高興。

「難道您不認爲,我們應該先弄清楚席康打算做什麼嗎?」

「這事我聽說過,還有你的養女也擁有不可思議的視覺。」

「初次見面,我是甘薩氏族的凡恩。」

「半仔?」

「我非常害怕,得在事情發生前阻止他纔行。如果您想救席康,就該在還來得及的時候阻止他纔對。」

「誤解?什麼意……」

赫薩爾怒吼一聲。

凡恩打斷托馬索爾。

他輕聲說道。

「怎麼現在還問這個?昨天晚上不是跟你說過了嗎?」

赫薩爾站在托馬索爾面前,問:

托馬索爾面向凡恩,伸出手指指着他。

托馬索爾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手指微微顫抖着。

凡恩看着托馬索爾,說:

「他有可能只是無端被捲入風波。他到底站在什麼立場,我們就算在這裏討論也沒有用,不是嗎?不過現在有許多移住民都因爲『玉眼來訪』而聚集在此。席康人也在這裏,又可能跟晉瑪之犬有關,一想到這些……您難道都不擔心嗎?」

「要我告訴你事實嗎?席康的親人慘遭殺害,他哥哥就是被阿卡法王所殺的肯諾伊的侍從;一個始終支持着生病的肯諾伊,不斷奮戰的男人!」

「那傢伙心裏想什麼,我再清楚不過。他想繼承最愛哥哥的遺志,如果能實現火馬之民的願望,要他犧牲都在所不惜。」

「席康呢?房間裏沒看到他的行李,你叫他去哪裏了?」

托馬索爾皺起眉,像是在問,這又怎麼了?

凡恩點點頭。

托馬索爾沒有回答。

「我也不知道這次襲擊跟那個叫席康的年輕人有沒有關係。可是,如果孩子遭受晉瑪之犬攻擊的同一時期,席康也曾在同樣的地方接觸過晉瑪之犬,那麼他知道內情的可能性應該很高吧,不是嗎?」

「姐夫。」

黯淡的光芒在凡恩眼中一閃而逝。他沉默地盯着托馬索爾,好一會兒後,才簡短地說。

他突然上前打招呼,托馬索爾眨了眨眼,眉頭還緊皺着,盯着凡恩。然後,他張大了眼。

「赫薩爾大人說,這些事的來龍去脈您大概都清楚,那麼您知道我擁有不尋常嗅覺這件事嗎?」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你最後是在什麼地方見到那年輕人的?」

「事實?」

「姐夫,到這裏來之前,您在北方森林對吧。席康也跟您在一起嗎?」

凡恩點點頭。

「你自己心裏也很清楚,所以才袒護他對吧。但現在已經到了分秒必爭的時候,我們該重視的不是人情,而是事實!」

「這……太厲害了,你說得沒錯。」

這時,傳來拉椅子的聲音。凡恩站起來,慢慢靠近托馬索爾。

「難道……難道你覺得只要是移住民,就算痛苦而死也無所謂?」

「我在你身上聞到黑狼的味道。你抓到的應該是母狼比較多吧,母狼的味道特別強烈。」

「你們也有分開行動的時候,對吧。」

「姐夫。」

托馬索爾困惑地半張着嘴。

「有個孩子被晉瑪之犬殺了。」

托馬索爾正要點頭,但他的眼神出現了一絲動搖。赫薩爾並沒有漏看了這一點。

他腦中大概想到了各種可能性吧,臉上這時才終於有了焦急的樣子。

像是被凡恩的氣勢給壓制住般,托馬索爾點點頭。

「在北方森林時,我好幾次和席康分頭行動,因爲這樣調查效率比較好。所以我不能否定那傢伙瞞着我跟傲梵見面的可能性。」

赫薩爾仔細端詳着托馬索爾的表情。托馬索爾臉上寫着困惑,看來並不像在演戲。赫薩爾告訴自己,姐夫向來不是那麼機靈的人。

「……什麼?」

凡恩眼底藏着強烈的光芒,視線一直沒有離開托馬索爾,就這樣慢慢地往下說:

托馬索爾回來時,剛過正午。

托馬索爾忿忿說着。

托馬索爾一邊用手巾擦着頭髮,一邊走進房間,並沒注意到有陌生客人在。啊,真是抱歉,他輕聲說着。

托馬索爾看着凡恩。

托馬索爾顫抖着嘴脣,終於發出了聲音。

凡恩凝視着托馬索爾。

赫薩爾聲音嚴厲地催促着。托馬索爾看向他,那張蒼白僵硬的臉上突然顯現怒氣。

托馬索爾深吸了一口氣,看着赫薩爾。

凡恩平靜的語調持續着。

六 托馬索爾和席康

「現在還不知道那些狗是傲梵帶來的,還是北方森林原本就有晉瑪之犬。」

「我們喫完午餐之後就分開了。他大概在附近閒晃吧?

米拉兒將手放在喉嚨。

托馬索爾眉間的皺紋變得更深。

「是木塔歐嗎?」

托馬索爾轉過頭。

「對,確實是這個名字。二樓窗口還裝飾着花……」

馬柯康點點頭,看向赫薩爾。

「木塔歐沒錯。我跟那裏的老闆很熟,我也知道席康的長相,讓我帶他們過去吧。」

赫薩爾擺擺手。

「當然,去吧。」

馬柯康打開門,凡恩和莎耶正要離開時,托馬索爾急忙跑上前。

「等等!我也去!」

凡恩轉過頭,平靜地拒絕了。

「不能帶你去。」

他身上散發的威嚴,讓托馬索爾不禁感到畏懼。

「可是……你打算把席康怎麼樣?」

凡恩簡單回答:

「能帶回來的話,我就會帶他回來。」

托馬索爾的表情稍微放鬆了點。

「是嗎?那我就在這裏等……可是,拜託,不要對他下重手。那傢伙對我來說,就像自己的兒子一樣。」

凡恩看着托馬索爾好一會兒,最後,什麼也沒說就出去了。

七 雨中的追蹤

雲層低垂,大雨滂沱。

還跪在地上觀察的莎耶這時才起身。

(對了,原來是這裏。)

馬柯康看了馬廄一眼。席康是騎馬移動的。剛剛檢查馬廄時,沒看到他的馬,應該沒錯。

她到底看見了什麼痕跡呢?雖然莎耶有時候會突然停下腳步,但幾乎都以一定的速度前進。

「是這裏。」

莎耶和凡恩已走到門口。馬柯康點點頭,兩人先行離開,進入雨中。

凡恩簡短說完,莎耶點點頭,彎身在餐桌下,一直盯着看。

馬柯康走近莎耶身後發問,但莎耶搖搖頭。

站在人影稀疏的狹窄道路上,莎耶凝視着這條路。雨淋溼了她的連帽外套,順着衣服滴落。

馬柯康放慢腳步,問凡恩:

「……他在這裏下了馬。」

「我聽說這裏可以買到便宜的餐具。」

「都是這場雨,來得真不巧。味道都被沖掉了嗎?」

「用走的吧。曼多羅大道並沒有太遠,從那裏開始追蹤的話,騎馬反而麻煩。」

「……」

趁着馬柯康跟店主說話的時候,凡恩走近右手邊角落的一張餐桌。

他記得父親曾說過,每個人走路都有他的慣性,像是步幅、軸心足等等,如果能從剛開始那幾步掌握這些資訊,就算腳印在途中消失,只要模仿他的走路方法,就能找到下一個線索。

「你剛剛說,托馬索爾大人誤解了『獨角』,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凡恩輕聲說着。看向凡恩的馬柯康喫了一驚,因爲他的側臉顯得相當嚴肅。

「難道她看得見腳印嗎?」

她小聲地說,並且背向店主,從地板上無數腳印中,不經意地指出幾處。

現在已經過了午餐時段,店裏相當冷清,只有兩個客人。大概是躲雨兼打發時間吧,他們正在暖爐旁跟店主聊天。

莎耶並未走進繫馬場,只是一直盯着地板,然後往右邊走去。

男人抓抓胸口,不耐地回答:

「東西掉到地上了嗎?」

「……屋裏倒是還留着很清楚的氣味。」

馬柯康和凡恩不由得面面相覷。看到凡恩臉上也露出感嘆的表情,馬柯康這才放下心來。

馬柯康戴着兜帽,帽緣拉低到幾乎蓋住眼睛。打開赫薩爾的醫院「小人物的巢居」後門,來到屋外。

凡恩沒再說下去,只是直視着前方,快步向前。

就算可以靠鞋印尖的方向來判斷前進方向,但莎耶走路的方式也未免太篤定了。馬柯康偏着頭想。

馬柯康追在後頭,一臉陰沉。

「基本道理是一樣的。」

終於,莎耶停下了腳步,那是一座老舊倉庫的後方。

凡恩將手放在後門的門框上,說:

仔細想想,就算有馬,在大馬路上也不可能騎着馬奔馳。而且現在還下着雨,很多人都怕馬蹄鐵在石板路上打滑,於是選擇走小路。看來席康似乎也是這樣,因此莎耶靜靜地沿着這條被雨打溼的路前進。

再往前走就是倉庫的後門;凡恩已朝向後門走去。

來到大馬路之後,莎耶又暫停了一會兒,仔細盯着石板路,很快又用跟剛剛一樣的步調開始往前走。

「這裏有傲梵的味道。」

「……咦?」

「原來是餐具倉庫。」

「……難道連馬的蹄印都能追蹤?」

過了一會兒,莎耶招招手,凡恩也蹲在她身邊。他們指着地板小聲交談。

負責看守馬的少年坐在一張小椅子上,用腳尖踢着從裝在屋頂旁那聊勝於無的雨水管嘩嘩落下的雨,打發時間。三人一走近,少年便抬起頭看了過來,一臉茫然。

凡恩用既不像自嘲,也不覺哀傷的平淡語氣說着。

「喔,是嗎?今天人很多,我一直在廚房裏忙,沒看見他呢。跑堂的那些人現在出去午休了,他坐在哪裏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好像沒發現有人掉了記事本在這兒。」

