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冊 倖存者

第五章 反轉者

《鹿王》 · 上橋菜穗子 · 3.2萬 字

一 謠言

那年冬天來得早,奧馬猜得沒錯,果然是比去年更嚴酷的冬天。

初秋開始便降下不少雪,才進入初冬沒幾天,竟已開始吹雪。

季耶向來不把心事寫在臉上,表面上看起來就跟平常一樣平靜地工作,但偶爾會出神地望着飄雪的天空。

或許是季耶的心思真的傳遞出去的緣故吧,陣陣風雪間,奧馬他們終於平安無事回來了。

男人們回來的那個夜裏,帳篷裏響起久違的笑聲。

馴鹿賣到的價錢還不錯,奧馬除了必須的糧食,還買了鹽漬鮭魚和糖漬水果等禮物回來。

鮭魚很肥美,烤過之後,滲出鹽分的皮下脂肪美味極了。

每年會在春天和晚秋舉行兩次馴鹿拍賣市集,一到這個時期,舊王都卡山附近的大型鑑定場,就會聚集來自各地的許多畜牧民。

除此之外,因爲也有許多行商商人會聚集在此,所以馴鹿挑選和買賣結束的那天夜裏,就會舉行盛大宴會。

愉快的晚餐結束後,季耶和曼椏婆婆走出帳篷,要把剩下的鮭魚拿到外面的倉庫存放。奧馬似乎早在等待這個機會,一等她們出去,便拉了拉凡恩的袖子。

奧馬深怕吵醒坐在凡恩膝間睡着的悠娜,壓低了聲音說話:

「我在馴鹿市集聽到不太妙的謠言。」

「不太妙的謠言?」

「對。聽說現在有疫病在流行。」

一旁聽着的多馬插嘴:

「不算疫病啦。聽說不會人傳人。」

奧馬看着兒子,不耐煩地咂了咂舌。

「什麼叫不算?就算不會人傳人,如果流行在狗之間,而被狗咬到會死人的話,還不一樣是流行病。」

「……話是沒錯啦。」

奧馬用手指搔着臉頰。

二 變化

奧馬點點頭。

「說什麼廢話!你還是不是歐基人啊?神明怎麼可能處罰老實工作生活的人!」

「聽說只有東乎瑠人會死。就算被咬,但阿卡法和歐基人不會死,只有東乎瑠人和移住民會死。」

「聽了這麼多例子,就算不想懷疑,也不得不懷疑啊。會不會是阿卡法的神明想要懲罰玷污阿卡法土地的東乎瑠人,所以接二連三地奪走他們的性命。這麼一來,阿卡法就會再次成爲阿卡法人的國度……」

「別哭別哭。沒事的。」

多馬苦笑了一下。

他雖然很害怕這種皮膚髮癢、彷彿漸漸變得不像自己的感覺,恨不得拔腿就逃;但就在這個瞬間,腹部下方突然響起一陣激動的哭聲,讓凡恩從夢中驚醒。

「對了,之前阿卡法鹽礦不是也發生所有奴隸在一夜之間全部死光的事嗎?差不多就是我遇見凡恩的時候……」

故鄉每逢疾病流行時,也會傳出各種流言。

多馬看着凡恩。

多馬環抱着身體,輕聲說道:

多馬錶情扭曲。

但另一方面,不知爲什麼,他有種微妙的興奮感。還差一點,獵物就會進入弓箭的射程……他心頭湧上這種時刻特有的雀躍期待。

「那天晚上在森林裏看到的……我想應該是山犬,說不定牠們就是諸神的獵犬。如果是這樣,牠們爲什麼會放過我?難道因爲我是半個……」

「不只這樣。東乎瑠王幡侯的孫子不是也活下來了嗎?」

「人很容易一頭栽進自己的成見裏。這應該是對東乎瑠的恨意所衍生出的謠言。」

聽着兩人的對話,凡恩感到胸口有股不安鼓譟着。

「歐蹌!歐蹌!」

「……可是他們說這是真的。有個認識了三十多年的朋友也告訴我幾個病例。每個聽起來都不像假的啊。」

「聽說已死了不少人。南邊猶加塔平原的移住民聚落也是,很久之前就有人被狗咬死。歐基盆地南邊,還傳出有移住民被咬死的事。

(那孩子……)

「但總有一天會傳進她耳裏的。」

「大家都說,現在回想起來,好像就是那時候開始的。

在鹽礦的黑暗中發亮的眼睛,的確有着不尋常的光芒。牠們似乎很清楚自己要做什麼,簡直就像受命執行任務的士兵。

「雖然是滅了古歐塔瓦爾王國的可怕疾病,但阿卡法人卻不會罹病,所以纔會傳出這種話吧?」

奧馬嘆了口氣。

奧馬的聲音驚醒了悠娜,她睜大了眼東張西望,開始鬧脾氣。凡恩抱起悠娜,緊摟着她。

奧馬摩擦着膝頭回答。

悠娜這麼一鬧,剛剛的亢奮好像也消退了,奧馬和多馬都冷靜了些。

呼嘯着吹過夜空的風,陣陣拍打頭上的樹枝,沙沙作響。另一方面,有可能是因爲粗壯的樹枝和草叢吸走了風聲,草叢裏意外安靜。

多馬嘆了一口氣,又繼續說:

某夜,凡恩做了個很逼真的夢。

等悠娜睡着後,奧馬輕聲嘆氣。

凡恩想起兒子明亮的雙眼,天真的笑聲彷彿就在耳邊迴響。

喉嚨和腹部不由得縮緊——萬一被那傢伙發現時,可能會被利牙瞄準的部位忍不住起了雞皮疙瘩。

(那些野獸……)

奧馬忿忿地說。

「……」

這時候,季耶她們剛好回來。

「阿卡法鹽礦明明是神明賜給阿卡法人的聖地,東乎瑠卻把它變成用來使喚奴隸的地獄,玷污了這個地方,所以諸神的獵犬纔會從那裏開始襲擊。」

「大家都說,那種病不是單純的病,是『阿卡法的詛咒』。」

看着燃燒的火焰,凡恩的雙腿仍持續感受着在膝上沉睡的悠娜所帶來的溫暖。

(……是山犬。)

遠方有一團黑色影子。從聲音和氣息中,他感覺似乎有影子在蠢動……一羣,又一羣,不斷湧來。隱密地、靜悄悄地接近。

「我老家那邊沒有那種病……毀滅古歐塔瓦爾王國的生病黑狼,的確來自我故鄉的山地;但是長老們說,當時土迦山地的居民沒有人死於這種病。

凡恩看着兩人。

「東乎瑠的貴婦也死了,但是同樣被狗咬到的阿卡法王一家卻平安無事。」

多馬口沫橫飛地說起在阿卡法王和王幡侯舉行御前狩獵時發生的悲劇。

凡恩苦笑道:

他突然察覺到動靜,豎起耳朵。

小時候的他相信大人們說的話,但現在每次聽到類似的說法,心裏都會湧起一股怒氣。

「別告訴季耶。」

奧馬盯着凡恩。

多馬眼神陰鬱。

「就像凡恩說的,那些事只是巧合。阿卡法王族裏,也有人手腳不能動的不是嗎?」

但就算是那種人,不,甚至是罪孽更加深重、不可饒恕的人,也能安享天年,幸福地度過此生。

「到了春天應該會吧……至少冬天這段期間,我不想讓她因爲這種無聊的事煩心。」

才聽到這幾個字,奧馬便緊皺着眉。看到他的表情後,凡恩感到非常驚訝,因爲在奧馬雙眼深處可看見深刻的恐懼。

「看不起阿卡法人的迂多瑠大人很快就死了,但是娶了阿卡法王侄女爲妻的與多瑠大人,他的兒子卻能活下來。應該沒有人不懂這其中的意義吧?」

多馬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看着凡恩。

「怎麼可能?」

「我一開始也這樣想。而且還跟熱烈討論這些話的人大吵了一架,要不是這傢伙阻止我,我差點就拿柴刀砍破那傢伙的頭。」

哄着搖着,悠娜又撒嬌地哭了一會兒;不過大概真的很困吧,馬上又睡着了。

「你是說緒利武少爺吧?大家都說,那就是神意的證據,因爲他身上有一半是阿卡法的血,所以才能得救。」

「那些黑狗是可怕的『諸神的獵犬』,牠們漸漸接近阿卡法的舊王都,聽說到了秋天就會一發不可收拾。」

凡恩一面感受着腿上悠娜溫暖的重量,一面卻覺得背後有陣涼意。

「這就是最棘手的部分。光是疾病的流行就已經夠棘手了,但是還有更棘手的……」

她們裹着一身清涼夜風的味道走進來,帳篷又恢復平日夜裏的平靜。

看着父親,多馬露出苦笑,然而多馬的嘴脣已經失去血色。

凡恩看着奧馬。

「迂多瑠大人也病死了。聽說他就是被突然出現的黑狗咬傷,全身發疹才過世的。

流行那種會久咳不止的病時,便盛傳這是因爲有人對神靈棲息的樹根吐口水;許多人出現拉肚子的症狀時,又說是因爲有人玷污了河川,還舉行了淨河儀式。

「而且聽說很久以前,阿卡法的士兵們就已經大舉出兵、攻入山裏,把牠們全部殺了個精光,幾乎沒有黑狼殘存下來。在這裏活下來的黑狼還比較多吧。」

「……說是什麼黑狼熱。」

「是啊,過去是有不少,現在偶爾也還能看到;但是這裏也沒聽說過被咬傷後會生病死掉這種事啊。」

話說到一半,奧馬安靜了下來。

「對。我也聽說了。似乎是阿卡法王侄子的兒子,好像不能走了。」

「荒唐。」

奧馬錶情僵硬,眨了眨眼。

冷如冰雪的風偶爾襲來,雪花打在皮膚上。他就這樣靜靜蹲着,等待風雪結束。

「是狂犬病嗎?」凡恩問。

悠娜鑽到他的肚子附近緊抱着他,渾身顫抖。與其說害怕,看來更像是因爲異常興奮而發抖。

人啊,總是會爲事情加上一廂情願的解釋。

完全沒有一丁點非生病不可的理由。

奧馬伸出手,往兒子的後腦勺一拍。

「不一樣。」

「你應該很清楚吧?原本是你故鄉附近的病,對吧。」

換凡恩皺起眉。

凡恩不以爲然地說。

生與死,不該成爲人類的心機算計。

多馬凝視着沉默的父親,然後看着凡恩,喃喃說着:

大帳篷裏有間地板和牆壁都鋪有馴鹿毛皮的睡房,在這裏,就算不生火堆,也可以靠人的體溫帶來溫暖。然而雖然不覺得凍,吹動帳篷的風聲卻讓人難以成眠。風雪蕭蕭的夜裏,一夜會做上好幾個夢。

儘管如此,他還是不相信「這些野獸是神派來的」這種謠言。

如果說,世界上有人應該遭到詛咒,那八成是擅自曲解神明意志的妄言之輩。

奧馬搖搖頭。

「黑狼熱?」

夢裏,他蹲在草叢裏,聽着風聲。

凡恩深怕吵醒奧馬他們,細聲安撫悠娜,緊抱她小小的身體輕搖着。

「不要緊,不用怕。」

只是悠娜非但沒停下哭聲,還拚命扭動身體。

凡恩還來不及制住她,她口中已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奧馬他們好像被驚醒了,啞着嗓子問道:

「怎麼了?」

以前悠娜偶爾也會在半夜哭鬧,但今天的聲音聽起來很不尋常,連奧馬也不禁擔心了起來。

「好像在做夢。」

凡恩說着。他抱住悠娜、輕撫她的背,但悠娜還是哭個不停。雖然不再像剛剛那樣大叫,不過全身仍抖個不停。

她的小手緊抓着凡恩的衣領,用力拉扯,嘴裏像是喃喃地說着什麼。彷彿回到嬰兒時期的牙牙學語,拚命想說些什麼。

「……歐蹌、歐蹌……那個……黑黑的……」

凡恩能聽懂的只有這幾個字,除此之外,悠娜並沒再說什麼其他的。

他忍不住盯着悠娜。

睡房外的爐火亮光從通風孔微微透了進來。

儘管如此,睡房中仍幾乎是一片黑暗。應該看不到東西纔對,爲什麼凡恩卻能看見悠娜的臉呢?尤其是眼睛周圍特別明顯。

凡恩抬起頭,被淚水沾溼的眼睛寫滿興奮。

(該不會……)

她也做着同一個夢吧?

