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冊 倖存者

第四章 黑狼熱

《鹿王》 · 上橋菜穗子 · 3.7萬 字

一 御前狩獵

淡藍色天空中,飄着刷毛般的淡淡雲朵。

秋天的陽光明淨清澈,把草原上的大帳篷襯托得更加白亮。

微風吹起,大帳篷兩邊高高豎起的東乎瑠帝國蒼龍旗和阿卡法王的天馬旗緩緩隨風翻飛。

阿卡法王邀請東乎瑠王幡侯舉行的「御前鷹儀」,是需要事前詳細計劃準備的狩獵。十年前剛開始舉行時,原本是仕於阿卡法王家的鷹匠展現技巧的機會,後來再加上東乎瑠的鷹匠,演變爲互相競技的場合。

放在場中的長型帳篷正面大大敞開,裏面的人都坐在野營用的椅子上,放鬆等待眼前草原上即將展開的馴鷹狩獵。

「……您可不能睡着喔。」

馬柯康在耳邊輕聲提醒,一臉睏倦的赫薩爾哼了一聲。

秋天的陽光輕柔照在他的頰邊。

「馴鷹狩獵總是要等很久。」

草原上可以看到四散的鷹匠。

綁着紅色頭帶的鷹匠代表阿卡法,藍色頭帶則是東乎瑠的鷹匠,雙方的老鷹各自靜靜地停在鷹匠的手背上。

偶爾,聽見乘風而來的狗吠,有些獵鷹會頓時擺好警戒姿態,不過大多都會安靜地集中精神,等待助手和獵犬開始追趕。

「不擅長等待的人,不適合當獵人。」

馬柯康說這句話時,阿卡法王家的執事安靜走來,在赫薩爾背後屈膝一禮。

「赫薩爾•悠格拉爾大人,恕小人冒昧,請您移駕到那裏享用輕食。」

刻意不說是誰邀請,是阿卡法的習慣,是阿卡法王對對方敬意的暗示。

赫薩爾點點頭,站了起來。

儘管內心可能覺得麻煩,但赫薩爾在身份較高的人面前,總是表現得冷靜沉着,也從來不曾露出在馬柯康等人面前那淘氣的一面。

赫薩爾的位子原本安排在阿卡法那邊的貴賓席,但坐在必須跟王公貴族面對面的位子,大概讓他覺得不自在吧,在輕食上桌前,他隨便找了個藉口,說是想從這個角度看看,便離開了座位。

那確實是歐塔瓦爾人的特質。就算王國這個軀體滅亡,也可以進入其他王國的身體,繼續存活。如果沒有足夠的才能和覺悟,很難接受這種生活方式,但歐塔瓦爾人就是如此強韌地活了下來。

「可是,土迦山地是個妨礙這一點,對東乎瑠來說也一樣吧?假如以那座山地爲邊境,說好彼此不越界,對雙方來說不是更輕鬆嗎?」

絲露米娜嘆了一口氣,繼續說:

「……馬紮伊大人看來真冷靜。」

「阿卡法人真的離不開拉帕帖和拉逑喔。不過這幾年都是用牛和羊奶做的,好像已經很少看到馴鹿奶做的拉帕帖了呢!我是因爲奶媽的親戚在馴鹿市場裏有認識的人,所以一到產季,他們就會替我留起來,要不然真的很難買到。」

阿卡法王和王幡侯還在繼續暢談。

「不過,與多瑠大人不討厭乳製品嗎?」

(這乾酪就是從那個盆地來的嗎?)

這時,米拉兒一邊斟茶,一邊插嘴:

有一瞬間,馬柯康還以爲是獵犬從那邊回來了。

背地裏有風聲說,東乎瑠帝國的皇帝似乎沒有那麼積極要向西擴張版圖,但相當注意接鄰的穆可尼亞王國動向的王幡侯,不斷向皇帝進言,除了守護國境,更應該展現國家的擴張力。

「以生物來說,喫掉對方的一方比較強……但不代表被喫的一方就會消失啊。」

阿卡法王一族所坐的西側擺着拉帕帖(塞了核果的乾酪),和用拉逑(發酵乳)拌過的糖漬水果;而東乎瑠王幡侯一族所坐的那邊,則放着先炸得金黃,再灑上砂糖的炸餅等點心,完全沒有乳制食材。

赫薩爾一坐下,身旁的女性便微笑着招呼他喫拉帕帖。依照阿卡法方式梳整的頭髮,卻用東乎瑠風格的髮簪固定着。這位是嫁給與多瑠,同時也是阿卡法王的侄女——絲露米娜。

(大概還沒有意思要退位、交棒給兒子們。)

狗叫聲越來越接近。

每次見到他,馬柯康都忍不住想,祭司醫與其說是醫術師,更像是個事奉神的求道者。

王族們似乎也是一樣的想法,只是微微蹙眉,安靜地看着黑犬從背後走近鷹匠們。

「我們有句古話,『爲諸國注入活水,替自己尋找生路』,幾百年來,我們都是這樣活過來的。」

「但穆可尼亞王國真的對這裏有野心嗎?」

「喔,來了來了,標準的歐塔瓦爾人思考。」

聽着兩人的對話,馬柯康想起:這麼說來,好久沒喫歐基拉普塔了。

赫薩爾說。

就在他們眼見黑犬接近鷹匠後,依然沒有停下,反而一口氣撲上去時,剛剛那些微小的懷疑,頓時轉爲驚愕。

秋風一吹起,餐桌上香料酒的甜美香氣便淡淡飄散開來。

緒利武尚未成人,並不是來參加競技的,不過是讓他站在手腕精湛的舅父身邊學習罷了。儘管如此,在父親和麾下武將衆目睽睽之下,與多瑠沒讓自己的兒子站在東乎瑠陣營,反而站在阿卡法那邊,讓馬柯康覺得實在可憎。

鷹匠們觀察着草原周圍灌木、樹林和草叢的樣子,如果有獵物出現,他們的姿勢也會隨之改變……這時,他們背後的草叢突然一陣騷動,黑色影子接二連三跳了出來。

以前提到增兵的話題時,馬柯康曾問赫薩爾:

春天來臨後,他想盡辦法去找過,但最後還是沒能找到莎耶和逃亡奴隸。

聽不懂兩人對話的馬柯康皺起眉。米拉兒把茶遞出去,接着說:

去年的御前狩獵敗給馬紮伊,一定讓迂多瑠很不甘心吧。從帳篷裏望去,也可以感覺到他的氣勢。

「對穆可尼亞來說,阻礙他們東進的是土迦山地。那座山雖然不至於無法跨越,但如果要翻山越嶺的話,反而會讓兵馬感到疲憊;更何況軍糧和補給物資的運送也是個難題。如果能佔領阿卡法,就能做爲進攻東乎瑠的據點。」

帳篷中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所有人臉上都浮現無言的期待和興奮。就連剛剛忙着聊天的阿卡法王和王幡侯也停下了交談,將視線投向草原。

問題是皇帝並不支持西邊增兵一事。也許因爲南境的戰事越來越激烈,使他無心顧及西邊吧。比起還沒發生的戰事,優先處理已經開火的戰爭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站在王幡侯的立場,應該覺得很焦躁吧。

「我丈夫絕口不碰。他連看到我喫獸乳都會不高興,所以在他眼前我不會喫。不過……」

與多瑠的妻子絲露米娜是馬紮伊的妹妹,所以站在那裏的兩位少年是表兄弟。

「原來用馴鹿奶做成的乾酪是這種味道啊?」

馬柯康微微皺眉。

馬柯康在心中暗想。

(看來雙方都還是服役中的獵犬。)

赫薩爾回答道:

狗叫聲逐漸接近。

二 黑犬襲來

以前只要說到阿卡法的乳製品,多半都是用馴鹿或火馬奶做的。

聽他說完後,赫薩爾笑了。

「歐塔瓦爾人認爲,這個世上沒有所謂的勝負。如果會被吞噬,那就漂亮地被吞噬吧。因爲被喫下的東西,會成爲吞噬者的身體。」

「謝謝您。」

那是獵犬的叫聲,牠們正巧妙地將獵物追趕到鷹匠等待之處。

最靠近黑犬的是東乎瑠的鷹匠,他手中的鷹受到驚嚇,一邊鳴叫,一邊向上騰飛。雖然他拚命護着喉嚨,卻還是被撲倒在地。

「這味道真罕見,非常濃醇。」

鷹匠們一邊護着獵鷹,一邊轉過頭,看到的卻是長得像狼的黑犬正朝他們撲去。大張的口中露出閃動着光芒的利牙,口水如細線般從嘴邊滴下。

馬柯康自小喫慣的是用火馬奶做的拉帕帖,也不像絲露米娜那樣,沒有馴鹿奶做的歐基拉普塔就活不下去;但他也覺得,最近阿卡法的酒館裏,確實很少看見歐基拉普塔。

「他每回出獵都會贏得褒揚和賞賜。他好像光靠狗的聲音和老鷹的氣息就能大概掌握獵物的位置呢。」

就算從遠處看,也能看出緒利武這位纖瘦少年一臉鐵青的緊張模樣。馬柯康眯起眼睛。

最近王幡侯致力於增強兵力。

「是啊。味道不太一樣吧?歐塔瓦爾人不喫馴鹿乾酪嗎?」

米拉兒說着,大概是覺得有些難爲情吧,苦笑了一下。

赫薩爾殷勤回禮,從絲露米娜手中接過裝着拉帕帖的小盤,馬上取了一個放進口中,並隨即露出驚訝的表情。

「的確不喫呢。聖領比阿卡法更南邊,幾乎沒有來自歐基地方的商人。」

長長的餐桌上已經擺好了輕食,不過阿卡法王和王幡侯正交頭接耳,不知在說着什麼,並沒有注意到食物。他們連赫薩爾走近都沒發現,一臉嚴肅地小聲交談着。

想到這裏,馬柯康又突然轉念,不,那些傢伙只是單純對「魔神之子」感到好奇吧,不覺在內心苦笑着。

赫薩爾彎起嘴角笑了。

絲露米娜顯得很開心。

她眼中閃過一絲促狹的光芒,又補上一句。

看到他們的表情,馬柯康不禁想起赫薩爾以前曾經說過,年輕祭司醫裏,也有人對歐塔瓦爾的醫術極感興趣,希望有機會可以跟這些人輕鬆聊聊。

(原來如此,真的有人感興趣。)

「野心應該是有的。」

站在草原中央、那綁着紅色頭帶的男人瞥了這裏一眼,輕輕點頭行禮。意思是狩獵就快開始,請別錯過。

祭司醫呂那跟赫薩爾四目相對時,緩緩點了點頭。表情一如往常,寧靜如水。

阿卡法人和東乎瑠人的容貌雖然完全不同,但他們兩人的體型卻異常相似——高大,卻不顯得鬆垮,兩位老人的體格都還相當結實。

「是啊,這是用馴鹿奶的乾酪做成的『歐基拉普塔』(歐基出產的拉帕帖)。我很喜歡,每到上市的時候,我就會請奶媽去訂。」

赫薩爾看起來對這個問題並不怎麼關心。

絲露米娜苦笑着說:

「給別人留活路,就是給自己留活路;讓別人幸福,也能讓自己幸福。」

在那片北方大地,有一羣逐馴鹿而生的人……

再加上近年來,比起馴鹿的飼養,東乎瑠軍更重視推動飼育飛鹿的政策,可能也因此造成馴鹿減少。

一聽到歐基這個地名,他就會想起那場風雪,和跌落山谷、下落不明的莎耶。

馴鷹狩獵是阿卡法貴族的嗜好,王族男子自幼就會學習馴鷹的方法。剛剛朝這裏打了暗號的馬紮伊是阿卡法王的侄子,也是王族中數一數二的高手。

赫薩爾呵呵笑了。

「我兒子他們比較喜歡馴鹿奶,不過哥哥的孩子們都說牛奶做的拉帕帖比較好喫,不太喫馴鹿拉帕帖呢。」

「那真不錯。發酵乳對身體很好。還請您繼續瞞着與多瑠大人,多喫點吧。」

「我會瞞着丈夫,跟兒子們一起喫。我兒子在丈夫面前也會裝出一副不敢喫拉帕帖的樣子,但其實他們愛極了。他們最喜歡口感柔和的馴鹿拉逑……大概是遺傳到我吧。」

「你真是一個很沒有野心的男人耶。」

「國與國之間的關係,掉以輕心的人總是比較不利。因爲有土迦山地當屏障而放鬆懈怠的一方,註定會落敗。王幡侯和穆可尼亞王都深切瞭解這一點,所以只要這兩個大國在,阿卡法就永遠會是兵家必爭之地。」

說着,赫薩爾稍微壓低了聲音:

米拉兒也在自己的茶杯裏倒了茶,低聲道:

(……對了,緒利武少爺算是馬紮伊大人的外甥呢。)

他身邊站着兩位少年。一個是馬紮伊的長男伊撒姆,另一個是與多瑠的兒子緒利武。

但坐在末座的年輕弟子們似乎很在意赫薩爾,不斷投來好奇的視線。

有人叫了一聲。

赫薩爾正色道:

相較於和阿卡法王族暢快歡談的與多瑠,他的兄長迂多瑠則在頭上驕傲地纏着代表東乎瑠陣營的藍色頭帶,站在草原上。站在他臂上的鷹有着一身這一帶罕見的藍色羽毛。

但是從東乎瑠過來的移住民們,大多也會帶着牛羊一起搬到這個地方來,所以自從他們來了之後,阿卡法的市場上便充斥着用牛奶和羊奶做的食物,大家也漸漸偏好起這種能大量買到的便宜乳製品。

東乎瑠軍將西邊的穆可尼亞王國視爲威脅,所以纔想增加能在山地戰中發揮威力的飛鹿數量吧。

絲露米娜揚起眉,微笑點頭。

這句話聽來像是祈禱一樣。

走近主位時,與多瑠對着赫薩爾微笑,點點頭。赫薩爾也點頭回禮,跟着帶位者來到座位上。馬柯康就坐在赫薩爾背後的隨從椅上。

看着微微晃動的茶水錶面,馬柯康暗暗點頭。

儘管知道這層關係,看到遭侵略國家的王族和侵略者的兒子並肩站着,還是覺得內心一陣激動。

其他狗撲向迂多瑠,但不愧是身經百戰的武者,迂多瑠一點也不顯得慌張。他先讓獵鷹飛走,再從腰際拔出獵刀與狗對峙。

從觀衆席隱約可見馬紮伊把少年們護在身後,但他們的身影馬上就被犬隻包圍,完全看不見。

漾滿秋天和煦陽光的草原,瞬間變成人獸交疊纏鬥、處處哀聲四起的悽慘舞臺。

阿卡法王叫喚侄子的聲音和與多瑠呼喊兒子的聲音重疊。絲露米娜則淒厲地叫着:「緒利武!緒利武!」

他們起身打算離開帳篷,卻遭到禁衛兵阻止。阿卡法、東乎瑠雙方的士兵正準備衝出帳篷,要援救鷹匠和少年;但就在要衝出去的那一刻,又看到幾隻狗從草叢中跳出來,直朝着帳篷的方向過來,他們踏出去的腳步又突然煞住。

