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倖存者
《鹿王》 · 上橋菜穗子 · 2.3萬 字
一 咬傷
又做了坐在樹下、陽光從葉隙灑落全身的夢。
抬起頭,遠方是冠雪的山脈。夢中是故鄉山裏的河川,自己坐在被陽光曬得暖熱的岩石上垂釣。
爲什麼呢,在這遍佈污泥的地底,竟夜夜做着同樣的夢。
那條河好美。樹木的枝葉慵懶地往外伸展,一到秋天,換上紅黃色新裝的葉子,爲水面染上織錦般的色彩。
至於那些用盡最後一分力氣,翩翩飄落水面的老去枯葉,在清澄的水底投下小小的影子,不知流向何方。
總有一天,我也會這樣。每個人都一樣。
難道當時年幼的我,因爲看着水面上隨波逐流的枯葉,讓這段宛如天啓的徹悟記憶深植心中,所以現在纔會不斷夢見清流?
(如果真是如此……)
凡恩露出苦澀的表情。
(我還真是無聊啊。)
庫許納河畔那場戰役,整個軍隊宛如被老虎鉗夾住的小樹枝,在東乎瑠佔壓倒性優勢的兵力下潰不成軍。但不可思議的是,至今從未夢見當時的情景。
直到現在,凡恩還能鮮明地想起那些親如手足的夥伴在自己眼前慘死刀下的樣子,但爲什麼始終沒夢見呢?
屍橫遍野的戰場上,只剩衣衫襤褸的他還能站着,頭上一張大網迎面撒下。不管是那股油膩的塵埃臭味也好,淪爲戰俘後被帶到阿卡法鹽礦這個地獄前的種種也好,全都不曾來到夢裏。
不過,偶爾,那張臉會在夢裏出現。
那是剛開始在故鄉山地征戰時,他第一次親手殺死的男人。
那男人是一位在後面指揮部隊、身騎駿馬、高聲對士兵發號施令的將領。遠遠看去,雖然只覺得是個傲慢的東乎瑠將軍,但凡恩巧妙地讓對方與部隊拉開距離,從旁切近後,再一箭射向那位將領的胸口。他的頭往後仰,頭盔隨之落下,但顯露出來的竟是一張意外年輕的臉孔。
那張臉茫然地盯着透過鎧甲接縫刺進胸口的那枝箭。
先是懷疑:「自己真的要死了嗎?」然後體認到:「沒錯,真的要死了。」那張因恐懼和痛苦而扭曲的年輕面孔,至今還深深烙印在眼底。
那場戰役後,伴隨着一場場殺戮無數的戰爭,死亡,就這麼偷偷摸摸地變成了隨處可見的日常。
在日漸衰弱的身體哀求下,他的心或許早在不知不覺中想放棄一切了。
(那是士兵的眼睛。)
手臂似乎還能感覺到兒子的呼吸。若有似無的、柔軟的氣息……
山犬也好,狼也好,除非餓到極點,或是爲了保護自己的地盤跟孩子,否則並不會輕易攻擊人。
凡恩來到坑道外工作,看見每條坑道都躺着幾具遺體。那些還能動的奴隸,和拿着鞭子站在一旁監視的奴隸頭子也一樣,人人都咳到胸口凹陷。
如果想死,方法多得是,他纔不想因爲敗給痛苦而選擇一死。
據說在這個地獄裏,不出三個月就會成爲屍體、遭到丟棄,而他已經待了兩個月。這些日子以來,自己就像螞蟻一樣,扛着裝有岩鹽、重得深深嵌入肩膀的竹簍,不停往來地底和地面之間;到了晚上,則銬上與深埋巖盤裏的鐵樁相連的腳鐐,就這麼入睡,日復一日。
七天後,已經早上了,但身旁的男人還沒醒來。
現在煩惱也無濟於事。
還聽得到……聲音很遠。
有些暖和的氣息包圍着臉。野獸嘴裏散發出有如剛裂開的新鮮木頭般奇妙的草腥味。
(……怎麼回事?)
(那傢伙絲毫沒有怯意。)
如果把那條將自己鎖在巖盤上的鐵鏈纏在手腕上,或許還能派得上用場,但腳踝被腳鐐銬着,就無計可施了。
黑暗中,那對綻放着異樣光芒的金色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這裏……下個瞬間,一團黑影迫近眼前。
「如果有朱棘(把蒼耳曬乾磨成粉製成的藥)的話,喝喝看。」
喀噠,喀噠,可以聽到彷彿說悄悄話般的微弱聲響。
他們的聲音完全沒停過。
隔天早上,被鎖在坑道里的男人之中,有四個人再也沒從睡夢中醒來。
故鄉的山裏有許多極爲剽悍殘酷的山犬。看那影子的身形動作,確實很像山犬,但山犬爲什麼會來這種……?
儘管如此,凡恩仍無意選擇死亡。
凡恩按住被咬傷的手臂,粗喘着氣。雖然痛得厲害,但沒什麼出血。
凡恩啞口無言,與那野獸正面對望了片刻。
玩具水車轉動着。那是凡恩做給兒子的水車。他一邊回憶父親在遙遠的從前替自己做的水車,一邊做給兒子。因爲用竹葉做的水車只會「唰唰」地發出些微水聲,兒子便拚命用嘴巴模仿真正水車的聲音。
坑道四處都可聽見宛如枯木磨擦般的乾咳聲。
「喔呀!喔呀!喔呀!」
那人躺在地上,身體蜷縮成一團,很痛苦的樣子。就算叫他也沒反應,輕輕一搖,才發現全身已經冰冷。
爲什麼要攻擊人?
第四天早上,女奴送早餐的手劇烈抖動,粥都灑了出來。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中,也可看出她手臂和臉上都長了疹子。凡恩直覺猜想,可能是得了麻疹。
凡恩隱約感覺到,疾病正靜靜地蔓延着,不過他並沒有太在意。
這麼說來,大概是前天吧,這個人開始咳得很嚴重;即使是半夜,也一直能聽到呻吟聲。但凡恩太疲倦,無力起身,只能就這麼呆呆躺着,聽那聲音不斷傳來。
野獸的牙齒深深嵌入凡恩下意識護住喉嚨的手臂。
那聲音聽來很急迫。在空間裏不斷迴盪,疊成好幾層聲音。
被無情砍倒的樹,哪有什麼枯葉般的徹悟。
凡恩握着兒子的小手,輕聲對他說:
被踢飛的野獸發出短促的哀鳴,但是在背部即將撞上巖壁前,竟一個扭身,反踢巖壁一腳,穩穩落在地面上。
凡恩站起身,牽起兒子的手往前走。
「……烏里亞,基?奧諾,洛吉?」
那是帶着恐慌的叫喊、嘶吼聲。一開始是通往外面的上方坑道有異狀,接着,騷動漸漸往下移動。
(無聊……)
可能是恐懼突然來襲導致的反彈,身體開始覺得疲倦,就像一灘熔化的鉛液。凡恩讓身體避開鐵鏈躺下,嘆口氣後,閉上了眼睛。
在一瞬間四目交接的金色眼珠。那雙眼睛就連一點亢奮的神色都沒有。不如說牠像是在冷靜地觀察四周。
闔上的雙眼深處看見的,是清澈的潺潺流水。
喀噠,喀噠。微小的聲音持續着。
凡恩在呻吟中抓住那團黑影的鼻子,沿着長長的鼻樑往前,手指往對方眼睛一戳。
「奧他庫,耶傑!拉吉,洛吉,蓋得、邁耶!」
位於入口的奴隸和那影子糾纏交錯,接着發出一聲撕裂般的慘叫。
凡恩撐起上半身,蹙起眉頭。這時,剛好看到一名奴隸拖着鐵鏈站起來;那奴隸就被綁在離坑道出入口的幹道最近的地方。
兒子抬起頭,碰碰他的手肘。指着樹林深處。
那些男人再也不用揹負這些重得陷入肩膀、讓人肉綻骨散的重擔了。不久之後,自己應該也會變得跟他們一樣吧。
(明天早上一定會腫得很厲害。)
剛被帶來這裏的時候,他一心以爲只要不斷用腳踢鐵樁根部,總有一天會鬆脫也說不定;但不管再怎麼踢,那根深深打進堅硬巖盤裏的鐵樁卻絲毫未動。每天遭受苛刻對待,卻只能拿到少許糧食,這種嚴重透支的身體,就連抬腿踢鐵樁的力氣都沒有。
隱隱聽到叫聲,凡恩一驚,睜開雙眼。
凡恩腦中浮現小時候得麻疹時,母親給他喝的藥草,忍不住開口:
隔天早上,女奴送來勉強算得上早餐的食物,她好像受了傷,分配薄粥的動作極爲彆扭。粥碗送到眼前時,他瞥見女奴的手臂用現成的破布纏着。
但有此念頭的同時,心底卻覺得空蕩蕩一片,找不到非得活下去不可的執着。就像掉到研鉢底部一樣,當生命走向盡頭時,這種被掏空的感覺說不定還能帶來些許慰藉。
(……啊。)
要是能起身替他拍拍背就好了。看着對方再也不會動的背影,凡恩暗暗想着。同時發現身體異樣地燥熱、無力,連剛剛那個念頭都好像漂浮在內心極遙遠的彼端。
(那該不會是……)
那黑色野獸接二連三襲擊奴隸,慢慢往這裏接近。
眼前的美麗光芒瞬時消失,又回到充滿黑暗污臭的現實。
呻吟、啜泣、簡直不像人聲的獸般咆哮,總是不分晝夜不絕於耳,那些聲音幾乎已不成聲,只是種噪音而已。
直到殘存的生命之火消失前,他非得活着不可。
(……狗?)