這孩子也跟他一樣,感受到那草叢中步步進逼的黑獸氣息。

就在這時,他好像聽到了什麼,頓時豎起耳朵靜聽。

連想都不用想,凡恩便知道牠們這麼做的原因。是墨荷蒺。看來那些傢伙也會被這味道擾亂心神。

只要他想,沿着這鼓動着的生命之索,他可以和任何一隻山犬相連。

牠們同時靜止,看着凡恩這裏。將牠們結合在一起、炙熱鼓動的生命之索,竟和他自己的相連在一起,一同脈動着。

多馬轉過頭,看見季耶彎身護着悠娜。衝過來的野獸們正接近母親背後。

不過他發現,圍籬前方有幾個黑影在動。

奧馬一臉不解,反問:

悠娜筆直地往馴鹿圍籬那邊跑。彎身追出來的母親差一點就要抓住悠娜時,突然聽到遠方傳來什麼東西在吠叫的詭異聲音。

多馬一邊驚叫,一邊用火把揮打咬住父親手臂的野獸。

過了很久,凡恩才發現那其實是自己的心跳聲。

拳頭打中的那瞬間,有種手臂被對方用力拉走的感覺。凡恩怎麼也揮不開這種感覺,但被他擊退的獸羣仍紛紛被打飛,掉落地面,翻滾了一陣。

看到那雙眼睛的瞬間,奇妙的事發生了——自己竟一分爲二。

還來不及用手去指,火把已映出了那傢伙的身影。

附近出奇地明亮。

森林中的樹木變成綠色的光流,從地底向天空散發光芒。這些光流和蒼鬱陰暗的樅樹林漸漸重疊。

「你是指黑兄弟?」

(要被咬了!)

天地間的一切,都變成快慢不同的流動。

快逃!他想叫,卻無法說出任何言詞。

(這些傢伙,就是我。)

他一邊大叫,一邊跑上前去;突然,一個重物撞上側腹,差點讓他窒息。被撞倒在地的多馬抱着肚子呻吟,睜開眼睛時,野獸的大嘴竟已近在眼前。腥臭的氣息包圍着他的臉。

在更深層之處,還有另一個渴求野獸氣息的自己。

在實際行動前,凡恩已經看到牠跳躍的的軌跡。

帶來風雪的雲層也淡了,夜空中快速流動的雲讓半月忽隱忽現,每次掩現,都有無數影子在覆蓋着青白色雪花的大地上躍動。

那裏一定有什麼——有「什麼」握着這束光索,硬是想從凡恩手中將光索搶回來。

眼前的野獸眼露兇光。

那羣黑獸像是在避開什麼,一邊繞路,一邊接近圍籬。

聽了讓人直起雞皮疙瘩。

漸漸的,眼前所見風景和包含各種豐富氣味的空間開始微妙地融合在一起。在這氣味的風景中,黑獸正奔馳着。

凡恩一驚,抬頭看着那名男子,卻忍不住往後退。

耳朵好像聽到尖銳的聲音。

「爸!」

凡恩已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這……這是我?)

這時,帳篷裏有個小小的影子搖搖晃晃走了出來……是悠娜。季耶也彎身跟在她身後追了出來。

這時,又有其他影子,悄悄朝鹿羣的方向去。

隱約只看到暗影晃動,不過附近漆黑得宛如打翻了墨汁,根本看不出凡恩在哪裏。

「啊,不行不行!不可以出去。」

隨着傳回手中的紮實感和耳邊的一聲慘叫,雄犬像顆球般彈落地面。

大如山豬的雄獸站在凡恩正前方,定睛凝視着他。

多馬高舉手中的火把,看着馴鹿圍籬那邊。

黑獸來了。

凡恩像公鹿般背對着鹿羣、面對黑狼,微微低頭,從側面上前攻擊野獸。

火星轟然在空中蹦開。野獸一聲慘叫,放開了奧馬的手臂,跌在雪地上。

無數光脈瞬息不止地往四面八方流去。有些彼此糾結交纏,有些則規律跳動着。

不知不覺中,風勢已經減弱。

野獸們也同時停下了動作,轉向森林彼端,側耳靜聽。下一個瞬間,牠們轉身拔腿狂奔。

剽悍的雄犬齜牙咧嘴,往空中躍起。

凡恩抱起悠娜。

四目相對的那瞬間,凡恩眼前一陣模糊;等到他發現時,眼前竟出現一個伸展着四肢、作勢要撲上來的高大男子。

凡恩大叫了一聲。但是從喉嚨喊出來的,卻是吠叫聲。

多馬下意識緊閉雙眼、全身僵硬。此時,一聲鈍響後,身體突然變輕。

他驚訝地睜開眼睛,是凡恩。

那傢伙會越過柵欄。

野獸發現了,轉過頭來。

(是警戒聲。)

和野獸之間的連結突然斷裂,四周驀然陷入一片寂靜。

那是飛鹿發出的警戒聲。

成束的光索,往森林彼端那棵巨大的樅樹延伸。

漸漸的,周圍的一切全都變成光線的流動。

眼前的風景開始晃動,話語和思緒漸漸遠去。

凡恩突然低下頭,就像用犄角撞擊般,用柴刀的刀背往對方露出尖牙的鼻樑打去。

現在只要拉動這些光索,「我們」就會跟着動……凡恩如此感覺到的瞬間,遠方吹起一陣如風氣息,就像拉動馬的牽繩般牽動着光索。

野獸停下了動作。

幾個影子一邊低吼,一邊開始包圍圍籬,害怕的飛鹿們紛紛擠在另一側的圍籬邊。

凡恩彷彿受到某種力量的驅使,開始奔跑。

不知爲什麼,他竟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隻雄犬滾地翻身的時候,其他野獸也一擁而上。凡恩丟開柴刀,緊握着拳頭,一一擊退從左右來襲的這些傢伙。

身體難以置信地輕盈。他飛也似的將白茫茫的大地拋在腦後。

凡恩一陣戰慄,簡直就像洗了個冷水澡。

發出低吼威嚇獵物的野獸是所謂的助手。而負責狩獵的野獸則接近飛鹿背後,壓低了身子準備跳起。

凡恩把悠娜交到多馬手裏,迅速披上外套、戴好手套、拿起柴刀。他回頭看着奧馬。

腳步聲並不是朝向這裏,而是馴鹿和飛鹿圍籬的方向。恐慌的馴鹿和飛鹿奮力踏地,想逃卻不知該往哪逃的情景,彷彿就在眼前。

一聽到那聲音,他的眉間立刻覺得有股刺痛,剎那間,周圍的一切都不一樣了。

被拴住的獵犬們也大叫起來。就像瘋了一樣,不斷尖聲吠叫。

凡恩好不容易纔從喉嚨擠出混濁的聲音:

一個是呼應着飛鹿們恐懼的波動,覺得該保護鹿羣、挺身作戰的自己。

鹿羣想要求生的心跳,不知不覺中跟他自己的心跳重疊在一起。

黑獸羣聚在圍籬外。

奧馬連忙揮動火把。但野獸在空中一個轉頭避開了火把,張口往他手臂上咬去。

沒聽錯。凡恩又聽到了。尖銳的一聲「霹呀!」竄入耳中,然後消失。

多馬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凡恩。

野獸們正往帳篷跑去——奧馬和多馬正舉着火把在帳篷入口看着這裏。

「有火把反而看不清楚。去圍籬那看看吧。」

腦中才剛出現這個想法,又迅速回過神來,對方看來仍是隻剽悍的雄犬。

一開始是很像笛聲、短促而尖銳的聲音,馬上又轉換成彷彿從地底爬出、具有威嚇感的「嘓、嘓、咕嚕咕嗚嗚」。

恐懼和亢奮如波浪般遍襲全身。他很清楚地感覺到,懷中的幼子已和他融爲一體,在同樣的浪濤中搖擺着。

悠娜的味道、自己的味道、奧馬等人的味道頓時湧入鼻腔,各種聲響都變得震耳欲聾,這一切全部混在一起,迎面襲來。

能思考的自己漸漸退縮到身體深處,「我」一分爲二,分裂成能活動的手腳,和看着這些動作的自己。站在帳篷裏的他,看着另一個自己掀開帳篷的門,往外走去。

多馬轉過頭,看見悠娜正掀開帳篷的布,搖搖晃晃地跑出來。

「黑色的……來了。」

多馬馬上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模糊中,看到幾個黑色物體正逐漸逼近。他聽見踢雪的沙沙聲。

凡恩望着牠們離去的方向,心下一驚。

也對,父親奧馬附和着。這時,帳篷裏傳來母親季耶的聲音。

從鼻尖竄到頭頂的味道、踏在雪上的無數聲音、從森林彼端如黑水般奔來的影子,這一切都在腦中映照出鮮明的影像。接下來,那些傢伙會從何處來襲、如何攻擊,每個位置都在他腦中留下發光的軌跡。

咚!咚!太鼓般的聲音撼動天地。

一身黑色的毛、金色眼睛,還有外露的利牙,火焰明滅閃動的瞬間,最前面那隻野獸往空中一跳,朝着父親直撲而來。

那瞬間,凡恩的樣子顯得異常耀眼:眼裏有燦然光芒,全身彷彿散發着熊熊火光。

打跑撲上來的野獸後,凡恩流暢地轉動身體,一把揪住正要從季耶背後偷襲的野獸脖頸,三兩下就把牠拉開,輕輕拋向空中。

就像守護鹿羣的公鹿一樣,凡恩低着頭,或踢或揍,將來襲的野獸一一扔了出去。

凡恩動作之快,讓剽悍的野獸看起來相形遲鈍。野獸們甚至來不及露出利牙,就被凡恩拳打腳踢地拋到遠處。

多馬的視線漸漸跟不上凡恩的動作。

只是撲上來的野獸一一被扔出去的樣子,看來好像在空中飛舞。

這時候,好像有某種無聲的聲響。

野獸們剎時靜止。

牠們停下動作,幾乎在同一時間,凡恩皺起了眉。

野獸們疑惑地望着森林,接着豎起耳朵,好像被線拉走一樣,同時轉身奔進林中。

「……啊!」

母親叫了一聲。

多馬轉過頭去,正好看到悠娜從母親懷中掙脫,拔腿跑走。

那速度快得簡直不像個孩子。

掉落在雪地上的火把,映照出悠娜追着野獸跑去的身影,轉眼間又融入黑暗裏。

多馬啞然無語。就在這片刻,凡恩也轉過身,追在悠娜身後。

融入夜色前的那背影,看來竟似獸非人。

小小的光在搖晃。

跑在前頭的悠娜,看來彷彿泛着微弱的光。

悠娜的光跟野獸們連在一起,自己也仍和牠們相連着。凡恩差點忘了呼吸,只是埋頭不斷奔跑。

三 渡鴉

原本以爲森林裏年輕的山豬和鹿越來越少,是因爲山犬變多的緣故,說不定根本不是。

奧馬緊皺着眉,輕聲說道。

這些片段的那端,和某個無比龐大的東西連接在一起。

而是在黑暗中跟那些傢伙四目相對的瞬間,所感受到近似懷念的溫暖牽絆。那到底是什麼?