但馬柯康看不透這個男人。到底是強是弱?腦子裏在想着什麼?完全捉摸不到。或許因爲凡恩的情感深埋心底,所以就算試圖左右他,也並不容易看到他的動搖。

「不,好像沒有。大概是被別人撿走了,或是掉在別的地方吧。不好意思驚動您了。」

「對我來說,雨可是幫了大忙。」

這時,在倉庫工作的男子抬起頭看向這裏,其中一個人狐疑地走了過來。

「氏族長找上我們,提到爲了在投降後,能讓故鄉的人活得更好,正在尋找試探對方底線的那顆棋子,並希望由我們來當這顆棋子。當我聽到他這麼說的時候,打從心裏鬆了一口氣。」

凡恩看着馬柯康,給了他一個同意的眼神。

馬柯康快步走着,瞥了一眼走在身邊的凡恩。

馬柯康微笑着向店主道歉。

「雖然味道很淡,不過,還有個令人擔心的味道……」

他不知跟莎耶說了什麼。馬柯康只聽到「腳邊」兩字。凡恩點點頭,仔細地移動腳步,站在餐桌旁。

「喔,好久不見。」

店主擔心地問。

後門沒關,幾名男子站在陰暗的倉庫裏工作。男人們正將做菜用的陶鍋和陶壺用繩子綁好,裝進貨箱裏。

這男人看來極有戰士風範,相當健壯,但是並沒有特別高大。在巖牢見到他時,馬柯康心裏也懷疑過,實在很難相信這個男人能扯斷那條鐵鏈。

這男人,無法捉摸。

並肩走着的莎耶表情有點苦澀。

在大馬路上走過一個街區後,莎耶彎進小路。

(原來這就是席康的鞋印。)

風不怎麼大,但雨勢卻比想像中強,水從路邊的淺溝溢出,沖刷着馬路。煙雨朦朧的路上,行人三三兩兩,攤商小販都怕商品被淋溼,把東西收了起來,街上看起來很冷清。

聽馬柯康這麼問,莎耶微微露出苦笑。

「打從一開始,我們就沒做過打贏東乎瑠帝國這個不可能的夢。重要的是,要怎麼輸。

馬柯康也就此噤口,稍微加快了腳步,引領兩人來到店裏。

「有什麼事嗎?」

應該是凡恩靠特定味道認出來的吧。確實,這長靴印跟席康的體格很符合,但是跟其他的客人鞋印重疊在一起,很難辨識。

就算是老練的獵人,如果不是相當厲害的高手,根本無法在街上這樣追蹤。

木塔歐是開設在兩層樓老建築一樓的小餐廳。城裏提供猶加塔地方菜的店家很少,所以許多懷念家鄉味的人都會來這裏。用餐時間,店裏總是門庭若市。

馬柯康沒出聲,只用眼神表示明白了,然後盯着地上留下的長靴痕跡。

馬柯康簡單地打過招呼後,切入主題。

「我們所有人成爲『獨角』的時候,都不過是一具會呼吸的屍體。明明很想早點死,但如果自己選擇死亡,就不能前往常春之地。所以我們一直在等,等待『死了也沒關係』的時刻來臨。雖然不是什麼難爲情的事,但說起來還真丟人。」

馬柯康跟在她身後轉了彎,揚起眉——眼前是一處繫馬場。

馬柯康一走進去,店主便發現他,立刻朝着他微笑。

「那位大人似乎以爲『獨角』是爲了故鄉而成爲敢死隊的英雄,但我們其實沒那麼偉大。我們之所以成爲敢死隊,只是因爲我們都已經死了。」

凡恩看着倉庫,壓低了聲音:

走到大路上,泥土路變成了石板路。如果是晴天,或許還會留下泥土的痕跡。但現在下着雨,痕跡早就被沖掉了吧。

終於,莎耶開始往前走。她跨着一定的步伐走着,步幅相當大。

凡恩的頭轉了回去,仍看着前方,又沉默地走了一會兒。轉過下一個路口時,他開了口:

就算能找得到足跡,要追上馬前進的距離也相當辛苦。不過凡恩和莎耶都不露疲態地往前走,馬柯康也只好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曼多羅大道是從大馬路再往裏走的岔路,這裏的路面並未經過修整,只是將土踩實而已,下雨之後相當溼滑。

這麼清晰的痕跡,就連馬柯康也看得出來。席康在這裏下了馬,將馬綁在這裏。其他地方還留下了幾道馬蹄和腳印。

正想到這裏,馬柯康突然想起剛剛的對話。凡恩這男人爲了他自己的事而表現出怒氣,也不過是瞬間而已。

(因爲土被打溼了,所以留下腳印嗎……)

「因爲是石板路,所以幾乎看不見痕跡;不過我知道席康這個人的走路方式。」

馬柯康問。莎耶搖搖頭。

原來如此。馬柯康低語着,看向窗外。

「知道了。那麼,我們從後面走,那裏是捷徑。」

要到木塔歐,一定要到店門口附近小路的繫馬場,把馬綁在這裏。要是沒有莎耶,一定找不到是哪個繫馬場。

雖然找到了繫馬場,但這畢竟不過是個拴馬的地方,只有一個勉強能夠避雨的小屋檐。

「中午托馬索爾大人來過吧?他好像把記事本忘在這裏了,你記得他坐在哪裏嗎?」

馬柯康走到他們身邊,凡恩站起來,輕聲對他說:

聽莎耶這麼說,馬柯康先看見倉庫牆壁上的繫馬環,然後又發現了馬環下方地面的痕跡。

父親曾教給他的知識,又模模糊糊重現在馬柯康腦中。

「要牽馬來嗎?」

(是嗎……)

可能是長久在競技場經歷生死決鬥的關係,面對一名戰士,馬柯康大概可以感覺到對方到底害不害怕。這沒有道理可言,純粹像是直覺感受的反應。

(這果然不是尋常技術。)

「……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是可以啦。不過,你帶了什麼來?膠的話,我可不要。」

凡恩眯起眼。

「膠不行嗎?」

「是啊,你運氣不好,剛剛已經有人來換了,現在我們暫時不缺。」

聽着兩人的對話,馬柯康終於懂了。

這裏可以用修補餐具需要的物品來交換餐具。看到凡恩三兩句話便探聽出這些事情的手腕,馬柯康感到相當佩服。

(膠嗎……)

對火馬之民來說,膠是很值錢的東西。以前曾聽姐姐說過,死去的馬皮可以製造出品質很好的膠。

凡恩似乎也發現了這件事,故作遺憾地說:

「可惡,被搶先了一步。該不會是歐烏坦他們吧。那傢伙個子是不是很矮?」

男人搖搖頭。

「不,個子大概跟你差不多高。」

「那就是法歐吾了,他是不是帶了外甥一起來?」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外甥,不過他帶了一個年輕人來。」

「那一定是法歐吾。可惡,聽到我說要來這裏用膠換餐具,他竟然搶先一步。他買了盤子對吧?」

男人苦笑着搖搖頭。

「不是,不是盤子,他買了陶壺喔。也不一定是你說的那個人啊,你也不要那麼衝動去找人吵架啦。」

凡恩嘆了一口氣,苦笑着說:

「你說得也對……他們是幾個人來的?」

「你這個人還真囉嗦,連那個年輕人,一共三個。」

赫薩爾的話浮現心底。

離開後門之後,馬柯康對兩人說:

在這個龐雜的法則中——或許是世界誕生時,由神明們親自用手指編織出來的——我們出生,然後又消失。

等到聲音平息下來,「玉眼」好像說了什麼,但聲音並沒有傳到這裏來,身在柵欄外側的人,只能看着他們身上那在春陽照射下閃閃發亮的美麗錦衣。

飛鹿們同時轉過頭來,停下動作。所有參賽者都驚訝地看着凡恩。

「歐蹌,什麼是『甜美沃土』?」

就在這時候,剛剛產生熱烈迴響的白晝煙火停止了。

爲了壓制住想掙扎逃走的飛鹿,智陀他們也費了一番工夫。場中還有一些移住民年輕人被拔腿狂奔的飛鹿拖着跑。

競技場中明明禁止攜帶武器,她卻帶着弓,身後還揹着箭筒。大家讓開一條路,略帶驚訝地看着她,但一看到她腰帶上綁着阿卡法王的令牌,大家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知道她是負責警備的人。來到凡恩身邊,莎耶害羞地微笑。

設置在靠近卡山城牆的觀衆席也同樣規模龐大,即使從遠方眺望,依舊引人注目。中央有一座供「玉眼」悠閒休息觀賞的帳篷,王幡侯和與多瑠都獲准同席。

「離羊羣太近了。」

有着平坦五官的東乎瑠年輕人、北邊歐基地方的年輕人……過去的大半輩子裏,就算說他們是與自己無緣的陌生人也不爲過,但現在自己居然像這樣走在他們之中、對他們露出微笑。

凡恩點點頭。

多馬身上斜掛着象徵競賽者的紅帶子,看着羊欄,啐了一聲。

「傲梵的味道里混着一些火藥味。」

「是啊。」

她手上的弓傳出一股獨特的味道。平常很難聞得到這種木頭的氣味,仔細想想,莎耶身上也經常散發出這樣的味道。

「味道?這有味道嗎?」

包括墨爾法在內,阿卡法王的所有手下都混在人羣中尋找傲梵的下落,但不管怎樣,人數都實在太多了。像墨爾法這樣認得傲梵長相的人們也就罷了,對於從未見過他的阿卡法士兵們來說,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應該很不容易吧。

身體和國家看起來都像是一個整體,事實上卻又不是。許多複雜的微小生命聚集於此,各自生存,卻在不知不覺中又融合在一起,連結成一個更大的生命,如此而已。

靠近觀賞席附近的觀衆響起歡呼聲。往那裏一看,「玉眼」和看似他兒子的少年,在王幡侯及與多瑠陪同下,正從帳篷裏走出來。

牧羊的子民、追逐馴鹿的子民、從事農耕的子民、狩獵的子民,還有路上擺攤的商人們,不同的長相、不同的語言、不同的氣味,全都渾然一體,滿溢在這片草原上。

「是嗎?我完全聞不出來。」

身體也好,生活方式也好,一切都變了。

騎在馬上的男子不可勝數,也有很多人臉上都蓋着防塵布。管理羊羣的牧童就不用說了,商人也會騎着馬從四面八方聚集而來。狗也一樣,到處都有狗來回穿梭。

他們站在觀賞席邊緣,大大揮着手,羣衆的歡呼聲變得更加熱烈了。

「所以才需要陶壺……」

多馬問。凡恩微笑着說:

(能不能阻止他們?)