會在這鹽礦工作的,幾乎都是東乎瑠的死囚,或是從南方帶來的戰俘,很少遇到語言相通的人。來自阿卡法的可能只有凡恩一個。
對方雖然不懂凡恩在說什麼,但似乎仍能感受到話語中的體貼,女奴抬起頭,淺淺一笑。不過,就連要擠出那抹微笑都很喫力的樣子。
但現在聽到的聲音很明顯有所不同,正因如此,耳朵才能清楚地辨別出來。
在晃動的火把亮光下,可以看到發亮的毛流,但周圍實在太暗,無法看清完整的樣子——有點像狼,但又比狼小。
在樹木的縫隙間,牠看起來就像是片濃綠色的影子。這隻鹿已經過了壯年,體型卻異常龐大。鹿角宛如熊熊燃燒的火焰,向天飛竄。
大家都被鐵鏈綁着無法脫逃,所以野獸突然襲來的恐懼也更加駭人,不過一陣騷動過去,倒是沒有人受到危急性命的重傷。
是鹿。有隻飛鹿。
位於坑道跟幹道交叉口的火把,映出那男人一邊慘叫一邊扭動身體的影子,就在這時,一個黑影迅速無聲地竄進來。
其他奴隸也各自按着被咬的地方,略顯亢奮地互相探問。
就像蒸騰的熱氣,鹿的身影隱約搖動,彷彿隨時都會消失。
野獸發出一聲慘叫,鬆開凡恩的手臂,閉上受傷的單眼,只往後方蹣跚退了一、兩步,卻沒有逃走,又咬了隔壁男人的腳。就這樣接連咬傷奴隸們,最後消失在坑道深處。
凡恩低頭看着身旁一邊不停咒罵,一邊按住腳呻吟的男人,不禁皺起眉頭。
夏天,河畔那些乾燥的白色石頭對面,從葉隙灑下的陽光舞動着。樺樹的白色樹幹令人眩目,滿眼嫩綠也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熱鬧極了。
這地底層疊着許多因挖掘岩鹽而形成的洞窟,看來有如蟻巢,但他聽到的並不是被鎖在這一層的奴隸所發出的聲音。
睡在身邊的男人也跟着起身,望着前方的黑暗,怯生生地開口。那男人面朝着凡恩,像是在提問,但凡恩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先是感受到手臂上彷彿被硬物夾住的壓迫感,馬上又轉爲利齒咬破皮膚的劇痛。
身邊的男人驚叫着,揮手想趕走野獸,但野獸並沒有停下來。
總是帶着威嚴十足的腳步聲走下坑道的奴隸頭子,也拖着疲累無力的腳步走下來,命令大家開始工作。
(該不會是山犬?)
他使勁地擠壓傷口周圍好幾次,讓血滴在地上,同時在心裏啐了一聲。
野獸跳向男人的剎那,凡恩奮力用沒銬住的左腳踢向野獸側腹。
難道是遭到追趕,纔會逃進鹽礦?
(到底爲什麼……)
若是因爲畏怯或恐慌,當然有可能出於反射而咬人。不過……
我的人生,說穿了不過就是這樣。
想到這裏,胸口便掠過一股哭笑不得的空虛。
現在,凡恩再次親眼見證死亡。
雖說凡恩已不年輕,但也才四十歲,應該還有即使身心磨耗至油盡燈枯那一刻,也要奮力砍下敵人腦袋的骨氣纔對。
凡恩對身邊的男人聳聳肩,開始環視周圍,看看有沒有可用的東西。
那是往地底送進微風的風扇葉片旋轉發出的聲音。風扇是利用地下水流推動水車而運轉的,微弱的風就這樣隨着葉片,經過長長的風箱送進來。這就是延續生命的救命索。會不會有那麼一天,自己再也聽不到這聲音呢?
令人難以置信的俐落身手。
冷靜執行任務的士兵就是那種眼神。想到這裏,凡恩搖搖頭。再想也沒有用。
被野獸咬傷後的第八天晚上,凡恩沒夢見從葉隙灑落的陽光;取而代之的,是淒厲的惡夢。
突然,劇烈的頭痛襲來,隨之而來的是讓牙齒不停打戰的惡寒。
如海浪般一波波打來、讓全身猛烈顫抖的惡寒與戰慄終於慢慢平緩下來;但同時,發燒的熱度也開始攀升,高燒的程度就連吐出的氣息都好像在燃燒似的。
身子因高燒變得軟綿的同時,他做了一個惡夢。
一個長出樹根的夢。
樹根從那遭到野獸啃咬的傷口鑽進手臂中。
凡恩大叫着想按住手,身體卻不聽使喚。樹根就這樣一寸一寸爬進無法動彈的手臂裏。
到達肩膀的樹根開始分支,一根往頸部、一根從鎖骨邊往胸口延伸。樹根不斷繼續分支,沿着血管遍佈全身。
難以忍受的疼痛。
他不斷髮出無聲慘叫,一次又一次,好幾次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忍受,寧可就此失去意識,然而在夢中卻始終無法如願。蔓延身體各處的樹根終於到達頭部,那瞬間,凡恩的感覺變得異常清晰鮮明。
就在凡恩已做好心理準備,要迎接劇痛襲來時,大腦深處的某一點彷彿被什麼東西刺穿,下一刻,麻痺般的溫熱快感傳遍全身。
從下腹部到大腿根部硬得像木板一樣,凡恩反弓着身子,不停顫抖。
快感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心跳快得彷彿心臟就要裂開。
好痛苦。
就在他覺得死亡近在眼前時,眼窩深處開始佈滿無數光點。
那些光粒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似的聚集起來,像漩渦那樣,一邊旋轉一邊擴大。光粒在體內不斷磨擦,那些被磨擦到的地方也都變成了光粒。
(要崩散了……)
身體漸漸變成細碎的光粒,崩潰瓦解。
原本在身下的岩石,不時何時也變成了光粒。與身體接觸到的東西都化爲光粒,一切全都崩解,融入一片混沌。
(昨天晚上……)
(別走……)
(馬還活着?)
牠是怎麼爬下這座梯子的?不管是狗或是狼,應該都不會爬梯子下來,更別說往上爬了。
還是清晨?這樣算來,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半天?還是更久……?
一瞬間,整個人包裹在金黃色的光芒中。
清涼的秋日晚風輕撫過臉頰。夕陽透過搖曳的枝葉,悄悄染紅大地。
時光猶如走馬燈般快速回溯。
心臟劇烈跳動。喘不過氣。
他抓住腳鐐,在盛怒下用力一拉。用兩根鐵樁鎖住的鐵板和螺絲髮出「哐啷」的刺耳聲音。
西下的太陽在巖壁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
看牠的身手,不無可能。
眼前首先看到的是瞭望臺。旁邊那排像是大雜院的建築,應該是奴隸頭子們的住處吧。
凡恩緊抿着脣,來到坑口外。
淡淡的光線中,他看見倒在地上的女人們。還有個女人可能正要喝水吧,雖然倒地不起,但手仍伸向了水壺。
(不……)
所有房子全部緊閉門戶。
不,不是肚子餓了那麼簡單。是彷彿腹部有把火由裏往外燒灼般、非常強烈的飢餓感,並隨着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變得更加強烈。手有些顫抖。不快點喫些什麼的話,可能會昏過去。
怒火突然湧上心頭。
看看被野獸咬傷的傷口,曾被利牙深嵌的明顯傷口已結了痂。
他就這樣盯着被自己扯斷的鐵鏈。過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拖着還連在腳鐐上的殘餘鐵鏈往外跑。
周圍一反常態的明亮,他甚至還能看到手臂上的汗毛。
地底也有可能突然充滿毒氣。但如果真是毒氣,那個睡在靠近出口處的男人應該可以倖免纔對;而且怎麼想,分別睡在不同岩層的男人們同時送命都是不可能的事。
話說回來,還真安靜。
但是在被鐵鏈綁着的狀態下,不可能靠自己去覓食。距離早上送粥的時間應該還有很久,一想到這裏,凡恩又流了一身冷汗。
黃昏的餘光從窗戶斜斜照了進來,塵埃漫天飛舞。
總之,先找點東西喫吧。只要是能喫的,什麼都好。
身體頓時失去重心,凡恩踉蹌跌進屋裏,小腿還碰到了硬物。他啐了一聲,摸摸小腿。門前倒着三張椅子。
凡恩眯着眼,看着眼前彷彿大張着嘴的礦山口。
飢餓也在腹部深處催促着身體。
他想起送粥來的女奴手臂上纏着破布。
(是這些擋住了門?)