與多瑠揮着手怒吼:

「你們去救緒利武!這裏不要緊!我來守!」

阿卡法王也漲紅了臉大叫:

「快去幫馬紮伊!快!」

怒吼聲交錯中,馬柯康拔出短劍,讓赫薩爾躲在他身後。

黑犬們推倒椅子和餐桌,跳了過來。

盤子碎裂的聲音,交雜着吼叫與哀號。

還沒搞清楚狀況便逃進狹窄帳篷中的婦女們和保護她們的男人亂成一團,使得士兵們不敢隨意揮劍,卻讓黑犬有機可乘,趁隙撲向人羣。

其中一頭撲向絲露米娜。

馬柯康探出身子,揮舞着短劍想趕走黑犬,沒想到被中間的椅子擋住,還差那麼一點。

情急之下,絲露米娜舉起手臂護住臉,手就這樣被狗咬住。

赫薩爾從背後抱住絲露米娜,把她和黑犬分開;同時,踢倒椅子的馬柯康,也用短劍砍向黑犬臉部。

黑犬以驚人的身手避開刀刃,不過刀好像輕輕從牠的鼻尖劃過。

馬柯康打算上前追擊那隻卻步後退的黑犬,纔剛踏出一步,身後馬上傳來赫薩爾的聲音:

「後面!」

「不準動!你手上沾滿黑犬的血!千萬不準碰到嘴巴或傷口!」

說完後,赫薩爾轉向茫然失措的衆人,大聲詢問:

一聽到要用針扎,王幡侯便皺起眉來。

「我問你是不是被咬了?」

赫薩爾點點頭,看了呂那一眼。

「方便嗎?」

「赫薩爾大人!」

他略帶沙啞地說:

馬柯康粗聲喘氣,轉頭看着赫薩爾。

「不。咬了那些人的狗,全都死於狂犬病。」

赫薩爾欲言又止,過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在一旁撫着手臂的迂多瑠,也低聲說:

「我去看看,妳待在這裏別動。」

「對。」

馬柯康「啊」了一聲,低頭看看自己的手。短劍和拿着劍的手上都沾着血,但並不覺得痛。

「不,沒有被咬。」

迂多瑠皺着眉,似乎不太高興。

「沒被咬的人,請幫忙把酒壺撿起來、把酒收集到這邊!」

黑犬們離開後,只見帳篷裏散落着碎裂的盤子和食物,顫抖害怕的女人們也都哭倒在地。

王幡侯招招手,赫薩爾走近迂多瑠所坐的上座,原本在替迂多瑠把脈的呂那走到一旁,把位子空出來。

「狂犬病是不治之症,所以發病乃是天命;能領悟到這一點,則是人道。」

迂多瑠被咬的是手臂,傷口並不深;拿開覆蓋在上面的布,發現傷口並沒有什麼腫脹。

赫薩爾拿起掉在地上的酒壺,搖了搖,確認裏面還有酒,便抓住絲露米娜顫抖的手,一邊擠壓她的傷口,一邊開始用酒清洗。

「你這傢伙到底想說什麼?你是不是暗地裏鼓吹這個異教徒注射毒物?」

「我也想幫忙。」

「先喝口茶吧。」

「這種小傷,根本連傷口都算不上。」

王幡侯似乎苦候着赫薩爾到來。當赫薩爾把來意告訴城門守衛後,馬上就被帶進後面的會客廳。

呂那搖搖頭。

與多瑠抓住憂心望向帳外的妻子肩膀,安慰她:

阿卡法王、王幡侯和與多瑠似乎平安無事,另外還有幾個人舉了手。

「喔喔,等你很久了,快過來。」

迂多瑠眼裏浮現不耐。

赫薩爾屈膝一禮,舉起迂多瑠的手臂。

「沒有發作,也可能是根本沒染病啊。」

侍奧的人一邊回報赫薩爾來訪的消息,一邊打開約有兩個人高的大拉門,屋裏的人同時抬起頭看向赫薩爾。

「你們分頭儘量去多找點水來!水也好,酒也好,整桶拿過來!如果有肥皂也拿過來!快點!」

但呂那眼中卻散發出強烈的光芒。

赫薩爾點點頭。

王幡侯問。赫薩爾卻搖搖頭:

那天被黑犬咬傷的人之中,也包括了馬紮伊和他的長子伊撒姆,還有迂多瑠和緒利武。

赫薩爾點點頭,跑到帳外。

「因爲貪生怕死,而將獸血注入人身、玷污自己的身體,是明顯悖逆天道的行爲。」

「我認爲應該清洗傷口。」

赫薩爾驚訝地盯着呂那。他第一次聽到呂那說話如此尖銳。

「沒有。」

發生騷動的隔天早上,赫薩爾造訪王幡侯的居城,檢查迂多瑠的傷勢。

「喫了那種弱毒藥,就可以避免染上狂犬病?」

呂那面不改色,淡淡地回答:

「簡單說來是這樣沒錯。這是一種新的治療法,所以過去嘗試過的病例還很少,我不敢說完全沒有危險。但您也知道,狂犬病一旦發作,就無藥可救了,一定會送命。我想出的這個方法,目前已經讓大約十二個人免於發作。」

赫薩爾面對着大家說:

王幡侯先招呼赫薩爾喝茶,又問:

「其他人也能幫忙清洗傷口。請您來看看外面這些人吧。」

聽到馬柯康的聲音,正彎腰忙於治療的赫薩爾頭也沒回地大聲喝斥:

正在清洗傷口的絲露米娜點點頭。全身輕顫。

呂那抬起頭。

他還得檢查所有被咬傷的人的狀態,所以隨便喫了早餐,便離開醫院。

「我也有同感。總之,請先把傷口裏的血儘量擠出來。」

手三三兩兩地舉起。有男人代替身邊癱坐在地的東乎瑠婦女舉了手。

「確定沒有?」

迂多瑠自討沒趣地緊抿着嘴。

「什麼?」

「……你被咬了嗎?」

「昨天沒能好好請教,您好像說過,有種藥可以防狂犬病,是嗎?」

赫薩爾安心地吐了口氣。

隨從們立刻飛奔出去,衆人彷彿終於回神般,開始有了動作。呂那和弟子們已趕到傷者身邊,替他們處理傷口。

「是的。爲了以防萬一,我建議注射『弱毒藥』。這種藥可以減輕狂犬病的病素之毒,幫助身體抵禦病素。」

赫薩爾仔細洗着絲露米娜的傷口,同時也問馬柯康:

赫薩爾輕聲問,呂那帶着平靜的表情,只答了聲「嗯」。

迂多瑠哼了一聲,正想說話,咳了咳,想清掉積在喉嚨裏的痰,接着拿起眼前的茶杯,喝了口茶。

就在這時,黑犬們突然停下動作。好像聽到什麼似的,仔細豎起耳朵。接着,牠們露出還想繼續攻擊的眷戀表情,彷彿被看不見的線拉着走,以極其不自然的動作奔離帳篷。

阿卡法王叫着赫薩爾。

「就這樣不要動,什麼也別碰。」

「那我就冒犯了。」

此外,他也對帳篷旁的隨從們說:

那瞪着赫薩爾的眼底閃着無法隱藏的不信任。

呂那直盯着赫薩爾。

大家的傷口都不深,但有些女人還驚魂未定,不斷髮出慘叫般的聲音哭着,這種躁動狀態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被咬的人請舉手!」

「你是異教徒,所以大概不知道吧,忠實遵守上天教誨生活的人,就算被狗咬,也不會得什麼狂犬病的。因爲狂犬病是被野獸靈魂那種穢物沾染的人才會得的病。

迂多瑠撇撇嘴,又搖搖頭。

才說完,與多瑠便衝向帳外。

「被咬了嗎?」

與多瑠鐵青着臉,衝到妻子身邊。

「這傷口不需要勞駕您特地來看。」

僕人們用托盤端上熱茶,放在赫薩爾面前。

呂那點點頭,沉穩地開始指示弟子們。

「我可不會讓人扎我的手臂。」

「確實有這種說法。但忠實遵守上天教誨並不容易,因此即使是貴族,也並非完全不可能罹患狂犬病。」

「喝獸乳那種東西的人應該比較有機會得吧?但是在東乎瑠,人人都知道,這種病只有過着親近野獸生活的邊境民或下層階級纔會得。對吧,呂那師?」

手腳被咬傷的男人們失了魂似的呆站着,按住被咬的傷口。

呂那沒有轉向赫薩爾,只是直直盯着迂多瑠。

迂多瑠很快放下袖子,一臉不高興,又說:

「就算沒發現,有時也會沾染到穢物;也有可能是得病之後,才發現沾染了穢物的。」

在隨從們的幫忙下,赫薩爾用酒清洗遭黑犬咬傷者的傷口。他不厭其煩地洗了很久,等水送來後,再用水洗一遍。

阿卡法王和王幡侯很快收拾起驚慌的心情,隨即各自指示士兵們確認受傷狀況、採取因應措施。

「……我不要緊。可是,親愛的,緒利武呢?」

「就算是弱毒,毒畢竟還是毒。」

雖然看不見,但身體可以感覺到另一隻狗已逼近身後,馬柯康馬上反手拿好短劍,在身後一揮,往黑犬的臉部砍去。雖然沒有得手,不過牠後退了。

「不是用喫的,要用針把藥注射到身體裏。每隔幾天注射一次,總共得注射好幾次。」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們不喝獸乳、謹言慎行,怎麼可能沾染穢物!」

赫薩爾安靜地聽着他們的對話。不久,盯着迂多瑠的呂那開口說道:

「我只是告知可能性。要怎麼想、採取什麼行動,都是您自己的選擇。」

王幡侯猶豫不決地看着長子和赫薩爾,迂多瑠輕摸着掛在脖子上的清心牌,微微點頭。

看到這兩人的舉動,赫薩爾雖然忍不住微蹙起眉,但他還是低下頭說:

「那就聽憑兩位的判斷。」

接着他抬起頭,看着王幡侯。

「另外還有一件令我擔心的事,方便說嗎?」

王幡侯收起剛剛的表情,正色面對赫薩爾——大概已經猜到對方要說什麼了,他低聲簡短地回應。

「是黑狼熱嗎?」

「是的。之前有過鹽礦那件事。就算只是杞人憂天,既然已被山犬咬過,還是得提防這一點。」

迂多瑠的表情沒有改變。但是他的下巴附近顯得有些緊繃。

王幡侯細長的眼中浮現銳利光芒,凝視着赫薩爾。

「你說『提防』,具體來說,你覺得該做些什麼呢?」

赫薩爾冷靜地回答:

「現在該做的有兩件事。一是對付帶有病素的山犬,一是醫治可能已經罹患黑狼熱的病患。

「之前曾向您秉報過,要對付山犬,並不是找到殺掉就好。如果真是黑狼熱,牠們身上的蜱蟎和跳蚤也會跑到人身上,因此必須擬好對策、慎重執行。」

王幡侯點點頭。

「這一點我瞭解了。上次鹽礦那件事,歐塔瓦爾聖領也給了許多建議,這次是不是照上回的方法去做就好?」

「是的。請務必這麼做。」

「嗯。還有,我也跟呂那師談過了,黑狼熱是這個地方特有的病,我們對此一無所知,很需要熟知這種病的你幫忙。萬一那些狗真的得了黑狼熱,你手上有能治療的藥嗎?」

與多瑠點點頭。

與多瑠皺起眉。

「我們身體裏那些眼睛看不見的小士兵,喫掉進入傷口的病毒後所戰死的屍骸,就是膿。

迂多瑠看似平靜,但在王幡侯左邊靜候的與多瑠,卻很明顯鐵青了臉。

忽然,「啪!」地一聲,響亮的聲音讓房裏所有人不禁陡然挺直背脊。

「我們對於初次見面的人,有時也難以辨別敵我吧?所以,這些第一次進入身體的病素正是爲了告訴士兵:這些人就是敵軍!要士兵們拿起能對付敵人的武器,奮力作戰。」

赫薩爾大大地點點頭,繼續解釋。

赫薩爾這才放下心來,低下頭。

「啊……所以,所謂的『痊癒』,等於你所說身體裏的那些士兵,跟病素作戰後獲勝。」

「當然這只是一種比喻。並不是真有長得像人的士兵在體內。不過就功能上來說,我們的身體裏確實有着像守城士兵一樣、保護我們的東西。最簡單的例子……對了,例如割傷,如果是骯髒的傷口,不是會化膿嗎?」

「……恕我冒昧。」

(如此理智的的男人,也害怕野獸病素會玷污身體嗎……)

「那就請你注射吧。就算身有殘疾也無所謂,能保住一命最重要。」

「士兵們跟病素同歸於盡,死後化成了膿;不過如果身體裏的士兵較多、較強,那麼傷口就會結痂,然後脫落,又長出嶄新光滑的皮膚,進而痊癒。」

「最後製成能實際注射進人體的藥的,就是我。」

與多瑠慢慢伸出手,抹了抹臉。

赫薩爾承受着王幡侯的視線,點點頭。

假如連與多瑠都覺得猶豫,那麼要替其他東乎瑠人接種,更是難上加難吧。

「……對。」

「剛剛說話太輕浮了,抱歉。」

「關於你剛剛說狂犬病『弱毒藥』的事。」

赫薩爾看着王幡侯。

「那些傢伙本來就跟野獸很親近,所以連野獸的毒也不覺得毒了吧?恭喜你,不用擔心你老婆啦。」

「製藥師分成三組,一組在嘗試製作類似狂犬病『弱毒藥』的藥劑,也就是利用毒性減弱的黑狼熱病素,賦予人體足以抵抗該病素力量的藥。

看到與多瑠的畏懼,赫薩爾繼續往下說。

赫薩爾搖搖頭。

「……是。」

屋裏一片鴉雀無聲,沒有人發出半點聲音。

三 兩種醫術

與多瑠吐了一口氣,甩甩頭,眼神篤定。

「『血漿體藥』的量很少,萬一出現大量感染者,可能會不夠用。不過總之,如果能巧妙運用這三種藥,可望發揮不小的效果。

「自古以來就有『病過一次就不會再病第二次』的說法,揭開這其中道理,想出事先將『弱毒藥』注射到體內這種手法的,就是我祖父利姆艾爾。」

與多瑠來到赫薩爾身邊,小聲地問:

「可是,如果沒有注射,萬一狂犬病發作的話,就沒救了對吧?」

「我向來不想說『絕對』這兩個字;不過很遺憾,確實如此。現在的我還想不出因應的方法。」

赫薩爾彎起嘴角笑了。

赫薩爾和馬柯康離開王幡侯的會客廳,正走在走廊上時,背後傳來開門聲,與多瑠小跑步追了上來。

迂多瑠冷哼一聲。

「阻止黑狼熱蔓延比什麼都重要。這事都聽你發落,有什麼該做的,儘管說。」

「我想不會。這種『弱毒藥』可以讓身體裏的士兵記住敵人的臉,賦予這些士兵只對這種敵人進行攻擊的力量。」

「是利姆艾爾大人……」

「有些事不得不慎重再三。不管要做什麼處置,都先讓我知道之後再動手。」

王幡侯那對隱含着光芒的雙眼緊盯着赫薩爾不放,接着又說:

「您願意讓狗的病素製成的藥,注射進緒利武少爺的身體裏?」

王幡侯對長子投以嚴厲的目光。迂多瑠挑挑眉,做了個深呼吸,咳了兩三口後,閉上嘴。

「狂犬病也好,黑狼熱也好,剛開始症狀都跟感冒很像。如果是狂犬病,除非被咬到喉嚨或靠近頭的部位,否則不會這麼快發病。不過我剛剛也說過,黑狼熱的潛伏期遠比狂犬病短。請不要以爲是感冒就掉以輕心,萬一發現有發疹的情況,請立刻通知我。」

與多瑠揚起眉。

「這些可能性當然並不高。目前爲止注射過的十二人裏,都沒有出現這種狀況。但畢竟實驗過的數量實在太少,不能說全無危險。」

「萬一罹患了黑狼熱,注射這種藥會給身體帶來毒害嗎?」

「那……你的意思是,現在還無藥可救?」

赫薩爾定定看着與多瑠。

「只是小感冒,用不着大驚小怪。」

「疾病是種很不可思議的東西,同樣的病素進入身體,有些人會死,也有人不會死。

「不過……」

「我剛剛說話也稍欠考慮,請您多包涵。」

「迂多瑠,注意你的態度!我不會再說第二遍!」

「就算是這樣,假如是狂犬病,注射後還是很有可能保住一命吧?這樣的話,請您務必替絲露米娜還有緒利武注射。」

「遵命。」

赫薩爾對迂多瑠說。

「這些士兵並不只有一種。就像守城的士兵們,也會分成監視兵、弓箭兵、工兵一樣,我們身體裏也有肩負各種不同職責的士兵。

赫薩爾看着與多瑠,平靜地說:

「您從剛剛開始就頻頻咳嗽,能讓我看看您的喉嚨嗎?」

「現在已陸續開發出幾種可能有效的藥,不過藥物的開發非常花時間,而且所謂『可能有效的藥』,也只是對老鼠有效,還不曾用在真正的患者身上。」

「還有第三組,是利用感染者的身體所製造出來與疾病抵抗的成分,嘗試精製出『血漿體藥』。

與多瑠瞪大了眼。

「據說,被罹患黑狼熱的黑狼所咬傷的歐塔瓦爾人,多半都會發病而死;但不知道爲什麼,住在阿卡法、歐基、土迦山地等邊境地區的人並不會發病,而能存活下來。從被咬傷到發病的時間非常短,所以幾乎就像狂犬病一樣,一旦被咬,就應該馬上將『弱毒藥』投入體內。這麼一來,就有可能像從前的阿卡法人一樣,即使被罹患黑狼熱的狗咬傷,也不至於發作。」

「沒錯。」

「沒錯,就是這樣。」

「另一組是利用地衣類等有能力可抑制病素活動的材料,製作『抗病素藥』。

「是。」

迂多瑠哼了一聲,不懷好意地笑着。

「很遺憾,我現在無法告訴您已有藥可治。」

「謝謝大人。」

與多瑠的眼睛乍然一亮。

赫薩爾搖搖頭。

赫薩爾盯着迂多瑠,說:

「沒錯。」

與多瑠僵着臉,什麼也沒說,也沒看着兄長。

「我衷心祈禱迂多瑠大人不會發病。不過黑狼熱是會傳染的。萬一有人發病,除了這些人的治療,更需要早日採取對策以防止疾病擴散。此事非同小可,我不得不先設想最糟的狀況,請您見諒。」

「對了,『缺角凡恩』也在鹽礦事件裏活下來了。他就是土迦山地民!」

「總之,治療方法大概就是這種機制,士兵們只會攻擊他們認識的病毒。但這畢竟是將在體外製造的東西注入身體裏,好準備作戰,所以對身體來說,是相當大的負擔。」

他的笑容馬上轉變爲羞澀的苦笑。

迂多瑠向父親低下頭,接着用他的大眼睛盯着赫薩爾。

一掌拍着大腿的王幡侯瞪着長子,語氣嚴厲地怒吼:

「通知你又能怎麼樣?你不是束手無策嗎?」

「你是說,身體裏有類似士兵的東西?」

「對。」

迂多瑠一臉嫌惡,揮揮手:

「原來如此,所以『弱毒化』就是痛打敵人一頓,讓他無力反抗,然後讓士兵認識敵人,對吧?」

赫薩爾並沒有馬上回答,只是盯着與多瑠雙眼。

與多瑠眨了眨眼。

「但是多虧了鹽礦事件,我們已取得了黑狼熱的病素。創藥部門有許多熟練的製藥師,正傾全力用這些病素製藥。

與多瑠表情扭曲。看見他眼神閃爍的樣子,赫薩爾不覺沉下了臉。

赫薩爾露出微笑:

與多瑠緊繃着臉,凝視着赫薩爾。

說着,赫薩爾轉向王幡侯。

王幡侯點點頭。

迂多瑠臉色一變。浮現着傲慢冷笑的眼睛裏,瞬間露出些許畏懼,又瞬間消失。

赫薩爾眼睛一亮,點點頭。

王幡侯額頭泛白,眼底浮現出藏不住的不安。

「另外,不一定一看到病素的樣子,就能馬上分辨到底是不是毒。

「對身體帶來的負擔很難預測,反應也會因人而異,也有可能出現預期以外的激烈反應。這時,有可能使得腦部留下嚴重障礙。」

與多瑠吐出哽在胸口的那口氣,臉上掛着苦笑。

「神明應該知道,這不是我妻兒自願,而是我的請求吧。他們身體的玷污之罪由我來承擔。請您注射吧。」

「好的。那麼,今天下午我就會做好準備,到您的居城來。」

說到這裏,赫薩爾臉上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些:

「如果我站在您的立場,應該也會下同樣的判斷。」

與多瑠似乎也接收到赫薩爾的言外之意,表情放鬆了些。

接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對赫薩爾提問:

「您剛剛說,這種方法也有可能運用在黑狼熱上是嗎?」

赫薩爾雙眼閃着光輝,用力點點頭。

「沒錯。如果採用同樣的方法,可以大幅提高獲救的機率。

「除了在被咬傷的人身上注射外,假如有辦法制造藥物,事先幫很有可能接觸到山犬的人注射,就會是預防黑狼熱大流行的最有效方法。」

與多瑠揚起眉。

「沒被咬的人也要注射?」

「對。也就是讓東乎瑠人跟阿卡法的人一樣,變得不容易罹病。」

「喔喔……」

與多瑠眼中浮現明亮的光采。

「原來如此,那的確是最好的方法。如果這麼做,就不需要害怕什麼黑狼熱了。」

赫薩爾微微露出苦笑。

「現在我們拚命在推動『弱毒藥』的製造,不過要讓這種藥能打進人體相當困難,並非一朝一夕能夠實現;就算真的開發出來,在某些人身上也可能出現激烈的副作用。必須要花很長的時間,不斷在錯誤中謹慎嘗試。」

與多瑠重重吐了一口氣。

身爲歐塔瓦爾貴族的赫薩爾跟阿卡法王之間的關係很微妙,他們對彼此使用客氣的敬語。站在房間一角聽着兩人對話的馬柯康心想,這種微妙又曖昧的用字遣詞,正好象徵了歐塔瓦爾和阿卡法之間的關係。

阿卡法王住的居城位於阿卡法舊王都——卡山的郊外。

王幡侯也察覺了這一點嗎?

呂那輕輕點了頭,正要從與多瑠身邊走過,赫薩爾忍不住叫住他。

「您到的時候,我就差人去叫他們了,馬上就來。等待的這段時間,您就請用餐吧。」

赫薩爾和祭司醫打交道已有很長一段時間,經歷過許多麻煩事。但那些都是跟力圖保護自己權威的祭司醫之間產生的政治摩擦,完全沒機會討論彼此對治療的觀點,所以他並不知道,清心教醫術竟是建立於這樣的觀念之上。

「我剛剛也說過,狂犬病多半不會馬上發病。有些人一個月後才發病,還有幾年後才發病的案例,無法預測到底要多久;但是越接近頭部的似乎會越快發病。」

(在黑狼熱重現的這時候,預防之道竟然就此被封堵。)

一股寒意襲來。冷冰冰的不安從身體深處慢慢竄上來,他覺得呼吸困難——祭司醫絕對不可能答應進行預防接種吧。

不過過了很久,呂那纔再次開口。

呂那微微眯起眼,但並沒有點頭表示同意,只是安靜聽着。

呂那停下腳步。

「餓着肚子怎麼能善盡護衛之責嘛。也給隨從準備些能站着喫的輕食吧。」

他有種天搖地動的幻覺。

看着沉默等待自己下一句話的呂那,有那麼一瞬間,赫薩爾後悔爲什麼要叫住對方。

要是問了不該問的事,可能會破壞兩人之間的平衡。但他又覺得,要問只能趁現在。

「……」

「總之得先治療那些被咬傷的人。一切勞煩您了。」

「如果跨越這條界線,就會出現神並未規範到的混沌。那是人所不可爲的。」

(算了,大概這兩隻老獵犬就是得這樣,才覺得活得有意思吧。)

赫薩爾斜瞄了馬柯康一眼,但什麼也沒說。

赫薩爾點點頭,與多瑠也對他低下頭。

祖父利姆艾爾這句口頭禪的意思,他現在終於能體會了。

說完這句話,呂那靜靜點個頭,轉身離去。

「我們想救的,並不是生命。」

赫薩爾朝着玄關走去。

「身爲醫術師,原本不應將患者的病狀透露給其他人知道,不過王幡侯關於這次事件的判斷,大概不出我的預料。」

接着,赫薩爾開始說明王幡侯對治療的看法。

「我等對黑狼熱並不熟悉,沒有能治療的方法,若有吾人能盡力之處,請儘管吩咐,自當效力。」

赫薩爾又搖搖頭。

「接下來去阿卡法王的居城嗎?」

赫薩爾眯起眼。

(原來如此……原來他是這麼想的。)

一想到這裏,他肚子就叫了。

「我所謂的『違反天意的』,是將獸血注入人體的治療方法。除此之外,如果有什麼好方法,還請您盡全力治療。

呂那表情完全沒變,平靜地回答:

(原來是爲了向阿卡法王透露對方的狀況,才先去看他們的?)

「嗯……啊。」

原以爲他大概不打算回答,就在這時,呂那的嘴動了。

「……那麼,您打算如何治療這次受傷的人?難道就聽天由命,什麼也不做?」

赫薩爾拚命按捺住心中的不耐和不安,開口問道:

赫薩爾緊抿着脣,看着呂那的背影。馬柯康輕聲提醒他。

才走進房間,就聞到一陣香氣,餐桌上擺放着豪華的早餐,每道菜餚都在陽光下冒着熱騰騰的白色蒸氣。

(還真是麻煩。)

聽着聽着,馬柯康這才明白,在心裏暗自感嘆。

像是聽到什麼出乎意料的事,呂那臉上稍微有了表情。

「您在擔心什麼事嗎?」

阿卡法王一邊勸赫薩爾入座,一邊詢問:

用發酵小麥煎成的薄餅上,塗上滿滿的香醇拉庫(奶油),再灑上砂糖或糖蜜;一旁還有用雞蛋做成的菜餚,玻璃器皿中裝着白色拉逑,再佐以雕了花的果實。

赫薩爾語氣嚴厲地質問:

「喔,原來如此。所以您才說要先去看東乎瑠的鷹匠啊。他下巴附近被犬牙擦過呢。」

四 阿卡法王的居城

簡直就像想伸手撐住天空一樣。如果無法找到雙方的交集,根本找不到能支撐的地方。

「所有生命都終將一死。重要的不是時間長短,是如何活出這段被賦予的生命。與其以污穢之身長存苟活,我等祭司醫更願盡綿薄之力,讓人們能安詳地保全潔淨清明的生命。」

「這種時候,肚子還有閒功夫叫!」

「我並沒有那麼說。」

赫薩爾微張着嘴,直盯着呂那。

赫薩爾皺着眉,等着他下一句話。

「或許是我的認識太淺薄,我原本以爲,在清心教醫術中,只有已經無藥可救時,纔會放棄治療病患、將一切交付給神。」

大致問完狀況後,阿卡法王一口答應,如果有必要,願意讓馬紮伊他們施打預防狂犬病的「弱毒藥」。

「呂那師。」

與多瑠的表情顯得有些尷尬,但呂那還是跟平常一樣,面不改色。

赫薩爾點點頭,但心不在焉地低喃:

「狂犬病是有辦法預防發病的。即使如此,您還是不認同應該對人施行醫療、拯救人命嗎?」

阿卡法王慢悠悠地揮着手。

馬柯康皺着眉。

與多瑠轉過身,正要走向會客廳時,廳門拉開,呂那從裏面走了出來。

「接下來該到阿卡法王那裏去了。」

「感謝您如此費心,但時間寶貴,我還是先看看馬紮伊大人和伊撒姆少爺的傷勢吧。」

「沒錯。」

這是東乎瑠人無法免疫的病。曾奪走無數人命的大流行,恐怕將再次蔓延。

呂那依然保持沉默。

赫薩爾眨眨眼。

「所以就算是能救活的人,一樣要見死不救?身爲醫術師,您覺得不該救那些救得活的生命嗎?」

阿卡法王在有秋日陽光灑入的客廳裏迎接赫薩爾,臉上帶着高傲表情,慎重款待赫薩爾,跟王幡侯剛好成對比。

「神創造了這個世界,並以我們眼前所見的形態呈現。人是人、狗是狗、蟲是蟲,不同的姿態有不同的生活方式,其中一定有非如此不可的意義。

現在擋在眼前的,並不是政治上的阻礙。

「是的,我不認同。」

「……什麼?」

(……不過,味道真香啊。)

——祭司醫真是不可理喻。

呂那像是絲毫不打算與赫薩爾爭辯,以平淡的口吻說着:

「我們想救的,是靈魂。」

「不,先去看東乎瑠的鷹匠吧。」

「被狗咬傷時,首先要考慮的是狂犬病、敗血症和破傷風。不管哪一種,都不容易預防,但是該做的初步處置都已經做過了。

但比起這些事,人命應該更重要,不是嗎?