(傲梵……)

就連留下無數腳印的泥濘,看起來都微微泛着光。

爆裂聲消失,安靜的春日晴空下,宣告比賽開始的號角嘹亮地響起。

東乎瑠很擅長用火藥。除了軍事用途外,煙火師也會使用火藥,不過從製造到流通都受到嚴格管理,幾乎不可能挪爲他用。

經過凡恩的指導,飛鹿們就像中了魔法般安靜下來,移住民和歐基的年輕人們全都難爲情地露出微笑,並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向凡恩表示感謝和敬意。

說着,突然有一股熟悉的味道傳到鼻子裏,凡恩轉過身。莎耶正穿過人羣,走了過來。

就算他們的計劃成功了,傲梵自己也毫無未來可言。儘管如此,想必他還是會去做吧。

莎耶跟平常一樣,表情平靜;但她的臉頰看起來似乎稍微有些緊繃。

「你聽得見他在說什麼嗎?」

莎耶沉默了一會兒,抬起眼,看着馬柯康。

他們的計劃相當周到,儘管人數不多,也要進行能造成衆多傷亡的謀逆行爲。

「用手巾把牠們的眼睛遮起來。」

身旁的悠娜問道:

馬柯康點點頭。

牧羊犬在羊羣周圍興奮地奔跑着,叱喝牧羊犬的牧童聲音也相當響亮,至於飛鹿們,則顯得相當焦躁不安。

「大概吧,不過他後面還有個翻譯,又用阿卡法語說了一遍,比較前面的人應該聽得懂。」

莎耶看着弓,一副很不可思議的樣子。

悠娜攀上柵欄,讓季耶扶着她的背,嚷着:「看我!看我!」揮着手要凡恩看向她。悠娜笑開了臉的模樣、季耶溫暖的笑顏,再看看多馬和茂來他們興奮的表情,凡恩感覺到,啊,我的親人就在這裏。

「這把弓的材料是紫杉嗎?……不過很少有紫杉的味道這麼強烈。」

「聽得到啊。沃土很甜嗎?」

「我也想起這件事。傲梵抓到拉樊族,也沒收了他們的武器。如果直接搬運拉樊的火彈,不但太佔空間,也太顯眼。他們應該是在不至於受潮的情況下,只把火藥拿出來,再搬運過來吧。」

「但是,他們要從哪裏拿到火藥?」

把人的身體比喻爲國家的赫薩爾。現在凡恩很能瞭解他話中的意義。

高空中綻放着紅色和藍色煙火,然後乘着春風吹散而去。觀衆爲精采的白晝煙火大聲喝采,並報以熱烈掌聲。

凡恩將剛剛爲了方便她看煙火而抱高的悠娜放下,託給季耶照顧後,從柵欄探出身子,手放在嘴角,大聲發出「吼!吼!」叫聲。

「沒什麼了不起的,只是些老套的話。」

茂來一邊對飛鹿說話,一邊替牠們蒙上眼睛。看着他打從心裏疼愛飛鹿的側臉,凡恩一點也不在意他是東乎瑠人這個事實。

阿卡法王和家人則一起坐在設於右側的帳篷裏,偶爾會呼應草原上阿卡法民的招呼,對大家揮揮手。

「妳也聽得到嗎?」

火藥是受到嚴格管控的物品。

八 玉眼來訪

這麼說來,可能性最高的果然還是混入羣衆中發動攻擊。

這裏可以感受到各個民族特有的味道,就算不用眼睛看,凡恩也知道哪個民族在什麼地方。不知不覺中,這種過於敏銳的嗅覺已成爲理所當然,他甚至想不起以前的自己到底是什麼樣子。

把火藥塞進陶壺裏包好,再點燃導火線丟出去,就能發揮驚人的殺傷力。馬柯康緊皺眉頭。

那時,莎耶的火箭貫穿了黑夜,射在遠方的北藪樹上。這不是一般射手能有的身手。看來,阿卡法王應該也很賞識此人的射技。

不知不覺中,雨勢變小了,天空也明亮了些。透過雲朵流動的狹小縫隙,澄亮的夕陽在街上灑下有如金黃色絲線的光芒。

砰!砰!砰!伴隨着偌大聲響,草原上白煙裊裊上升。

(如果要投擲火彈的話……)

(我變了。)

凡恩揚起眉,看看悠娜。

「啊,是花、是花!看!天空開着花!」

不論是來自遠方的人,或是在此地生長的人,看到美麗煙火時,都一樣會歡呼,也都一樣期待即將展開的比賽。

看到她手上拿着弓,凡恩回想起悠娜被擄走的那天晚上,莎耶站在崖上的身影。

「能不能請您把這件事告訴赫薩爾大人,我也會去通知我父親,再繼續調查。」

(最有可能的就是等到比賽開始後,大家都在注意競賽者時下手吧……)

位於城外草原的廣大競技場,聚集了來自阿卡法各地的人們,熱鬧非凡。

「原來是這樣,所以他纔會到這裏來買陶壺。如果在大街上的餐具店購買大量陶壺,可能會引起注意。要是在這裏用修補用的膠來交換,不但便宜,又不會引人注目。」

他一邊對大家說,一邊摸着曉的脖子,迅速用手巾遮住牠的眼睛,多馬他們也學着凡恩的動作,笨拙地遮住飛鹿的眼睛。

企圖逐步蠶食這個巨大的身體、微小但致命的疾病……一想到主動想成爲這種存在的那個人,比起憤怒,凡恩心裏更多的是悲哀。

這短暫的一生,就像小小的泡沫一樣。

馬柯康低吟:

「說不定是穆可尼亞的火藥。」

就連因突如其來的爆破聲受到驚嚇、哭喪着臉緊偎過來的悠娜,一看到五彩繽紛的煙霧巧妙散佈在空中的樣子,也跟着發出歡呼聲。

「甜美沃土,是指很棒的土地的意思,並不是說土地很甜很好喫。」

莎耶一臉沉重地想了想,喃喃說着。

望着在羊羣另一邊的無數觀衆,凡恩想起可能混在其中的那個人。爲了不合理的待遇而哭泣、熱切想尋求正義、遇見了奇妙的疾病,最後終於逃到這裏的那個男人。

凡恩望向觀賞席。

凡恩用嚴肅的表情輕聲說:

看着他們的表情,凡恩突然覺得很不可思議。

馬柯康突然停下腳步,盯着凡恩看。莎耶表情一僵。

「好像太顯眼了。不過這也沒辦法……」

首先是趕羊競技。出場者都帶着興奮的表情,聚集在柵欄內已設置好的門邊。

位於草原的競技場中,設有將羊羣追趕至特定圍籬中的競技用柵欄,還有供飛鹿騎術比賽用的障礙物;用柵欄和繩索區隔開來的準備區中,羊羣和飛鹿都已聚集在那裏。

凡恩穿梭在騎士間,告訴他們怎麼穩定飛鹿的情緒、什麼時候該拆下遮眼布。

凡恩苦笑着說:

假如目標是「玉眼」,那麼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從城牆上往玉眼的觀賞帳篷丟;但是城牆上站着東乎瑠的士兵,戒備森嚴,連螞蟻爬過的空隙都沒有。想爬到能將火彈投向帳篷的位置,是不太可能的。

「假如來買餐具的人是傲梵好了,他爲什麼要買陶壺呢?」

如果從上面往下的話,可投擲的距離比較長。

更別說現在墨爾法和歐塔瓦爾的「奧」都在尋找傲梵,要是傲梵出現在涉及火藥、有武器流通的地方,消息一定早就傳入了王的耳裏。

「他是用東乎瑠語說的吧?」

「穆可尼亞軍進攻札喀託峽谷的堡壘時,拉樊族曾經用過火彈。」

「喔,那可能是我鼻子的關係吧。」

莎耶露出微笑:

「是啊,你的鼻子很特別嘛。」

莎耶輕輕撫着弓,說道:

「這是用『奧克巴紫杉』做的。是我們故鄉很常見的樹,現在想想,在其他地方好像很少見。它的彈性很好,韌度又夠,所以我們從以前就開始用這種樹做弓。」

多馬拉着野丫頭的牽繩走近。

「啊,莎耶小姐。」

聽到多馬叫她,莎耶微笑着點點頭。

「莎耶小姐看起來真帥。」

多馬眯起眼輕聲讚歎,莎耶的表情卻顯得有些尷尬。

昨天晚上,凡恩把事情大概的經過告訴多馬、季耶,還有智陀等人,並且再三交代絕對不能說出去。

他跟莎耶商量後,彼此都認爲,萬一競技過程中發生了什麼事,爲了避免陷入混亂,最好有人能儘快控制附近的狀況,覺得還是應該告訴大家比較好。說明時,因爲莎耶人也在現場,所以年輕人們都知道她是墨爾法。

儘管對於火馬之民到底打着什麼算盤感到不安,但多馬他們卻意外冷靜地接受這個事實。或許是因爲除了身爲移住民的智陀等人外,流着移住民和歐基之血的多馬,也親身體認到自己的生活其實建立在相當脆弱的基礎上吧。

當多馬知道黑狼熱並不是阿卡法的詛咒,而是由病犬所導致時,甚至露出了由衷放心的表情。

多馬原本想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不過因爲其中內情複雜,凡恩認爲現在還不到時候;雖然可以看出多馬有些沮喪,但大家最後還是接受了這項要求,約好了絕不說出去。