發出細小振翅聲飛來飛去的蒼蠅,暗示了他們的現狀。
凡恩不太確定自己的時間感是否準確,也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好像做了一場很長的夢,又好像陷入一片空白,有種奇妙的恍惚感。
或許是這強烈的意念化成了微小的力量。
一眼就看得出來,他們並不是睡着了。
(那野獸……)
視線所及之處,盡是癱倒在地上的屍體。
回想牠能在快撞上巖壁前一個扭身,踢向巖壁,在半空中一躍落地;那麼在這狹窄洞穴中,一邊輪流踢着梯子和巖壁,一邊往下,對牠來說,也許同樣輕而易舉。
現在的凡恩深深憎恨那些抓住他、把他囚禁於此的人。
凡恩拚命拉住正在流逝的這些,想讓它們再次匯聚於身體。
他眯起眼環視坑道,只看到氣絕倒地的奴隸。
不管再怎麼嚴苛的勞動,也只是帶來身體的疲累,那麼多奴隸不可能一口氣全部死光光。
(餓了……)
看來應該是用餐時死去的。房間中央的調理臺上,散置着切好的發姆(小麥麪包),桌上湯汁四濺。
凡恩什麼也沒多想,正要拔腿狂奔,鐵鏈「哐啷」一聲用力拉住他的右腳。他往前撲倒,下意識用雙手抵住岩牀撐着身體,啐了一聲。
一想到那野獸冷靜、彷彿在執行任務般,一個接一個咬傷奴隸的樣子,凡恩忍不住咬住嘴脣。
凡恩一面聽着自己的呼吸聲,一面跑在坡度平緩的幹道上,跑向能通到地面的天通坑。
明知不可能鬆動,但此刻凡恩可顧不得這麼多。
就像發高燒熟睡的隔天早上,出了一身汗,熱度也已經消退,那種醒來後神清氣爽的感覺。
(門閂……用椅子檔門……)
他看見遠方高處的光線。光線被支撐滑車的堅固木架擋住,和木架綁在一起的粗繩則緩緩搖晃着。
他看見妻子古靈精怪的淘氣笑容、兒子羞澀的笑顏、父親母親和哥哥的臉、故鄉老家的門,還有獵犬烏茲從那扇門後輕快跑出來的樣子;炊煙、清流所反射的光,還有從泛紅的葉片透過來、舞動不止的陽光,全都看見了……
一陣涼風吹來,凡恩打了個哆嗦。
東邊建有大小不同的兩幢建築物,屋頂還伸出幾根菸囪,可能是烹煮奴隸三餐的廚房。旁邊還有幾間看起來像倉庫的房子,應該是這樣沒錯。
他看看四周,發現幾幢建築。
二 相遇
連老鼠和蟲子走動的聲音都聽不見。送風葉片轉動的聲音還是聽得見,卻完全感覺不到其他人的動作和氣息,連聲音都聽不到。
屋裏一片死寂。
不知何時燒盡的火把已然燒成黑炭,地底下明明只有從幹道透進來的些許微光,但那些死去的男人臉上痛苦掙扎和猙獰的表情卻看得一清二楚。
大概是發現到凡恩的存在,綁在巖壁和木柵欄之間的馬從容地望向這裏,抬起鼻子,噗嚕噗嚕地噴着氣。
在一片死寂中,凡恩開始發抖。
(得快點離開這裏纔行,越快越好!)
昨晚,好像因爲發高燒,做了可怕的夢。
手臂、肩膀的肌肉紮實地隆起。
越接近上層,四周也越亮。
凡恩餓極了,早就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提防。他走向離自己最近的建築物,踢踢門,還用身體撞了幾次。屋子好像從裏頭上了門閂,雖然已經撞出一點縫隙,但還是沒辦法就這樣打開門。
(可惡!)
被帶到這裏來的時候,爲了怕他逃亡,所以眼睛被遮住了;運送岩鹽時,四處也有許多奴隸和奴隸頭子,根本沒閒工夫窺看四周。這還是凡恩第一次看到鹽礦周圍的風景。
凡恩一邊狐疑着,一邊把身體轉向巖壁,使勁一撐,站了起來。此刻映入眼中的光景,讓他不禁爲之愕然。
(可是……)
(該不會還是半夜吧?)
熊熊怒火讓他大吼一聲,緊咬牙關,用全身肌肉的力量拉扯着鐵鏈。
大家都出現劇烈的咳嗽,那種類似感冒的症狀也是被野獸咬傷後開始蔓延的。
斜對面那個男人,昨天晚上明明還活着;還有鎖在對面牆上的人也是……這一層所有人都斷了氣。
奴隸們接二連三死去,都是被牠咬傷之後的事。
(如果死因是被咬傷,那爲什麼我還活着……)
口好渴,頭也很暈……但是,除了這些症狀,腦袋似乎好一陣子沒這麼清醒過了。
發生了什麼事……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他什麼都不知道。但心裏有種「不能再待在這裏」的預感。不知道哪來的聲音警告他:快逃!
凡恩抓住復着一層粗糙白鹽的大型木梯,開始不斷往上爬。
(那傢伙到底是什麼?)
除此之外,沒看見任何會動的東西。
凡恩跌坐在睡亂了的草蓆上,呆呆看着手中垂下的鐵鏈。
接着……手裏傳來粗大鐵鏈開始像麥芽糖般扭轉的觸感。鏈環的開口越來越大,終於整個扯斷,凡恩應聲往後一倒、跌坐在地。
那些爲了阻止奴隸逃亡而看守鹽礦的守門士兵,還有奴隸頭子,全都不見蹤影。
凡恩咬緊牙關,繼續專心往上爬。
他沒有放棄,繼續撞了好幾次,終於聽到有什麼斷裂的聲音,門突然開了。
來到最後一段,凡恩努力抬高身體,連滾帶爬地從通往礦山口的坑道出來。
(黃昏……)
喉嚨如灼燒般的乾渴,讓凡恩醒了過來。
他一邊發出嘶啞的呻吟,一邊睜開雙眼,聽見眼垢剝落的聲音。手背碰到的是冰冷的巖壁。
在逐漸消失的身體中,凡恩看到一顆顆光粒映照出的自己。
那些往四周逐漸擴散、變得黯淡的光粒,終於,慢慢地——慢得令人心焦,重新匯聚,再次重塑他的身體。
來到第二層巖盤時,他聽見馬蹄敲在岩石上的達達聲。
真的是昨天晚上嗎?
前幾天來襲的那隻野獸浮現眼前。
完全沒有人的氣息。
她們害怕受到襲擊。
(是那隻野獸嗎?)
這裏一定也遭到了襲擊。碗盤碎片全被掃到地板一角。他幾乎可以想見女人們鐵青着臉,一邊打掃一邊談論「那到底是什麼」的景象。爲了怕再次受襲,晚上纔會這樣緊拴着門睡。
一天、兩天、三天……開始出現咳嗽症狀時,只覺得是感冒了,仍拖着發燒的身體工作。最後,她們終究一一死亡。
看着這些已經斷氣的女人,凡恩想起身體突然覺得沉重如鉛的奇妙感覺。
她們已失去血色的臉龐和脖子上浮着一顆顆的紅黑色斑點。或許是發燒留下的痕跡吧。
凡恩頭痛欲裂,身體不住顫抖,連呼吸都覺得痛苦。儘管如此,他還是無法對這些突然迎接悲慘死亡的女人身體視若無睹。
凡恩闔起顫抖的雙手,閉上眼睛,祈求女人們的魂魄能回到遙遠常春之地。
接着他張開眼睛,觀察四周。
鼻子從剛剛就一直聞到濃郁的食物味道。
抬頭一看,先是看到天花板掛着成束的辣椒和大蒜,一旁還掛着成卷的香腸。房間中央的大調理臺上則放着出爐後還來不及切的大圓發姆。
看來這裏並不是烹煮奴隸三餐的廚房。奴隸能喫的只有黏糊糊的麥粥。香腸和發姆這些東西已經很久沒看過了。
凡恩先衝到大水瓶前,用勺子接水咕嚕咕嚕喝了幾口。冰涼的水甜美有如甘露,簡直讓人難以置信。他喝了再盛、盛了又喝,盡情喝飽後,一把抓起調理臺上的發姆,撕下一大塊,一口咬下。
發姆的大小足以當做四口之家的晚餐,但凡恩甚至等不及咀嚼,狼吞虎嚥喫下肚後,馬上又撕了一塊大口咬下,不知不覺就塞滿了肚子。
腦中有個聲音在對他說:別喫過頭了。
那個冷靜的聲音告訴自己: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都過着這種只喫少量食物果腹的日子,一下子喫太多的話,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儘管如此,他的手完全停不下來。
簡直就像身體裏有個深不見底的大洞一樣,不管再怎麼喫、再怎麼喫,那個洞還是填不滿。
凡恩伸長了手,粗魯扯下掛着香腸的繩子,大啖鹹香夠味的香腸;就連冷香腸裏凝固的白色脂肪,都讓他覺得美味極了。久違的肉味像是開啓了身體裏的某個機關,讓他全身暖了起來,就像即將熄滅的蠟燭再度明亮起來。
他暫歇片刻,用手背擦擦嘴。突然,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凡恩抬起頭,側耳傾聽。
凡恩不經意看看手臂上已結痂的傷口。
刀是東乎瑠人愛用的款式,稍微有點彎度。雖不是凡恩慣用的直刀,但這種狀況下無法要求太多。
(還有人沒死?)