光束再次遭到拉扯。

他眼前浮現泛着微光、像只小狗一樣全心追着山犬的小小身影。

凡恩閉上眼睛。

搖曳的青草碰觸到鼻尖後,又緩緩恢復原狀;草叢裏,從睡夢中睜開眼睛的雪跳蟲跳了起來,靜靜地張開翅膀,降落在另一片草叢,就連牠翅膀上的每一條紋路、細長的腳尖,都看得一清二楚。

站在森林中的人影是其中一個景象,不過他無法對奧馬他們提起。因爲在晨光下再度看着這具屍骸時,有件事變得更清楚。

多馬的叔叔尤稽皺皺鼻子看着屍骸,嘴中喃喃說道。

想到這裏,一股令人畏怯的寒意悄悄從心底冒出,像藤蔓般爬伸到整個胸口,連後腦和額頭都感到一陣冰冷麻痺。

胸前的悠娜一定也感到同樣的衝動吧。她像個嬰兒般放肆哭泣。

凡恩在心裏暗想。

野獸們抬起頭,抖抖身子,再度拔腿奔跑,悠娜也想跟着他們走。

凡恩張開眼,望向眩目雪地那端的黑色森林。

(這傢伙身上流着山犬的血。)

當時他覺得,這野獸簡直像士兵一樣——那時的直覺,十之八九沒有錯。

(變多的其實是這傢伙……)

即將有事要發生——鹽礦所發生的事,或許就是一切的開端吧。

他臉上的僵硬緊繃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困惑的神色。

昨晚的事或許就像惡夢一樣糾纏着他吧。今天早上,他無法直視凡恩,臉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僵硬。

真想跟牠們一起走。不管哪裏,都想跟牠們一起。

聽到「半仔」這種叫法,凡恩察覺到奧馬他們也跟故鄉的土迦山地民一樣討厭山犬。

阿卡法人認爲牠們很聰明,所以拿來當獵犬用;不過對凡恩故鄉的人來說,牠們或許會讓狼和狗混種,但只要混入山犬的血,就絕對不會用來當做獵犬。

悠娜曬過太陽的髮絲掠過凡恩的臉,凡恩用力抱緊她小小的身軀。

耳邊風聲呼嘯。雪的氣息包覆全身。光影搖曳。

第二天,是個萬里無雲的晴天。

(……這下麻煩了。)

從昨天晚上起,凡恩便起了疑心,現在看來,果然沒錯。

(今後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

凡恩連忙一個伸手,把悠娜撈進懷裏。

腳底跟山犬也很像。只有趾間的寬度不太一樣,如果不這麼仔細看,就算在山裏發現腳印,也可能會誤以爲是山犬的足跡。

這野獸,可不是野放的禽獸。

奧馬等人表情凝重地盯着污染了這片清冽白雪、獨留在此的黑色屍骸。應該是被凡恩拋出去後,撞到木樁、折斷了背骨吧。四肢癱在雪地上,早就僵硬結凍了。

昨晚發生的事所留下最鮮明的印象,既不是恐懼,也不是後悔。

被咬的不只是他。

聽到這裏,凡恩腦中瞬間閃過一個景象——站在森林彼端,掌握着光索的人影……

故鄉的山中有許多山犬。由於山犬的毛色是淡金色,所以大家都很討厭,覺得牠好像揹負着彼世的光。山犬繁殖力強,在黑狼減少後數量大增,喜歡攻擊飛鹿,所以故鄉的人經常在冬天狩獵山犬。

凡恩戴着手套的手緊握成拳。

那是從樹枝垂下,或依附在樹根的青苔和地衣類傳來的味道。這股氣味宛如千顆鈴鐺般叮鈴作響。

再加上昨晚的驚嚇似乎還沒平復。多虧了厚衣袖,獸牙並沒有嵌進肉裏,但看來奧馬心裏還沒有擺脫突然遭到攻擊的恐懼。

(現在我只能看到片段。)

腰的高度和形狀確實跟狼一樣,但下顎和耳朵的形狀不同。毛髮中還混了一道淡淡的金毛。

看着牠們的背影,心裏有種被母親丟下的寂寞。

(這就是那傢伙。)

奧馬偏着頭問:

一股強烈的氣味朝着鼻尖襲來。那瞬間,一道雪白的光線從眼底直衝腦門。

眼前這隻死獸的顏色比山犬黑,體型也更大;臉倒是長得跟山犬有幾分像,帶着兇險邪氣。凡恩蹲下來,看看牠的腳底。

這是受到指揮、帶有某種意圖而展開行動的羣體。

(待在那裏的傢伙,都看到我們了。)

那傢伙一定也感覺得到,獸羣、凡恩,還有悠娜,都被光索連接着。

奧馬站在離凡恩稍遠的地方。

「……這傢伙不是黑兄弟。」

凡恩自己也好想融入其中。

半仔是對狼和山犬所生混種的蔑稱。

體內有另一個吞吐着微熱氣息的生命,正蠢蠢欲動,想和獸羣相融。

「這傢伙是半仔嗎?」

躺在地上的這具屍體跟狼很像——但並不是狼。

悠娜在懷中掙扎,像小狗一樣低吼。她甩着頭、揮動手腳,但凡恩用力緊抱着她,怎麼都不肯放手。

「如果是半仔,應該有飼主吧?難道是跟山犬混血的?」

頭上響起奧馬的聲音。

「你說得對。這傢伙不是黑兄弟哪。」

地上一整片燦然白雪,令人眩目。

(不能去。)

凡恩停下腳步。

昨晚的一切已覺得好遙遠,就像惡夢的殘渣;但也有些瞬間就像閃電下乍然發亮的景色般,鮮明地烙印在腦中。

腦中突然出現這幾個字。

蹲在地上的凡恩站起身來。

可能因爲已經死了,所以即使看着這屍體,也無法和昨天晚上的情景聯想在一起。

野獸們的腳步變慢,悠娜的步伐也跟着緩了下來。大家都偏着頭,一臉困惑的樣子。

其中氣味最強烈的,就是阿席彌。滿滿附着於大樹根部,呈現美麗綠色的地衣,發出難以言喻的複雜香氣。

森林逐漸接近。埋在雪中的雜草也散發出清冽的氣味。

一聞到那味道,身體深處便一陣戰慄——彷彿分成兩半,互相撞擊、彈開、結合,再安靜地收斂,宛如波浪般重複着這過程。

阿席彌的味道像陣陣拍擊的波浪,逐漸滲進體內,慢慢平息身體深處那莫名的衝動。

聽到尤稽的聲音,始終沒有認真觀察這些屍體的奧馬,這才低頭往下看。他先是皺起眉頭嫌惡地瞪着,接着凝神細查。

凡恩知道奧馬在想什麼。他也覺得昨天晚上的自己,跟此刻這裏的他不像同一個人。在其他人看來,宛如野獸般與黑犬搏鬥的他,樣子一定十分詭異。

(不能讓她去。)

(好好想想。)

野獸們彷彿在等待追上來的小狗,稍微放慢了腳步。悠娜的身影就這樣融入野獸羣中。

(他怎麼可能知道我是鹽礦的倖存者……)

那直直凝視着他、散發出異樣光芒的眼睛;那有預謀的、一個接一個咬傷奴隸的動作。

(我被牠咬過。)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一股寒意在心頭擴散。

如果和黑獸羣一起,任由握着生命光束的那人牽引,不斷往前奔,該是多麼快意的事。

衝進森林後,樹木的味道變得濃厚。

不知道什麼時候,凡恩的內心和悠娜連結在一起,頓時感覺地面變近了。

野獸們飛奔前去。

(……悠娜。)

再過一會兒就會安靜下來了……凡恩正這麼想的瞬間,眉間一股疼痛。

那孩子也曾被咬傷——會不會有什麼東西潛伏在她身體裏?

侵襲鹽礦、殺光所有人的可怕野獸。

在鹽礦被這野獸咬過後做過的夢。從那之後,身體就開始一點一點改變……

即使如此,凡恩依然沒鬆手——幸好有阿席彌的味道壓制住體內的東西,讓他漸漸重拾平時的感覺。

一切顯得緩慢愜意。

凡恩深深吸了一口氣——畏怯只會阻礙思考。姑且不管自己,悠娜的人生纔剛剛開始,現在可沒有時間因恐懼而卻步。

儘管腦中這麼想,凡恩還是無法消除那股難以言喻的不祥預感。

率領「獨角」作戰時,每當出現這種感覺,前方必有敵軍埋伏。

不能輕忽直覺。有很多事早已注意到,只是還沒有浮出意識表層罷了。

自己正被某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盯着、瞄準着。既然已察覺到,就不能忽視不管。

凡恩知道,一直以來藏在內心深處、早已忘卻的感覺,現在翻了個身,終於清醒。那是決心迎戰來襲的敵人時,異樣敏銳卻又大膽的心情。

凡恩緩緩走向森林。

如果真有人站在那裏,一定會留下某些痕跡。

「……你怎麼了?」

奧馬叫住他。凡恩回過頭,簡短地回答:

「我要追查腳印,看看這些野獸從哪裏來。」

奧馬一定不懂他爲什麼要這麼做吧。奧馬皺着眉,表情曖昧地點點頭,但沒再多說。

凡恩再度往森林前進。

雪地會把不久前發生的事刻畫在身上。凡恩眼裏可以清楚看見野獸們踩着雪奔馳而來的痕跡。

控制着光索的傢伙,就在那棵樹下——比其他樹更高大的那棵樹。

雪地裏殘留的黑獸足跡,也都朝向那棵樹。

(沒錯。)

喚回獸羣的人,就在那棵大樹下。

晨光中,高處的樹梢輕輕隨風搖曳,凡恩小心接近大樹。

從雪地往森林邊緣前進,地上的積雪也變淺了些。

不過還是清晰地留下了野獸們的腳印。足印上又蓋着足印,還有些是根本不成形的。從這些痕跡可以看出,野獸們先羣聚在這一小塊地方,接着再奔向森林深處。

野丫頭不斷在凡恩身上磨着鼻子,他摸摸野丫頭剛長出鹿角的頭皮,微蹲下來,把阿席彌放在雪地,然後走向尤稽。

(是類似「舞之主」的人嗎?)

「你不知道『濡羽』?」

「這個呢,亮晶晶的,是雪的顏色喔。」

所有人的視線都望向這裏。那位嬌小的女性也看着他,點頭致意。她的眼角雖然有皺紋,但看起來並沒有太老,大概五十五歲左右吧。

凡恩硬是要自己把視線從渡鴉身上移開,轉身離開森林。

「突然來訪或許讓您很意外,能否請您在此暫無風雪的晴朗日子來一趟呢?」

「小妹妹,妳看這羽毛有幾種顏色?」

就在這時候,凡恩頭皮忽然一陣發麻。

在自己最需要有人教導時,能依賴的對象竟然消失,確實讓他很寂寞;不過他彷彿聽到優吉娜在說:「我管轄的是黃昏的流動,不是戰爭。」凡恩也覺得,這樣纔像她。

「濡羽?」

她笑着將羽毛靠近自己的鼻尖。

「有亮晶晶亮晶晶的婆婆喔。」

「不懂嗎?就是指能飛過黃昏間隙的那一位啊。當『靈主』想召喚誰的時候,就會讓使者拿着渡鴉的羽毛。」

「……歐蹌!」

「對對對,是雪的顏色呢。」

「……」

凡恩來到帳篷布門,看見一位個頭嬌小的女性。

在凡恩的故鄉,稱只剩下靈魂,能自由穿梭於現世和彼世交界的人爲「舞之主」。說不定歐基人之中也有這種人。

奧馬和曼椏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露出無奈的表情;沒想到阿西諾彌卻高興地放聲大笑。

在幽深的森林裏,除了腥臭的苔蘚味和焚燒香草的味道外,還會混雜着一些像是腐爛雞蛋的味道。

阿席彌跟墨荷蒺不同,是好聞的味道,不過覺得「這味道真好」和「想要避開」的心情,卻會同時在心中互相拉扯。

說着,悠娜指向渡鴉停着的大樹樹梢。

優吉娜是個愛笑又開朗的婆婆,很喜歡捉弄小孩子;不過因爲孩子們早就從大人口中聽說各種故事,所以一來到她面前,反而變得手足無措,恨不得快點逃開。

她還救過凡恩一命。小時候愛惡作劇,晚上跟朋友們一起進山裏試膽,結果不小心踩空,摔落懸崖,受了重傷。

喂。聽到聲音回頭一看,尤稽正揮着手。

他腦中浮現了一個幻影般的景象:那羣黑獸圍成一圈,就像等待獵人指示的獵犬般,頭朝着大樹根部。

戀愛的季節一到,飛鹿喫阿席彌的情況就變多了;尤其懷了小鹿的母鹿更愛喫。

凡恩和大步前進的尤稽並肩走着,又想起那天早上看到的渡鴉。太過耀眼、讓人幾乎無法直視,那果然不是一般的烏鴉。

如果現在召喚他前去的「靈主」跟「舞之主」是同樣的存在,說不定,那天早上看見的渡鴉,就是承載那人的靈魂而來。

「歐蹌,看,好漂釀。」

是悠娜的聲音。

(「靈主」……)

她身上的馴鹿毛皮很平常,不過垂在背後的頭巾上卻繡着許多小小的藍玉,她一動,這些藍玉就會發出耀眼的光芒。

撥開深雪、走進森林,再挖出阿席彌是相當耗體力的勞動工作,但爲了讓母鹿生出健康的小鹿,不得不忍耐這點辛苦。

「歐蹌!歐蹌!」

「在下是『靈主』的使者——阿西諾彌。

外頭風傳東乎瑠即將進攻的耳語時,優吉娜便把「舞之主」的工作交給女兒,自己悄然消失。

大概是因爲心急,尤稽連花時間說明都覺得不耐煩,連忙擺擺手。

悠娜眼睛銳利,一發現凡恩進來,她立刻甩開季耶的手,揮動雙手。

那隻大渡鴉流暢地穿梭於垂下的樹枝間,接着張開翅膀,靜靜停在大樹的樹枝上。

輕踩着雪快步走去,卻見尤稽板着臉說:

凡恩心想,這問題對悠娜來說太難了吧,不過只見她不時交替看着兩片羽毛,接着說:

「土迦那裏沒有『靈主』嗎?」

「啊!歐蹌,你看那裏,有婆婆喔。」

想到這裏,他耳中又想起悠娜指着烏鴉時所說的。

那時候,是優吉娜救了他。他不知道優吉娜是怎麼找到的,但她把凡恩墜崖的地方告訴了孩子們的父親。

還沒看到,凡恩就知道那是烏鴉——是渡鴉。

「反正跟我來就對了。」

奧馬等人圍着這位訪客,靜靜站着。

悠娜的答案似乎讓她很開心。她臉頰浮現紅潤色澤,眼睛也溫柔地眯了起來,不再像剛剛那樣拘謹。

「那麼,你覺得看起來有幾種顏色呢?。」

以前根本聞不出味道,現在只要一聞到阿席彌,內心就會產生一股奇妙的動搖。

「不好了……拿着『濡羽』的使者來了。」

凡恩眯起眼,盯着那個曾看見人影的地方。他又退了幾步,縱觀整體,確認位置之後,再次檢查雪上的痕跡,但還是找不到任何人的足印。

儘管如此,凡恩卻莫名喜歡優吉娜。優吉娜也是,一看到凡恩就叫住他,「那個跟小鹿一樣蹦蹦跳跳的調皮小鬼,過來一下吧。」然後給他一些果實或裹了蜜的點心。

不過,他發現了一個奇特的痕跡。

上一代「舞之主」很照顧小時候的他。

尤稽不耐煩地問。

一聽到那開朗的聲音,宛如包覆着身體的薄冰漸漸消融,肌膚再次回溫。

妻子過世後,在那段如白晝之夢般茫茫無邊的日子裏,也只有優吉娜對他說過的種種話語,依然刻在心中,難以抹滅。

想到「舞之主」,凡恩心裏不禁一陣懷念。

帳篷另一邊,就有個帶有這種味道的來訪者。

從森林裏採來即使埋在雪中也不會枯萎的阿席彌,趁着還有水分時餵給母鹿,是冬天重要的工作。

他感覺到背後的渡鴉正翩然飛向空中。

不過,這樣凝視了一會兒後,奇妙的事發生了——凡恩竟然無法再好好看着對方。那一身漆黑羽翼,顯得異常刺眼。

有些人批評她,說她一定是預見可怕的惡兆,才先一步逃走了;但凡恩相信她離開土迦山地一定有她的理由。

凡恩忍不住回頭,眯着眼,目送牠那彷彿被眩目藍天吸了進去的身影。

黑暗中,凡恩雖然能聽見玩伴們不知如何是好、一逕哭鬧的聲音,但他痛到根本無法發出聲音,好讓大家知道自己的位置。

而且現在他只要靠味道就能知道哪裏有阿席彌,在雪地採集阿席彌的工作也因此稍微輕鬆了些。

渡鴉眼中沒有敵意,只是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這裏。

牠收起羽翼,俯瞰着這裏。

但是野獸頭部所朝向的圓圈中心,卻什麼也沒有——連鳥的腳印都沒有,只有一片平緩、線條柔和的白雪,淡淡發着光。

凡恩緊抿着脣,跟渡鴉正面對望了一陣子。

漆黑的身姿逐漸膨脹,漸漸散發出莊嚴的光輝,令人目眩。

那是什麼?凡恩正要開口問,風向一變,他突然嗅到一股從沒聞過的味道。

聞到阿席彌的味道,一定會回想起跟黑色半仔一起奔跑的那一夜。或許因爲這樣,才讓他這麼在意這綠色地衣的味道。

四 濡羽的使者

他輕罵了一聲,阿西諾彌微笑着問:

但是,裏面沒有人的腳印。

凡恩再次看着羽毛。

胸口泛起一陣涼意,凡恩眉間緊皺。

凡恩抱起飛奔過來的悠娜,也向那位女性回禮。

能飛過黃昏的間隙。

那是黑獸們在此止步的痕跡。每隻野獸的爪尖都朝向大樹根部,在那裏停留片刻。

啪沙、啪沙,不疾不徐、悠揚的振翅聲從空中慢慢接近。

(……爲什麼?)

季耶正好牽着悠娜從帳篷走出來。季耶伸手遮住眩目的陽光,站在她身邊的悠娜則是全身都被毛皮裹得緊緊的,正揮着小手。

「住在森林另一端,吐息火流、湧現熱泉之處——『由米達之森』的人,說想見見您跟這位小女孩。

一股令人麻痺的寒意漸漸從額頭蔓延到腦門——眼前看到的,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不能再繼續看下去了。

凡恩還沒回答,悠娜已經伸出手拿起羽毛。

——有亮晶晶亮晶晶的婆婆喔……

那位女性手裏拿着溼潤髮亮的漆黑色渡鴉羽毛。她靜靜遞出兩根大小不同的羽毛,用清亮的聲音開口:

凡恩靜靜注視指着渡鴉的孩子。

那是夢嗎?自己看到的發光人影,難道不是現實?不,那裏確實有什麼。否則那些野獸們不可能這樣圍成一圈。

「喂!」

目前爲止都覺得是黑色,但仔細觀看,卻發現當眼睛對焦後,羽毛頓時產生形變,讓人看不清楚。

凡恩眯着眼,輕聲喃喃。

「……我看不見。」

阿西諾彌的眼睛稍微睜大了些。她看着凡恩一會兒,像在思考着什麼,接着她點點頭。

「是嗎?或許也有這種人吧。」

阿西諾彌再次用沉穩的聲音問:

「如何?您願意跟我走一趟嗎?。」

凡恩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看着懷中的悠娜。

如果召喚他的「靈主」是如同「舞之主」的存在,那麼這召喚便是極其神聖、不容拒絕的。

但爲什麼靈主會知道他的存在?爲什麼要召喚?凡恩心裏強烈想知道原因,卻也覺得不安。

自己身上正發生着奇妙的變化。

同樣的變化,可能也發生在這孩子身上。

如果是因爲被那些野獸咬傷,那麼事奉神明的這些人,會如何看待此事?說不定他們會認爲凡恩被污穢的東西咬過,是個變化中的災厄,想要淨化他。

他看見季耶轉過身、不安地抬頭看着丈夫的樣子。

看到她這個樣子,凡恩突然下定了決心。

不管要跟着去,還是要逃走,都是我們倆的事。不能給這家人添麻煩。

再說,現在發生的這些事到底真相如何,還沒弄清楚之前,他也無法判斷將來該走哪條路。

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怎樣都行。

但懷裏這溫暖的孩子,才正踏上人生的道路——得幫悠娜找出能幸福走下去的路纔行。

凡恩看着阿西諾彌,點點頭。

奧馬又咳了幾聲,又接着說:

實際上,真的有人看過飛越巖原的鳥竟像顆石頭般墜落,也有時會飄來令人窒息的臭氣,所以孩子們從來不敢違背父母親的吩咐。

「岩石?」

整裝上路,走了一會兒後,離開森林,眼前是一片平緩的雪地。

阿西諾彌說話的方式雖然沉穩,不過話裏卻有嚴正的意味。

他本來就不怕沉默。對他來說,不說話反而落得輕鬆。

一看到那高山的棱線,凡恩忍不住停下馴鹿。

凡恩把柴刀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預防那些野獸或狼來襲;但他並沒有感受到任何不平靜的氣息,不知不覺中進入盹睡狀態。

大地之血也流過了這裏。仔細一看,樹根攀在岩石上,那岩石的顏色跟火血巖一模一樣。

阿西諾彌也是,天還沒亮就起牀了。她正用單柄鍋在火堆上煮熱水,準備泡茶。

奧土加亞峯是一座會噴火的山,山頂偶爾會有淡淡的煙升起。

首先,尋找無風的地方,接着在四周用長柄木鏟把雪堆成厚厚的牆壁,內側再鋪上馴鹿毛皮。

「還要很久嗎?」

奧馬抿着嘴,看向凡恩。

從黑色火血巖間穿過,進入森林中,四周已經一片昏暗。

凡恩咬着烤好的肉乾問,阿西諾彌微笑着搖搖頭。

以前總覺得夜晚的森林很可怕,現在卻沒那麼害怕了,到底是爲什麼呢?感覺自己彷彿置身緩慢的水流中,周圍的一切包覆着他,往前流動。

天要是再冷一點,雪就會變硬,馴鹿比較好行走,雪橇也更容易滑行。然而現在森林裏的雪還很軟,長途旅行可不輕鬆。

「我跟妳走。」

他突然想起以前長老吟唱過的歌詞。

等到太陽開始西斜,凡恩便將悠娜託給阿西諾彌,開始做過夜準備。

他在這雪屋中央、火星不會飛濺到毛皮的位置升起火堆,悠娜看到後,不斷叫着「看我看我」,開始在毛皮上翻跟斗。

在鹽礦工作,還有跟馴鹿民一起生活時,都不可能泡澡。一回想起在那溪流旁的浴場,就湧起好想再泡一次熱水的念頭。

「不是怪物,只是岩石而已。」

等茶稍涼,凡恩啜飲了一口,溫暖甘甜的茶傳遍冷透了的身體,整個人彷彿又活了過來。

「是啊,沒錯。您真清楚。」

凡恩凝視着奧馬,深深低下頭。

阿西諾彌一臉訝異地聽着奧馬解釋,只在聽到「一羣半仔」這幾個字時,表情稍有動搖。

這片亮得幾乎刺眼的雪地彼端,有好幾塊形狀奇怪的黑色岩石到處露出頭來。連綿的黑色岩石後方,又是一片蒼鬱森林,再往後,可以看到高聳的羣山。

「……請問……」

可能因爲跟平時觀看的角度不同,樣子有些不一樣;但不會有錯,那確實是故鄉的高山。

就快到了。說着,阿西諾彌在前面領頭,從岩石與岩石的縫隙進入。

四天來,就這樣在野外露宿,終於迎來了第五天早上。

看到凡恩反射性地伸手捂住悠娜的鼻子,阿西諾彌微笑着說:

看到這令人懷念的高山,胸口突然有股椎心之痛。

自懂事以來,已經習慣泡在熱水裏清洗身體,所以遠征時無法泡澡,總讓凡恩覺得很難受。

毒氣味道隨着風向忽強忽弱,習慣後,倒也不以爲意了。

聽到他輕聲這麼說,阿西諾彌轉過來,點了點頭。

悠娜一入睡,周圍就包裹在冬天的寂靜中。

不知道用什麼葉子做的茶,味道很香,也很清爽。阿西諾彌在茶里加了結晶後變得白濁的蜂蜜塊攪拌,遞了過來。

難怪悠娜會害怕。

悠娜不知是冷還是困,剛剛還在抽泣,但是一喝了茶,心情馬上大好。

「不過我想您不用擔心。各位也知道,『靈主』的責任是整頓萬物流動的秩序。一看到什麼扭曲失序的東西,就替我們調整恢復。」

由於那地方實在太奇妙,所以孩子們常想去試膽,但父母親總是嚴厲地告誡說,躲在岩石後面的惡魔會吹出毒氣,要孩子們絕對不準接近。

在她眼中好像看起來像是馴鹿、阿姨跟老鼠。

「啊,是馴鹿!這個是姨姨!啊,還有老書!」

奧馬瞥了妻子一眼,再看看尤稽和多馬,接着看向凡恩,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

要到「靈主」居住的「由米達之森」,大約需要五天時間。這天凡恩整理行裝,準備隔天一早出發。

就這樣露宿了一夜、兩夜,阿西諾彌從沒問起凡恩的來歷,也不說自己的事,只是陪着悠娜低聲唱歌,打發時間。

說是說了,但是最愛翻跟斗的悠娜裝做沒聽到,不斷翻滾着。

「您說『前幾天夜裏』,是指什麼事呢?」

接近岩石時,悠娜頓時全身僵硬,不過當他們開始走上岩石間的狹窄小路,她又微微探出身子,看着岩石,眼裏閃動着光芒。

以前經常聽長老們說,火山附近的地表很薄。這附近確實離大地的脈動很近,有些溪流的岩石底下會汩汩湧出熱水,大家就在這些地方混合了溪水後,圍成浴場。以前他自己也常去泡。