信號槍響。

關着羊羣的柵欄打開了一部分,羊羣頓時奔上草原。移居阿卡法南部的移住民牧童們巧妙地駕馭着馬,讓狗追趕羊羣。圍觀羣衆的歡呼聲更是熱烈。

這場比賽大概是按地域分組來競賽的吧,戰況相當激烈。最後,身上掛着藍色帶子的牧童與其他羊羣拉開距離,成功將自己的羊羣趕入遠處的圍籬中。

圍在右邊的觀衆頓時一陣歡聲雷動。大家都高舉雙拳,相當開心。

「……終於要開始了。」

凡恩默默揮開莎耶的手,駕着曉跳過柵欄。

確認他們開始奔跑後,凡恩跳上曉的背。

多馬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凡恩,兩人四目相對。

多馬緊張地說。

圍觀羣衆也跟着騷動起來,在這片混亂中,凡恩用敏銳的耳朵聽到了「阿卡法的詛咒」這幾個字。

本來應該控制場面的官員們,也因爲那是帶來疫病的狗,心裏充滿恐懼。他們只是在柵欄旁邊來回走動,沒有人敢進入競技場。

傲梵佈滿血絲的眼睛盯着凡恩,接着咧嘴一笑。

下個瞬間,利箭貫穿傲梵的頭。

就在凡恩和犬羣的目光相對時——那瞬間,他心裏一驚。

飛上半空中的傲梵身體一歪,跟馬身一起撞到障礙物最高的地方,接着掉在障礙物後方……就此爆炸。

沉重的爆炸聲響起。

(這些傢伙不是晉瑪之犬。)

「哥哥加油!」

什麼都沒感覺到。平時接近晉瑪之犬時那種「反轉」的感覺,現在完全沒有。曉在身旁輕輕搖動身體,並沒有亢奮的樣子。

年輕人們臉色雖然有些發青,但還是緊抿着脣,點了點頭。

兩人四目相對。

(奇怪了。)

季耶點點頭,緊抓着悠娜的腰帶。

片段的記憶一點一點甦醒。

凡恩低聲對季耶說。

好幾枝箭陸續貫穿他的肩膀和側腹。

「你知道操縱者在哪裏嗎?」

曉輕鬆跳躍障礙物。羣衆驚訝地看着這位突然出現的騎士。

看着朝這裏筆直衝過來的那張臉,凡恩瞪大了眼睛。

不省人事的時間應該只有短短片刻吧。他還記得有許多人將自己抬起來、搬運到別處。他還問了身邊的莎耶,多馬和曉是否平安,也還記得莎耶回答,不要緊,大家都沒事,曉由多馬他們在照顧。

弓弦聲響起,男人像被踢飛般落馬。這時,一聲悶爆聲響起,鮮血伴隨着慘叫聲飛濺四周,周圍的人紛紛倒下,附近煙霧瀰漫。

不管怎麼樣,自己都無法全身而退。那條火繩很短。再過不久,火藥就會點燃。

喉嚨頓時縮緊——是狗!黑犬們穿過柵欄,接連進入競技場。

弓弦聲再度響起,傲梵的手彈開似的被扯向後方,他拿着陶壺的那隻手臂上插着一枝箭。

紅磚障礙物碎裂。儘管反射地用手臂護住頭,但飛來的碎片依然扎進身體裏。

他手裏拿着什麼東西。凡恩聞到火繩燃燒的味道。火已經點燃了。男人將手舉高,手上有個綁着投擲用繩索的陶壺。

頭很痛,耳鳴不斷,肩膀隨着心跳陣陣刺痛。

在此同時,官員們從左右同時開啓閘門,騎在飛鹿背上的年輕人們,同時奔向寬廣的競技場。

凡恩一邊感受着這些輪流出現、時有時無的聲音,一邊來去於似睡非睡的夢境,也不知到底過了多久。冰冷的夜風拂上臉頰,當他嗅到夜露的味道時,突然睜開眼睛。

將傲梵和自己的命運一分爲二的,就是那一堵小小的牆。

但不知道大家在說什麼,只覺得有一種朦朧低沉的聲響包圍在身邊。他知道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對他說話。

爲什麼會睡在這裏?

「……不行!」

(對了,原來我——)

然而傲梵並沒有將陶壺丟下。他緊咬牙關,將陶壺換到左手緊抱着,往這裏衝來。

莎耶眼角忍不住露出笑意。接着,她做了個深呼吸,重新集中精神,開始觀察着周圍。

「悠娜不會掉下去的。」

馬和傲梵的身體裹着火焰和白煙,骨頭、血肉和陶器的碎片發出驚人聲響,向四處飛散。

多馬、智陀、未野、茂來接二連三跳過高高的障礙,衝上木板架成的大斜坡後再衝下來。

儘管如此,飛鹿本身在這一帶畢竟相當罕見,因此圍觀人羣也紛紛將身子探出柵欄外,關注着比賽的開始。

凡恩搖搖頭。

九 父親的話語

被火彈的爆風打中。

莎耶慌忙阻止。

想起發生什麼事後,安心感頓時傳遍全身。凡恩長嘆了一口氣。

微暗的帳篷裏。

「請您相信我——悠娜就拜託您了。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別讓這孩子進到柵欄裏。」

「多馬哥哥、智陀哥哥,還有未野哥哥……」

那又爲什麼……就在凡恩這麼想時,西側的觀衆席起了一陣騷動,一名騎着馬的男子正跳過柵欄。

聽得到聲音。

只是競技場中已是一片混亂。像黑水般湧入的犬隻開始激烈吠叫、追趕着飛鹿。

凡恩的耳膜裂了,聽不見聲音。

凡恩駕着飛鹿疾馳、趕上黑犬的腳步,闖進多馬和牠們之間。曉的鼻孔大張,全身肌肉跳動,跟犬羣對峙着。

想不起來。完全記不得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一想到此,額頭一陣冰冷僵硬,冒出令人不舒服的汗。

在悠娜一一喊出所有人名字的時候,他們的身影已混入其他參賽者之中,但悠娜還是朝着他們的背影奮力喊着。

悠娜爬上柵欄,在後頭扶着她的季耶看了凡恩一眼,眼裏有着不安。

最左邊的那一頭興奮地揮着角,往旁邊偏離了跑道。年輕騎手滿臉通紅地試圖駕馭,但飛鹿完全不聽話,一直跳向與障礙物相反的方向。

跳過之後,凡恩轉過頭,傲梵正急驅着馬衝過來,逐漸接近障礙物。

凡恩還沒來得及思考,身體已經開始行動。他引導着曉,一口氣跳過障礙物。

悠娜大聲喊着。看來她也知道這是一場比賽。

突然,頭部被箭射穿的傲梵的表情浮現眼前,這時,彷彿點燃了記憶的導火線般,耳裏聽見爆裂聲、鼻子聞到火藥味,還有血、肉、骨頭和磚塊交錯飛散的樣子,全都鮮明地浮現眼前。

信號槍響。

圍觀人羣忍不住大笑,開心地喝倒采;剩下的六匹則漂亮地向前奔馳,往障礙物跑去。

(——紅磚障礙物。)

如果能再接近一點,說不定能跟那些狗產生感應。就算不行,也能擾亂牠們,幫助多馬他們逃走。

「……可是,萬一那些狗……」

歡呼聲越來越響亮。圍觀羣衆中,甚至有人驚訝到合不攏嘴,還有人興奮得不停拍着手。

「東乎瑠軍正在看你,說不定有人認得你的長相……」

「莎耶!」

歐基地方的人民和移居過來的移住民開始飼養飛鹿已過了幾年,但是能夠騎着飛鹿跨越障礙物的熟練騎手還不多,目前排在出發門前的騎士只有七名。

(他會跳過來,還是會丟過來?)

凡恩原本在一旁守護着多馬等人,這時卻發現視線邊緣有個小小的東西在動。他往那裏一看。

悠娜嘟起嘴。

正集中精神在跨越障礙物的多馬等人,似乎也注意到了犬隻,牽繩的操縱因此變得紊亂。

不斷逼近的傲梵左手拿着牽繩,右手猛然高舉。

另外一匹馬從煙霧中出現。

「沒關係啦。」

悠娜在哭,不斷地喊他;多馬也好像在跟自己說着什麼,還有季耶的聲音、莎耶的聲音——

當圍觀人羣看到多馬精湛地駕馭野丫頭,輕鬆地跳過馬絕不可能越過的紅磚障礙物時,剛剛的笑聲紛紛轉變爲感嘆。

(這是哪裏?)

「多馬他們騎得相當穩。」

(……傲梵!)

凡恩正想掉頭,身子卻突然一僵。

「昨天晚上我也說過,就算那羣狗來襲,你們也不用擔心,有飛鹿載着,你們跑得比狗快。如果發生什麼萬一,就一邊招呼其他人,一邊埋頭往前衝,將狗帶離這裏、跳過柵欄逃到草原上,在你們引開狗的時候,我們會找到火馬之民、壓制住他們。只要能制住指揮者,就能控制晉瑪之犬的行動。所以不用擔心。」

凡恩用手打了個暗號,要多馬跳越柵欄到草原上。多馬點點頭,很快和智陀等人交換了眼神,接着看準時機,和其他參賽者一起朝着柵欄疾馳。

一名官員沿着柵欄走來,喊大家到出發點集合。多馬他們神情緊張地用腳跟輕踢飛鹿的側腹,要飛鹿開始前進。

(發生了什麼事?)