將舊的居城移交給王幡侯後,阿卡法王搬進了這座寬廣的居城,周圍除了有美麗森林環繞;在同一塊土地上,還有零星幾位王族的宅邸。

阿卡法王聞言,哈哈大笑。

赫薩爾轉過頭,不耐地挑起眉。

「當然,我會盡全力的。」

一想到這塊土地上混雜着三種勢力,彼此都在暗中試探,他就忍不住想嘆氣。

「什麼?不用先去看馬紮伊大人的傷嗎?」

「迂多瑠大人的狀況如何?」

(這下麻煩了。)

(歐塔瓦爾醫術和清心教醫術有着根本上的差異。)

赫薩爾茫然看着呂那。

「才這個時間,您就已經去過王幡侯那裏,我想您一定還沒空喫早餐纔是。我已經命人備好,您請先用餐吧。」

「原來如此。看來沒那麼簡單……不過也不能坐以待斃。」

少主很稀奇地沒開玩笑,而且表情陰沉,走在他身邊,馬柯康感覺到一股凝重的氣氛壓着胸口。

他敲響小鐘,喚來僕人,命人追加早餐。看着阿卡法王,赫薩爾似乎想到了什麼,微微眯起眼,但等到阿卡法王一轉回頭,那表情又消失了。

「我正想拜託您呢,請讓所有阿卡法人都注射吧。」

說着,阿卡法王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那真是一種可怕的病。我小時候曾親眼看過一次。我發自內心覺得,雖然都要死,但我可不想用那種死法。」

赫薩爾一邊舀起拉逑送入口,一邊看着阿卡法王。

「沒錯。狂犬病真的很可怕。不過我已經快找到能預防發病的方法了;再說,這種病也不會藉着蜱蟎傳染,暫時不用擔心會一下子蔓延開來。對我們來說,現在最該害怕的還是黑狼熱。」

阿卡法王正色看着赫薩爾。

「對,您說得很有道理……那自古糾纏着我們的病,又要出現了嗎?」

阿卡法王嘆口氣,望向窗外。

「阿卡法的神靈是不是有話要告訴我們?得仔細靜聽神靈的聲音纔是。」

赫薩爾放下湯匙。

他看着阿卡法王,平靜地開口:

「疾病是由眼睛看不見的病素所引起。這世上有各式各樣數不清的病素,人的身體也會產生難以預料的各種反應……直到現在還是有很多未解之謎,但總有一天,這些謎團的真相一定會一一顯現出來。」

阿卡法王目光回到赫薩爾身上,微笑着說:

「歐塔瓦爾的貴族們總是說,疾病跟神靈或惡靈無關。」

赫薩爾點點頭。

「對。至少我們盡力在思考,人力所及之處,我們究竟能做些什麼?」

阿卡法王慢慢地搖着頭。

「我不這麼認爲。不管手伸得再長,都有碰不到的地方。那是神靈和惡靈的領域,我每天都深切地感受到,我們就這樣被包圍在那種廣闊無邊、難以想像的龐大存在之中。」

赫薩爾臉上掛着淺淺微笑。

「您或許會覺得很奇妙,但我也有一樣的想法。我們被一種大到難以想像的東西環繞着。」

馬柯康打開治療箱,遞給赫薩爾。赫薩爾先清潔了自己的手,再熟練地替馬紮伊的傷口消毒,詳細觀察他傷口的狀況。

聽了赫薩爾的請求,呂那師平靜地答應,派了一位名叫真那的弟子前來施療院。

除了在「小人物的巢居」裏的一般治療,再加上要在遠離市區的別墅進行治療,可想而知,赫薩爾和米拉兒的負擔必然會加重。

「吉卡爾森林距離這處居城、卡山城和王幡侯居城的距離都恰到好處,不會太近或太遠,我之前就動過跟您商借的念頭。

伊撒姆點點頭。

「……什麼事?」

他向大家敬了一禮,離開房間。然後,赫薩爾轉向阿卡法王。

赫薩爾招呼着伊撒姆,伊撒姆看起來有些緊張,坐在父親讓出的椅子上。

「傷口周圍有很明顯的紅腫,另外鼠蹊部和耳下也有些微腫脹。喉嚨也很紅。這些都是病素進入身體的症狀。」

少年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些,點了點頭。

來到施療院的真那提着一隻布袋,裏面裝有祭司醫所使用的治療道具。這個年輕人個子瘦高,有點駝背。

「原本無害的東西,很可能突然就會變成敵人。疾病就是這樣的東西,千萬不能小看。」

阿卡法王將眼睛眯得更細。

他正要開口,門外的鈴聲剛好響起。

赫薩爾的臉垮了下來。看到他的表情,米拉兒以極力保持冷靜的口氣說:

赫薩爾接着說:

馬紮伊和阿卡法王表情僵硬。

赫薩爾定定看着阿卡法王。

「昨天沒能欣賞您的身手,實在很遺憾。我可是爲了看您表演,才忍受那段無聊的等待時間呢。」

阿卡法王深深嘆了一口氣。

赫薩爾讓少年的臉朝向日光。

不過他們沒有時間等來自聖領的增援人手到達,赫薩爾開始給弟子們下達極爲縝密的指示,這些指令複雜到令人懷疑是否真的需要如此仔細。針對這些被咬傷的患者,從診療、作息到三餐等,全都要一一納入管理。

「至於伊撒姆少爺的情況,由於現在已經出現強烈反應,謹慎起見,我希望能就近觀察他的狀況。這次不過是比較保險的做法。」

好一會兒,赫薩爾什麼也沒說,只靜靜地沉思。終於,他抬起眼,看着米拉兒。

「什麼?」

「確實是個危險的賭注,不過我們就賭一把吧。」

看到兩人鐵青的臉,赫薩爾露出微笑,試圖安撫他們的情緒。

阿卡法王皺起眉。

聽完伊撒姆的胸音後,赫薩爾對他說:

赫薩爾表情苦澀,搖搖頭;下個瞬間,又突然眯起眼。

「請張開嘴巴,讓我看一下喉嚨。」

「……欸。」

「你去告訴隨從,要外宿幾天,請他們替你收拾好行李。不過可要小心說話的方式喔。要是說得太誇張,他們可會像你父親和祖父一樣,滿臉鐵青呢。」

「來,接下來換你了。過來這裏坐。」

「有件事想拜託您。」

塗好藥、再纏上新繃帶,赫薩爾拿起一片金屬製的壓舌片。

赫薩爾平靜地接着說:

「知道了。就借你吧。我馬上派工匠去整理,當做施療院用。」

「這是當然的啊,因爲被咬傷了嘛。馬紮伊大人的身體裏也有病素入侵。如果今後腫脹的情況開始擴散,或是喉嚨變紅,也請馬紮伊大人到醫院。

赫薩爾眯起眼觀察他腳踝的傷,又輕輕按壓傷口周圍,再摸摸大腿根部。

因爲年紀還很輕,所以乍看之下不怎麼牢靠;不過當赫薩爾開始說明治療步驟後,他卻能很快地掌握、理解這陌生療法的重點。看來,呂那師送來的,是弟子之中特別優秀的年輕人。

「所以要把所有患者集中在一處是嗎?」

米拉兒神情略微緊張地點點頭。

「有是有。」

說着,阿卡法王盯着赫薩爾,壓低了聲音:

阿卡法王眨眨眼,然後朝門外喊了聲「進來」。

「太好了。這裏還有其他病人,我正在煩惱該怎麼辦纔好。」

聚集在別墅中的患者多半表示有發燒和倦怠的症狀。不過,就算是被一般的狗咬傷的骯髒傷口,出現這種症狀也並不奇怪。

比緒利武年長兩歲的伊撒姆個子已經跟父親差不多了,但身形還很纖瘦,纏在腳踝上的繃帶讓人看了很不忍心。

直到事件發生第三天的白天爲止,幾乎所有患者都已遷移到這別墅中,只有王幡侯的長子迂多瑠似乎說服了父親,堅持不肯搬過來。

先是觀察他的眼睛,再要他張開嘴巴、看看喉嚨深處,赫薩爾臉上的笑容終於完全消失。

事件發生後,赫薩爾利用飛鴿通報歐塔瓦爾聖領,告知詳細事態,深學院院長也回傳了馬上派遣醫術師和護理師協助的訊息。

「隔離黑狼熱病患用的施療院嗎?」

說着,赫薩爾把手放在茫然坐在椅子上的少年肩上。

赫薩爾利用從窗戶射進來的光線觀察喉嚨深處,再用手指摸摸兩耳下方,然後讓他脫掉上衣,用單邊呈漏斗狀的木筒抵在馬紮伊胸口,仔細聽着聲音。

「伊撒姆得了狂犬病嗎?」

門打開,馬紮伊帶着兒子進來。

赫薩爾點點頭,微笑着說:

赫薩爾用隱藏着強烈光芒的雙眼直視着阿卡法王。

「這片汪洋大海里的波浪,會無止盡地拍打着岸邊。我們這些微小生物如果要躲過浪花的吞噬,殘喘苟活,只能不斷認真面對這翻湧的波濤。」

「等到患者大量出現就太遲了,希望您現在能答應。」

「啊,您還在用餐嗎?」

「但我們倆不可能同時待在兩個地方。以後會變得很忙。」

說到這裏,他的笑容突然消失。

「我這個人生性膽小,而且非常懼怕那個龐大的存在。那個我們伸手無法觸及的領域,是如此寬廣,瞬息萬變。

阿卡法王楞楞看着少年剛剛離去的那扇門,心中若有所思。他眨了眨眼,也看向赫薩爾。

赫薩爾努努嘴,看着窗外。

「喔?」

「你說『令人擔心』是什麼意思?」

馬紮伊滿臉抱歉地正要告退,赫薩爾笑着阻止他,請他到窗邊來。

「您在吉卡爾森林有座狩獵用的別墅吧?」

馬紮伊的表情很明顯地變得鬆緩。阿卡法王依然坐在餐桌前,悠然露出微笑。

五 發作

「被狗咬傷的傷口復元得很好呢。」

赫薩爾盯着正穿回上衣的少年,陷入深思。終於,他站起身來,面對馬紮伊和阿卡法王。

赫薩爾語氣輕鬆地說着,讓馬紮伊坐在椅子上,解開他手臂上的繃帶。

馬柯康單膝就地,小心替伊撒姆解開纏在腳踝的繃帶。趁着這時候,赫薩爾口氣輕鬆地問他,傷口還痛嗎?

弟子們儘管精通醫術,但並不能將所有事情都交給他們。

「……有一點。」

他回答的聲音微弱又嘶啞,很難聽清楚。

「……有點痛。」

「那個地方能不能暫時借我使用?我想做爲臨時的施療院。」

赫薩爾點點頭。

「目前看起來沒什麼需要擔心的症狀。」

「我想先一步採取任何可能的對策。誰教我生性膽小呢?」

米拉兒猶豫地開了口。

儘管如此,正如米拉兒所說,即使傳染給人的可能性很低,但只要黑狼熱是傳染病,能有個地方將可疑患者隔離、進行集中治療,已經是天大的幸運了。

「但我並不打算手足無措,只是呆站在那龐大的存在面前;也無法接受把一切都冠上『神靈的領域』這種稱呼,不去看,也不去接觸。我會不斷往前走,伸出手去探索……直到我生命的終點。」

王幡候聽說呂那師的弟子在赫薩爾身邊協助治療,相當高興,馬上答應將被狗咬傷的東乎瑠人送到吉卡爾森林的別墅,除了打點各項費用,還送來了高額的治療費。

阿卡法王的眼裏驟然掠過一道光芒。

「換個角度想,我覺得這不失爲一個好機會。如果讓他了解我們治療的方法,也許……」

「可以穿上衣服了。」

「雖然症狀並不嚴重,但有些令人擔心的地方。爲了以防萬一,我想請他暫住在醫院,觀察一陣子。」

「這裏也痛嗎?」

聽完赫薩爾的說明,米拉兒換上放心的表情。

阿卡法王的白眉往上一勾。

「現在這個階段還很難說。他被咬的部位是腳踝,狂犬病不太可能這麼快就發作。現在伊撒姆少爺身上出現的症狀,是身上有很深傷口時常見的症狀,不只限於被狗咬纔會有……不過,」

「能不能請呂那師的弟子來幫忙啊?」

他們開始出現一般不會發生的症狀,是在御前狩獵後的第六天早上。

「赫薩爾大人!」

真那衝進赫薩爾的房間。

昨晚開始下起小雨,穿過中庭跑來的真那撩起溼淋淋的頭髮,鐵青着臉告訴赫薩爾:

「鷹匠發疹了。」

赫薩爾的表情瞬間變得緊繃。

他瞥了米拉兒一眼,接着便走向門口。米拉兒什麼也沒問,馬上從架上取出木箱,跟在赫薩爾身後。

「我來拿吧。」

馬柯康想替她拿木箱,但米拉兒搖搖頭。

「沒關係。不重。而且這有特殊拿法。」

她語氣穩定,臉色卻很蒼白。

看到他們的表情,馬柯康瞭解到,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赫薩爾和米拉兒已經預測到某些事的發生,並做好了防範。