「歐蹌!那是什麼?怪烏?」

「請恕我冒昧,這次召喚跟前幾天夜裏發生的事有關嗎?」

凡恩也什麼都沒問。

不斷燃燒的火堆裏傳出木柴燒裂的聲音;白煙裊裊上升,讓積在上方樹梢的雪融化落地的聲響;草叢裏,老鼠被狐狸捕食時的慘叫聲……

越往前走近,那連綿火血巖異常的樣貌就越顯清晰,雖然規模比故鄉的「火血巖原」要小很多,但真的很像。

「對啊,是岩石。」

「是嗎?太好了。這麼突然提出邀請,真是抱歉。」

清晨時分,氣溫變得驟冷。

爲了怕悠娜凍着,整夜都生着火堆,所以凡恩並沒有睡得太沉。朝陽升起時,他已確實清醒。

這一點奧馬應該也感覺到了吧。奧馬欲言又止,沉默看着凡恩好一會兒。終於,他吸了一口氣,悄然開口:

她的馴鹿訓練有素,能確實分辨連路都看不見的森林小徑,毫不猶豫地前進。

他原本就有這樣的預感,這下果然沒錯:這一路確實是朝着故鄉的方位走來。現在眼前的那座高山,就是土迦山地東北方的奧土加亞峯。

只是,正當他要潛入睡夢時,有那麼一瞬間,覺得遠方好像有無數隻眼睛正在看着他。凡恩一驚,睜開眼睛,那些眼睛便又漸漸遠離,讓他再次陷入睡夢中。

「不要踢牆壁啊。」

「……那是火血巖吧。」

只是,那表情馬上消失。等到奧馬說完後,阿西諾彌微微偏着頭,用沉穩的聲音回答:

眼前這片岩石跟平常看慣的岩石很明顯不一樣,表面粗糙不平。就像怪物痛苦掙扎、就此凍結的樣子。

本來擔心悠娜離開季耶他們身邊會哭鬧,沒想到她還挺開心的。凡恩將她放進這一帶帶着孩子旅行時常用的小籠子裏,掛在馴鹿背上。

悠娜害怕地問,凡恩把悠娜從籠中抱起,放在膝間。

直到阿西諾彌笑着抱起她、搔她臉頰爲止,悠娜一直翻着跟斗,玩都玩不膩。

奧土加亞峯的另一頭,也有一片跟這裏很像的「火血巖原」。

「大概是三天前,有一羣半仔來攻擊我們的飛鹿。當時凡恩爲了救這些飛鹿,殺死了幾隻半仔……」

阿西諾彌轉頭看着奧馬。

「沒有先用火驅趕就殺了牠們,確實該罰;但他現在已經瞭解,也深刻反省了。再說,他會這麼做,也都是爲了我們。」

「聽來真是辛苦的一夜啊。或許『靈主』的召喚確實是爲了這件事吧;不過也可能不是,實際原因我並不清楚。真抱歉,我完全沒聽說這次召喚的理由。」

這些聲音很奇妙,就算傳入耳中,也沒有多大意義。就像是輕拂而來的如歌微風,緩緩包覆着全身,翩然而去。

只有悠娜一個人口齒不清地喋喋不休,但是夜還沒深,她就鑽進凡恩臂彎裏,蜷成一團睡着了。

天空復着一層淡淡的雲,偶爾透出微弱的陽光,森林裏安穩平靜。

阿西諾彌巧妙駕馭着馴鹿,穿梭在黑色火血巖之間。

阿西諾彌露出安心的微笑。

(火焰流過後的地上,天降下土,草木萌生……)

「在我故鄉,也有類似的地方。」

(……假如這裏的地表也像那邊一樣薄,說不定也會湧出熱水。)

「我們應該下午就會到了。最遲傍晚就能到。」

聽到對方說得如此輕巧,奧馬臉色一變。

阿西諾彌困惑地問:

「什麼事?」

「要去就去吧……直到仲春時期,我們都會在這裏;如果要移動的話,會想辦法讓你知道的。」

據說故鄉的「火血巖原」是很久很久以前,奧土加亞峯曾噴出高達天際的火光,當時燃燒的大地之血流出、凝固後所形成的巖原。

說着,阿西諾彌又補充了幾句話,企圖安撫。

凡恩腦中一邊浮現這些回憶,一邊在雪地上前進。這時,風向突然一變,一股雞蛋腐爛般的奇異味道飄了過來。

雪地的反光讓凡恩眯起眼,他緩緩開口:

突然冒出這個念頭,凡恩苦笑了一下;但說不定還真的有呢。

一個女人隻身旅行,還在雪地裏露宿,心裏想必很不安吧;不過阿西諾彌看起來已經習慣了這種旅行。她平靜地跨坐在馴鹿上,一派輕鬆。

奧馬乾咳了兩聲,繼續說道:

「不要緊的。雖然聞起來像惡魔呼吸的味道,不過這種程度還不至於對身體有害。真正會噴出危險毒氣的,是那座山的北側,味道不會傳到靈主所住的由米達之森巖屋這邊。」

這裏的地表果然很薄,這片森林也比其他森林更溫暖些。大概是因爲這樣,樹木上佈滿青苔,藤蔓從樹枝上垂下。

穿過那片藤蔓簾幕,眼前終於出現一片聳立的巖壁。

「我們到了。」

阿西諾彌轉過頭來,對着凡恩微笑。

覆蓋着綠色和白色苔蘚的巖壁上有個洞口。

一個朝向大地深處敞開的漆黑入口。

五 浴場裏的女人

阿西諾彌掏出懷中的小笛子,放在嘴上。

這麼小的笛子所發出的聲音,竟是難以想像的清亮,聲音就這樣被吸入洞窟深處。

當第三次吹響的笛聲消失時,洞窟深處出現了一名打扮和阿西諾彌類似的女性。

凡恩向她行了個禮,從懷中掏出小袋子交給她。袋子裏裝了錢幣,是奧馬替他準備的,說是到了由米達之森後,要交給對方。

不過那女人並沒有收下。

「多謝您的心意。不過主人交代,此次是我們邀您前來,不能收您的禮。」

說完,她又露出微笑,深深低下頭。

「謝謝您遠道而來。路上積了雪,一定走得很辛苦吧。請快點進來。馴鹿我會照顧,您先請吧。」

凡恩回了禮,依言把馴鹿的牽繩交給她,單手抱起悠娜,跟在阿西諾彌身後,從洞窟入口進入。

進入洞中,意外的寬敞讓凡恩爲之瞠目結舌。

和遠處黑暗相連的大洞窟一側,還有好幾個分支出去的岔洞。這裏跟靠人力挖出的鹽礦完全不同,是大地自己創造的巨大巖屋。

在外面的時候,已經感覺到裏面可能有不少人,等到真的踏進來才發現,那許多聲音和氣息,都是先在分散各處的孔洞形成迴音後再傳出去的。

巖壁上開了幾個小洞,光線從洞裏照進來,看來就像細細的絲線,讓洞裏比想像中更明亮。

更衣處和浴場間有道屏風,從這裏看不見浴場裏的狀況,但是從隱約感覺到的味道,他覺得泡在浴池裏的應該是個女人。總覺得這味道有點熟悉,卻又想不起在哪裏聞過。

那個名叫納卡的男人也點點頭。

他的出身地大概跟阿西諾彌不同,說起話來有南方口音。

既然裏面還沒有傳出什麼聲音,可能那位女子也不太在乎有人進來吧。可能是已經無關男女的老婦人。

「主人呢?」

「廁間就在前面,現在想去嗎?」

「是啊。」

「那我就放心了。如果是沒泡過澡的人,還得從頭開始教,很費工夫呢。這後面就是湧出熱水的地方,你先在前面脫了衣服,進浴池前,先用小桶舀點熱水,洗乾淨身體再泡。」

「這裏是可以泡澡的地方。很溫暖喔。」

「要去尿尿嗎?」

凡恩忍不住反問:

巖壁上有兩個排煙孔,陽光也從這裏照進來,讓洞穴裏意外明亮。

她眼角蓄着剛剛咳嗽逼出的淚。

阿西諾彌正用感慨良多的語調說着,右邊傳來了腳步聲。

話還沒說,她就先咳了一陣。

「這裏有浴場嗎?」

「我故鄉也有湧出熱泉的地方。」

「這裏就是浴場了。」

看到他的動作,那女子也連忙低頭看着水面。她雪白的肩膀在抖動……好像在笑。

這裏是廁間,這裏是浴場。納卡邊走邊介紹。走着走着,岔洞也變得越來越明亮,還飄來一股熱水的氣味。岔洞前方有一道巖室的入口。

「歐蹌,這裏是什麼?」

「這裏很乾燥嗎?」凡恩問。

悠娜皺着眉頭看着那女子。

納卡問:

連接天花板的牆壁上方開了幾個透氣孔,黃昏的光線宛如無數細絲,透過孔洞照了進來。

納卡露出放心的表情。

地上鋪着滿滿的馴鹿毛皮,應該是拿來當睡鋪用的吧,牆邊還堆着幾張毛皮,以及裝了水的木桶。

屏風的另一邊,熱水蒸氣冉冉升起。

是位大約三十歲,還看得見青春痕跡的女性,有着一身光滑的肌膚。

納卡從打進巖壁的小鐵樁上取下吊燈,走在前面。

凡恩照他所說,把行李放在毛皮上,不過這裏沒有門,就這樣把行李丟在任何人都能自由出入的地方,他有些猶豫。

不過這裏雖然壯觀,卻沒有壓迫感。

「你……」

「你泡過澡吧?」

「那你把東西放在這裏,我們去浴場吧。廁間就在往浴場的路上。

「樂樂的~」

凡恩也覺得自己的舉動很滑稽,笑了出來。

他抱起悠娜,兩人慢慢泡進熱水裏。剛開始悠娜一臉緊繃、全身僵硬,不過等到肩膀也泡進水裏時,她又露出開心的表情。

納卡提着燈,繼續往前走。凡恩跟在他身後,心中暗想,原來如此。

接着,他用小桶舀了熱水,輕輕澆在悠娜身上。

「燙!」

「靈主」果然跟「舞之主」是一樣的。

「那妳自己待在這裏。我要去泡澡了。」

凡恩搖搖頭。

他拉起小手,牽着她走了進去,裏面寬敞到令人忍不住驚歎。

「謝謝您。那就讓這位納卡幫您帶路吧。先請您泡泡熱水暖暖身子,我們會趁這個時候準備餐點。」

說完他轉身要走,那女子連忙叫住他。

大概是察覺了他的想法,納卡露出微笑:

阿西諾彌微笑。

凡恩點點頭。

「請跟我來吧。讓我帶你逛一圈。」

凡恩挑挑眉,盯着這小姑娘。還不久前,她也會像現在這樣,嘴巴說不想,但根本在憋尿,還經常尿褲子;不過她最近開始瞭解自己的需求。凡恩心想,應該沒問題吧。

她緊抱着凡恩不放。

「其實,主人剛剛去『那裏』了……看來只能請客人先休息一下了。」

「餐點準備好了會再來通知你,在那之前,請慢慢休息吧。」納卡留下這句話便轉身離開了。

凡恩靜靜等待一陣子後,那女子抬起頭,調整好呼吸,然後再次開口:

凡恩迅速脫掉衣服,也替講話講個不停的悠娜脫了衣服,放進籠子裏,然後抱起她。

他向凡恩略行一禮後,對阿西諾彌說了聲歡迎回來。

「請先告訴我地方吧。」

「進來吧,請別介意。反正泡在水裏什麼也看不見。」

「因爲我樣子很奇怪啊。」

在那片由黃昏光線和蒸氣交織成的柔和光網中,一位女子正泡在熱水中。

「少來了。」

他原本認爲跟陌生女人共浴實在不太妥當,不過想想,納卡好像不怎麼在意,而且悠娜從剛剛開始就不斷在說話,對方應該已經聽到這裏的聲音纔對。

納卡用手比了比入口,轉過身。

他大概是不自覺地喜形於色。阿西諾彌的笑意更深了。

岔洞的入口狹窄,不過還不至於需要彎腰,他們沿着蜿蜒的坑道,一直往深處走去。

前方擺了幾個可放置脫下衣物的籠子。看來已經有人先到了,裏頭的牆邊有個蓋着布的籠子。

治療生病的人、幫助被邪靈附身的人……這裏也一定是人們把生病的人帶來長期休養的地方。

凡恩看着悠娜的臉。

納卡每走一步,燈火就會隨着他的腳步搖晃,大大的影子在巖壁上躍動。

「特意請您老遠過來,真不好意思,好像突然有病人來了……」

兩人四目相對的瞬間,凡恩倉皇失措,下意識用悠娜遮住自己的下半身。

「鼻要!」

浴場的地板很滑。凡恩深怕摔倒,小心地走着;而肌膚的接觸大概讓悠娜覺得很高興,一直呵呵笑個不停。

悠娜搖搖頭。

阿西諾彌點點頭,回頭轉向凡恩。

「這樣啊……去治療?」

「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祖先們就花了漫長的歲月,把這裏改造成舒適的居處。畢竟靠人力,應該花了不少精神吧。」