傲梵讓馬跳了起來,瞄準障礙物邊緣最低的地方。那是一次相當精采的跳躍。

他高聲叫着,莎耶已經從箭筒中取出箭,搭在弓上。

狗一邊吠叫,一邊接近飛鹿。

很安靜。一點人聲都沒有,大概是有人離開帳篷時,趁隙竄進來的夜風,把自己叫醒的吧。

雖然背後的障礙物遮蓋住他們的身體,但依然隱約可看到他們跳過柵欄往草原奔去的樣子。

凡恩將手放在他肩上,要他冷靜下來,接着看着多馬和智陀等人,壓低了聲音:

多馬他們在自己背後。如果逃開的話,陶壺可能會打中他們。於是凡恩轉了個方向,先確認多馬等人的狀況。

「不要緊的。」

臉和雙臂痛得像火燒,而且好像有什麼東西打到了額頭。那是他最後的感覺,接着,世界便消失了。

凡恩看着季耶。

對了,好像還看見了赫薩爾。應該是來治療他的吧。頭暈得不得了,赫薩爾讓他喝下了某種藥,接下來就什麼都記不得了。

(這裏是——)

哪一座帳篷?他對這座帳篷沒有印象。就在凡恩這麼想的時候,聽到踏草而來的腳步聲。

在來人掀起布門前,光聞味道,凡恩就已知道是誰——是莎耶。

莎耶手裏拿着桶子走進來,看到凡恩,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醒了嗎?」

她的聲音很平靜。這個人聲調中的平靜,讓凡恩無比安心。

「——大家呢?」

莎耶蹲在凡恩身邊,一邊替他拿開放在額頭上的布,一邊回答:

「大家都很平安,多馬和曉都是。」

重新放上額頭的布冰冰涼涼,很是舒服。凡恩吐了口氣。

莎耶小聲地問:

「身體怎麼樣?還痛嗎?」

大概因爲帳篷裏有些暗,莎耶的表情看起來相當沉重。

「沒什麼大礙,不要緊。」

凡恩說完,莎耶終於吐出心中那口鬱結之氣。

「我睡了多久?」

「沒很久,天差不多快亮了。」

凡恩驚訝地反問:

「天亮?這麼說,我從昨天中午之後就一直昏迷不醒嗎?」

每當爐火搖曳,就能看見帳篷頂上交錯的骨架搖晃的影子。看着那影子,凡恩開始說起。

凡恩皺眉。

「飛鹿跑得很快,又擅長攀登斷崖絕壁,一般來說不會被狼或山犬侵襲。不過如果在平地遭受狼和山犬攻擊,有些小鹿會來不及逃走。

過去跟東乎瑠軍作戰時,幾乎沒聽過「與多瑠」這個名字。他的兄長迂多瑠是個作風殘酷、冰冷無情的男人,但與多瑠給人的印象倒是很淡薄。

(這個人在自責嗎?)

「我想他不知道,王幡侯對長子之死感到相當悲痛,現在還積極地在尋找犯人。如果被他知道了,一定會採取更嚴厲的行動。」

「是啊。中間雖然醒過幾次。但赫薩爾大人說,你撞到了頭,最好別亂動,所以讓你喝了藥。」

莎耶輕輕嘆了口氣。

「這裏是治療用的帳篷。是多力姆大人安排的,我們告訴東乎瑠的官員們說,你是歐基人,大可放心。」

「是,儘管如此,他還是執意保密。」

莎耶痛哭失聲,將臉埋在凡恩的枕邊。她弓着背,像個小女孩般哭泣。

「赫薩爾大人很擔心你額頭上的傷,他說如果你吐了,就要馬上通知他;幸好沒有——」

儘管知道這些道理,她心裏還是會永遠揹負這份重擔吧。

看來與多瑠應該是個適合太平時期的爲政者吧。

莎耶將裝着水的桶子往旁邊一推。

「當時我只注意到你。那個時候,除了想着要救你,我其他什麼都沒辦法思考。要用弓箭阻止他——我只想得到這件事,完全看不見旁邊的其他人。」

多虧了傲梵掉在障礙物後頭之賜。那堵牆壁擋住了爆風,然而馬和傲梵的身體就這麼被火彈吞噬。

「我兄長說,與多瑠這個人相當清楚自己的利益和阿卡法的利益之間有怎樣的關聯。

凡恩皺着眉。

「那你的記憶呢?你還記得發生了什麼事嗎?」

凡恩忍不住伸出手,摸摸莎耶的膝蓋。

「——」

火彈炸出的破綻,就這麼被補了起來。

「對。」

「但這麼一來,與多瑠的立場就很危險了——要是他父親知道了一心探究的真相,以及與多瑠瞞着他這件事的話。」

「以前——」

一忍再忍,好不容易到了這步田地,而最後所成就的,竟不過是個馬上就被填補起來的小洞?

「迂多瑠大人還活着的時候,支持與多瑠的家臣和官僚們被說成很軟弱的傢伙,在會議上提出的意見也很少通過。不過,現在他們的力量已經大幅增強;再說,王幡侯也越來越依賴與多瑠大人。」

莎耶這才放心地露出微笑。

「對。他好像還暗示與多瑠大人要跟他口徑一致。」

「那王幡侯的兒子也已經知道『晉瑪之犬』的事了?」

因爲她的箭殺了傲梵那男人,所以火彈纔會在觀衆周圍爆炸。

與其保身,更優先選擇維持領地的穩定,這個人很難得。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

想起父親說這些話時的表情,凡恩不禁苦笑。

「是啊。」

「是嗎?我說了什麼?」

「完成了一連串成年男子的祕密儀式後,我們筋疲力盡地圍在火堆前——」

莎耶拭着淚,安靜聽着。

(對了。)

凡恩轉過頭看着莎耶,一驚。

「對。」

凡恩蹙着眉,緩慢地眨眨眼。

「——要是妳射偏了,死的就是我。」

「對。赫薩爾大人替你治療的過程中,多力姆大人曾親自來過一趟,說想向你表示感謝。」

「我父親是個脾氣彆扭的人,大家都說好的事,他卻硬是要批評。

莎耶悄聲說。

「如果和傲梵對峙的是東乎瑠軍,並死於陶壺火彈的話,那麼事情就會一發不可收拾。他說多虧有你出面,他才能找個好藉口解釋。」

「他好像正慢慢地放出情報,觀察反應。」

凡恩看着帳篷頂部交錯的骨架,說起突然浮現腦中的事。

(傲梵——)

「射偏一點就好了。」

「父親告訴我的,意義跟我從小聽的『鹿王』故事不太一樣。或許那是父親在我們即將成人之際,送給我們的餞別禮吧。當時我們十五歲。」

「對。他好像把事情解釋爲北方人民內部的個人紛爭,因爲有人嫉妒參加飛鹿比賽的人。」

傲梵那慘烈的死狀再次浮現腦中,凡恩勉強將它壓回記憶裏。他輕聲發問:

「大概記得,不過中間有好幾個零碎想不起來的地方。」

你的死到底是爲了什麼?

「我父親說過,人是種悲哀的動物,不管做出什麼選擇,都一定會留下後悔。」

「對他來說,現在如果起了無謂的紛爭,自己管理邊境的本事就會遭到質疑。所以,他才附和多力姆大人的說詞,打算讓這件事就此平息。」

「旁邊的觀衆有人受傷嗎?」

凡恩長長嘆了一口氣。

父親當時說到,動物也有動物的煩惱,就是在那時候——父親告訴他「鹿王」的故事。

直到那哀傷的波浪漸漸平息爲止,凡恩一直輕輕撫着莎耶的背。

「太好了。送你回來的時候,你不斷地問着同一件事,讓我們很擔心。」

凡恩看着莎耶。

莎耶露出苦澀的微笑,接着,突然像決堤般脫口說出:

「看來不能沒有他啊。」

莎耶不安地問。

「那王幡侯呢?與多瑠也把詳細經過告訴他父親了嗎?」

「——找個好藉口?」

「用這種說法,事情就能好好收尾嗎?」

凡恩點點頭,笑得苦澀。

「確實。我兄長也很擔心與多瑠大人的立場,但是多力姆大人說應該不要緊。

「跟人相比,動物乾脆多了,好像沒有任何迷惘。不過,那也只是我們這麼想而已,說不定動物也有動物的苦惱。這世上的所有生命,不管怎麼掙扎,最後或許都得揹負着懊悔而活。」

聽到這意外的名字,凡恩揚起眉。

「是嗎——」

莎耶微微皺着眉。

「感謝?」

「要是我的弓——」

「與多瑠——王幡侯的兒子?」

「是多力姆嗎?」

「你是說那個犧牲自己生命、守護鹿羣的鹿?」

「有一個人死了,還有很多人受了重傷——」

火彈爆炸時那沉重的聲響和那股味道再次甦醒,凡恩皺着臉。

「這裏是?」

「喔——這我大概還記得。」

莎耶認真地點點頭。

在暗夜中,父親那張被火光照亮的臉,那歪着嘴角、注視着火堆,彷彿在沉思着什麼的表情,至今仍歷歷在目。

莎耶笑着說:

他突然想起這件事。莎耶的眼睛就像是降下簾幕般頓時變暗。

就算當時沒有射殺他,也會有人以其他形式喪生。但儘管如此,一想到被那場爆炸波及的人,或許莎耶還是無法不譴責自己。

現在只要一動,就能感到強烈的痛楚,但又不能不動。連呼吸都覺得痛,所以肩膀和腳大概也有骨折吧。

莎耶搖搖頭。

「嗯,頭好痛。但現在已經不暈了。」

「父親說,他看過『鹿王』。」

凡恩吐了口氣。

「我父親跟他有往來。長久以來,與多瑠大人一直利用我們知道很多東乎瑠人無法得知的消息。阿卡法王也知道這件事,而與多瑠大人也曉得阿卡法王知情。這就是他們彼此的關係。」

在這個聚集了不同長相、不同語言人民的國家裏,有這樣的人存在確實非常重要。

「但這個人又很重感情、很愛哭,真是個麻煩的傢伙。不過,父親當時說過的那段話,卻不知爲什麼留在我心裏。」

莎耶蒼白的臉上帶着淺淺的笑。

竟然睡了這麼久,真是不可思議。全身最痛的是頭,另外左肩、胸部、側腹和大腿也覺得疼痛。大概是因爲在緊要關頭轉過身去,所以傷勢都集中在身體左側。

「不是妳的錯。」

「你問多馬他們是不是平安、曉怎麼了。」

終於,她直起身子,難爲情地低下頭,用雙手抹着臉。

「真的太好了。」

「父親說,這時候,鹿羣裏就會有一隻母鹿跳出來,跟天敵對峙——一隻已不再年輕、上了年紀的母鹿出來做這件事。」

凡恩想起當時父親用豐富的肢體動作說着這個故事的模樣。

「鹿羣越逃越遠,而那隻母鹿背對着逃走的鹿羣,獨自站在狼羣前,就像挑釁一樣,不斷跳來跳去。」

莎耶臉上還爬着淚痕,專心聽着。

「只有一頭鹿,根本不堪一擊。不管這母鹿的體型有多大,故意留在狼羣前,簡直就是有勇無謀。儘管如此,牠還是不斷地跳躍,就像在嘲笑迫在眉睫的死亡、誇耀自己的生命一樣。」