凡恩只是出神地看着她身上晶亮的汗毛。
他脫下纏在身上的毛毯和破爛不堪的衣服,把衣服浸在熱水裏,並且仔細地擦拭身體。
如果把孩子留在這裏,就算能活命,等待這孩子的也就只有跟他母親一樣,甚至是更悲慘的命運。奴隸跟家畜一樣,主人一旦嫌麻煩就會殺掉;就算主人覺得放一條生路比較有利,也不會被當成人類看待。
那哭聲聽來依然朦朧,不過已經比剛剛清楚許多。可是女奴們全都倒在地上,看不出有一息尚存的人。
阿卡法鹽礦是貴重的財源,這裏發生的異常狀況一旦傳出去,想必會引發難以收拾的混亂。得在官員和士兵蜂擁而來之前逃走纔行。
一旁,那孩子的母親已完全沒入黑暗中,看起來就只是一團隱約可見的灰色物體。
大概是用溫水擦拭身體很舒服的緣故吧,當凡恩用找到的軟布包住孩子,再將她抱在懷中後,孩子吮着手指便漸漸睡着了。
遠方傳來輕聲鳥囀。
替她擦淨髒得徹底的身體時,凡恩發現孩子左腳腳踝下方有一道細長的刮痕。
四 離開鹽礦
他從竈裏把孩子抱出來,那孩子已經會站。身體雖然還不太穩定,搖搖晃晃的,不過不至於到蹲下來無法站立的程度。
他仔細聆聽,好像找到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傷口已經結痂。
隔壁廚房的門壞了,而且在這裏的話,萬一那傢伙又跑來攻擊,也可以把孩子藏在竈裏。
和隔壁相比,這幢昏暗建築物內部顯得更加冷清。
在這片黑暗裏,無論生者、死者、地板、爐竈,都一樣變成灰色的影子,連輪廓都模糊不清。只有懷裏這孩子的溫暖,宣告着這裏還有生命的訊息。
「……喂喂喂,別喫掉我的手指啊。會喫壞肚子的。」
原來是個女孩。
是不是因爲發燒產生幻覺,想用身體保護竈裏的某樣東西不被野獸喫掉呢?
她們可能是替鹽礦的奴隸做完飯、收拾完畢,正打算煮東西給自己喫時倒下的。
「金麻,歐那給?」
凡恩看着那對直盯着他瞧的圓亮黑眼珠,蹲在地上呆了一會兒。
照理說,這狀況應該很難入睡纔對,但有可能是喫得太飽,或是該做的事暫時告一段落,才一坐下,強烈的睡意便隨之襲來。
晨光灑下時,他煮了熱粥喫,叫醒孩子,用湯匙餵食已經放涼的粥。
他將偷來的衣服一件件穿在洗淨的身上,再把破布和髒水丟在外面的垃圾場。
「……喂。」
看孩子喫得那麼急,甚至舔到凡恩握着湯匙的手指,他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
是難過母親沒有睜開眼來抱他吧?孩子開始鬧脾氣,大哭起來。凡恩想把他抱開,但孩子不斷向後倒,還用小小的手打着凡恩。即便如此,凡恩仍一隻手抱着那孩子,一隻手燒水,再脫下他骯髒的衣服,用熱水擦拭孩子的身體。
孩子認真喫着粥,濺得滿臉都是,早晨的陽光落在她身上,映照出一個模糊光白的輪廓。
(在隔壁嗎?)
聽到木柴被火燒斷的聲音,凡恩一驚,睜開了眼。
凡恩抖抖身子,站起來,掏了掏竈裏的火,又加了點薪柴,火劈哩啪啦地生起;他在空鍋里加了水,放到竈上。水一燒開,他就把靠在牆面晾乾的空鍋拿來,倒入熱水。
竈裏有個小孩,圓胖的小手裏拿着一塊發姆,臉頰盡被淚水沾溼。
那孩子伸手觸摸躺在地上的母親遺體,凡恩扶着孩子的身體,讓他的臉可以靠在母親胸前。
鹽是白色的金子。
離開廚房後,哭聲稍微變大了些。
「麻,馬。」
偌大的空間裏只排着幾口爐竈。竈上放着黑色的鍋子。看來這裏纔是烹煮奴隸三餐的廚房。
但靠近凡恩的兩口竈底還留着灰。放在竈上的黑鍋裏也還留有一些粥。
看着她們腳上的腳鐐,凡恩不禁咬牙——這些女孩也是奴隸。應該是戰敗後被趕出故鄉,整羣帶到這裏來的吧。
除了需要的錢,他一分也沒多拿。逃亡的奴隸一旦被捕,只會被處以鞭刑,還不至於被判死罪。沒有人會笨到殺掉堪用的牛馬。
這房子不但堅固、又能生火,而且後門距離鹽礦坑道很近。
凡恩把腳鐐和鐵鏈的殘骸一併丟進鹽礦的豎坑,再次回到頭子的住處,拿走了眼前生活所需的錢。
不過凡恩可不想冒着生命危險,摸黑走進可能有那些傢伙虎視眈眈的山裏。
凡恩聽不懂這孩子在說什麼,不過填飽肚子後,她心情看起來似乎不錯,咧着嘴甜笑起來。把湯匙交給她時,也懂得自己舀粥來喫。
直到死去的那刻,她都拚命抱住身體,深怕沒能把竈口擋好。
但如果是強盜或殺害奴隸頭子的人,爲了殺雞儆猴,會被大卸八塊。成爲奴隸就已經夠屈辱了,還要依照他們的規矩遭到處刑,光想到這一點就讓人忿忿不平。凡恩想起奴隸頭子對待自己的種種,就算把這裏所有的錢都拿走,也不會覺得良心不安;只是他不想落人口實、被冠上不合理的罪名。
在哪裏?聲音是哪裏傳來的?
凡恩在竈裏生了火,出神地望着在身邊發出安穩呼吸的孩子。慢慢的,自己也有了睡意。
好久沒洗的身體沾滿污垢,一轉眼熱水便髒得嚇人,凡恩換了好幾次水,安安靜靜地清洗身體。
天快亮了。
這裏也一樣,有什麼東西從內側擋着門。現在的體力雖然比剛纔好,不過少了生死交關的緊迫,也使不出把門踹破的力氣。
凡恩雙手輕輕抱起女人的身體,將她從竈口前移開。
聽到說話聲,那孩子驚訝地抬頭看着凡恩:
睡了多久?
帶着這些行李回到廚房,那孩子還在竈裏吸吮着手指。
從靠近天花板的排煙孔看見的天空還很暗。
昨天發現孩子後,凡恩把仍在哭泣的孩子暫且留在竈裏,趁着還有太陽,在周圍巡了一圈;不過並沒找到比這幢建築物更適合過夜的地方。
這裏也有好幾個已經死去的女人,有些看起來還很年輕。
但他畢竟不瞭解工作機制,也無法精確預測會有誰、基於什麼理由到來。有可能是來送食材的商人,也有可能是爲了監督進度而定期來訪的官員。
真難爲她熬過了這麼冷的天氣。
那孩子矇矇矓矓醒了一兩回,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哭了一會兒,他讓孩子躺進用現成布料鋪成的牀,孩子馬上就睡熟了。
儘管只是一碗粥,但要運送幾十個奴隸的份,也不是什麼輕鬆的活。當初應該是爲了有效率地搬運,才把廚房蓋在這裏的吧。如果是這個距離,萬一發生什麼狀況可以隨時逃進鹽礦裏。只要一進入那迷宮般的坑道,逃生的機率再怎樣都能高一些。
考慮到這些因素,就算今晚已經不可能,至少第二天清晨一定要離開這裏。
凡恩往昏暗的竈裏一望,一對圓滾滾的黑眼珠正驚訝地看着這裏。
孩子還沒睡醒,放進嘴裏的湯匙馬上被她用舌頭推出來。不過等她醒來,突然覺得肚子餓,便睜亮了眼睛,就着湯匙大口把粥吞下肚。
瞬時,哭聲變得清晰。
在這裏精製的鹽累積到一定的量,運貨人就會來收貨。凡恩並不知道多久收一次貨,不過從堆積在倉庫裏的鹽袋數量看來,應該不會是明天。
(好像是被牙齒刮過的痕跡。)
三 灰中的光芒
不知爲什麼,這孩子的哭聲並沒有讓凡恩感到不耐。他帶着一種異常平靜的心情,默默地照料這孩子,就像從遠處遙望做着這些事的自己一樣。
「……妳也是倖存者啊。」
只有一個女奴在靠裏面的地方。她並沒有倒在地上,背部還正好堵住竈口,就這樣坐着死去。包着頭髮的布歪歪斜斜,頭髮散在臉頰上。年紀大約二十二、三歲吧。
過夜的這個地方,就是發現小孩的奴隸用廚房。