「你拿那個袋子吧。」

馬柯康依照赫薩爾的指示拿起布袋,跟在兩人後面。

那天起,開始了不眠不休的日子。

剛開始雖然只有喉嚨痛和倦怠感等類似感冒的症狀,但等到發疹後,症狀就會急遽惡化——這就是黑狼熱的特徵。

早上發疹的鷹匠,傍晚開始發高燒,喃喃說了聲「身體跟鉛一樣重」,便陷入昏睡狀態。儘管拚命治療,最後依然徒勞無功,他反弓着身體、劇烈地痙攣着,半夜就斷了氣。

米拉兒用白布蓋住他的臉,在房間一角守候的鷹匠妻女緊抱着彼此,痛哭失聲。

假如不是傳染病,至少還能在身邊握住他的手,送他最後一程。她們哀嘆着竟然連接近都無法接近。

米拉兒深深嘆了一口氣,閉上雙眼,低下頭。

赫薩爾深深嘆了一口氣,看着米拉兒。

真那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赫薩爾疲倦地說:

「那真是太好了!我們清心教醫術中,最上等的技巧,就是煎制能讓人健康生活的藥湯。能稍微減輕您的疲勞,我真的很高興。」

妻子開始放聲大哭。不過那哭聲跟剛剛不同,讓人有種獲得解放、釋懷的感覺。

「您一定很難過吧。但請您一定要好好地努力活着。一切神都看在眼裏。神賜予您在這世上的短暫人生,只要能好好過完,最後您一定可以在天上,跟您的夫君重逢相擁。只要忍耐到那時候就行了。請您一定要好好活着。」

赫薩爾暗在心中猜測。他讓米拉兒留下來治療,由馬柯康拿着治療道具,和他一起坐進馬車裏。

「這幾天,您讓我看到許多以往從不知道的治療法。就當做是我的回禮吧。」

「也對。他沒有畏光或聲音的反應,痙攣的過程也不一樣。」

赫薩爾摸着注射器,頭點了一半,又突然眯起眼。過了好一會兒,也不知想到什麼,最後還是搖搖頭。

聽着兩人的對話,馬柯康暗覺狐疑。

隔了一夜,其他東乎瑠人同時出現發疹症狀。

真那也跟着她們一起出去。

「不大。在一般狀態下是看不見的,現在沒辦法看到黑狼熱的病素,不過有些病的病素是看得見的。」

六 與疾病的苦鬥

「還好。」

「……你覺得不可能是破傷風嗎?」

「黑狼病素?」

他的語氣裏絲毫沒有猶豫動搖。聽了之後,鷹匠的妻子眼中盈滿淚水。

雖然並不是這麼回事,但這年輕人看來很純情。米拉兒跟他說話時,他總是顯得很開心。看着結結巴巴緊張回應的真那,馬柯康不禁覺得,好久沒有過這種溫馨的感覺了。

來到走廊,他悄悄走近鷹匠妻子身邊,對她說:

真那似乎也覺得奇怪,他問,爲什麼不替阿卡法人注射?

(難道是迂多瑠發疹了?)

「這是用六種藥草煎的,對疲勞特別有效。老師可能早就知道這些藥,不過如果您沒聽過,還請務必一試。」

「……我沒聞過這種味道呢。」

赫薩爾抬起蒼白的臉,就在這時候,王幡侯的使者粗魯地打開門衝進來。

「比想像中順口。」

這時候,被狗咬過的東乎瑠人之中,只剩迂多瑠和緒利武兩人還活着,但阿卡法人並沒有人發疹。

「請您馬上到城裏一趟。」

「這是什麼?」

聽了之後,真那露出放心的表情。

然後,赫薩爾突然露出微笑。

赫薩爾一口氣喝乾,皺着臉。

(所以不給阿卡法人施打嗎?這是爲什麼?)

米拉兒仔細地回答,真那似乎也瞭解了,不過在後頭聽着的馬柯康卻依然摸不着頭緒。

隔着布簾,聲音聽起來悶悶鈍鈍的,不是很清楚。

「當然好。我把處方寫給您。米拉兒小姐是女性,根據我的判斷,適合兩位身體的藥方不同。我馬上再煎一帖給她。」

赫薩爾搖搖頭。

「這兩種藥,要不要在其他患者發疹前給他們注射?我認爲應該儘快施打。黑狼熱的症狀惡化得很快……老實說,現在都有可能太遲了。如果能在被咬傷後馬上施打,結果或許又不一樣了吧。」

(就不能用我也聽得懂的話講嗎?)

米拉兒出神地看着他們。

「這是怎麼辦到的?」

這兩天,赫薩爾幾乎沒睡,身邊的人可以很明顯地感覺到他越來越疲勞。

(比起醫術師,祭司醫的工作,更像是事奉神的使者呢。)

正門的鈴聲響起,過了一會兒,玄關附近一陣騷動。

赫薩爾感觸良多地打量着真那,又瞥了米拉兒一眼,再把視線拉回真那身上。

晚餐時,他把這件事告訴真那、向他道謝,真那顯得由衷地開心。

終於抓到了空檔,赫薩爾連坐下的工夫都沒有,正站着喫午餐,真那怯生生地上前。

「『弱毒藥』也就罷了,『血漿體藥』還是先只給東乎瑠人打吧。」

米拉兒低聲說着,一邊感受着客氣退到房間一角的真那視線,一邊輕輕摸着放在牀邊的注射器。

赫薩爾皺着眉拿起茶杯,聞聞那溫熱茶湯的味道。

看到微微彎身安慰鷹匠妻子的真那,馬柯康心想:

「結果沒有奏效呢。他對培養出來的『黑狼病素』有反應,本來覺得應該有希望的。」

真那繼續以平靜的聲音說:

「雖然他臨終前很痛苦,但是他的苦,天神都看在眼裏。現在,神正用祂的手抱着妳丈夫,對他說『你辛苦了』,即將引導他走向在天上的安穩生活。」

那位高挑的年輕人來到身邊後,米拉兒輕聲告訴他:

遇到人力所不能及的境界,或許祭司醫才真正能拯救人們。這種念頭突然掠過他心頭。

「我們認爲引起疾病的,是非常非常小的生物。我們稱之爲『病素』。」

說着,真那顯得有些難爲情。

鷹匠的妻子突然抬起頭,用求助的眼神看着真那。真那溫柔地承接那視線,堅定地對她說:

他內心雖然這麼想,但他也知道,要是現在開口問赫薩爾,一定會捱罵,最後還是什麼都沒問。

赫薩爾道了謝,再次埋頭治療。不過到了黃昏時分,他突然覺得身體有股不可思議的溫熱感;雖然疲累,卻不至於像上午那樣,全身彷彿像灌了鉛般沉重。

(清心教的祭司醫不娶妻嗎?)

米拉兒點點頭。

米拉兒不知在想什麼,帶着複雜的表情看着真那他們。或許她心裏也有同樣的感觸吧。

或許是發疹前施打的藥劑奏效,一直到第二天,他們的意識都還算清楚;只是漸漸一個個陷入昏睡狀態、產生痙攣,儘管拚命搶救,還是無法挽回他們的生命。

米拉兒轉過頭,招手要真那到身邊來。

真那開心地點點頭。

赫薩爾沒說話,只是搖搖頭。

馴鷹狩獵過後第九天的白天。

安撫完鷹匠的妻子後,馬柯康跟真那一起回到房間,米拉兒站在還盯着鷹匠遺體的赫薩爾身邊。

那聲音裏似乎包含着很深的感慨。

「是嗎……」

「什麼?病因是看得到的東西嗎?如果是這麼大的東西……」

「生物?生物會致病?」

真那的眼睛瞪得老大。

「……赫薩爾師。」

赫薩爾看着他遞上的茶杯,皺起眉頭。

房間角落傳來一個小小的聲音。

赫薩爾搖搖頭。

「不介意的話,能告訴我那藥湯的處方嗎?我也想讓米拉兒喝一點。」

「我們的醫術雖然有很多不同……不過最後的目標都是一樣的呢。其實本應如此。」

「我是祭司醫真那。」

除此之外,使者什麼也沒說,不由分說地催促赫薩爾,神情異常。

「請您喝下這個吧。」

馬柯康站在房間角落看着他們,緊抿着嘴,忍住不斷湧現的笑意。

「抱歉,我現在沒力氣跟你解釋那麼多。」

「總之,那些狗身上很有可能帶有『黑狼病素』。」他說。

「晚點讓你看看。」

「太好了。那一定有效。覺得順口,就是您身體需要的最好證據。」

過了好一段時間,米拉兒終於睜開眼睛,靜靜對鷹匠的妻子表達哀悼之意,告訴她等遺體清理好之後,會再請她過來,希望她們到其他房間稍微休息一下,把她們帶到房外。

「苦嗎?」

米拉兒露出微笑,衷心向他說了聲謝謝,真那漲紅了臉,低下頭來。

到達城裏時,迂多瑠已陷入昏睡狀態。

迂多瑠躺在偌大睡房正中央的大牀上,呂那和弟子坐在周圍。

房裏的窗前垂着布幔,在黃昏般的陰暗光線中,隱隱有焚香的煙。這味道赫薩爾聞過好幾次。

(……瞑魂香。)

面對已經無藥可救的患者,祭司醫會給患者喝下減輕疼痛的藥,讓他們昏睡,並在平靜中過世,這時焚燒的就是瞑魂香。

王幡侯和與多瑠在距離稍遠的地方,看着牀上的迂多瑠。

王幡侯抬起頭,望向赫薩爾,嘶啞地說:

「……發疹的事他瞞着沒說。」

王幡侯一字一句慢慢擠出聲音。

「從昨夜起,他的臉色便開始發青;喫午餐時,突然就倒了下去。我讓人替他解開前襟,想讓他呼吸順暢一點,這才發現,已經有發疹症狀……」

王幡侯眼眶泛紅。

看到他深深刻着皺紋的眼角隱約泛着淚光,赫薩爾忍不住別開眼——這時的王幡侯露出了父親的表情。他不忍卒睹。

赫薩爾望向迂多瑠,看到他胸口還有些許起伏。赫薩爾腦中突然掠過一個想法。

(難道還沒有發生痙攣嗎?既然如此……)

與多瑠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開口問道:

「還有救嗎?」

赫薩爾抬起頭,看着與多瑠。

「注射藥劑的話,或許有救。但根據之前的經驗,就算打了藥,頂多能再撐一天一夜。」

與多瑠緊抿着脣,看着父親。

「父親。」

「我替米拉兒小姐煎了藥湯。我馬上去熱一熱讓她喝。裏面加了可以鎮靜心神的藥草,應該能讓她好好睡一覺。」

「您說,打『科卡耳』?」

「閉嘴!」

「……祖父。」

赫薩爾盯着與多瑠。

「真那,麻煩你……」

不過幾天前,還帶着一臉不可一世的表情挖苦弟弟的男人;在戰場上,站在隊伍前方、指揮若定的英勇男子,竟像葉片從莖上掉落般,輕易便離開人世。赫薩爾抱着一種難以平復的微妙感覺,沉默地在旁守候。

他小聲要赫薩爾說明伊撒姆的狀態;接着伸出手,輕輕撥開伊撒姆的眼皮,再從赫薩爾手上接過蠟燭,移動着火光,檢查患者的瞳孔。

米拉兒小聲地說。

遭逢王幡家總領之子,同時也是兄長之死這等家中要事,與多瑠暫時無法離開父親身邊,他臉上寫滿焦躁,把赫薩爾叫進執務室,連忙開口問道:

赫薩爾的怒吼,正好跟開門聲相疊。

經過昏睡和痙攣這段早已見慣的過程後,迂多瑠在半夜嚥了氣。

「這裏我來。妳去休息一下。」

「藥湯呢?」

赫薩爾將右手疊在抓着自己左手腕的與多瑠手上,稍微湊近了些,輕聲對與多瑠說:

王幡候看看呂那,再看看牀上的長子,終於,王幡侯擠出這句話:

等到他們一出去,赫薩爾馬上轉向牀上的少年。

「該不會是『斯拉狂犬』時的那種治療法吧?」

「……目前阿卡法人之中,還沒有人發疹。」

利姆艾爾看了真那一眼,露出很好奇的表情,但隨即又把視線拉回赫薩爾和伊撒姆身上。

「但那時用的是『波莎』,不是『科卡耳』吧?」

像是念着咒語般,赫薩爾不斷重複着這幾句話,還敲着自己的額頭。這三天來,赫薩爾幾乎沒睡,已經連站都站不穩了。

「不,是伊撒姆少爺。」

「……迂多瑠倒下時,曾說『別讓歐塔瓦爾的藥玷污我的身體』。如果有效,就算違背迂多瑠的心意,也得注射……」

然而,下一個發疹的,並不是緒利武。

那天下午,伊撒姆全身開始顫抖,接着發起高燒。

赫薩爾走進房裏時,米拉兒轉過頭看了一眼。她眼睛下方浮着明顯的黑眼圈。臉色很糟。

「已經喝過了。再這樣下去……」

兩人沉默地看着彼此好一會兒。

赫薩爾點點頭。

「是的,我離開時還沒發疹。」

然而他卻皺起眉,用手指按着額頭。

利姆艾爾是拯救東乎瑠帝國皇妃的知名醫術師,也是赫薩爾的祖父、養育他長大的至親——利姆艾爾•悠格拉爾。一想到自己正親眼看着這位還在世便已成爲傳奇的人物,馬柯康覺得很不可思議。

跟在初老男子後頭走進來的米拉兒,對赫薩爾輕輕點頭,站在稍遠之處。大概是喝了真那的藥湯,又熟睡了一覺的緣故吧,她臉上又恢復了生氣。

赫薩爾顯得很猶豫;這時,利姆艾爾用力抓住他的肩膀。

赫薩爾在他耳邊輕喚,但少年沒有反應。

赫薩爾對真那深深低下頭。真那很驚訝,但馬上鄭重回禮,跟着米拉兒身後離開房間。

「伊撒姆,聽得到嗎?」

「對。不過比起『波莎』,『科卡耳』的藥效更快,也更強。」

「……緒利武。」

赫薩爾快步走近牀邊,站在米拉兒身旁。

米拉兒才張開口,隨即又閉上,輕輕點頭。她微微拖着腳步離開房間,肩膀頹然下垂,身子看起來彷彿瘦了一圈。

「活下來!迂多瑠!別被疾病打倒!」

赫薩爾彎下身子,拚命呼喚着少年。

伊撒姆還有意識,但有點模糊。眼睛空洞地遊移着,彷彿失焦般搖擺不定。

「如果不在痙攣前打,就沒有意義了。」

「別碰我!」

赫薩爾抬起頭,壓低了聲音怒吼着:

晨光從大片窗戶進入房內,讓躺在牀上的伊撒姆自胸部以下都裹在溫柔的光芒裏。

利姆艾爾身材高挑。緩緩飄動的半白頭髮底下是一張修長的臉龐,表情沉穩,但目光凌厲。

米拉兒走近兩人,怯生生地仰頭看着利姆艾爾。

赫薩爾話還沒說完,真那馬上點頭。

終於,赫薩爾輕輕放開手,小聲地說:

真那難過地搖搖頭。

「……絲露米娜和緒利武沒有發疹吧?」

「請您做好心理準備——但還是有希望的。」

只是他的聲音並沒有傳進迂多瑠耳裏。

馬柯康望向站在赫薩爾身邊的真那。

「可是……」

與多瑠抓住赫薩爾的手腕。

一回到位於吉卡爾森林的別墅,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真那便來找赫薩爾。

「但是我不能只爲了延長一天一夜的壽命,無視他最後的請求、玷污他的身體……神都看在眼裏。」

王幡侯閉上眼,厚脣不住顫抖了好長一段時間。接着,他猛然睜開眼,對兒子呼喊:

看到這個狀況,他已經知道中間經歷了什麼過程。

(祖父?所以這位是利姆艾爾大人?)