凡恩露出微笑。

「父親說,那傢伙真笨,不管再怎麼強,萬一被幾匹狼圍住的話,根本無路可逃。只有白癡纔會自己跳進絕境,讓生命陷入危險。

「當時我們還年輕,聽了很生氣。哪有這回事!牠爲了保護大家犧牲自己,這很偉大啊。就是因爲這樣,纔會被尊稱是守護鹿羣的『鹿王』。我們異口同聲地反駁。」

凡恩想起那天夜裏火光的顏色,還有說不定再也見不到面的兄弟們的表情。

「聽了之後,父親笑了。他說,你們也一樣笨。

「父親一一指着我們說,你們或許覺得自己會成爲英雄,可以爲了氏族而捨命,但這是天大的誤會。

「像你們這種毛頭小子,就應該盡全力活下去。沒有什麼事比保護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在戰爭中,想保住自己的命可沒那麼簡單。如果敵方佔了壓倒性優勢,那你就死命地逃。拚命保住死裏逃生的這條命、生孩子、增加族人,這就是你們的任務。」

父親粗獷的聲音在耳邊迴響。還有自己老大不高興回話的聲音也是。

「我問父親,如果有人逃不掉呢?如果有孩子來不及逃走,幫助他們也是戰士的責任吧?」

莎耶問:

「——那你父親怎麼回答?」

「他突然板起臉說,那是有能力的人做的事。」

凡恩想起父親收起笑意、直盯着自己說話的眼神。

「他說,能夠單槍匹馬跑到敵人眼前跳躍挑釁的鹿,牠的心靈和身體,應該都是上天賜予的。

「偶爾也想吹吹外面的風。」

「我想應該沒什麼大礙,不過千萬不能小看腦震盪。這陣子儘量不要晃到頭喔。有時候覺得已經好了,但如果又遭遇衝擊的話,還是很可能有生命危險。」

「才能是一種殘酷的東西。面臨絕境時,會逼着這種人站出去。如果沒有這份與生具來的才能,或許可以保全自己的性命。其實是個悲哀的傢伙呀。」

「不要緊。妳乖乖的。」

風裏突然傳來熟悉的味道。

「不要緊的。」

抬起頭,林立的幾座帳篷那端有幾個人影走來。悠娜跳了起來。

「果然暫時還不能走路。這傷口比看起來還要深。」

莎耶點點頭。

十 遺忘的事

凡恩摸着下巴,說:

米拉兒眨着眼,試探性地看着凡恩。

凡恩苦笑着。

凡恩心裏滿布着悲哀,那是年輕時未曾感受過的寂然哀傷。父親說得很對,但自己當時並不瞭解。

說着,多馬難爲情地笑了起來:

「……讓你費心了。」

「頭痛呢?」

「啊,不行不行,不能撲上去。」

「沒有,一點線索都沒有。」

看看左腳的傷,米拉兒嘆了口氣。

「你的心情我懂,但還不到時候。頭部的傷可不能小看喔。」

環望四周,沒看見智陀他們。

凡恩挑起眉。每當做出這個動作,額上的傷就會引來陣陣刺痛。

「你不記得嗎?」

悠娜的嘴脣開始顫抖,好像隨時就要大哭起來。沒關係,莎耶對季耶說。

米拉兒眯起眼看着凡恩。

凡恩一邊碎念着,一邊看向悠娜。乖乖坐在莎耶膝上的悠娜探出身子。

「我記得。」

多馬跑了過來。

「對耶,消腫了不少。不過這邊的傷口還沒完全乾燥。」

「也對……就麻煩妳了,要是忙不過來,請隨時叫我一聲。」

「……這可麻煩了。」

莎耶笑着附和她,對啊。

「……晉瑪之犬?」

這時,悠娜嘟起嘴。

聽米拉兒這麼說,凡恩心裏浮現出赫薩爾的臉。他想起一個始終放在心上,卻遲遲沒機會問的重要問題。

「有一點。不過已經沒什麼大礙了。」

「真是奇怪呢。他明明一直跟傲梵他們在一起,要怎麼從這麼多監視者的眼皮底下逃走呢?」

凡恩笑着說不要緊,過來吧。悠娜一臉緊張地走近,輕輕用她小小的手指摸了摸凡恩腿上的繃帶。

米拉兒搖搖頭。

「這麼久?」

「啊,是莎耶阿姨,還有米拉兒阿姨!」

「大概十四天左右,這段期間請不要騎飛鹿。」

「已經不痛了,沒關係。」

他應該是擔心凡恩,所以沒有跟大家一起去採買,決定各自行動。

凡恩閉上眼睛,用那隻還能動的手捂住自己的臉。

悠娜「嗯!」了一聲,用力點點頭。

米拉兒微笑着搖搖頭。

「這次事件有太多令人費解的地方,你不覺得嗎?晉瑪之犬跳進競技場追着飛鹿跑,卻並沒有咬傷牠們,就跑到別處去了。」

春風讓心情舒爽。聞着草地的味道,凡恩深深感受到能站立行走的幸福。

拖着腳來到帳篷外,馬上聽見響亮的叫聲。

「犧牲自己、保全其他性命。我心想,其實這只是一種必然——因爲牠生而如此,所以才這麼做,或許只是這樣而已吧。」

「真的可以嗎?」

米拉兒抬起頭,看着凡恩。

「也沒有啦。」

「去買東西了。我們拿了一筆獎金,想在回家前多買點東西。」

「有我在旁邊看着。不過,相對的,悠娜會當乖寶寶的對吧?」

「抓到席康了嗎?」

凡恩輕輕嘆了口氣,低語着:

「知道這個道理後,不知道爲什麼,心裏覺得涼涼的。我不想認爲出生就是爲了死亡。

「凡恩!」

「已經不怎麼痛了。」

「悠娜想在一起。可以跟阿姨在一起嗎?」

「聽到那件事時,我想起了『鹿王』。

「沒錯。雖然只是一陣子,但你可是完全失去意識呢;爲了保險起見,還是小心點。」

他將手放在那小小的頭上,柔軟的頭髮被太陽曬得溫熱。

「你已經能走了嗎?」

凡恩蹙眉。

「不行。因爲待會兒要治療喔。」

大人們忍不住笑了。

「讓你擔心了,我已經不要緊了。」

在米拉兒催促下,凡恩走進帳篷,季耶走了過來,從莎耶手中抱走悠娜。這時,悠娜緊抱着莎耶的脖子。

「你怎麼不去?」

「痛嗎?」

米拉兒點點頭,表情稍微安心了些。

「智陀他們呢?」

「歐蹌受傷了。」

米拉兒重新仔細地纏好繃帶,面色凝重地說:

「應該還很痛吧?」

「大概是因爲她很擔心凡恩,想待在他身邊。就讓她留下來吧。」

季耶連忙從後面抓住悠娜。

「我本來就很乖。」

凡恩點點頭。

「就這麼辦,你待在這裏,我們也比較安心。」

周圍只有搖動帳篷的風聲,靜靜響着。

走進帳篷,凡恩躺在牀上,米拉兒迅速拆下他的繃帶。

凡恩點點頭。確實,這處傷口還很痛。

「父親說,每次聽到別人隨口尊稱這種鹿爲『鹿王』,他就想吐。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裏,因爲有這種傢伙在,其他生命才得以存續,被牠拯救的生命當然應該心懷感謝纔對;不過,他非常討厭『把這種存在吹捧爲拯救羣體的王者』這種心態。」

「這樣不行喔,你還需要臥牀休息呢。」

「當我聽赫薩爾大人講起手的事情——就是胎兒的指間有膜,而那些部分會自己死去,才能讓手指靈活運動、形成手指。」

凡恩表情僵硬。

「一陣子是指多久呢?」

「我明天去,我想帶媽和悠娜一起去。」

還來不及阻止,悠娜便像只小狗一樣奔了出去,跳到莎耶身上。莎耶笑着抱起她,米拉兒則捏捏她的臉,讓悠娜咯咯笑了。

「多馬他們差不多該回歐基了,還是讓他們先回去吧。」

「沒有。」

凡恩耳裏還聽得見父親嘆息般的說話聲。

米拉兒要凡恩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移動,再叫他閉上眼、舉起雙手。有沒有噁心的感覺?米拉兒問。

「活着說不定根本沒那麼多意義,該存在的時候存在,該消失的時候消失,如此而已。」

「歐蹌,很麻煩嗎?爲什麼呢?」

「歐蹌!」

凡恩眯起眼看着天空。腹部周圍有種不祥的感覺在蠢動。

(我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

他循着記憶的繩索,一點一滴零碎地回想起當時的景象。穿過柵欄、跑進競技場的黑犬們。當時莎耶問了自己某個問題。

(她問我,操縱者在哪裏?)