爲了不要太明顯,凡恩注意別隻偷一間房間的東西。不過他還是設法在日落前弄到了錢、不會暴露奴隸身份的衣服、打火匣和小刀,還有一把刀。
孩子哭得很厲害。
帶着孩子逃亡未免太亂來,但是他又不忍心把孩子丟下。
腳鐐「砰!」地應聲分開,那重量一離開腳踝,心裏隨即充滿一股難以言喻的解放感。他現在很能體會狗在卸下頸圈後,爲什麼總是會抖抖身子。
凡恩繞到那排奴隸頭子的住處,先找到鑰匙,解開腳鐐。
(……昨天晚上一定也很冷吧。)
這孩子的長相很特別。母親的淺黑色皮膚在阿卡法南部的猶加塔平原一帶很常見,但是這孩子的膚色比母親略白,眼睛的形狀也有點像東乎瑠人。雖然已經不可能知道這孩子的父親是誰,但光是從這些特徵猜測可能的事實,就讓他湧起無端厭惡。
感受在懷抱中沉睡的孩子帶來的溫潤觸感,凡恩的情緒也漸漸平靜了下來。
鹽礦裏有幾十個人一起生活,最後卻只有兩個人活下來?——想到這裏,奇妙的巧合再次打動他。
在這個屍體橫陳的房間裏,彷彿只有這裏亮着燈火,讓他心情寧靜詳和。
看看四周,東側牆壁上方有一扇小氣窗。
凡恩把剛剛小腿撞到的椅子搬過來,踩着它從氣窗擠進去。
確實有聲音——好像是哭聲。
眼前是一幢比剛剛那幢更簡陋,但規模大得多的建築物。
最高興的是弄到了弓箭。那是一副保養得宜的弓箭,用起來很順手。
後面幾口竈的竈灰都掃了出來,堆在灰桶裏。大部分的鍋子也都已洗好晾乾。
他輕聲叫喚,那孩子眨了眨眼。凡恩伸出手,孩子雖然盯着手看了一會兒,但似乎不太怕生,也慢慢伸出自己的小手。
太陽一下山,寒意更重。雖然比起吸走所有熱度的鹽礦好些,但還是相當冷。
鹽礦四周圍着結實的鐵柵。
南側有道門,正對着運送鹽和生活物資的道路。到了早上,守衛應該會打開這道門,但現在已經沒有人會來開門了,大門也就這麼緊閉着。
守衛小屋裏應該找得到鑰匙吧。不過凡恩沒打算開門,決定翻過柵欄。他知道柵欄上面埋了密密麻麻的刺釘,以防奴隸逃亡或外人入侵,但他不想讓人察覺門是從內側打開的,也不想被發現有人逃亡。
他找來一隻廢棄桶子,放在垃圾場附近的柵欄下,站上去,再把別人丟棄、已破破爛爛的馬用毛毯疊好,蓋在刺釘上。先把行李丟到對面,再背起孩子跨越柵欄。
跨過去後,他伸長了手,拿掉柵欄上的馬用毛毯,丟回裏頭。運氣好的話,桶子和毛毯看起來應該會像是被風從垃圾場吹跑的。
(如果有狗在,就沒這麼容易逃走了。)
一想到這裏,他才發現完全沒聽到狗叫聲。奴隸頭子總是神氣地牽着好幾頭狗,但現在別說叫聲了,連一絲狗的氣息都感覺不到。
(難道也被那傢伙咬了?)
如果是綁在狗屋時遭到攻擊,確實很有可能已經被咬死。
(昨天就應該先探查清楚的。)
可是昨天他壓根沒想到狗的事。
(看來我變得太遲鈍了。)
淪爲奴隸之後,過着看不見希望的日子,或許在不知不覺中,心裏的某些東西也漸漸被消磨殆盡。過去毋須思考也能自然而然警覺到的事,現在竟然完全沒發現。
望着眼前那片深邃森林,凡恩嘆了一口氣。
凡恩用掉落在那母親身邊的背巾揹着孩子,或許因爲這樣,孩子不哭不鬧,乖乖攀着凡恩的脖子。多虧如此,翻越柵欄的過程遠比想像中順利。
「真乖。」
他把孩子往上託了託,喃喃說道。孩子開心地叫了一聲。
「捏格,咚咚!」
她可能很習慣被母親背在背上。孩子在背上小聲地自言自語,凡恩拿起行李開始前進。
肚子裏已經塞了足夠的食物,讓他的腳步十分輕盈。
凡恩揹着仍大哭不已的孩子,就這樣鬆開腰間獵刀的刀鞘,做好隨時都能拔刀的準備。
如果是平常的他,應該不會搭理。
故鄉早已落入征服者的手中。
阿卡法受到東乎瑠統治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
凡恩有些驚訝地凝視着那張臉。
那孩子當然沒有回答。也不知道到底有什麼好玩的,她開始擰扭着凡恩的耳垂玩。
那聲音聽來很急迫。
但阿卡法王所能做的,也只有「保障人身安全」而已。站在屬州舊統治者的立場,不可能有權力決定各氏族臣服後所獲得的身份。
森林蓊鬱幽深、巨木參天。秋意已深,但樹冠的葉子還沒落下,密密遮住日光。寧靜陰涼的森林裏,樹下草木長得低矮,就算沒有道路,走起來也並不喫力。
風一吹動,針尖般的細碎陽光便在深綠色的葉隙間閃爍搖動。
進退失據下,甘薩氏族的長老們歷經漫長討論,最後選擇的道路,是組成一批「抗戰隊」。
妻子死後,他形單影隻了很長一段時間,到處流浪。當他知道東乎瑠來犯時,也曾經跟夥伴假扮爲交易商人,遍查阿卡法內外,所以什麼地方有哪些城鎮道路,他大概都清楚。
這時,那聲音的語調轉爲哀求。
五 霧中飛鹿
凡恩心想,在這條看不見盡頭的明亮大道上,看着自己的影子拖得老長,只是不斷埋頭走着,其實也還挺適合他的。如果真有所謂的「常春之地」,妻兒也在那裏等着他,那麼他更不願兩人承受漫長等待之苦。
氏族長老對「獨角」首領凡恩提出這個計策時,凡恩跟兄弟夥伴們一起笑着接受了。
這孩子好像不喜歡披上莫克的感覺,開始鬧彆扭。凡恩將孩子往上託了託……這時候,突然嗅到一股煙味。
可能是凡恩不把莫克拿掉讓她感到不耐,她兩手抓着凡恩頸窩,身子往後倒,放聲大哭,不管輕搖或小聲斥責,都止不住她的哭聲。
據說這個組織早在神靈仍以飛鹿之姿現身於世上時就已存在,編入「獨角」的男人們必須立誓,若逢戰事,必須成爲氏族之盾,誓死守護;相對的,他們也獲准不受氏族的規則所限。就算是因故遭到流放、遠離故鄉的外地人,只要有意加入「獨角」,就能被接納爲氏族的一員——正因爲有這樣的組織,氏族長老們纔會想到打造抗戰隊這個方法吧。
「獨角」是由一羣脫離尋常生活的男人們所構成的戰士團。
那聲音帶有邊境民族特有的口音,或許因爲如此,聽起來就像夥伴,讓凡恩心頭一驚;不過仔細一聽,語尾有北部地方特有的輕重音。他重整心情,決定裝做沒聽到,快步往前走。
東乎瑠送往阿卡法的移住民中,有些人雖然來到異鄉,但還是想保有東乎瑠人的純粹,因而建立起單純由移住民組成的聚落和城鎮;不過也有很多人跟阿卡法人通婚,就此落地生根。尤其在北方,這種人特別多,年輕一輩中有不少人同時流着兩種民族的血液。這年輕人或許也是混交民。
如何管理征服地的民族,跟帝國的邊境統治有很深的關係,而屬州的舊統治者參與其中,只會衍生種種問題。
他想確認爲什麼自己會有這種感覺——在這片樹林後方,是不是真的有一片長滿青苔的岩石和凹處……
蒼鬱茂密的樹葉替他們擋了雨,所以沒怎麼淋溼。凡恩先解開背巾放下孩子,脫下自己身上的連帽莫克(披風),重新背好孩子後,再披在最外面。
年輕人發現凡恩的手放在腰際的刀鞘上,眼裏露出怯色。
凡恩繞過樹林,一踏入岩石凹處,年輕人那張火光照耀下的蒼白臉孔立刻露出詫異的表情——大概是沒想到現身眼前的,竟然是個揹着小孩的男人吧。
(……看來我也瘋了啊。)
有時必須深入連馬匹都無法自由行走的險峻土迦山區或森林、逼近敵軍,跨上能在山地戰發揮驚人力量的飛鹿,反覆執行最擅長的突擊……
總之,成爲飛鹿騎士的人,必須立誓爲了榮耀夥伴的生命而燃燒自己,善終此生。
從濃密林蔭後或險峻山崖邊突然現身的「飛鹿騎士」,已讓恐懼深植東乎瑠軍士兵心中,有段時間甚至感覺到東乎瑠軍有考慮撤退的跡象。