「怎麼了?」

赫薩爾點點頭,輕輕碰了碰米拉兒的手肘。

「現在還沒有發疹這件事,您怎麼看?得救的機會高嗎?」

始終站在少主身後的馬柯康,不忍心看着臉上還帶着稚氣的伊撒姆,露出彷彿注視着不屬於這個世界某處的眼神,不由得別過眼去。

指縫間流瀉出極其悲痛的聲音,想到身上只有一半阿卡法血緣的孩子,他心裏滿是哀傷和心慌。

「那試着替他注射『科卡耳』吧。」

與多瑠眼睛一亮。

聽到這句話,赫薩爾眼中閃過一道光。

「接下來會怎樣,現在還很難說。但是和身體強健的迂多瑠大人相隔這麼長一段時間還沒開始發疹,足見兩位有抵抗這種病的體質。」

大致看完後,利姆艾爾低聲問:

赫薩爾皺起眉。

赫薩爾的表情扭曲。他緊抿着脣,快步走向伊撒姆的房間。

「是緒利武嗎?」

「……米拉兒小姐請您馬上過去。」

「振作一點!不要輸!不能睡!不能睡!」

馬柯康走近,才碰到他的肩膀,赫薩爾便用力把他的手拍掉。

與多瑠放開赫薩爾,雙手掩面。

一回頭,赫薩爾瞪大了眼睛,茫然地盯着走進來的人。

「是的。」

「還沒有發生痙攣吧?」

他眼裏泛着淚。

「但是那……」

(……不行了。)

啊……米拉兒輕叫了一聲,赫薩爾回頭看她。

少年細瘦的脖頸泛着汗滴,上面還有零零星星的疹子。

「……剛剛開始發燒。」

真那搖搖頭。

身穿淺褐色長袍的初老男子安靜地走了過來,站在赫薩爾身邊。

大概正緊咬着牙關吧,王幡侯的下巴略爲隆起。

「叫你閉嘴沒聽見嗎?現在我的事根本無所謂!」

赫薩爾大概沒料到祖父會這麼說。他一驚,抬頭看着祖父。

赫薩爾深吸一口氣,對米拉兒點點頭。

米拉兒立刻轉身,大概是要準備「科卡耳」這種藥吧,馬柯康也跟着她離開房間。

「我也去幫忙。」

「……啊,謝謝。那就麻煩了。」

真那擋住快關上的房門,也來到走廊上。

「我能跟你們一起去嗎?」

「好啊,請。」

太陽不知不覺已經西斜,迴廊上拖着長長的影子。

衆人在光影交錯中快步走向藥倉。真那問米拉兒:

「『科卡耳』是種危險的藥嗎?」

米拉兒看了真那一眼。

「不常用在人身上。這種藥多半用來讓猛獸睡着。」

真那睜大眼。

「讓野獸睡着的藥?」

「對。這種藥可以在不影響呼吸的前提下,讓野獸迅速進入睡眠狀態,非常好用。但因爲藥效強,所以也有可能無法從昏睡中醒來。」

「什麼?!那爲什麼要用這種藥?」

正好走到轉角,米拉兒一面伸出手扶着廊柱,一面轉彎。接着又說:

「幾年前,利姆艾爾大人曾救了一位狂犬病發作的少女。目前爲止就只有這麼一個奇蹟般的成功例子。當時所用的藥是『波莎』,跟『科卡耳』一樣,是具有昏睡功能的藥。

「如果你想知道詳情,我之後再慢慢告訴你。總之,這種藥可以讓人昏睡,阻斷從大腦傳出的命令、抑制痙攣。」

米拉兒稍稍換了一口氣,繼續說明。

赫薩爾和米拉兒暫時將治療工作交給利姆艾爾,這天晚上,他終於能在自己久違的牀鋪上沉沉入睡。

「告訴米拉兒。準備好治療過敏反應需要的東西,然後到這裏來。」

馬紮伊沉默了一陣子,然後勉強擠出話。

「是、是嗎……」

利姆艾爾離開後,房間裏充滿着無聲靜寂。

「馬紮伊大人!」

馬柯康笑着,他手剛放在門上,房外有人便猶豫地敲着門。

「血壓下降了一點,脈搏也很慢,不過狀況還算穩定。」

他轉頭看着站在房間角落的馬柯康。

「別客氣。不差這點工夫。」

米拉兒來了,赫薩爾把狀況告訴她,並做好準備。

「米拉兒他們拚命製作了許多抗病素藥,還很夠。」

利姆艾爾看着米拉兒,露出微笑;接着又把視線移回赫薩爾身上。

「那麼,今後繼續給這孩子注射吧。」

「如果出現的話,一定會死嗎?」

注射了科卡耳的伊撒姆很快便陷入昏睡。

身體是什麼?生命又是什麼?每次看到人的身體,赫薩爾就忍不住想起這些。

「我拜託米拉兒師也替我打新藥,但……」

少年纖瘦的身子能否打贏這場嚴酷的仗?這確實是場看不見前方的賭注,不過光是能將伊撒姆導向和以往療程不同的方向,就足以讓赫薩爾和米拉兒重拾生氣、看來判若兩人。

「您好像有點發燒。」

(……那額頭底下,現在正在發生什麼事?)

赫薩爾眨眨眼。

「還有真那的。」

赫薩爾沒說話,馬紮伊則是用求助般的眼神看着赫薩爾,嘶啞着聲音說道:

「你說的過敏反應,一定會出現嗎?」

「請你務必幫我注射。我被得了黑狼熱的狗咬了,現在身體很難受。就算不注射,也很有可能會死吧……我還不能死。我不能放着妻兒一個人走。至少讓我在存活可能性高的這一邊賭一把。」

「幫我拿茶來吧。」

「……伊撒姆現在狀況怎麼樣?」

小時候,每當祖父講起人體內部的結構,赫薩爾就會有種不可思議的錯覺,彷彿能看穿人的身體,看到裏面各種東西活動的樣貌。

「但是不一定會死吧?死於黑狼熱的可能性還比較高,對吧?」

赫薩爾帶着真那走進病房,利姆艾爾坐在伊撒姆牀邊,正在替他把脈。

赫薩爾並沒有馬上回答,只是看了馬紮伊一會兒。

「不、不用了……」

直到他輕輕將少年的手臂放回毛毯下,這才抬頭看着赫薩爾。

門一打開,站在走廊上的是馬紮伊。

到了第二天白天,伊撒姆還好好地活着。

「是啊。」

馬紮伊轉過頭來,點點頭。

「是。」

「也好。不過要是有什麼變化,馬上來叫我,不用客氣。」

真那熟練地依指示擺放治療器具。赫薩爾趁機向馬紮伊說明應注意的事項。

赫薩爾讓馬紮伊坐在椅子上,一邊替他把脈,一邊解釋:

赫薩爾緊抿着脣,陷入深思。過了很久,他才終於嘆了口氣,看向馬柯康。

赫薩爾站起身,對他說:

「不久前,喉嚨開始有點痛。」

赫薩爾的視線露出些許動搖,但馬上又用力地點點頭。

「過敏反應?」

「我現在還是覺得喉嚨很痛,過敏反應跟這種感覺不一樣嗎?」

站在三人背後的真那,興奮地聽着他們的對話。

馬紮伊不安地看着赫薩爾。

蒼白卻光滑的皮膚。皮膚底下有薄薄的脂肪、骨頭,還有大腦。腦中究竟產生了哪些活動,讓人思考、感到痛楚和顫抖呢?

「但您已經替伊撒姆注射了吧?」

「現在靠藥物讓他睡着,不過病情很穩定。」

馬柯康點點頭,真那慌張地搖搖手。

午後的光線將利姆艾爾的側臉照得白亮。歷經長途旅行,又一天一夜沒睡,他的臉上卻看不出一絲疲態。

馬紮伊看了放在牀邊治療臺的注射器一眼,又看着赫薩爾。

「知道了。」

(明明已年過六十,祖父卻還是這麼硬朗。)

「藥量呢?還有存貨嗎?」

利姆艾爾眯起眼。

似乎說不出其他話的馬紮伊把手放在牀頭,凝視着兒子。臉看來有些泛紅。

多虧了米拉兒的指導,現在馬柯康也能大概瞭解他們在說什麼。

馬紮伊皺着眉。

「新藥全都打過了?」

「對。但是在其他患者身上,抑制效果頂多只能撐一天一夜,最後還是無法保命。」

他兩眼充血,看來好像發燒了。

「對。可能會無法呼吸,甚至還有生命危險。」

看着米拉兒的側臉,把嘴抿成一絛線的她臉色雖然蒼白,但眼中卻散發着強烈的光芒。彷彿保護孩子的母親般,全身充滿強大的氣場。

赫薩爾輕輕整好有點凌亂的毛毯,嘆了口氣。

他們應該是打算趁着大腦昏睡、痙攣反應得到抑制的這段期間,對身體注射藥物,給身體對抗病毒的力氣。

馬柯康不禁開口叫着,馬紮伊怯生生地往房內窺探。

儘管赫薩爾就站在身邊,不過直到把完脈爲止,利姆艾爾都沒有抬起頭。

「爲什麼?」他問。

七 新藥

儘管失去意識,但爲了維繫生命,身體還是會不斷運作——跟那個在思考、有想法的自己簡直就像不同的生物,即使在沉睡期間,仍不斷活動的組織……

這天,直到深夜,伊撒姆都沒有出現痙攣。

赫薩爾點點頭。

「對。因爲伊撒姆的身體很明顯已經喫不消了。」

伊撒姆微張着嘴,正沉睡着。看着他蒼白的臉,赫薩爾心想:

利姆艾爾站起來,直了直腰。

「謝謝您。接下來我來吧,您請去休息一下。」

「您請進吧。」

聽到赫薩爾這麼說,馬紮伊緊繃的臉才終於放鬆下來。

對於這位除了傳授醫術知識,也代替早逝的父親教了他許多事的長輩,赫薩爾對利姆艾爾的敬愛難以言喻。不過每次面對面看着利姆艾爾,赫薩爾心裏總是覺得有點緊張。

馬紮伊用舌頭舔舔乾裂的嘴脣,激動地喘氣,連肩膀都跟着上下抖動。

帶着激動的喘息,馬紮伊繼續追問:

「我現在開始發燒,身體也覺得很難受。這不就代表我的身體已經開始承受不住病毒素的攻擊嗎?」

他的呼吸變得很淺,但並沒有停止。確認呼吸後,利姆艾爾回頭看着赫薩爾。

「如果覺得血壓下降,或喉嚨塞住無法呼吸的話,請馬上告訴我。過敏反應通常會在五姆魯(分)到十姆魯之內出現,不過快的時候,有可能幾敏(秒)內就會出現。只要覺得不舒服,一定要馬上講。」

馬紮伊進了房,走近牀邊,看着沉睡中的兒子。

「雖然有危險,但也有可能保住一命。只是,除了過敏反應外,或許還會給身體帶來各種不好的影響……」

長大成人後,現在仍偶爾會看到那種幻影。

陷入深沉睡眠的這名少年,他的身體現在正爲了延續生命奮力搏鬥着,且無關意識。

「是。」

「這種藥可能會引起很激烈的過敏反應。」

「目前爲止的患者,多半都是因爲痙攣導致無法呼吸而死。我猜利姆艾爾大人是想讓大腦入睡、抑制痙攣,替身體爭取多一點跟病毒奮戰的時間。」

「她拒絕了吧?」

「不,不一定會出現。」

「不一樣。覺得呼吸困難時,請告訴我。」

馬紮伊點點頭。赫薩爾老練地在馬紮伊的手臂上扎針。

「請用這塊棉花按住打針的地方。現在感覺怎麼樣?」

馬紮伊嚥了口口水。

「……沒什麼奇怪的感覺。就是喉嚨痛。」

時間的流逝彷彿變得很慢。

在赫薩爾吩咐下,馬柯康跟真那一起搬了張牀進來,讓馬紮伊能跟兒子待在一起。

馬紮伊躺在牀上,安心地閉上眼。身體應該很難受吧。發燒讓他全身皮膚微微泛紅。

米拉兒小心避免讓馬紮伊和伊撒姆產生脫水症狀。雖然房裏一定有赫薩爾或米拉兒,或是某位弟子在,但經過好幾刻後,馬紮伊仍未出現過敏反應。

這一天傍晚,與多瑠的兒子緒利武和母親絲露米娜,開始出現發燒症狀。

八 過敏反應

赫薩爾他們來到病房時,緒利武躺在牀上,絲露米娜則起身坐在隔壁牀上,撫着孩子的手。

緒利武滿臉通紅,不過並沒有發疹,目光也未顯黯淡。

「喉嚨會痛嗎?」赫薩爾問。

緒利武點點頭。

「好,張開嘴讓我看看。」

赫薩爾看了他的喉嚨、摸摸兩邊耳下,再替他把脈;米拉兒也依照同樣的順序檢查了絲露米娜的症狀。

「絲露米娜夫人跟今天早上沒什麼兩樣。只是喉嚨的紅腫更嚴重了些。」

絲露米娜一邊聽米拉兒這麼說,一邊擔心地看着兒子和赫薩爾。

「緒利武沒事吧?」

絲露米娜聽着,雖然不住點頭,但她的表情卻明顯地寫着希望也能接受注射。

「您怎麼又說那種唬外行人的話。」

(既然這種病無論如何都很危險,對大家進行相同的治療,應該比較不會惹事上身吧?)