「是啊。今天早上多拿彌氏族帶了孩子過來。」

悠娜鼓起腮幫子。

「這裏不會有盜賊的……會到這裏來的人,都是來祈求天地神明幫助他們的。」

納卡點點頭。

他最先介紹的是大小跟帳篷差不多的巖室。這裏有個小火爐,灰燼裏還能看到一些發紅的炭火。

悠娜噘着嘴。凡恩對她說:

阿西諾彌微笑着回答:

「真的燙燙啊!」

「很抱歉,我沒想到裏面會有年輕女性在。」

「……那個阿姨爲什麼俏啊?」

凡恩放下悠娜。她有點困惑,拉拉凡恩的衣襬。

照理來說,洞窟的溼氣應該更重。越往裏面走,就越會被地底冰冷的氣息和懾人的黑暗包圍,囚禁在空曠的恐懼之中——凡恩原本以爲,洞窟應該是這樣的地方。

阿西諾彌問,那中年男子搔着下巴。

大概是悠娜講話的方式太奇怪,那女子笑了起來。

「是啊,沒錯。這裏有很不錯的熱湧泉呢。請慢慢泡個澡吧。」

凡恩對女人稍微點了點頭,兩手把悠娜晃呀晃地往下放,側身單膝就地。

「您別在意。我等一會兒不要緊的。」

水的溫度剛好,但悠娜卻大叫:

他笑着說:

悠娜不解地問,凡恩忍不住和那女人面面相覷,接着苦笑地說:

凡恩用左手抱着悠娜,也跟在後面進了岔洞。

一位中年男子從某個岔洞走了出來。他個子矮小,腳或腰可能受了傷,走路時左肩較低,一拐一拐的。

凡恩笑着,又舀了一桶熱水淋在身上衝洗。

「又在俏。爲什麼要俏?」

女子微笑着向悠娜道歉:

「對不起啊。因爲妳太可愛了,我才忍不住笑了。」

說着,女子溫柔地問悠娜:

「妳叫什麼名字?」

悠娜直盯着那女子看了一會兒,才終於開口。

「悠娜。」

「妳的名字是悠娜?幾歲了?」

悠娜聽了這個問題,困惑地抬頭看着凡恩。

「快四歲了。不過還不太會說話呢。」

聽了凡恩的回答,女子眨了眨眼。

「四歲嗎……這樣啊。」

女子眼中透露出寂寞。不知想起了什麼,她溫柔地眯起眼,看着悠娜。

悠娜很好奇地看着她,突然問:

「妳叫什麼迷子?」

突如其來的一問,讓女子瞪大了眼睛,但馬上又換上柔和的笑容。

「莎耶。阿姨的名字叫莎耶。」

「喔喔。」

悠娜抬頭看了凡恩一眼,爲了掩飾自己的難爲情,咚咚地踢着凡恩的膝蓋,開始潑水。

「好了,別胡鬧。」

「那裏很冷吧,過來這邊。」

這麼說來,這些有着斜向開口的巨大柱狀孔洞邊緣,看起來確實很像在土石流中倒下的大樹根部。

儘管如此,卻從沒聽說有人懷疑「靈主」的能力。

凡恩一驚,望向聲音的來源,一位蜷着身體的老人正盤腿坐在巖壁角落。

凡恩連忙上前,在老人倒地前扶住他。老人的身體驚人地冰冷,全身都滲着汗。

凡恩忍不住反問,老人開心地笑了。那率真的笑容看起來就像個小孩子一樣。

浮現在老人臉上的烏鴉雙眼盯着凡恩好一會兒。突然,老人頭一垂、身體往前倒,彷彿雙膝無力再支撐,就這樣全身癱軟。

凡恩向他行了一禮,抬起頭,平靜地問:

讓凡恩覺得意外的,是這裏住着幾個東乎瑠的移住民。

突然,老人表情一變——那張臉後面浮現出烏鴉的模樣,然後又消失。

六 靈主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已經完全不痛了。」

「歡迎你到我家來。」

老人坐在比洞窟地面高一階的平坦岩石上,那裏好像有火爐,將他的身影烘托得如此柔和。

老人在爐邊躺了很久。

莎耶表情陰鬱,輕聲開口:

從這些聊天內容中,他也大概瞭解對這一帶的氏族來說,「靈主」具有什麼意義,這也是另一項收穫。

老人張開雙手。

「不,已經是舊傷了。」

他打了聲招呼,右手掀起布簾,走了進去。

凡恩抱起悠娜,讓她坐在他的膝上,轉向那個自稱莎耶的女子。

「療傷?」

有人說,這個人很難捉摸,不過心地善良;也有人坦承不知該怎麼跟他相處。但大家似乎都感覺到,他並不是個可以用三言兩語來概括形容的人。

凡恩一個一個仔細觀察巖壁上的痕跡,過去那如同幻影般的壯闊景象,漸漸浮現在腦中,他不禁感到一股戰慄。

納卡也有自己的工作,這樣實在過意不去,但阿西諾彌也建議這麼做,凡恩只好向納卡道了謝,安頓悠娜睡下,再跟着阿西諾彌前往洞窟深處。

老人彎起嘴角笑了。

一個開朗的聲音響起。

「想像一下長着許多大樹的斜坡,被突然湧來的熱焰泥流一口氣吞噬的光景。

這裏大到難以想像。

巨木林立的森林完完全全被火山流出的炙熱大地之血——熱焰泥流給吞噬,焰泥內側的樹木全都燒盡了,只剩下這些空洞。

「啊,痛痛痛痛痛!不是告訴過你,爪子不要勾起來嗎?」

「掉到河裏時,被河底的石頭割傷的。」

整體來說,裏面是一個大而空曠的空間,對面巖壁上有好幾個巨大的柱狀孔洞,每一個都斜斜地向上延伸出去。

「看來你不太習慣繞圈子。那我們就快進入正題吧。」

聽說「靈主」直到凌晨都忙着替孩子追魂,中午過後才終於醒來。

「這傢伙本來是我老伴養的烏鴉。跟個老太婆一樣,老愛咬我耳朵。」

「等到完全被複蓋住,大樹也燃燒殆盡,焰泥終於冷卻、凝固後……」

這隻大烏鴉就算收起羽翼,個頭也比老人的頭還大。老人手臂微彎,讓渡鴉的雙腳可以站在他肩膀和手臂上。

凡恩點點頭,慢慢接近老人。

阿西諾彌領着凡恩前往「靈主」所在的後方巖屋時,午後的陽光已經褪盡,開始換上暮色。

(終於到這一刻了。)

「很美吧。」

凡恩嘆了一口氣,硬撐着。

「你現在正在森林當中,看着只有在這個季節、這個時刻纔看得見的黃昏光瀑。」

凡恩搖搖頭。

順着莎耶的視線,凡恩望向自己的左手臂,陡然一驚——被那野獸咬過的痕跡,已經變成混着紫和綠的奇妙顏色了。這傷痕沿着血管,延伸出樹根狀的紫色線條。

晃着提燈,走到蜿蜒洞窟的極深處,阿西諾彌終於停下腳步,她站在一處用粗胚布遮蓋的大型入口前。

「不痛嗎?」

很難判斷那些斜孔延伸到多高的地方,不過顯然和外界相連,幾道淡淡餘暉從令人眩目的高處射下,看來就像雄偉的金色瀑布。

凡恩見到「靈主」,是隔天傍晚左右的事。

本來以爲還會再見面,不過始終沒再見到在浴場認識的那個女人——莎耶。

凡恩覺得好像一盆冰水澆在身上,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是啊,手臂上的那個傷口。」

「不過我聽得見這傢伙的聲音。牠比我更能清楚看見靈魂,我只是像迴音一樣,把牠的話重複給大家而已。」

「請問您爲什麼找我來這裏?」

老人指着開口朝向斜上方的柱狀大洞。

「您也是來療傷的?」

可能因爲提早喫晚餐而困了,要帶悠娜走時,她開始使性子。凡恩正苦惱這下該怎麼辦,沒想到來收拾餐具的納卡主動開口:

「我就送到這裏。接下來請您一個人進去吧。」

洞窟上方響起翅膀拍動的聲音。

這裏確實曾有一座森林。

她的左肩到手肘有一道長長的傷痕。應該是很久以前的傷吧。傷痕已經變白了。

「咚!咚!大樹發出巨大聲響,連交纏在一起的樹根也連根拔起;這些大樹燒着燒着,就這樣倒下。但樹林後面是一片由堅硬岩層構成的斜坡,於是它們就這樣斜倒在坡上,直接被焰泥覆蓋。

不只是大,形狀也很奇怪。

「既然不痛,應該沒事吧,不過還是請『靈主』大人看看比較好。」

可能因爲位處深山,這處巖屋讓他睡得很好;這裏供應的餐點雖然簡單,卻帶有令人懷念的美味,充分洗去他一路旅途的疲勞。

「仔細看看,然後仔細回想一下。

抬起頭的那瞬間,闖入眼簾的風景讓凡恩忍不住屏住呼吸,呆站了好一會兒。

世間有許多對自己能力誇誇其言、想說服別人相信的可疑咒師,但他大概跟那些人不一樣吧。甚至連大家說起「靈主」滑稽的樣子時,話語裏仍帶着深深的敬畏。

老人的聲音在巨大的洞窟裏空蕩蕩地迴響着。

「怎麼了嗎?」

「這裏就是『由米達之森』。」

長年的習慣讓他一到新環境,就會先設想緊急狀況的攻守和逃亡步驟,他趁着悠娜睡着後,看了巖屋四周一圈,也對整體構造有了概念。

「大樹的樹幹痕跡,就這樣清楚地留了下來。」

他試着從阿西諾彌口中打探,原來東乎瑠雖然有治療師,不過也有許多人聽說這裏的風評,前來求助。

大概是臉上的表情看來太凝重了吧。莎耶擔心地問:

最近都裹着厚毛皮度日,沒什麼機會看自己的手臂,但是他記得夏天時,傷口並不是這個顏色。

莎耶平淡地說着。幸好當時已經開始下雪,河水很冷,所以沒有流太多血,不過差點凍死。

他連忙抱起悠娜,看看她腳上的傷痕,雖然顏色很淺,但也一樣變色了。

說完後,老人的眼神變得空洞。

凡恩點點頭,感謝阿西諾彌領路。她微笑着揮揮手說「哪裏哪裏」,接着便轉身離開。

「讓她繼續睡吧,我會看着。」

生病的人往往很想跟人聊自己的病,在巖屋裏走着走着,不時會和路上相遇的人站着聊上兩句。

老人的手覆在渡鴉背上輕撫着。

「……您受傷了嗎?」

「雖然大家都尊稱我爲『靈主』,不過我沒什麼了不起的,只是個比較懂疾病的老頭子罷了。」

走到爐邊,老人微微張開雙手。

說着,老人抬頭望着洞窟上方。

「您說我在森林裏?」

莎耶看看自己的左手臂,回答「是啊」。

凡恩皺起眉頭。

凡恩抱着老人的身體,就地讓他躺下。老人虛弱地癱着,無法起身。

凡恩看着手,點點頭。

啪沙、啪沙,渡鴉隨着振翅聲翩翩降下。像是在空中滑行般飛翔,然後輕巧地停在老人肩頭。

「沒什麼,只是沒發現變成這個顏色了。」

老人的臉皺成一團,渡鴉則用大嘴來回玩弄着老人的耳朵,還咬了一下。老人縮着肩膀,看來好像很癢的樣子。他苦笑着看着凡恩。

老人對凡恩招招手,語氣就像兩人已經相識許久。

「喂,老太婆,下來吧!」

阿西諾彌不斷爲讓凡恩久候而道歉,但凡恩反而很慶幸能有這一整天的時間。

說着,莎耶看着凡恩的手臂。

老人有些羞赧地蹙起眉。

渡鴉擔心地在爐邊跳上跳下,在老人附近來回踱步,偶爾還嘎嘎叫出聲,但老人只揮揮手,嫌牠吵。

「……不要緊,我沒事的,再躺一下就好了。」

老人低喃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無力。

「要喝點茶嗎?」

凡恩看見爐邊有茶杯,問了一聲,老人又揮揮手,說不用。

看來還是別多事吧。凡恩盤坐在爐邊,靜靜看着老人閉上眼睛、粗聲呼吸。

老人終於睜開眼睛,嚥了口口水,低聲說:

「啊,真難受。」

接着,他瞪了渡鴉一眼,罵道:

「……真是的,誰叫你突然跑進來,這隻臭烏鴉!還以爲我快沒命了呢。」

渡鴉「嘎!」地叫了一聲,像是不以爲然。

老人正要伸手去打牠的頭,渡鴉一閃便避開了。老人哼了一聲,撐起上半身,慢慢地回覆盤坐的姿勢。

「您沒事吧?」

凡恩問,老人緩慢地點點頭。接着用手快速抹了把臉,嘆了口氣。

「……讓你看見奇怪的樣子了,真抱歉。這傢伙很少在人前進到我身體裏。大概是想用人眼來看看你吧。」

老人瞥了渡鴉一眼,表情苦澀。

「確實是你喜歡的類型沒錯啦。真是拿你沒辦法。」

渡鴉嘴一揚,發出嘲笑般的格格聲。

「開什麼玩笑,我要是再年輕一點……」

話說到一半,老人看着凡恩,露出難爲情的苦笑。

這時,遠方傳來幾個急迫的聲音;不久,入口處傳來緊張的腳步聲。

「很難懂吧?聽好了,其實就是這麼回事。生物是種很不可思議的東西,我們不知道自己的身體裏面發生了什麼。肚子餓的時候看到燒烤的肉塊,會忍不住冒出口水。其實我們並沒有命令身體『流口水』,但口水就自己跑出來了。對吧?」

凡恩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反問。

阿西諾彌抬頭看着這裏,高聲大叫着:

蘇厄盧咧嘴笑着。

蘇厄盧彎起嘴角笑了。

「好了。還沒正式跟你打招呼,也還沒自我介紹呢。我叫蘇厄盧。」

蘇厄盧豎起手指。

「……被生病的狗咬到時,如果狗的唾液從傷口進入身體,就會得狂犬病;同樣的,我被半仔咬到的時候,也有某種壞東西進了我身體裏……」

那天晚上的光景倏然浮現在凡恩腦中。就像在北方夜空裏拖長的極光一樣,無數光線聚集、分散,像波浪般延伸的景象。

蘇厄盧做出把手套內裏翻出來的動作。

凡恩漸漸瞭解蘇厄盧想說什麼,他點點頭。

年輕人扭着身子高聲慘叫,蘇厄盧按住他的傷口,把膿血往外擠。

凡恩皺起眉。

這羣男人連忙按住年輕人的身體,蘇厄盧接過阿西諾彌遞過來的小瓶,將液體淋在傷口上,然後看準位置,將小刀抵在傷口上。

「就是指『靈魂的自己』和『身體的自己』剛好顛倒過來。阿西諾彌告訴我,烏鴉老太婆的羽毛在你和你女兒眼中還有黑以外的顏色,所以絕對不會有錯。平常你們偶爾也會反轉。畢竟有個能反轉的身體嘛,眼睛鼻子都跟其他人不太一樣。」

「人的身體也一樣。平常看不到,不過在我們身體裏住着無數小生命。我不知道那些傢伙是不是從我們呱呱墜地就存在我們身體裏。

蘇厄盧頻頻揮舞着手說明。

蘇厄盧換上與剛纔截然不同的嚴肅表情,制止了衆人,指示大家脫下躺在門板上那年輕人的衣服。

「森林裏的無數生命偶爾也會使壞。就像被蟲啃噬的樹木會枯死。但森林裏還有鳥,鳥會喫蟲,鳥糞也能帶來沃土……」

凡恩摸着手臂上被半仔咬過的傷痕,感覺自己的臉越來越緊繃。

「哎呀,真是抱歉。」

看到這表情,凡恩知道,接下來也無計可施。

纔剛覺得有點眉目,這下又聽不懂了。凡恩眉頭緊蹙。

他本來是要獵捕待在巢穴裏的熊,結果在追趕負傷的熊的途中,遇到一羣看起來像狼的野獸,結果被咬傷了。

「不過我覺得,有些東西是後來才進來的,牠們就像蛀壞木頭的蟲一樣,在我們身體裏使壞,讓人生病。」

「我長年替生病的人看診,漸漸覺得,人的身體就像一座森林一樣。」

門板上躺着一名還很年輕的移住民男子。

這些看似他親戚的男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講起事情的經過,蘇厄盧制止了他們。

「也就是說,平常我們都以爲這個在生氣、思考、說話的『自己』纔是自己,但實際上擁有生命、能夠活動的卻是『身體』。

「我也不知道,但是當我進入烏鴉老太婆身體中時,我就能看得見。我猜,那應該是每一條生命散發出來的光線吧。」

「我叫凡恩。」

「喂!壓住他的身體,別讓他的手亂動。」

聽着聽着,凡恩好像看到什麼壯闊驚人的東西,呼吸平靜。

蘇厄盧搖搖頭。

「痙攣平息了,接下來呢?」

年輕人全身癱軟,任人擺佈。他的臉嚇得蒼白,但意識還很清楚。

凡恩沒有回答。長年的征戰生涯中,他已有過無數次這種經驗。有時能救回戰友,有時卻救不回來。

蘇厄盧點點頭。

蘇厄盧沉吟着。

就在蘇厄盧欲言又止之際,年輕人突然表情一變。

「我們身體裏餵養着無數的生命——不,『餵養』這個說法不太好。應該說,有無數小生命住在我們身體裏,這些小生命匯聚起來,就成爲人。

凡恩喊了一聲,蘇厄盧驚訝地抬頭看着他。

「原來那是混了黑狼的山犬啊。」

凡恩喃喃說着,蘇厄盧猛然眯起眼睛。

「我聽不太懂,您說的『反轉』,到底是指什麼?」

蘇厄盧對呆站在一旁的男人們說:

凡恩眯起眼。

凡恩緊繃着臉問:

蘇厄盧專注凝視着凡恩。

「對。」

凡恩開口。

「你的手法真是老練。」

「……『反轉者』?」

「如果一根沾滿泥巴的荊棘刺到手指,會怎麼樣?應該會拔出棘刺、把血吸出來吧?被髒東西割到手指時,也會先擠一點血出來,把不好的東西排出去,對吧?」

「會痛,你忍着點。」

「『靈主』大人,這個人好像被半仔咬了!」

「嗯。烏鴉老太婆會跑到我身體裏,有時我也會跑到牠身體裏。我可不是騎在牠背上哪,是我的靈魂跟着牠一起飛。」

「我確實看到了——那些光是什麼?」

纔剛說完,蘇厄盧便一刀割開傷口。

「還來得及嗎?」

「到前天爲止只說喉嚨很痛,還沒什麼大礙,但是今天早上整個人突然沒力氣……」

他全身反弓着,像塊木板般僵直、緊咬牙關。因爲咬牙的力道實在太強,連他下巴肌肉的隆起抖動都看得見。喉嚨也跟着緊縮顫抖。

入口的布簾很快被掀起,阿西諾彌走在前面,幾個男人抬着一張門板進來,上面躺着一個人。

「這樣一來,有許多生命居住、擁有這一切的『森林』才能生生不息,對吧?」

「……」

蘇厄盧挑挑眉,用平靜的語氣說着。接着,他又板起臉孔。

「你果然被那些傢伙咬過。難怪……」

「我剛剛說的『森林』就是這麼回事。森林裏有野獸、有昆蟲;長着草木,也長着苔蘚,還有許多飛鳥。

「不懂嗎?這也難怪。不過你回想一下。當你『反轉』——也就是跟半仔一起奔跑時,你是不是看見了光?看見無數的光?」

「生病時會不會擔心『我的身體怎麼了?』『現在我身體裏發生什麼事了?』

凡恩眯起眼。

「安靜!」

聽到年輕人吸氣的聲音,蘇厄盧的肩膀這才放鬆。蘇厄盧抬頭看着凡恩,輕聲說:

七 背馱我兒

那羣野獸,還有悠娜小小的身體上,都有無數光芒在躍動。

「那天夜裏,你跟黑狼與山犬混血的半仔一起奔跑,對吧?」

「嗯。」

「這樣啊。凡恩,這次請你來,是因爲前一陣子夜裏我搭着烏鴉老太婆飛行時,看到了你的樣子。」

蘇厄盧咳了幾聲,說:

凡恩制止了正想說話的蘇厄盧,走到年輕人身邊,用左手按住他的額頭,再把右手放在他下顎,用力往上推,輕鬆抬高剛剛蘇厄盧推不動的下巴。等到痙攣稍微平息,年輕人的下巴也開始鬆弛。

「你說那每一道光嗎?」

「不知道。」

「發生在身體裏面的事,既看不見也聽不到。明明是自己的身體,卻比其他人的身體更搞不懂,是吧?」

「請讓一讓。」

老人咳了幾聲,正色說:

蘇厄盧抓住年輕人的下巴往上推,想確保他的呼吸道通暢,但是年輕人咬牙的力量太強,下巴根本推不動。

蘇厄盧抬起頭,阿西諾彌熟練地給他一把用爐火炙烤過的小刀,再讓年輕人嘴裏咬住一塊布。

像這樣擠了很長一段時間,蘇厄盧又從小瓶中倒出液體,用阿西諾彌遞出的漂白布巾用力把傷口綁緊。

凡恩點點頭。

凡恩安靜地回應:

「我想你自己應該也發覺到了,那時候的你百分之百是個『反轉者』。」

蘇厄盧聽了,一臉凝重。

蘇厄盧苦笑着。

阿西諾彌輕聲問。

「是啊。還有些重要的事跟這些傢伙有關,以後我再慢慢告訴你吧。首先是『反轉者』這件事,我可是親眼看到了。那天夜晚你跟你女兒完全反轉,跟半仔一起奔跑。」

「很難說……」

傷口好像在手臂上;替他脫衣時,他痛得呻吟。脫掉衣服,露出已經化膿的骯髒傷口。

年輕人粗聲喘着氣,將布從口中吐出來,全身虛脫無力。

「大喫大喝、跟女人一起享樂睡覺的是這個『身體』,不是『靈魂』。不過靈魂確實能有美味或者舒服的感覺就是了。」

「搭着烏鴉……飛行?」

「糟糕,呼吸要停了!」

蘇厄盧什麼也沒說,但是他的眼睛早已清楚地說明——蘇厄盧以前也看過被那些野獸咬過的人。

蘇厄盧看了凡恩一會兒,又將視線移到站在一旁惶惶不安的那羣男性親族。

「我已經儘量把壞血擠出來了,但是畢竟處置得晚。這種事要在被咬之後馬上做,要不然沒什麼意義。壞東西已經跑遍全身,再來就看這年輕人的體力了。現在只能繼續觀察。」

男人們沉默地盯着年輕人,終於,一位上了年紀的男性低聲問:

「如果他的靈魂走了,您能替我們去追嗎?」

蘇厄盧嘆了一口氣。

「我當然會去追,但是就算我把靈魂帶回來,身體如果支撐不住,也沒有用啊。」

凡恩一直看着這年輕人。

這種時候,體力就是一切。就算他自己想活下去、周圍的人希望他活下去,但如果身體支撐不住,生命也只能到此爲止。

(蘇厄盧說得沒錯。)

人看不見發生在身體裏的事。

健康的時候,總覺得是心在驅動身體;不過一旦生病,才知道身體的變化根本無視於心的意念。有過一次經驗纔會知道,身體跟心完全是兩回事。

就在這時候,他突然覺得有什麼東西碰觸着後腦。

鼻腔深處那種奇妙的感覺又開始作祟。

(又來了……)

凡恩緊皺着臉。

那味道清晰鮮明,眼前的景色開始不同;聽在耳裏的聲音、肌膚的感覺也是。

有什麼東西觸碰到那種異常敏銳的感覺前端。

幾乎就在凡恩抬起頭的同時,原本停在巖棚、融入黑暗的渡鴉飛上空中。

「嘎!嘎!嘎!」渡鴉對着蘇厄盧尖銳叫着,然後如滑翔般飛進那大樹燒盡後形成的空洞裏,消失無蹤。

如果要攻擊這裏面的人,大可從另一頭進來比較快,犯不着從這裏進來。

牠們雖然發出吼聲,卻按兵不動。

——背馱我兒 屈身低伏 纖弱生命 賴此爲盾

大家都依照凡恩的指示,聚集在角落的窪地,不安地交頭接耳。

像是被絲線往後拉一般,獸羣撤退了。凡恩費了很大的勁,才阻止那個一心想追逐野獸、跑進黑暗裏的自己。

男人們還搞不清楚狀況,一臉困惑地面面相覷。只有剛剛要求蘇厄盧追魂的那位長者,望向凡恩所指的方向。

如果想攻擊裏面的人,大可從另一邊較大的入口進來。

總之,先回後面的洞窟去吧。獸羣和敵方的氣息雖已消失,但還不能掉以輕心。沒有親眼確認悠娜他們平安,他實在放不下心。

他對蒼白着臉點頭的阿西諾彌說:

額頭一陣冰涼麻痺。

但也不能再叫其他人來幫忙——這些野獸的利牙有毒。只要被它輕輕擦過,就會像那個年輕人一樣,徘徊生死邊緣。

(因爲我正在跟野獸扭打?)