然而,散落於土迦山地的各氏族儘管說的是阿卡法語,面對穆可尼亞等外敵侵略時,也以「阿卡法人」的身份作戰,但終究不是阿卡法人。大家本來都是臣服於阿卡法王,以換取寬鬆自治權的獨立民,因此阿卡法王國成爲帝國屬州後也一樣,土迦山地的人們並沒有被視爲帝國屬州的平民。
那年輕人身上穿着馴鹿毛皮製成的衣服,一身北方民族的裝扮;但說來奇怪,從火光微微映照着的那張臉上,卻難以辦別他來自何方。
凡恩忍不住停下腳步。
他雖掛心故鄉現在變得如何,不過正因爲過去戰功彪炳,東乎瑠軍中一定有人對他恨之入骨,回到故鄉很有可能被抓;再說,他也不想做出不利於氏族同胞的事。
連小孩子都知道,跟強大的東乎瑠帝國對抗絲毫沒有勝算;不過大家也很清楚,邊境小氏族若是毫不抵抗、乖乖服從,就會遭受等同奴隸的待遇。
真奇怪。
儘管沒有任何確切的把握,總之只能先去探探再說。
「拜託,不要走!救救我!我腳扭傷,走不動了!」
氏族長和其他男人並非等閒之輩,想必不會讓「獨角」的死白費。哪怕只有一點點,他們的犧牲也一定會留給氏族甜美的果實吧。
(反正……)
位於阿卡法領土最西邊的土迦山地,是阿卡法王國被東乎瑠帝國逐步蠶食鯨吞的最後一波目標。
巨大雲杉的樹蔭下,有三塊長了青苔的岩石。
「歐恰,捏格!捏格啊啊!」
這項策略的王牌,就是人稱「獨角」的戰士,他們勇敢打毫無勝算的仗,作用猶如敢死隊。
讓東乎瑠軍知道這裏有一羣高唱「徹底抵抗」的勇猛戰士、有一羣不能輕易控制的氏族;也讓他們知道,如果將這支抗戰隊納入己方,不失爲可用的戰士,只要再提出可接受的條件,說不定就能成爲東乎瑠麾下守護西方前線的尖兵。
不過是聞到空氣中淡淡的味道,他就知道這是烤豬肉,連燒烤的火堆、在哪裏燒烤,都彷彿歷歷在目。
凡恩無奈地對孩子說話時,聽到隔着樹林傳來的細小聲音。
反正不痛,凡恩也就由她去,而那小小手指的觸碰喚醒了遙遠的記憶,讓他胸口一陣刺痛。
岩石後方的凹處,有位年輕人背倚着石頭、雙腳伸直坐在地上。他面色慘白,看來似乎已經筋疲力盡,隨時要昏倒的樣子。
(……總之,先到卡山吧。)
因爲戰禍和流行病失去家人,顛沛流離,最後寄身甘薩氏族的男人們前仆後繼而來,不但使得「獨角」戰士人數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峯,也讓氏族長老們的策略得以實現。
爲了壓抑住那些即將甦醒的回憶,凡恩把思緒拉回來,開始盤算往後的計劃。
接下來該怎麼辦?他心裏還沒有明確的打算。
不過,如果要死,他希望死時能面朝妻兒所在的方向。
卡山有座祈宮,祭祀着各地人民所信仰的不同神祇。那裏的神官或許可以幫幫失去父母的這孩子。
「怎麼?肚子餓了嗎?」
阿卡法王國聰明地對東乎瑠帝國展現恭順態度,已在帝國中取得一定地位,因此阿卡法人也得以用帝國屬州平民的身份,過着正常生活。
當時凡恩心裏浮現的念頭是,終於有個完美的藉口,可以動身前往妻兒等待的地方。
(……難道是混交民?)
生者永遠無從得知是否真有「常春之地」的存在。
卡山是個大商城。
自從接受氏族長請求的那天起,凡恩便率領着與他一樣懷抱絕望的男人們,投身漫長的征戰生涯。
他們的抵抗終於奏效,東乎瑠對氏族長老們提出了有利的停戰條件。
東乎瑠帝國刻意將下層民帶離故土,讓他們移居到遠方的征服地。假如不能像阿卡法人一樣以平民身份歸化,而是被視爲下層民納入東乎瑠帝國,就必須離鄉背井,到陌生的異鄉過着艱困生活。
最諷刺的是,不管在庫許納河畔或阿卡法鹽礦,這樣的他都苟延殘喘活了下來。
也不知爲什麼,他很篤定那男子只有隻身一人,而且年紀還很輕。他覺得嗅到煙味時浮現腦中的光景,宛如親眼見到般真切確實。
他身旁雖然有一輛阿卡法北方遊牧民族常用的馴鹿貨車,卻沒看見拉車的馴鹿。
雙方還在交涉時,「獨角」也稱職地扮演了不聽從族長命令,高喊「徹底抗戰」而遭到孤立的瘋狂戰士,最後終於在庫許納河畔展開激戰,達成使命,壯烈犧牲。
「歐恰,咚咚?」
心愛的家人已經前往「常春之地」。如果是因爲疾病、災禍、年老而離開人世,一定會受到那裏溫暖相迎;但若是一個正值盛年的人整天悲嘆度日,甚至自我了結,絕不可能受到歡迎。
「喂喂喂,妳怎麼哭成這樣呢?」
失去了父母、祖父母和兄長,連妻兒都已經不在世上。長久以來,他始終活得像是隻剩一口氣的空殼。
(那裏的我早已是個死人了。)
哭聲大到連鳥兒都受驚飛走,老鼠也驚慌地在草叢中竄逃。
違背這個誓約、屈服於絕望的膽小自殺者,永遠,永遠,都只能不斷走在白晝之路。
他正想避開這個方向,尋找獸道,孩子卻突然哭了起來。
「……有誰在嗎?」
土迦山地位於阿卡法西方的邊境,長久以來一直苦於來自西方的侵略。侵略者不僅帶來戰亂,還會帶來疾病。尤其是這十幾年來,流行病頻傳,有些弱小氏族甚至因此喪失大半成員。
這場抗戰已持續將近兩年。
(……好吧,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一名年輕男子在長着青苔的岩石後方凹處獨自生着火堆……這光景瞬間閃過腦中,又很快消失。
過去曾經是阿卡法王國的首都,現在則是治理阿卡法的東乎瑠王幡侯的領都城。凡恩去過兩次,對那地方還算熟,在這三教九流往來頻繁的交易都市裏,應該可以聽到最新的消息,說不定也能找到工作機會。
接着,他撥開草叢,往發出焚火氣味的方向走近。
小小的手扯着他的耳垂,凡恩苦笑着。
不過一股莫名的猶豫拉住了凡恩的腳步。
(還得替這小傢伙找到養父母纔行呢!)
火堆上烤着成串的肉,燒得滋滋作響。
不是東乎瑠語,是阿卡法語。
「如果有誰在的話,拜託幫幫我吧!」
眼睛細長、鼻子扁平。這長相是標準的東乎瑠人。
歷經漫長歲月,東乎瑠帝國逐步推動對屬州——也就是阿卡法領土的管理,到了最後一步,正式着手進行土迦山地平定計劃時,阿卡法王派遣使者告訴各氏族,若能在這個階段向東乎瑠皇帝表示恭順,阿卡法王將會盡力阻止東乎瑠軍隊進軍,並且和東乎瑠溝通,保障氏族民的人身安全。
背上揹着孩子,單手拿着弓箭、箭筒和行李,再掛上刀,一點也不覺得喫力。
問題是,就算想逃,西邊還聳立着遠比東乎瑠更殘忍的穆可尼亞王國。
凡恩對附近的地理狀況大致有概念。
如果東乎瑠願意承認這支熟知當地風土,又具備足以抵擋穆可尼亞王國的國境防衛戰力,或許這個氏族還能繼續留在故土生活……
從剛剛開始就覺得天色有點陰暗,果然,一過中午便下起小雨。
這種森林裏有很多盜賊,先是假意求助,等到哪個老好人毫無戒心地靠近,再殺人搶劫。這是稀鬆平常的事。
「……別、別殺我。」
他嘴脣發抖,不住地想往後退。
凡恩看到年輕人臉頰上的刺青,心想他應該已經行過成人禮了吧。看似東乎瑠人的扁平輪廓,臉頰上卻出現阿卡法北方民族儀式的痕跡,實在有種奇妙的衝突感;而這種衝突感雖然教人覺得有些哀傷,卻不令人討厭。
凡恩謹慎地環視周圍,手始終沒離開刀柄。
「怎麼扭傷的?」
凡恩平靜地開口探問。
年輕人眨了眨眼,臉上終於慢慢恢復血色。
「……因、因爲山犬。」