「好了好了,別擺出那種表情嘛。」

鼎鼎大名的利姆艾爾親自來問診,絲露米娜緊張得邊發抖邊說出自己的情況。

米拉兒滿臉爲難地正要開口,但赫薩爾制止了她,並且將先前曾向馬紮伊說明過的危險性,再次告知絲露米娜。

「您替他注射了嗎?太好了!米拉兒小姐說不行,我還以爲我們都已經沒救了呢。」

「您打算拿他們兩人來實驗嗎?」

赫薩爾將手疊上絲露米娜雪白的雙手,輕輕按住。

赫薩爾緊抿着嘴,表情凝重地看着祖父;最後,深深吐出一口氣。

「怎麼了?」

「現在還沒有發疹,而且跟其他人比起來,兩位的症狀都很輕微。雖然還不能掉以輕心,但我想還是很有希望的。」

他敲了敲馬紮伊病房的門,走進裏面,利姆艾爾正坐在馬紮伊牀邊和沙庫爾說話。

「……祖父。」

她連珠炮似地說出這番話。

先開朗地稱讚緒利武后,利姆艾爾將視線轉向絲露米娜。

「身體感覺怎麼樣?」

他對緒利武說:

赫薩爾皺起眉。

絲露米娜安心地吐了一口氣。

醫術的判斷,只需要考慮到人和生命就好,這是赫薩爾的信念,他在這方面相當頑固。

「你應該已經知道,這東西雖然看來可怕,不過沒有想像中的痛吧?會痛的頂多只有數着一、二、三那短短的時間而已。你身上流着東乎瑠猛將和阿卡法王的血,怎麼可能連這麼短的時間都受不了,你說對嗎?」

如果被人知道帶有這等微妙血緣關係的兩人,接受的是與其他人不同的治療,誰知道會傳出什麼臆測。

「您是王幡侯次子之妻,緒利武則是重要的王孫。爲了避免將來引起無謂的糾紛,我希望能先寫封信給與多瑠大人,請求他的許可,好嗎?」

(如果只有絲露米娜和緒利武不能注射新藥,可能會引發棘手的問題。)

赫薩爾壓低了聲音。

聽了這些話,武人之子怎麼也不能露出膽怯的表情。緒利武繃着那張稚氣尚存的臉,輕輕點點頭。

「當然,還有很多不得不考慮的問題……絲露米娜夫人。」

緒利武則是一副隨時要哭出來的樣子。

「遵命。」

「好的,麻煩您了。」

赫薩爾皺起眉,凝視着利姆艾爾。

「打擾兩位說話了。」

赫薩爾表情扭曲。

「冷靜一點。您是母親,可不能讓緒利武看到您這個樣子。」

「您還是一樣殘忍——不過我也好不到哪去。」

輕聲致歉後,利姆艾爾抬頭看着馬柯康。

絲露米娜馬上點頭。

馬柯康說出赫薩爾交代的事,解釋來龍去脈。利姆艾爾一邊聽着,一邊思考,聽完後隨即起身。

赫薩爾一停下,絲露米娜隨即表現出高度關切。

這一點赫薩爾理應也瞭解,但即使如此,看來他還是不打算改變治療方針。

「所以現在我並不建議您因爲不安,而冒着引起過敏反應的風險接受注射。」

利姆艾爾先對孫子點點頭,然後微笑看着絲露米娜。

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馬柯康眨了眨眼。

赫薩爾眼裏閃過光芒。

利姆艾爾看着孫子,平靜地回答:

「我會先把新藥打在緒利武少爺身上。少爺發燒的情況比較嚴重,要注射就得趁早。等到他穩定下來再替您注射。可以嗎?」

馬柯康離開房間,走向馬紮伊和伊撒姆的病房。現在弟子沙庫爾應該正代替赫薩爾照顧他們。

「緒利武現在還沒有發疹,有可能就這麼平安無事。

利姆艾爾轉頭看着絲露米娜。

「您說的我明白了。打這種藥可能會有危險,這我也瞭解。」

「黑狼熱的血漿體藥打在人體上到底安不安全,目前還沒有經過確認。

絲露米娜不知抱着何種心思聆聽赫薩爾的話,當她聽到已經替馬紮伊注射血漿體藥後,眼中頓時一亮。

赫薩爾這個人平常說話總是很隨性,不過一旦面對病人或者擔心家人病情的人,他卻又細心得令人驚訝。看到他這個樣子,馬柯康就忍不住覺得,這個人果然生來就是個醫術師。

「是嗎——如果夫人已經瞭解危險性,但還是希望注射,那麼我認爲應該替她施打,你覺得呢?」

她說。

「這也很難說。的確,母子之間對藥物的過敏體質是很相似,不過……」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對望好一會兒。

赫薩爾簡單明瞭地交代了兩人的情況,馬柯康站在背後聽着。

「我也一起去。帶我去病房吧。」

「病毒素會在體內漸漸增加。藥越早期注射越有效果。那兩個人看來已經有免疫力,不過發燒越來越嚴重。這樣下去很有可能跟其他人走上一樣的病程……沒錯,這確實是一種賭注,既然非得賭一邊,還不如賭已經大致瞭解如何因應的過敏反應來得划算。」

雖然是自己開口央求,不過一看到注射器,絲露米娜的表情仍不禁爲之凝結。

「去沙庫爾那邊,問問馬紮伊大人現在的狀況如何。別忘了問他,現在除了過敏反應以外,還有沒有其他該注意的反應。」

「但就算這樣也不要緊,請您替我們注射吧。一想到再這樣下去,要是兒子的身體輸給病魔怎麼辦,我就擔心到受不了。」

看見利姆艾爾在馬柯康的陪同下走進病房,赫薩爾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那麼,請先打在我身上吧。我是這孩子的母親。他是我生的,是流着我的血的兒子。如果打在我身上沒事,就表示新藥用在這孩子身上也沒問題吧?」

赫薩爾啐了一聲。

絲露米娜隨即閉口不語。

利姆艾爾開朗地低頭看着兩人。

「我一直在祈禱,但現在緒利武也開始發燒了……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會變成怎樣,真的很害怕。」

「我哥哥並沒有出現危險的反應對吧?我們是兄妹,你說的什麼體質,很有可能很相似不是嗎?」

「您其實是想看看會出現什麼樣的反應吧?」

真那瞭解詳情,應該會仔細對呂那說明理由;但是不瞭解醫術的官僚或武人,還是很有可能擅加猜測。

看到她彷彿被附身般的急切表情,馬柯康又產生了與醫術完全無關的擔憂。

在不安的驅使下,絲露米娜拚命地一句接着一句說個不停。

利姆艾爾一邊點頭一邊聽着,聽完後,望向赫薩爾。

「是的。」

絲露米娜盯着赫薩爾,調整了一下紊亂的呼吸;接着閉上眼,長長吐了一口氣,再睜開眼。

「祖父。」

「……可惡。」

「既然知道,你又何必問呢?」

「……那伊撒姆和我哥哥呢?」

「嗯。不愧是武人。從小骨氣就跟別人不一樣!」

「聽說絲露米娜夫人想要嘗試新藥?」

一獲得與多瑠「請務必注射新藥」的回覆,利姆艾爾馬上做好過敏反應出現時該有的準備,回到絲露米娜和緒利武的病房。

「馬柯康。」

「是。」

絲露米娜是阿卡法王的侄女,緒利武也是流有阿卡法王血液的子孫之一;當然,緒利武也是王幡侯的孫子。

利姆艾爾回過頭看着孫子。

赫薩爾點點頭。

赫薩爾追着離開病房的利姆艾爾,來到走廊上。

利姆艾爾輕輕微笑,轉身背向孫子。

絲露米娜鐵青着臉,抬頭看着利姆艾爾。

「……如、如果發生了那個過什麼反應,該怎麼辦?」

赫薩爾馬上舉起手。

「我們會在這裏做好治療的準備,您不用太擔心。既然都已經走到這個地步,您就放輕鬆,豁出去接受療程吧。」

利姆艾爾慎重地量取新藥,再吸入注射器中,將空氣排出後,他抓着緒利武顫抖的細瘦手臂。

先用沾着藥液的棉花擦拭皮膚,然後熟練地將藥注射進去。

緒利武表情扭曲、忍着痛。利姆艾爾拔出注射針後說:

「看,結束了。沒有想像中那麼痛吧?」

緒利武深深吐出一口氣,一邊發抖一邊點頭。

注射新藥後,緒利武並沒有出現過敏反應。跟馬紮伊注射時相比,注入藥液的部分比較腫,但即使經過一段時間後,仍未觀察到更嚴重的反應。

絲露米娜卻不一樣。

注射新藥後不久,絲露米娜的臉色大變。

「我嘴裏……」

嘶啞地說完這幾個字,絲露米娜臉色鐵青地按住喉嚨。

冷汗從臉頰滑落。

嘴巴一開一闔,發出緊繃的嗚嗚聲。看來是呼吸不到空氣。

一旁的馬柯康看到這突來的激烈反應,覺得一陣驚恐,但赫薩爾和米拉兒卻完全不顯慌亂,開始進行流暢的一連串處理。

赫薩爾先單手穩住絲露米娜的額頭,再用另一隻手的手指放在她下顎、抬高,確保呼吸道暢通;這時,米拉兒馬上將裝了某種液體的噴霧器放入絲露米娜口中,對着喉嚨噴灑藥劑。

這段期間,利姆艾爾拿着注射器,幫絲露米娜的手臂消毒、注射藥液。

緒利武對母親的急遽變化感到驚恐,但赫薩爾對他說:

摸摸他的脖子觀察脈象後,赫薩爾微眯着眼。

「既然如此,該診療的就是人的身體。和生病的人面對面,幫助這個人活得更好。我想繼續精研這條路。」

總是那麼冷靜的祖父,心中竟然有這般鬱結的心思,一想到這裏,讓他忍不住有點哀傷。

儘管赫薩爾答應讓他看,但真那還是不願意親眼看到那所謂「眼睛看不見的致病小生物」。

「是嗎。這也不難理解——不過,」

利姆艾爾的目光突然一冷。

「很難過吧,妳一定嚇了一跳,不過沒事了。妳的血壓會降低,所以可能會覺得眼前一陣昏暗,胸口也會有點不舒服,不過馬上就會好的。」

聽到使用的是內臟分泌物製成的藥,真那的臉都僵了。發現這一點後,赫薩爾和利姆艾爾交換了一個眼神,但並沒有對真那多說什麼。

「爲什麼?看了之後一定會從根本改變你對疾病的認識。」

絲露米娜的狀態終於穩定。

「是馬紮伊大人。他從喉嚨到腹部都出疹了。」

「把真那叫來這裏,讓他有機會幫忙治療,確實是件很不錯的事。赫薩爾,以後如果有機會,也儘量這麼做吧。」

「從一開始就已經有個終極答案了。」

「做了奇怪的夢嗎?」

利姆艾爾張開雙手,做出抓住天空的動作。

「在清心教醫術中,並不認爲探究病源有多重要。因爲該看的,都會出現在病者的身體上。

赫薩爾說得沒錯,絲露米娜很快就恢復了正常呼吸。

經過意識模糊和痙攣,並穩定下來後,他們開始進入漫長的睡眠。

對於嚴守清心教教誨的東乎瑠武將來說,葬禮是昇華到白色天際的儀式,因此在儀式中不得發出哭聲。

白色帳篷、翻飛的白色弔旗、筆直延伸到墓穴前的白砂道路。

「可是……老實說,我覺得滿受感動的呢。」

現在祖父所說的,都是赫薩爾過去早就聽慣的老生常談,但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祖父用這麼誇張的姿勢,滔滔不絕地說話。

少年尷尬地看了米拉兒一眼。欲言又止地別開眼神,但遲遲說不出話來。

赫薩爾很驚訝。

「我忘了。」

赫薩爾微皺着眉,看着祖父。

利姆艾爾微笑地凝視着米拉兒。

「我想還是不會變的。所以我覺得不需要看。」

「清心教醫術的祭司醫,就像待在一顆大球裏一樣。不管走到哪裏,最後都還是在『神的教誨』這絕對不變的道理當中轉來轉去。」

「我們絕不放棄。絕不——我們也不讓患者放棄。絕不。

王幡侯臉上浮現前所未見的威嚴。阿卡法王則平靜地看着他。

在隨從引導下,赫薩爾前往城中的某間事務廳。門一打開,不禁爲之訝異——因爲他看到阿卡法王正跟王幡侯面對面坐着。

「跟之前的發疹好像不太一樣。」

或許是注意到赫薩爾的表情吧。利姆艾爾放下高舉的雙手,但是他銳利的目光並沒有消失。

迂多瑠的葬禮對阿卡法人來說,是一種異樣的光景。

不過真那緩緩搖搖頭。

她疲累地閉上眼,米拉兒執起她細白的手腕開始診脈。這時響起一陣敲門聲,一名弟子走了進來。

米拉兒藏不住內心的喜悅,聲音開朗地撫着存活下來的少年肩膀。

真那微笑着說。

赫薩爾轉過頭去,點點頭。

白色隊伍在白天的眩目光線中前進。

前來悼念的赫薩爾,在葬禮後受到王幡侯召喚。

赫薩爾有點錯愕地呆望着祖父。

說着,真那深深低頭鞠躬後,便啓程回到師父身邊。

治療告一段落後,真那回到呂那身邊。

「剛剛突然冒出來的。意識也變得模糊不清。」

米拉兒猶豫地插了嘴:

「……不好意思,沙庫爾師兄希望您能過去一趟。」

赫薩爾看看疹子、摸摸耳下,再撥開眼皮看看馬紮伊的眼睛。

米拉兒動手治療的同時,也溫柔地對絲露米娜說話。

「不要緊。已經沒事了。不會有生命危險了,妳冷靜下來,慢慢呼吸。」

「如果能拉攏祭司醫到我們這邊,就可以斬斷鎖鏈。一旦獲得解放,歐塔瓦爾醫術就能有驚人的成長。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問題在於他意識模糊這一點。」