他聽見阿西諾彌的聲音,她正大聲地不斷叫喊。凡恩一邊聽着她往居留者所在的巖室那邊跑過去的聲音,一邊跑向跟她相反的方向。

儘管已沒有自己的血脈,但她就是我的孩子,是我比什麼都重要的孩子。

那是一塊被三面巖壁包圍、高度低矮的大窪地,從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已經瞭解凡恩的意圖。

「你受傷了?」

(……背馱我兒……)

一聞到那味道,腦中有個東西瞬間消失。

(……爲什麼?)

凡恩一進來,蘇厄盧馬上便發現了,立刻奔上前去;不過一走到凡恩身邊,蘇厄盧不禁嘴巴微張、停下了腳步。

——閃亮頭角 是我槍戟

不過還是能看見巖壁和周圍的景色。野獸們一定也看得見吧。

野獸們的腳步聲逐漸接近。

凡恩發現,有一頭野獸從旁繞到隊伍前方,一步一步往這裏接近。他用力一跺地,獵刀便刺向那傢伙的鼻尖,牽制牠的行動。

低吼聲越來越高。

(……爲什麼那些傢伙要從這裏進來?)

「阿西諾彌。」

(難道這邊只是佯攻,同時也從另一邊進來了嗎?)

八 火箭劃破黑暗

凡恩繼續讓野獸留在視野中,視線焦點則轉移到牠們背後……下一個瞬間,後方的黑暗響起弓弦的聲音,一枝箭劃過空中飛來。

射個兩、三箭,總會命中。

看到那長者點了頭後,凡恩拔腿跑開。

獸羣並沒有攻來。

以往拚命壓抑的感覺頓失,附近的光景和自己的感覺全然不同。身體在動——現在心不在了,只有身體還在。

確認了這一點後,凡恩放棄思考。

頓時,野獸們全都停下動作。

(……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獵犬的動作。直到獵人來之前,讓獵物留在某個地方……

滲着汗的右手再次握緊了柴刀刀柄,這一剎那,凡恩在前方黑暗中,看見了拖着金色餘影的野獸雙眼所發出的光芒。

笛聲傳來。

(……可惡。)

凡恩停下腳步,環顧四周。這是個狹窄的洞穴,但頭上和左右兩邊都有不小的空隙。

後方洞窟裏聚集了很多人。

他眼中突然浮現吮指入眠的悠娜那圓潤光澤的臉龐。

他拚命拉住想反轉的意識,在黑暗洞窟中奔跑。

他雖然反射性地轉過身,不過左肩仍感覺到一陣炙熱的痛楚。弓箭擦掠而去。多虧了厚衣,傷口並不深,他腳步一晃,身體失去平衡。

但牠們也不逃,凡恩退一步,牠們又馬上撲上前來。

話說到一半,凡恩的表情變得扭曲。又來了,又說不出話了。

無數蠢動的黑影,緊跟在這金光之後。

凡恩用柴刀砸向前方那傢伙的鼻子,順勢往前翻身站起,用身體和巖壁夾住其中一頭野獸,再踢飛另一頭。

凡恩搖搖頭。

「這是野獸的血。我只有一點擦傷——大家都在這裏嗎?」

有人住的那邊,通道會用蠟燭和火把點亮,但這裏什麼也沒有,幾乎一片黑。

一個人可能無法擋住牠們。

蘇厄盧鐵青着臉站起來。

這時,野獸們往後一躍。

「半仔進了巖屋?」

獸羣依然不動。

沒有孩子、沒有親人,失去了一切的男人們,卻還是心繫着自己背後守護的人,唱着這首歌。

他的頭開始疼痛。周圍的色彩開始改變。

一看到牠們這些動作,凡恩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凡恩蹲低身體、放鬆膝蓋等着。

這朦朧的歌聲,是已經不在人世的「獨角」兄弟們的歌聲。

但現在整個身體所感受到的野獸氣息,都只出現在自己的前方。

大概是因爲溼氣重、不宜人居吧。水滴不斷從巖壁上滴答滴答地落下來。岩牀也很溼滑、不太能跑。

「請、請把悠、悠娜……帶來這裏。」

(這些傢伙在阻止我?)

從剛剛開始,凡恩老覺得有哪裏怪怪的。但是對他來說,思考越來越困難,也一直想不出到底是哪裏怪。

凡恩往前踏一步,野獸們就退一步。牠們看準了獵刀到不了的距離,一步也不越雷池。

既然不在另一邊,那麼現在與其思考原因,不如先迎擊前方襲來的獸羣。

「反轉」後,語言會消失,所有關於人性的意念也會消失。這種狀況下,不能任憑自己隨着那種感覺走。

凡恩緊咬着牙關。

阿西諾彌表情緊繃地看着凡恩。

(原來這就是「反轉」。)

凡恩拚命拉住意識,說完這句話後,深深吸了一口氣,甩甩頭,再回頭看着那些送年輕人來的男人。他指着洞窟南邊的角落,一口氣交代:

凡恩放低了腰,右手握着柴刀、左手則拿好獵刀。耳朵深處聽到一陣從幽暗處傳來的歌聲。

已經能清楚聽見腳步聲了。腳爪在岩石上打滑的沙沙聲。

彷彿伸手去抓滑溜的魚那樣,不斷在腦中追逐那個意念。終於,那異樣感覺的真面目揭曉了。

有股不祥的預感——彷彿有種自己沒看見、完全不同的意圖在流動。

「……什麼!」

蘇厄盧臉一沉。

牠們一躍而起。野獸的體臭和腥暖的呼吸逼近臉前。

野獸們逐漸遠去,他也漸漸恢復成原本的樣子。

牠們好像在測量距離,步步進逼;一頭,又一頭,排列在凡恩面前,然後就此止步,低下頭,齜牙低吼。

在聽到蘇厄盧的話之前,凡恩右手早已握好了柴刀。

「悠娜她……」

「我去阻止牠們。請妳趁這段時間把裏面的人集中到這裏。」

(還沒……還不可以……)

剛剛那到底是什麼狀況?

「在那裏做出一個可以躲的地方——野獸要是進來,就用柴刀或者劍去砍牠。不要射箭。那些傢伙動作很快,要是沒射中,對方反而會趁機攻擊。」

(如果想殺我……)

野獸們並沒有放過這個瞬間。

肩頭上下起伏,不住喘息,他看看自己散發出血腥味的身體,再看看倒在岩牀上的野獸。凡恩甩了甩頭。

這邊的洞窟看來還沒有人整理過。

凡恩很擔心悠娜,不過野獸前進的方向跟悠娜所在的巖室剛好相反。如果能在某條狹窄通道上阻擋牠們入侵,就能爭取時間,把悠娜帶到這裏來。

就算如此,既然能如此完美控制獸羣,只要先讓獸羣撤退,再趁隙射出箭就行了。

「啊,幾乎都來了,但還有幾個人沒來,剛剛阿西諾彌又跟男丁們一起去查看了……」

話還沒聽完,凡恩便轉身跑走。

悠娜不在這裏。她是留下來的少數人之一。

來到洞窟外面,正好看到幾個人陸續往這裏跑來。跑在最前面的是阿西諾彌。

「阿西諾彌。」

聽到凡恩的聲音,她舒展開深鎖的眉頭,走過來。

「凡恩,太好了!你還活着!」

凡恩望向跟在她背後的人,皺起眉頭。

「悠娜呢?」

「別擔心,就在後面。納卡抱着她。」

但她身後的人羣中並沒有看到納卡。

阿西諾彌轉過頭,發現這件事後,眨了幾下眼。

「咦?剛剛還在一起的啊?」

凡恩從她身邊擠過,衝進洞穴。

「悠娜!」

他大聲呼叫,聲音空洞洞地迴響在幾個洞穴裏。

不過沒有回應。

歐蹌!他一邊奔跑一邊呼喚,多期待能聽到那個尖細的聲音,可是遲遲聽不到那可愛聲音的回應。

衝過黑暗的洞穴,來到洞外,雪隨着冷冽如冰的風打在臉上。白雪在黑暗中漫舞。

腦中血管陣陣抽痛。

雖然這麼告訴自己,但身體卻不聽使喚。

(到底是誰?)

每當燃燒的樹木火光搖曳,就可以看到無數樹影躍動。

他心裏只有這個念頭,拖着沉重的身體不斷走着。但眼前納卡的足跡卻漸漸被雪片覆蓋、變淺,變薄。

他抬起頭,看向發出弓弦聲的方向,在洞窟入口更上方的山崖中段有個人影。那人手裏還拿着火箭,所以能清楚看見輪廓。

凡恩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詳細的事以後再說。現在先追蹤悠娜的痕跡吧。」

一股宛如被槌子毆打的疼痛遍佈頭部和全身。因爲痛苦而渾沌不清的腦中,浮現起那些野獸無數次的奇妙行動。

不知過了多久,凡恩察覺身後突然有個悄悄接近的腳步聲——是人的腳步聲。

他停下腳步,重新握緊手中的柴刀,轉過身去。在搖曳的暗影中,走出一個揹着弓的人影。那人影停下腳步,出了聲:

「凡恩,你沒事吧?」

(是北藪樹?)

一聞到那味道,他便直覺地將剛剛在黑暗中的人影與眼前的莎耶重疊在一起。

「我不要緊,別管我,請妳去追悠娜……」

好像聽到哪裏有烏鴉擔心的叫聲。這是他最後的記憶,接下來,就是一片黑暗。

因爲崖上那持弓的人影,看來像個女人。

大概因爲身上負傷的緣故,不管是味道或聲音,感覺都很遙遠朦朧。

「……凡恩。」

穿過樹林間的風咻咻打在臉上。雪越下越大。

凡恩向人影行了一禮,轉過身開始追蹤足跡。

有了燈火,就能繼續追蹤。但回到洞窟拿燈再回來的這段時間,跟納卡之間的距離將拉得更遠;可是沒有燈火,根本無從追起。

凡恩直盯着平靜說着這些話的莎耶。

納卡的腳印往西南方前進。

她身上帶着些微松脂燃燒後的味道。

大概是發現凡恩正抬頭看,那人影揮揮弓,示意凡恩別在意,快點追。

樹木燒了起來。射出火箭後,劈哩啪啦的聲音響起,樹枝開始燃燒。

那些在白雪上糾纏交錯的細碎光影在足印上搖晃着,讓原本就看不清楚的輪廓更顯模糊。

得快點邁出腳步。

這些腳印是帶年輕人來治療的那羣男人的嗎?這些足跡的方向都是從森林通往洞窟入口。只有一道朝向森林的足跡。

他眼前浮現了納卡的身影,凡恩緊咬着脣——是那個男人抱走了悠娜。

他開始追着腳印往前跑,不過一踏入森林,光線瞬間變暗,足印反而看不太清楚。

多虧了燃燒的樹,雪地上的足跡清晰浮現,看得很清楚。

這種樹木的油脂多、容易燃燒。設陷阱時他用過好幾次。

不消多久,附近驟然亮起。

他強忍着彼此距離越拉越遠所帶來的焦慮,正要離開森林……就在這時候,不知哪裏的高處響起弓箭的聲音,一顆火球飛過遙遠的天空。

那種疼痛讓他胸口很難受、覺得口渴、眼前一片天旋地轉——那枝箭上可能塗了什麼東西。

那麼有人趁隙擄走悠娜,絕對不是巧合。

剛剛看到人影時,他就這麼猜想——果然是那個在浴場見過面的女人。

「是妳替我射了火箭嗎?」

(……要趕在腳印消失前。)

凡恩咬着牙,從洞口望向復着白雪的廣闊森林。地上有幾道足跡,不過大部分都已經開始被降下的雪蓋住。

看來還很新,邊緣比其他腳印更清晰,也更深。

凡恩本來打算這麼說,但他並不確定話有沒有說出口。

咻!火球拉起一道弧線,劃破夜空飛去,被吸入前方的森林裏,然後消失。

他聽到對方擔心的聲音,感覺到纖細的手滑進兜帽裏,測量脖子的脈搏。

(……該不該回去拿燈?)

(……得快點追上。)

莎耶點點頭。

(如果那些傢伙的目的是把我牽制在那裏……)

聽着那獨特的聲音,凡恩睜大了眼睛。

凡恩氣喘吁吁地看着那道足跡。

瞬間,他眼前一暗,再度回覆知覺時,冰冷的雪落在臉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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