年輕人囁嚅着,連嘴脣都被口水沾溼。接着,他斷斷續續地開始話說從頭。
「我到卡山去批發毛皮……這是三天前的事……因爲平常走的路被倒下的樹木擋住,所以換了一條沒走過的路,沒想到繞了一大圈,天也黑了,我只好在這裏露宿。過了大半夜吧,一羣跟黑水一樣的山犬突然出現……」
他倉皇跳上貨車、躲在裏面,幸好山犬沒發現,就這樣繞過,不過系在樹幹上的飛鹿嚇得在周圍繞來繞去,脖子還被皮繩纏住。
「我本來想替牠解開,但牠完全不聽我的話;好不容易解開後,我竟然被牠拖倒在地上,牠就逃走了……」
就是在那時候扭傷了腳、無法走路。只好露宿在此,等待有人經過伸出援手。
「本來以爲出入鹽礦的人應該會經過這附近,但是三天來沒看到半個人影,我正以爲沒救了,心裏好害怕……」
年輕人說着,臉上浮現的仍是青澀的表情,完全不像已經舉行過成人禮的樣子。
凡恩低着頭,靜靜看了這年輕人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走向繫着飛鹿的那棵樹。
至於凡恩背上的孩子,不知是對眼前全新的狀況感到疑惑,還是因爲轉移了注意力不再覺得無聊,剛剛震天價響的哭聲早在不知不覺中停下,現在看來心情極好,嘖、嘖地打着舌頭。
凡恩撫摸着被繫繩磨平的樹幹,回頭對年輕人說:
「你剛剛說,系在樹上的是飛鹿對吧?我以爲北方民族只養馴鹿。」
年輕人露出狐疑的眼神。
凡恩瞄了瞄因爲怕淋溼而放在貨車下的弓箭。
凡恩正這麼想的時候,雨聲突然變大。
「你抱着。」
(說到這個……)
「真是太感謝了……看起來真的很好喫。」
等到視線習慣後,他漸漸看出鹿蹄踏在落葉上的隱約形狀。剛剛站在這裏時,也發現有飛鹿的尿味。飛鹿受到驚嚇時,會一邊撒尿一邊逃跑。而在故鄉時,他也會讓狗透過味道去追鹿。
「啊?這……」
「……你剛剛說飛鹿不好養。」
他也知道,這不是新的味道。不僅如此,觀察蝸牛經過後留下的銀色痕跡,可以明顯感覺到那味道的痕跡斷斷續續地在地面上延續。
「一起喫吧。」
年輕人訝異地看着凡恩。
「當然可以。」
看凡恩沒回答,年輕人嘆了一口氣。
「貨車裏有遮雨布,但是我站不起來……」
凡恩清脆地甩了一下牽繩,沉穩地說道:
「你的飛鹿……」
年輕人一邊笑着,一邊把發姆拿遠。
「……雨變大了。」
凡恩不禁露出微笑。確實,要駕馭飛鹿是有特殊訣竅的。只懂馴鹿的人根本無法勝任。
凡恩看着火焰回答。
「卡山的毛皮批發商?替你介紹?你是獵人嗎?」
(不要放棄你自己。)
飛鹿跟大鹿很像。雄飛鹿的體型比公的大鹿小;不過雌飛鹿長大後,體型卻跟母的大鹿差不多,而且也能生下大鹿的孩子。拿故鄉土迦山地來說,還有人故意讓飛鹿和大鹿交配,生下體格較好的飛鹿。
但不管怎麼樣,應該都還沒走遠。只要走到看得見牠的地方,就有辦法帶牠回來。
凡恩看着煩惱的年輕人,不由得泛起微笑——這年輕人不錯,懂得瞻前顧後。
年輕人停下伸向豬肉串的手,不解地看着凡恩。
「如果我把你的飛鹿找回來,能不能介紹我認識卡山的毛皮批發商?」
三個人在這場傾盆大雨中肩並着肩,喫着火烤發姆和乾酪,還在烤得又軟又香的豬肉上撒了鹽喫。從鹽礦帶出來的乾酪是牛奶做的,並不難喫,但對凡恩來說,滋味稍嫌不夠濃郁。
年輕人訝異地抬起頭,好奇地看着他。
「是嗎?」
這種想像並沒有讓任何人覺得不安——因爲飛鹿跟馬或馴鹿完全不一樣。短短一兩年是不可能培養出飛鹿騎士的。
鼻腔深處靠近眉頭的地方,好像有堵類似擋牆的東西。
飛鹿一旦認定了,就不會忘記自己的朋友。
凡恩也笑了。他先給孩子一片還沒烤過的發姆。大概是肚子餓了吧,只見這小鬼津津有味地啃着。
「總之,我先去找飛鹿。能幫我看着這小鬼嗎?」
自己身上發生了些變化。
(說不定現在我們的人也正在幫忙呢。)
「啊?喔,叫野丫頭。是我爸取的名字,因爲牠是頭脾氣很大的母鹿。」
年輕人抱着孩子的動作出乎意料地老練。凡恩從貨車裏拿出小型帳篷用的防水布,利用貨車和岩石搭起勉強夠三個人躲雨的空間。
以前的奧克巴也跟凡恩所屬的氏族一樣,屬於飛鹿遊牧民族,但他們很早就屈服於東乎瑠,成爲農奴散居各地。
年輕人看着那孩子,不禁揚起眉。
凡恩兀自微笑着——這聲音讓他無比懷念。
一旦離開建立起深厚情感的夥伴,牠們也是很容易寂寞孤單的傢伙。用鼻子抵着對方的背是種親密的表現,既然那麼頻繁地做出這種動作,表示野丫頭一定很依賴這年輕人。
「飛鹿的奶能喝嗎?」
灰色森林裏,雨安靜地下着,凡恩呆站了一會兒,試圖緩和漸漸急促的心跳。
很久以前曾聽過風聲,隔一座山的奧克巴氏族好像收集了大量飛鹿,送到阿卡法。
「我的背?嗯,偶爾會啊。有時會突然從後面推我,害我差點跌倒,真是頭痛。牠以前不會這樣的啊,老是學一些壞習慣。」
他可能是突然想到自己對這個一起躲雨的人幾乎一無所知。對馴鹿遊牧民族來說,毛皮批發商是重要的交易對象。他一定是擔心,萬一隨便介紹來路不明的人給毛皮批發商,之後會帶來麻煩吧。
他坐在抱着孩子的年輕人身邊,從自己的行囊裏拿出發姆和乾酪。
——不要放棄自己。
「野丫頭會不會用鼻子抵着你的背?」
年輕人驚訝地看着凡恩。
從剛剛的聲音聽來,野丫頭可能受發情的雄性大鹿氣味吸引,也跟着發情,正在森林裏迷途徘徊吧。
打在防水布上的雨聲不曾停歇,在雨聲的間隙中,還可以聽到從森林深處傳來的「咻喔」聲。
凡恩露出微笑。
「感激不盡。我的食物也放在貨車的籃子裏,不過從昨天開始就痛到完全站不起來,只能喫事先拿出來的肉。也喫喫我烤的肉吧。今年橡實長得不錯,山豬肉很好喫呢。」
「毛皮批發商的事,到卡山的路上再慢慢考慮吧。反正我本來就打算去卡山。看你的腳,一個人也回不去,我跟你一起到城門口吧。」
「你住的地方可能不一樣吧,我們那邊在前年年底接到上頭的命令,說是增加飛鹿代替馴鹿的話,可以減稅,所以大家都急着到土迦山地捕飛鹿;但是飛鹿這種動物脾氣暴烈又不好養,很難駕馭,大家都說,減那麼一點點稅根本划不來。本來以爲鹿應該很聽話,結果根本不是嘛!」
「嗯,你這麼說也對啦,可是……」
凡恩不禁閉上眼睛,緊握住手上的皮繩。
不過年輕人說得沒錯,剛剛聽到的並不是大鹿的聲音。
蛻皮之後,自己會不會像破繭而出的蝴蝶奮力張開溼濡的翅膀那樣,露出閃亮、光鮮的全新面貌?
如果這道擋牆完全開啓,讓氣味一口氣衝到腦袋後方,就能在瞬間轉換爲視覺——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有種蛻去完整一層皮的感覺。
「這孩子精神真好。」
離開焚火堆,凡恩走到原本系着飛鹿的樹下,蹲下來盯着溼掉的落葉。
「聲音也大。」
凡恩突然開口。接着又問:
年輕人低聲說着,連忙把木柴塞到馬車下,以免弄溼;同時還用求助的眼神看着凡恩。
年輕人一驚,停下動作,望向雨中的森林。
腦中盤旋着這些念頭時,耳朵深處響起一個尖銳聲音。
「……喂喂喂。」
「牠擠得出奶嗎?」
一想到這裏,凡恩內心深處反而有些小小的不確定感。儘管是發情期,但飛鹿的尿散發出的味道並不會持續這麼長時間。逃走已經是三天前的事,爲什麼味道還這麼明顯?