利姆艾爾點點頭。

赫薩爾平靜地替臉色鐵青、差點窒息的絲露米娜進行治療。

真那謹慎地字斟句酌。

來到走廊上時,赫薩爾問弟子:

一身白衣的人們,扛着白木棺材。

緒利武眨眨眼,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放棄。接着,他小聲地說:

赫薩爾把絲露米娜和緒利武交給利姆艾爾和米拉兒,接着站起來,跟着弟子離開房間。

「診療身體,就能知道身體的問題出在哪裏。您說,人會生病是因爲小生物進入身體;換句話說,那都是進入身體的穢物。即使進入身體的穢物是相同的,疾病在每個人身上顯現的方式也仍舊不同。重要的不是鑑別穢物的種類,而是除去這些穢物帶給人的害處。」

「嗯,不一樣。這應該是藥疹。很可能對新藥出現過敏反應。」

阿卡法王跟王幡侯面對面坐着,背後站着三位親信,多力姆也在其中。

赫薩爾皺起眉。進入病房後,得意門生沙庫爾讓出位子給他。

米拉兒開口幫腔,緒利武點點頭,沙啞地說:

「出現異狀的是誰?」

這天夜裏,馬紮伊出現了痙攣。

利姆艾爾嘴角一鬆。

「太好了,已經沒事了。你撐過來了呢。」

隔天早上,繼馬紮伊之後,緒利武和絲露米娜也陷入意識模糊、發生痙攣,但都不算嚴重。

但是沒有其他患者那麼嚴重,很快就平息下來,不至於有生命危險。

利姆艾爾一邊喝茶,一邊沉默地看着這段過程,等到真那離開房間後,他重重地嘆了口氣。

赫薩爾拉開椅子,在祖父對面坐下,開口說道:

沙庫爾說,赫薩爾跟着也點點頭。

「祭司醫從一開始就放棄了因病而死的人。清心教那套神的道理,只不過是一套終極理論,好讓患者和家人能接受,也讓祭司醫接受自己的無力。」

「有了豐富的財源和人才後,假如能不分貴賤,把我們的知識傳遞給東乎瑠人,一切都會大大改變。」

「不用我多說,我想你也明白,清心教醫術是綁住我們手足的鐵鏈。

這迅速又戲劇性的藥效展現,讓真那帶着複雜的表情直盯着不放。

王幡侯坐在上位,背後掛着寫有神明教誨的掛軸,墨跡仍然鮮明。他的左邊是與多瑠,另有四位重臣,無聲地坐在房間兩側。

「……真可惜。」

九 阿卡法的詛咒

「……嗯,做了很奇怪的夢。」

「什麼樣的夢?」

大概睡了半天,他們全都露出一副遠行他方後終於回來的茫然表情,睜開了眼睛。

「疾病絕不是患者一個人的問題。如果是傳染病,只要有一個人抗拒治療,疾病就可能蔓延到其他人身上。」

「這是一種利用內臟分泌物製造的藥,非常有效,你不用擔心……你看,已經穩定下來了。太好了,這藥對你母親很有效呢。」

「別忘了,就算這個世界的外側渾圓無缺,我們所生活的內側還有混沌存在。在這片混沌中,一個一個挖掘、發現、思考,才能踏出新的步伐。

祖父的臉明明就是從小看慣的,現在看來卻好像是個陌生人。從窗戶照射進來的透明秋陽,把他的臉襯得白亮。

赫薩爾在多力姆身邊的座位坐下。王幡侯看着赫薩爾。

「赫薩爾大人,衷心感謝您這次救了我孫子一命。」

赫薩爾低下頭:

「多謝大人抬愛。」

王幡侯沒回應,只是直盯着赫薩爾。

「我就直說了。」

王幡侯語調平板。

「聽說阿卡法人不會死於黑狼熱,這是真的嗎?」

端坐在房間西側最末座的馬柯康,覺得喉嚨彷彿被人勒住一樣。

(……來了。)

現在在卡山城裏到處流傳着這樣的謠言:黑狼熱的復活,就是領土遭到蹂躪的「阿卡法的詛咒」——他知道,這些風聲傳入王幡侯耳中不過是遲早的事。

這類謠言並不少見,但對失去長子的王幡侯來說,他難以視若無睹。

這老奸巨猾的男人臉上有着異常興奮的表情——讓人覺得無端恐懼。

「我可以向您稟報兩件事。」

也不知道赫薩爾是否感覺得到對方施加的壓力,他的語氣完全不如現場氣氛那般緊繃,顯得很平靜。

「首先,現在還無法斷定這次的疾病是不是黑狼熱。」

房裏一陣騷動。赫薩爾無視於衆人的鼓譟,繼續往下說。

「第二點,阿卡法人不見得一定能得救。」

瞬間,房裏又陷入一片寂靜。

「誠如您所知道的,遠在兩百五十年前,黑狼熱最後一次留下紀錄後,自此銷聲匿跡。這次事件所引發的疾病,確實跟紀錄上所記載的症狀很相似,但無法因此斷定和過去是否爲同一種病。

「還請您見諒,阿卡法的舊領主。」

「這確實沒錯。」

「觀察病程時,我也發現儘早集中且持續注射『弱毒藥』和『抗病素藥』,是最有效的方法,但是……」

明明可以治療,卻寧可抗拒而死,那很明顯是東乎瑠自己的問題。

這纔是真正的「阿卡法的詛咒」——而且無法責怪阿卡法人,是東乎瑠人自作自受、作繭自縛的詛咒。

「我希望呂那師跟你能好好討論一番,如果商討出什麼方案,我們再來研究——不過……」

「……這事不能輕易決定,先跟呂那師商量過後再做決定。」

「我反而擔心有了『阿卡法人不會送命』這種空穴來風的謠言後,大家對疾病傳播的警戒心降低,使得疾病今後將在阿卡法人之間散佈開。

他的表情突然鬆緩下來。

「別忘了,西邊還有虎視眈眈的穆可尼亞。」

王幡侯也顯得有些不高興,不過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完全沒想過這種事。」

但說着說着,赫薩爾臉上的笑意消失。

赫薩爾泰然自若地繼續說道。

「不用說,我已下令調查這起攻擊背後的原因,並加派兵力處理。如果真的有人殺害迂多瑠,並企圖放出『阿卡法的詛咒』這種謠言來擾亂東乎瑠的穩定,我一定會徹底調查,把所有相關人等全都一網打盡,除非砍了他們的頭,否則我絕不罷休。」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阿卡法王身上。

赫薩爾靜靜點頭,但沒有就此妥協。

「如果這種疾病會以蜱蟎或蚊蟲爲媒介,那應該很難完全防堵吧?你製造的那種新藥,不能再改良嗎?」

赫薩爾這種太過誇張的說法,惹得大家忍不住笑了出來,王幡侯的表情也顯得和緩了些。

所有重臣全都楞楞地看着赫薩爾。

阿卡法王看着他,繼續往下說:

「完成這些調查後,一切便能一目瞭然。我們可以知道到底哪種人對疾病具有耐受性。

「這太棒了!不愧是東乎瑠,做事就是如此徹底。」

與多瑠鎮定地說明:

在寂靜的房間裏,只有時鐘發出「咚、咚」的鈍響。

「喔?」

「第一個問題是,東乎瑠人能不能打這種藥。」

沒有人知道,這兩個老奸巨猾的君王腦中現在到底蠢動着什麼念頭,但馬柯康卻感到一種難以呼吸的壓迫感。

赫薩爾張口看着與多瑠,然後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一口氣說到這裏,赫薩爾臉上蒙上一層陰影。

來到一片有傳染病的土地,卻因爲要恭順於自己的神,反而死於這種病——如果外界知道了這個事實,一定有很多人認爲這是上天的旨意。

王幡侯表情僵硬。

赫薩爾逐一看着與多瑠、王幡侯還有阿卡法王,嚴肅地說:

就在赫薩爾閉口不言時,與多瑠開口了。

「我也這麼認爲。當然,只有短短一瞬間,所以也說不準。」

「還請您允許我繼續製藥,以免讓奪走您兒子生命的疾病,再繼續剝奪其他生命。」

「但如果不能對東乎瑠人注射,那麼就只有東乎瑠人會死於這種病;也就是說,這很可能成爲只有東乎瑠人才需要恐懼的疫病。」

王幡侯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皺起眉。

赫薩爾點點頭。

「就像緒利武少爺的耐受性比伊撒姆少爺更高一樣,說不定東乎瑠的移住民裏,也出乎意料有具備耐受性的人。只要能弄清楚這一點,現在所流傳的那些荒唐謠言,很快就會像火堆被雨澆熄一樣,消失無蹤。」

赫薩爾放心地露出微笑。

沉默不斷持續,就在氣氛緊繃到令人難以忍受時,赫薩爾的聲音突然響遍整個房間。

「務必請您在今年秋冬之際,思考在卡山城這類人口密集的地區,應該採取什麼措施。」

王幡侯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嘶啞。

「疾病這種東西,罹患的人一旦增加,就很可能造成病症改變。現在或許只有被狗咬的人會生病,但如果這種病的性質和黑狼熱一樣,那麼等溫暖的季節到來,蜱蟎和蚊蟲增生,在這些吸了病犬和病人血液的蟲只媒介下,一口氣爆發大流行也是有可能的。這纔是更應該擔心的問題。」

赫薩爾繼續滔滔不絕地說,沒讓任何人有插嘴的餘地。

被水澆熄的火堆,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會飄散出臭味。馬柯康彷彿聞到那種嗆鼻的味道,不覺低下頭來。

「既然如此……」

馬柯康在心裏暗想。

這片土地的現任領主和舊領主凝視着彼此。

「尤其是過去住在有許多黑狼棲息的邊界居民,爲什麼以往都沒出現類似的病例?只要能知道這理由……」

「所以你並不認爲這種病是『阿卡法的詛咒』嗎?」

王幡侯點點頭。

王幡侯用銳利的眼神看着阿卡法王。

「衝進帳篷的狗。我看起來像是獵犬,閣下認爲呢?」

王幡侯不知在想什麼,直盯着赫薩爾看。

「如果是獵犬,就一定有飼主;如果有飼主,就可能是一場有預謀的襲擊。」

這時,赫薩爾臉上浮現出苦笑。

王幡侯臉色蒼白,眉間刻着深深的皺紋。呂那的表情不變,只是一直坐在對面。

阿卡法王面不改色。

王幡侯頷首。

「這些差異到底是怎麼產生的?如果能拋開『阿卡法的詛咒』這種無聊的政治流言,找出能否產生疾病耐受性的原因所在,就可能想出有效的預防方法。

「……原來如此。我懂了。」

聲音聽起來像是卡着痰,王幡侯再咳了兩聲,又問:

「不管能不能,我都得繼續改良。

「這次最早出現嚴重症狀的,是下巴附近被咬傷的東乎瑠鷹匠。相反的,對這種病表現出最強耐受性的是絲露米娜夫人,其次是馬紮伊大人和緒利武少爺。

「確實,此次事件中,因病過世的大多是東乎瑠人,不過阿卡法人伊撒姆少爺的病情,卻遠比擁有東乎瑠血脈的緒利武少爺來得嚴重許多。當時若不是在下的祖父利姆艾爾師果斷嘗試不同治療方法,伊撒姆少爺可能早已回天乏術。所以阿卡法人一樣有可能送命。」

「……怎麼了?」

「得早日提出對策纔行;不過還有另一件事,也不得不提早設想。」

赫薩爾望了呂那一眼,再將視線移回王幡侯身上。

他眼眶泛紅,額頭青筋暴露——看起來淒厲駭人。

「那是當然。請您盡力改良藥效。」

阿卡法王停了一拍,點點頭。

「我尤其想要和遊牧民族一起生活的移住民資料!您想想看,邊境地區不是有很多與邊境民通婚的移住民嗎?如果能知道這種病在那些人之間如何蔓延,說不定就能取得很重要的資料……而且……」

王幡侯將視線移到阿卡法王身上。

他一直沒說話,只是靜靜看着王幡侯。終於,他平靜地開口:

「但這很難吧?要在阿卡法全境,包含邊界等所有地區,鉅細靡遺地調查有沒有人在罹患這種病之後還能存活,還要收集背景等詳細資料,實在不太可能。我們根本沒有辦法調查遊牧民族的生活情況,更何況這實在太花時間了。」

「對我們來說,這麼久以來,東乎瑠人早已是自己人。相對的,穆可尼亞則是數百年來不斷威脅阿卡法的可憎仇敵。無論如何,我們都得阻止穆可尼亞蠻族蹂躪這片土地。所以千萬不能讓疫病流行起來。」

他直盯着王幡侯,再次強調。

「我知道了——我這邊也會派人去找,要是找到犯人,一定會交給您發落。聽了赫薩爾大人的擔憂,我想現在已經不是打政治算盤的時候。這也攸關我們阿卡法人的性命……再說,」

赫薩爾直盯着王幡侯,又接下去說:

房內一片鼓譟。

「……」

王幡侯眨眨眼。他沉思了一會兒,以篤定的聲音回答:

赫薩爾轉向與多瑠。

「說不定有辦法。」

王幡侯乾咳幾聲。

(……真是這樣就好了。)

「阿卡法人如果沒有耐受性,也可能會死於黑狼熱;不過隨着弱毒藥的改良,應該有辦法拯救這些人。

「當然,可能有幾個人像上次那個『缺角凡恩』一樣,在調查時躲進森林裏,讓我們查不到,但如果是您剛剛說的調查,目的並不是要搜索逃亡者,我想應該可以收集到正確度極高的資料。」

「您剛剛說到預防疫病流行的方法嗎?」

大概是不敢相信在這種集會討論中,沒有王幡侯的垂詢,這個人竟敢無禮地擅自發言。所有人都盯着赫薩爾。

王幡侯的目光微微閃動。

「謝謝您。其實之前獲得您的許可,採取少量患者的血液,也都是爲了改良藥效。不過因爲對所有人都注射了新藥,所以無法分辨哪些人即使不注射也能存活。」

「另外,是否如現在街頭巷尾所流傳的,阿卡法人一定能得救?這也很難說。

「東乎瑠要如何判斷,當然要看各位的想法而定。但疾病是不等人的,爲了拯救還有救的生命,我必須製造出有效的藥。

「我們有一套縝密的稅務管理系統。就連歐基盆地、土迦山地等邊境地區的遊牧民族都分批掌握,正確地調查每一批有多少人、年齡爲何。」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