對了——不知道。當時完全沒有反轉的感覺。

一想到這裏,一股令全身爲之動搖的衝擊迅速擴散。

大概是發現他臉色大變。莎耶不安地看着他。

「……怎麼了?」

凡恩看着兩人。

「那不是晉瑪之犬。」

兩人片刻停下所有動作。

「……你說什麼?」

米拉兒慌張地低聲問。

「不會有錯嗎?」

只聽到莎耶用尖銳的聲音回答:

「我現在想起來了,不會錯,那只是一般的獵犬。」

「那……」

「對了——席康並不在那裏。」

米拉兒眨眨眼。

「那、爲什麼?到底……」

「黑狼熱之所以會在古歐塔瓦爾王國蔓延,聽說也是因爲野鼠的關係。貴族們在自己領地所屬的森林裏,用圍欄圈養黑狼、加以繁殖。而就在那片森林裏,疾病從黑狼傳到蜱蟎,再從蜱蟎傳到其他動物身上,最後,野鼠將疾病擴散到整個王都。

就像一星火花接連傳向其他導火線,凡恩腦中浮現出許多事,他低聲說:

莎耶念出古歌謠的一節,米拉兒點點頭。

「是啊。托馬索爾大人之前告訴過我們,席康很尊敬自己的外公。這件事原本錯在東乎瑠,但東乎瑠卻沒有受到任何責罰,他一直說,這樣根本違反神明的道理。」

「之前也說過,病素這種東西在轉換宿主的過程中,毒性有可能變得更強。就算是原本不會因蜱蟎感染而發病的人,如果接觸到這種先是轉移到晉瑪之犬、再回到蜱蟎身上的病素,就很有可能發病也說不定。」

「傳播那種病的蜱蟎如果咬住了狗,沒有十天大概是不會離開的,久一點還會連續吸十四天左右的血。再說,來自蜱蟎的感染率並沒有那麼高。就算晉瑪之犬在森林裏待上二十天左右,污染也不至於一口氣擴散。儘管如此,」

米拉兒說着,泫然欲泣。

米拉兒點點頭。

「什麼?」

米拉兒面無血色地說:

凡恩緩緩摸着下巴。

凡恩彷彿聽到了傲梵——火馬之民——的怨懟之聲。

聽到莎耶這麼問,米拉兒提出了一個可能性。

「如果在阿卡法東邊——通往東乎瑠本國歐塔瓦爾幹道沿途增加帶有病素的蜱蟎……」

米拉兒反問。

米拉兒盯着莎耶,表情複雜地點點頭。

莎耶臉上帶着墨爾法一貫的冷靜。

「幸好這些狗是由人來引導的,如果只有狗,要抓到牠們就難上加難了。得趁現在趕快逮到纔行。」

米拉兒用顫抖的手撥開頭髮。

「神聖貴人,毀去疫病之島的大橋……」

「不只是他的兄長,他的外公也因爲毒麥事件遭罰。」

如此一來,這片土地將成爲唯有受到神明祝福的人專屬的樂園……

如果利用蜱蟎這種微小生物,有太多方法能通過盤查。儘管她心裏藏着這份不安,卻還是沒有把這個擔憂告訴其他人,就這樣先行離開。

狗的繁殖力不能和野鼠相比。再加上羣居於田裏的野鼠在收穫季結束後,會同時移動到城鎮裏或混入商隊的行李當中,被運送到遠方。

「如果能做出新藥的話,或許沒有必要害怕,但等到確實有效的藥製作完成,還要花很長的時間……」

米拉兒點點頭。

「先在敵人面前使用具有威力的武器,然後故意落下,讓敵人以爲他失敗而掉以輕心;這時候再給對方致命一擊。」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們來執行正義——是這樣嗎?」

在這片浪濤侵襲下,還能夠延續生命的人,纔是被神明允許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席康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米拉兒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春風搖晃着帳篷的聲音,啪噠啪噠地傳入耳中。

「更簡單的事,妳是指什麼?」

「雖然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這麼想;畢竟這孩子從來不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可是,有好幾次他都給我這種感覺。」

「我也一直覺得奇怪,那火彈的使用方法未免太粗糙了。傲梵爲了做出那種事,不惜犧牲性命,我覺得實在太不可思議了。但如果他另有目的,一切就說得通了。

不過,前往阿卡法的商人、士兵、官員都會行經這條歐塔瓦爾幹道,假如沿路的森林成爲帶有黑狼熱的山犬棲息地,這種風聲將會瞬間傳遍各地,阿卡法最終也會因此成爲陸上孤島。

米拉兒驚訝地看着莎耶。

從狗到蜱蟎,從蜱蟎到動物,然後到人,疫病的浪濤就是上天所賜與的試煉,不斷蔓延在阿卡法的土地上。

「就算他嘗試穿過沒有路的草叢或森林,要是隻有晉瑪之犬也就罷了,這些地方人能走的部分其實出乎意料的少。」

凡恩嘆了口氣。

凡恩用力眯着眼。假如這個推測是正確的,那麼這樣的未來,遠比傲梵帶着同歸於盡的覺悟的襲擊更可怕。

「如果是我,會設法增加晉瑪之犬和牠們身上的病素。不是隻有一次演出機會的華麗復仇劇,而是想辦法讓這個病擴散到就算想阻止也無能爲力的廣大範圍。席康在歐塔瓦爾聖領長大,學習到醫術和生物的生態,我想他的想法一定跟我很接近。」

米拉兒輕輕用手指撥開額前的頭髮。

從米拉兒眼裏看得出極度的焦急。

米拉兒搖搖頭。

「沒錯。」

「這是跟時間的戰鬥。我認爲現在已經到了緊要關頭,再不抓到那些狗,往後就……」

莎耶輕輕吐出一口氣,接着又說:

儘量覺得痛苦吧!侵略者。那些把我們視爲塵芥的人,你們強行奪去的土地,將化爲給你們帶來痛苦的地方。

「數百年來,我們一直身爲阿卡法王之網。對於人能走的地方全都瞭如指掌——他們還沒有落入我們的網羅中,一定還在阿卡法境內。」

她的語尾顫抖着。

「我一直在想,如果站在他的立場,我會怎麼做?

「咦……那麼,席康不只是逃走,而是還有其他企圖?」

「王都陷入極度悲慘的景況,唯一幸運的是,過去歐塔瓦爾王都和貴族的領地,都位於漂浮在廣大內海的島上。」

「蜱蟎……」

「後果將不堪設想。被這些蜱蟎吸了血的山犬,將會成爲黑狼熱宿主,不斷重複下去,一直繁殖,將來行經幹道的人,就得永遠擔心染上疾病。

席康消失已經七天。

米拉兒將手放在額前。

「對阿卡法人來說,黑狼熱並不是致命疾病,所以這附近可能也有帶着黑狼熱病素的黑蜱蟎棲息。可是,對於住在阿卡法東邊,也就是我們歐塔瓦爾人來說,這卻是一種致命的疾病。換句話說……」

「吸飽了血的雌蜱蟎一次可以生下兩千到三千顆卵,要是沒能順利抓到晉瑪之犬,讓牠們長期待在森林裏,就會讓許多蜱蟎成爲病素的媒介;假如這些蜱蟎又讓其他山犬受到感染……黑狼熱將會往東邊逐漸擴散。而且,在新的環境當中,會產生什麼變化,我們根本無從預測——雖然很不甘心,但我實在不覺得新藥能搶先在這之前做出來……」

凡恩點點頭。

米拉兒沉下臉。

說到這裏,米拉兒頓了一頓。

米拉兒的表情因不安而變得扭曲。

米拉兒鐵青着臉。

「那附近是『玉眼』回程的必經之路,我們和東乎瑠都派了許多人,滴水不漏地嚴密警戒。席康的人確實還在卡山,假如他嘗試離開卡山,一定會被我們的網給逮住。

「還有更簡單的方法。事實上,我們也一直擔心這件事。但聽說他買了陶壺時,我還以爲他們另有打算,而晉瑪之犬也真的出現在競技場上,我正覺得放心,以爲事情沒有我所想的那麼糟糕。」

「利用蜱蟎。」

「啊,爲什麼席康要這麼做呢?」

「歐塔瓦爾幹道沿途還有零星的耕地。萬一蜱蟎將病素轉移到野鼠身上,那可不得了。」

米拉兒面色凝重地接着說:

凡恩睜大了眼。

「再說……」

莎耶平靜地說。

「要怎麼樣才能增加?讓牠們跟山犬交配嗎?」

「可是,他確實有頑固的地方。一旦認爲自己是正確的,就絕對不肯退讓。他也非常不喜歡換個角度來看同一件事,覺得那只是給自己找藉口的權宜之策。」

他一直以爲被蜱蟎叮咬後會生病,但從來沒想過病素會從生病的動物轉移到蜱蟎身上。原來如此,這麼說來,確實很有可能。一個在歐塔瓦爾聖領長大的年輕人席康,腦中說不定會有這樣的想法。

米拉兒認真地看着凡恩。

「在這之前,晉瑪之犬停留過一定期間的地區,想必已開始將新的病素傳染給蜱蟎。我們一直很擔心這件事。不過,在以往從沒感染過的東邊,萬一新的感染開始蔓延……後果將不堪設想。」

正因爲知道,纔會將晉瑪之犬野放吧。

「沒錯,我們的祖先爲了防止蜱蟎和老鼠跟來,剃光頭髮、脫光衣服,赤裸着身子過了橋,防止黑狼熱來到島外。」

「要是我,眼前剛好有『玉眼來訪』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我不會把晉瑪之犬隻用在這僅有一次的襲擊上。」

帳篷裏一片鴉雀無聲。

「對。我之前也說過,假如我們的假設是正確的,那麼黑狼熱最根源的宿主,就是沼地之民稱爲『米寄』的一種黑蜱蟎。被這種蜱蟎咬過的狗或狼身上會帶有病素;但也有可能反過來,也就是吸了宿主——這些狗的血之後,病素從狗轉移到蜱蟎身上。」

「不要緊的。」

十一 令人恐懼的可能性

「那個叫席康的年輕人知道這件事嗎?」

說着,米拉兒重重嘆了口氣。

「『落劍』?」

而且,經過幾個新宿主、產生變化後,毒性增強的病素,也可能讓阿卡法、土迦、歐基人生病……

凡恩回答:

「席康應該還在卡山,還沒有接近幹道。」

莎耶悄聲說:

「棲息在阿卡法東邊的蜱蟎,身上沒有病素。」

這種病並不會人傳人,所以一直以來只在阿卡法邊境出現。但說不定只是以前不知道,其實也可能曾有毛皮商人之類的人死於這種病。不過往來邊境的人並不多,光是發高燒而死,大家並不會懷疑是黑狼熱,甚至連變成傳言的程度都沒有。

莎耶扶着米拉兒的肩膀,輕輕安撫:

「我現在說這些話或許聽來不太恰當,但我並不討厭席康。他這個人雖然爲人木訥,不懂得討人歡心,不過那只是他保護自己的面具……火馬之民認爲溫柔代表軟弱,所以儘量不表現自己的真心。可是,他骨子裏是個溫柔的孩子。就連托馬索爾都放棄、覺得無藥可救的瀕死小狗,他也會不眠不休照顧好幾夜……」

「這是『落劍』。傲梵向我們展示了他最得意的詐術。」

米拉兒甩了甩頭,說:

「爲了他們真正的目的,打從一開始,席康就待在其他地方。而傲梵爲了掩蓋席康人在別處的事實,故意死在那裏——他們運用這個策略,只是爲了讓我們鬆懈警戒。」

米拉兒似乎猜到凡恩心裏在想什麼。

「……那席康現在人在哪裏?」

十二 鹿啊,跳躍吧!