乾酪融化後,他將覆上一層油亮光澤的發姆遞給年輕人,年輕人接過,向他點了點頭,不過馬上就有一隻小手從下面伸過來,差點就把發姆搶走。
飛鹿是種用情至深的動物,遠超乎年輕人的想像。
凡恩用小刀切開發姆,擺上乾酪。然後拿小刀刺穿放上乾酪的發姆,放在火上烤。
「馴鹿奶比牛奶來得濃郁好喝,不過飛鹿奶更濃更香。飛鹿奶做的乾酪真的很好喫呢。」
凡恩把喫完的肉串叉進土裏,拍拍膝蓋站了起來。接着他撿起放在貨車下的皮製牽繩。
「也有妳的份,別急。」
年輕人躲開凡恩的視線,低下頭,好像在考慮什麼。
因爲現在心裏還有些猶疑,所以鼻腔後方的擋牆還沒有完全打開。如果縫隙再大一些,會變得如何……
他問道,年輕人眼睛一亮,點點頭。
凡恩苦笑着。剛剛那陣發自丹田的洪亮哭聲,聽起來完全不像女孩子。
凡恩輕聲開口。
「靠打獵爲生的技術是有的,不過因爲種種原因,我現在回不了故鄉,正想去卡山找工作餬口。毛皮批發商對附近獵場的權利或規矩應該很熟吧?不過他們對地盤很敏感,突然有個來歷不明的生面孔找上門來,應該沒人會理我。」
凡恩撫着下巴。
阿卡法的森林裏,有比人高出許多、極巨大的鹿。在秋天這個時期,壯年公鹿會頂着一頭華麗的角,母鹿則會奮力發出類似溼潤號角的尖銳聲音,呼喚公鹿。
「那是什麼?不會是大鹿的叫聲吧?」
但現在可是鹿的戀愛季節。
年輕人越來越覺得莫名其妙。
六 戀愛儀式
「咦?可以是可以……」
離開遮雨處,從樹葉上滴落的雨水沒多久就打溼了凡恩全身。雨水很冷,但他並不在意。
他隱約感覺到這些變化始於那天晚上,但他不敢去想這到底代表什麼意思。明明很害怕,身體深處卻有奇妙的快感在鼓動。搔癢般的灼熱感,漸漸在肌膚上擴散。
大家都確信,這只是一時興起,用不了多久,東乎瑠就會知難而退。不過,看來東乎瑠似乎遠比想像中更認真在培養飛鹿兵團。
「你不知道嗎?」
當凡恩跟「獨角」的兄弟們從那些留在土迦山麓當農奴的奧克巴人口中,聽說奧克巴人奉東乎瑠軍之命,要把飛鹿送到阿卡法時,大夥還大笑了一番:「東乎瑠那些傢伙喫了我們這麼多苦頭,所以現在他們也想騎飛鹿了嗎?」
「叫什麼名字?」
凡恩放下背上的小傢伙,交給年輕人。
凡恩噗嗤一笑。然後安靜了一陣子,才緩緩開口:
這裏並不是野丫頭的故鄉,也不是飛鹿平時棲息的森林。即使是母鹿,也無法混入其他飛鹿羣中。如果是其他季節,只要等到山犬的氣味消失,就算放着不管,牠應該也會自動回到年輕人在的火堆那裏。
有個聲音在對他說話。告訴他不能委身於這種奇妙的感覺中。不能完全交出自己。
(可是……)
心底又聽見另一個平靜的聲音。「這已經是你的一部分了。」那聲音說。
凡恩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接着慢慢張開眼睛。
被雨水沾溼的樹木和泥土氣味滲入,緩緩攪散腦中停止流動的那片渾沌。
凡恩嘆了一口氣。
(把飛鹿帶回來。)
追蹤看不見的味道痕跡,把飛鹿帶回來。把眼前的事做好。自然而然,就算不願意,也能漸漸看到嶄新的自己究竟是何種姿態。
大概因爲心情平靜了許多,感覺味道比剛剛更清晰了。
他循着味道往前追去,深入林木之間,就在火堆亮光幾乎完全消失的地方,凡恩看見一灘泛着淡粉紅色的小水窪——那是大鹿公鹿撒尿的痕跡。
周圍的泥濘也印着幾個飛鹿蹄印。
(這騷女孩,完全迷上人家了。)
他感覺相隔不遠的前方樹林裏,似乎有鹿的蹤跡。可以聽見亢奮的呼吸聲和鹿蹄打在草地上的悶鈍聲。
當聲音交雜着味道同時出現,一幅光景清晰地出現在腦中,彷彿近在眼前。
凡恩閉上眼睛,凝視着聲響和味道帶來的畫面。
兩頭大鹿正在對峙。看來是正值壯年的公鹿。牠們將一頭盛放飛揚的扁平角放低,正在用呼吸威嚇對方。兩隻鹿的另一邊還有隻體型較瘦的鹿。是頭母飛鹿。牠的鼻孔大張,正在嗅聞面前公鹿的氣味。
凡恩張開眼睛,躡手躡腳地往前走。
他緩慢前進,從樹蔭後方探出頭來,眼前出現的一切跟剛剛腦中浮現的光景幾乎一模一樣。
大鹿巨大的身體激烈地對撞。
透過地面傳來的低沉聲響、角與角的撞擊聲、「嗡嗡」的迴音。牠們不斷用角互撞,以龐大的身軀互相推擠。
「如果牠真的懷了小鹿,一定要讓牠健康生下來——但是我們沒有人替飛鹿接生過,而且牠懷的是大鹿的小孩,應該很難生吧?」
「如果繳了稅之後,還想留下一點餬口的收入,就必須增加飛鹿的數量;但不知爲什麼,牠們就是不生小鹿。根本不交配。」
不知何時,年輕人眼中露出了懇求的目光。
其中一頭公鹿的角被對方猛然一壓,身體失去平衡,臉就這麼壓到地面。儘管如此,那頭公鹿依然沒有放棄,拚命奮戰,不過力量相差太大,終究無法取勝。
馬蘇是由幾個家族構成的極小氏族,而且又住在地勢險峻的深山,就連東乎瑠帝國也沒有特地派兵統治,完全放任不管。交易毛皮和肉類時,也多半透過鄰近氏族爲仲介,很少親自下山。所以凡恩這個謊應該不太容易被拆穿。
凡恩點點頭,把事先編好的那一套身世簡單告訴他。
「是嗎。叫名字也行,不過最好也學一下打舌的方法。」
年輕人沉默着,呆呆地盯着火堆好一會兒。孩子躺在他懷抱裏,呼吸平穩,睡得很安詳。只剩下飛鹿喫草、柴火燃燒的聲音響遍黃昏的森林。
年輕人終於望向凡恩,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從漫長的睡夢中甦醒一樣。
說着,他慌慌張張地伸出手。
「馬蘇?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原來還有這種氏族。」
「我是可以把你介紹給毛皮批發商,但如果你想找工作的話,我或許能幫上忙。」
凡恩輕撫着飛鹿不斷鑽進他腋下磨擦的鼻子,將牠系在樹下。凡恩打着舌頭,發出「匹奇、匹奇」的聲音,飛鹿也抖着鼻尖,發出類似的聲音。
凡恩在火堆上暖着冷透的雙手,露出微笑。
「不久前,我們那裏流行着很嚴重的傳染病,我哥也染了病,再加上父親的腰原本就不好,所以我才得一個人去批發毛皮和肉……」
那頭公鹿拖着腳離開,但勝者並沒有追上前,只是從容地看着落敗者消失。
「……野丫頭!你、你是怎麼找……」
「拜託你。我們不能失去野丫頭——父親那邊我會努力說服他的,你願意來嗎?」
凡恩握住那隻伸出的手,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了年輕人。
年輕人的眼睛瞪得更圓了。
年輕人舔了舔嘴脣,說道:
凡恩點點頭,接受了他的謝意。
「這樣的話,如果有你在的話,我真的比較放心。」
凡恩點點頭。
「可以。雖然生產的過程很辛苦,但如果順利分娩,就可以生下相當強壯的小鹿。」
「嗯,對啊。」
「這隻野丫頭,明年就會生下大鹿的孩子了。」
年輕人垂下眼看着火堆,好像在想些什麼。過了許久,他抬起頭,直直看着凡恩。
年輕人一臉茫然,搖搖頭。
「我叫多馬。多馬•悠•歐基(意爲歐基氏族的多馬)。」
凡恩挑挑眉。年輕人雖然略顯猶豫,仍然接着說:
「飛鹿能跟大鹿交配嗎?」
「南方那女人帶來的孩子。女人生了一場病,很快就死了。」
「不知道,把這傢伙賣給我的奧克巴氏族大叔說,要叫牠名字,所以我向來都叫牠名字。」
看着這片光之織錦,凡恩突然想起漂在故鄉溪流上的落葉。
雨停了,幾道夕陽餘暉灑在森林裏。
「你知道可以用打舌的聲音來呼喚飛鹿嗎?」
「……啊?」
「我是馬蘇族的人,靠放牧和獵飛鹿爲生,因爲迷上來自南方的女人,跟妻子分開了。其實就是因爲這無聊的理由才淪落到這裏的。」
凡恩簡短回答。年輕人眨了眨眼,沒再繼續追問。
「是啊,因爲非常小,所以這一帶的人可能沒聽過吧……要是不相信,你可以問問奧克巴氏族那些人,他們應該知道。」
年輕人說着說着,似乎也下定了決心,眼裏浮現出堅定的神采。
「聽你講話的語尾,你應該是土迦山地的人吧?」
年輕人用手指摩挲着漲紅的臉頰。
「……那,這孩子呢?」
年輕人說得口沫橫飛,說完,有點羞澀地笑了。
「當然,最後還是得看我父親怎麼決定啦。就算我帶你回去,要是他不同意的話也沒辦法;不過對我來說,如果你能來,我會很高興……」
「對不起。我只要一急,說起話來就語無倫次。總之,我想請你到我家來。我們屬於很小的氏族,也很窮,不過至少夠你和這孩子溫飽。」
凡恩靜靜看着勝者和飛鹿在這金色光芒中展開的戀愛儀式。
凡恩帶着飛鹿回到焚火堆,年輕人半張着嘴瞪大了眼睛。
傳承生命——只因爲這個目的,巨大的公鹿們使出渾身解數,奮力衝撞。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帶着透明感的黃昏光線把草地染成一片金色。
年輕人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安頓好飛鹿後,凡恩在火堆邊坐下。
「真的多虧你替我找回野丫頭。謝謝。」
年輕人看了野丫頭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