兩人離開後,凡恩望着掩上後微微晃動的布門,開始思考她們沒說出心中真正擔憂的理由。

(是顧慮到我嗎?)

她們擔心,受傷的他可能會去追席康。

悠娜來到身邊,一骨碌躺下。

她天南地北跟凡恩說了一會兒話,然後臉貼着凡恩的手臂睡着了。

聽着她的呼吸聲,凡恩抬頭望着微微映着午後陽光的帳篷布門。

(席康已經穿過墨爾法的包圍網了。)

與其說是直覺,不如說是確信。

聽着莎耶的話,凡恩心裏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傲梵不只是佈下了落劍之策。)

滿布血絲的雙眼、滿足的笑容,那表情真正的意義,凡恩現在已經完全瞭解了。

(他想殺我。)

在歐基之民展現飛鹿騎術的場合裏,如果讓那些狗襲擊多馬他們,自己必定會現身。

(甘冒危險,帶着火彈來到那個地方佈下落劍之策,是因爲那是一個能殺我的絕佳機會。)

傲梵進行了如此縝密的計算,假如沒想出穿越墨爾法之網的方法,他不會那麼衝動地使用席康這個重要棋子。

(到底是什麼?)

有什麼穿越墨爾法之網的方法?

(或者,他只是在等待奇蹟?)

難道傲梵想讓「晉瑪之犬」分散於阿卡法的山野,設法繁殖,然後再讓這些狗去咬其他人,產生新的「犬王」?

(不……)

不成爲「犬王」,就無法領導那些狗。但反轉之後,語言就會消失;身爲人的自己,也會漸漸縮小、消失。

要是你們能點點頭,我心裏的猶豫和迷惘應該就會消失了吧!

我能做什麼?

那個瞬間,眼前彷彿電光一閃。原來如此,這下終於懂了。

(或許會吧……)

有這種地方嗎?——想到這裏,突然有個地名從記憶深處冒出來。

有的企圖剝奪其他生命,有的則因扶持其他生命而存活,這許許多多不同的生命樣態,互相對抗、交雜、流動,而這一切,就代表「活着」。

凡恩閉起眼睛,一個,又一個,不同景象如幻境般浮現眼底。

(當生命被疾病奪走,還是放棄比較好。)

「亞里莎、摩熙爾。」

(那究竟是什麼?他打算做什麼?)

(如果自己有能力的話……)

凡恩用力閉上眼,輕聲說:

離開再度建立起來的溫暖家庭,真的值得嗎?

當然也有這個可能,不過可能性應該很低吧。

(如果離開的話……)

這件事不至於危害這孩子的性命。對於住在阿卡法的人來說,這雖然是種可怕的疾病,但其他令人懼怕的疾病還有很多。

能遇見多馬真的太好了。可以將揹負着殘酷命運而生的孩子,託付在溫暖親人的懷中。

凡恩不禁苦笑着。一股溫熱感浸溼了眼眶。

他很久沒喊出妻子和兒子的名字,覺得一股熱流流過喉嚨。

傲梵和夥伴們笑着撫摸愛馬,放鬆交談時曾這麼說。

那無數光芒有時會互相抵抗,或輸,或贏,有時也會幫助其他生命延續下去。

要是沒能回來,這孩子一定會大哭吧。

(我所能做的,就是操縱晉瑪之犬……)

(傲梵……)

襲擊「玉眼」、讓東乎瑠知道晉瑪神的力量和火馬之民的怨恨之深,同時也讓晉瑪之犬和操縱者都能繼續活命的方法。真有這種方法嗎?

一切的一切都將成爲光粒流轉而去,小小的自己也會溶解在那廣大的世界當中,最後化爲野獸。

死者是不會回答的——答案永遠在自己心裏。

當時全心全意想擁有卻不可得的力量,現在竟確實握在手中。

(即使賠上這條命,也不得不殺我的理由在哪裏?)

不斷增加的蜱蟎、從田裏進入城鎮的老鼠、不知不覺中受到感染痛苦而死的人,還有在一旁守護的家人們……

——火馬也能攀下山崖啊,不過,亞路路凡斷崖倒沒辦法。那飛鹿呢?

但是孩子還小,隨着時間流逝,她的哀傷總有一天會痊癒。對這孩子來說,自己會漸漸成爲遙遠過去的夢。

(但是……)

凡恩睜開眼,輕輕起身,小心不驚醒悠娜。

爲了維繫生命,所有生物都會透過這個誕生於世上所獲得的身體,不斷展開無數個小小的戰鬥跟糾葛。

這霸佔着孩子不放的病魔!如果能得到驅逐牠的力量,我可以不要這條命,什麼都願意放棄!

對火馬之民來說,假如成功,就能讓所有人知道到底誰纔會受到神的制裁。他們可以向世人表示,以長遠的眼光來看,火馬之民纔是真正的勝利者。

悠娜發出平穩的呼吸聲,凡恩用指尖輕搔着她柔軟的臉頰,心裏湧起難以言喻的憐愛。

或許再也無法回來。

話雖如此,也不能就這樣放棄,木然接受一切。

如果不這麼做,再怎麼想也找不到別的辦法。

假如反轉後,跟犬羣的靈魂相連,前往很遠很遠、沒有人跡、廣大的原野深處……經過一個晝夜、兩個晝夜,就這樣維持反轉的狀態……或許就無法保有人的靈魂了吧。

傲梵那滿布血絲的雙眼再度浮現心頭。儘管全身被箭射穿,他還是緊抱着陶壺,拚命想靠近凡恩。

這時候如果說到卡山東邊,馬上就會想起這件事。

但除了放棄並接受的人,只有無計可施的人才會這麼做。

人類的生命如此脆弱。

(假如有很多人能替代,那麼我的存在就不值一提。他沒有理由賠上自己的命來殺我。)

傲梵當時所說的,既非猶加塔地方的峽谷,也不是土迦山地的山崖,而是一個遠在阿卡法東部的斷崖,那時候的異樣感,現在凡恩終於知道理由了。

(會是在「玉眼」回程路上發動攻擊嗎?)

再說,襲擊「玉眼」,也可以向背叛他們、拋棄他們的阿卡法王復仇。可是正同莎耶所說,「玉眼」回程的路上佈滿嚴密警戒,連螞蟻都很難找到縫鑽。他們真會在這地方使用珍貴的晉瑪之犬和操縱犬羣的人嗎?

突然,已然遙遠那夜的記憶湧現心頭。在痛苦呼吸着的幼子枕邊拚命祈禱時,存在於腦中的念頭。

(把這孩子留下。)

(……跳躍的小鹿,發光吧!)

只有無力救助旁人的人,纔會覺得當其他人的性命被奪走時,視而不見比較好。

悠娜的鼻子緊貼着凡恩的手臂。平靜的呼吸吹在手臂上。

(假設他會這麼做,那麼方法是什麼?)

儘管不知道他的目的,也大概能知道地點。不管怎麼樣,如果席康打算把狗野放到東部森林,那麼他一定打算在卡山東邊有所行動。

這孩子已經有親人了。她有季耶、多馬、奧馬,還有智陀他們,大家都會好好疼愛她。

現在,應該循着對方最不希望被他干擾的這條線來思考。

難道我半路出現、操縱犬羣,會干擾席康的計劃?

(亞路路凡斷崖嗎?)

挑戰那徹底的黑暗,跳躍着的小鹿啊,發光吧!

黃昏的淺淡光線照亮了悠娜充滿光澤的臉頰。

凡恩用力眯起眼。

(在那場冰雨中……)

正因爲覺得不可能,對方纔反而可能這麼做。

「……原諒我。」

(也就是說,在這之前,有什麼不希望被我干擾的事?)

無端被捲入這場不可思議的戰爭。究竟有沒有足以爲此捨棄自我的意義呢?

(真是諷刺。)

(難道,席康這個年輕人又是另一個引開我們注意力的誘餌?)

那個在明亮陽光下,驕傲地撫着愛馬的男人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說不定已經出現了新的晉瑪之犬操縱者。也或者,他們已經想出儘管沒有像「犬王」或我這樣的能力,也能操控晉瑪之犬的方法?

因爲在這過程中的掙扎,或許就代表着生命本身。

反轉時曾看到無數光芒。這些光芒如此微弱、渺小,但是,全都爲了活下去綻放出光輝。

(關鍵是襲擊的地點。東乎瑠和墨爾法都覺得不可能,但對晉瑪之犬來說,反而容易下手的地方。)

這個地名一直停留在他腦中,當時可能因爲自己是飛鹿騎士,傲梵纔不經意地說出口吧。但脫口而出後,傲梵應該相當懊悔。

「當時沒能爲你們做的,我能爲這些非親非故的人做嗎?」

確實,疾病跟神明很像。人們既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生病,也不知道爲什麼會生病;能得救的人和不能得救的人,兩者之間也沒有一定的界線。從自己手中遠離而去的是什麼呢——看起來就像是描繪在諸神掌心中的命運。

這賭注太危險了。長時間待在阿卡法的話,席康一定會落入墨爾法手中。越是耗費時間的縝密計劃,途中被堵死的危險就越高。

傲梵在疾病之中看見了神的模樣。

假如晉瑪之犬真的散佈到東部森林,蜱蟎也增加,那麼就束手無策了。

凡恩闔上的眼皮裏,好像看到一隻小鹿在跳躍。每當小鹿使盡渾身解數彈跳起來的時候,生命也會閃着光輝。

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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