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終幕 劍士皆亡

《劍豪生死鬥》 · 南條範夫 · 1.5萬 字

居住在靜岡市的手島竹一郎家傳的《駿河大納言祕記》手抄本,是有關寬永六年九月二十四七序在駿河城內,於城主大納言忠長面前舉行的御前真劍比武,唯一具備可靠性的資料。

根據該手抄本所述,當日共舉行了十一場比武,二十二名對戰者之中,因敗北或同歸於盡,以致當場死亡者有十四人,另有兩人在比武結束後立刻被殺,僅有六人倖存下來,但其中又有兩人受了重傷。

這場比武若用「血雨腥風」四字形容,一點也不爲過,悽慘的模樣除了實際會戰之外,恐怕是空前絕後了。

毫髮無傷倖存下來的勝利者,包括了以下四人:

破了盲眼劍士伊良子清玄詭異的無明逆流劍技,虎眼流的藤木源之助。

爲報夫仇向駿河藩士、同時也是今川流高手的座波間左衛門進行挑戰,儘管身爲女流之輩,仍以薙刀斬了對手的磯田絹。

以峯打不殺聞名,卻在無意間斬殺了黑川小次郎的月岡雪之介。

以判官流高手之姿,破了進藤武左衛門疾風陣幕刺的小村源之助。

另外雖然身負重傷,但總算保住一命的人,就是雖被斬破膝蓋,仍擊斃流浪劍士屈木頑之助的駿河藩槍術指導師父笹原修三郎,以及在左肩被深深刺傷的同時,乘勢擊破了對手未來知新流黑江剛太郎的飛龍劍,甚至勝利時肩膀上仍插着對方的短劍,屬於二階堂流的片岡京之介。

然而,就在衆人都以爲御前真劍比武已經告一段落時,比武場內突然闖進一名自稱車大膳的瘋狂劍士;這名狂劍士不僅慘殺了月岡雪之介,同時還讓前去追擊他的小村源之助,在腹部受到了重傷(注:車大膳,本書姊妹作《武魂繪卷》中登場的反派角色。使用陰流劍術、橫行無忌的詭異劍士,視人類爲蛆蟲,並對未受污染的純潔少女有着異常執着。亂入御前比武慘殺雪之介、重創小村源之助後,遭到駿河創士、真田家傳人五位鷺志津馬擊敗,自殺。)。

因此,完全毫髮無傷而倖存下來的人,除了女流之輩的磯田絹外,最後就只剩藤木源之助一人,但他打從一開始就失去了左臂。

不過話說回來,由於藩當局一開始就公開宣佈,凡是比武獲勝的人,都會被本藩僱用爲家臣,因此藤木很快就接到了徵募的通知,沒想到藤木卻當場堅辭了。

「如此難得的機會,您爲什麼要拒絕?難道說,您嫌三百石的俸祿太少了嗎?」

家老三枝伊豆非常不悅地追問着,但藤木完全沒有高傲的樣子,反而顯得有些困惑。

「您千萬別誤會了,在下能以這無用之身,獲得貴藩以如此優厚的俸祿下募出仕,自然覺得深感榮幸,只是,在下實在完全無心爲官。」

藤木只是拜謝對方的好意,對於仕官一事卻依舊固辭不受。

面對藤木這樣的態度,就連三枝也束手無策,但主君忠長卻下令,無論如何也要徴召藤木出仕。

三枝當然不可能違背性情乖僻的主君之意。

「好吧,既然你這麼堅持,我也不好強迫你,但至少請你暫時留在城內一段時間,幫忙教導一下年輕的劍士們吧,拜 託你了!」

「沒有錯,當時他看起來,似乎一副對於被斬樂在其中的樣子;我甚至懷疑,座波一開始就打算讓阿絹小姐斬了他。」

「不,阿絹小姐應該是座波的表妹纔是。」

「我認輸了。」

小村手持木太刀,阿絹則是握着練習用的薙刀,兩人相互對峙着。

當他對阿絹的愛戀達到極點時,他唯一熱切的渴望,就只有自己的身體能被阿絹的刀刃所砍傷,同時更爲了享受那一瞬間令人陶醉的喜悅,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

所以,當小村提出要切磋武藝的請求時,她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想法,那就是想借由小村的手,來確認自己薙刀技術的真正實力,也因此才應允了他。

身爲一名劍士,會有這種慾望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阿絹從右邊攻來,他就往左邊閃,阿絹從左邊刺過來,他就快速繞到阿絹背後。他有如旋風般地繞轉在阿絹四周,讓阿絹的薙刀完全碰不到他。

當阿絹漸漸露出疲倦的神色時,小村使出判官流祕法十條之一的疾風劍,宛如飛鳥般地撲進阿絹懷裏,不僅用左手一把抓住阿絹的薙刀握柄,同時將右手上的木刀尖端,抵在阿絹的胸膛上。

一頭黝黑的長髮被剪成短髮,並從髮根處牢牢固定住,頭上還綁着白布,全身也穿上素白的衣裳,手上抱着薙刀、昂然挺立的阿絹,臉上露出必死的覺悟表情,那悽美的姿態,讓觀者幾乎忘了呼吸。

當藤木順着一名年輕藩士所指的方向望過去時,他體內的一股情緒,瞬間以背脊爲中心,彷彿繞轉了三百六十度般地一陣翻騰。

不過他當然不知道,座波從少年時期起,就擁有幾近變態的強烈被虐傾向,只要被俊男美女傷害身體,就會得到無以言喻的極致快感,也因此屢次失去出人頭地的機會。

但,他實在是無法面對面地讚美阿絹的姿色,所以只好轉而稱讚她的薙刀技術。

話雖如此,這已經是小村竭盡全力所能說出的讚美話語了;話才一出口,他就因爲難爲情緣故,整張臉不覺漲紅了起來。

「小村大人,請您告訴我實話:關於前些日子所舉行的御前比武,座波大人最後精疲力盡而被我打敗一事,您有何看法?」

放下自己拿手的武器,並在檐廊上坐下來後,阿絹忍不住問了小村:

三重曾這樣說過。

眼前的一切,彷彿只剩下空虛、憤怒,還有悲哀。

「阿絹小姐,就算對手不是座波先生,我想不論誰面對你時,一定都無法使出真本事的。」

不僅如此,她甚至能有如車輪般地快速揮轉薙刀,讓一把薙刀產生有如數把薙刀般的威力,宛如飛瀑襲來一般。與她對戰的若是一般武士,只怕早已應接不暇了吧!

藤木沉默了下來。

同樣身爲比武勝利者的片岡京之介與小村源之助,在各自身上的劍傷癒合後,也與藤木有過幾次的見面之緣。他們兩人都是駿河藩的藩士。

——或許,藤木對三重那深刻入骨的執念,就是從這一瞬間,開始劇烈動搖、四散崩解的。

「這個……」

小村不禁支吾其辭了起來,因爲有關劍道的事,他一向不喜歡說謊。

對着輕巧挪移閃躲的小村,阿絹不斷髮動攻勢;往上揮斬、橫斬、繞圈揮斬、首除小手(注:揮斬薙刀攻擊對手頸部以及腕部的招式。)逆袈裟、右胴、互刺、顏面側斬,完全超出一般女人會有的技巧,攻勢連綿不絕,而且猛烈異常。

他會出面討伐伊良子清玄,並不單純只是受到想替師父巖本虎眼,以及師兄牛股權左衛門復仇的熾烈慾望所驅使;當然,身爲一名劍士的自尊,毫無疑問也是刺激他出馬的重要因素之一,但,想要得到虎眼的女兒——三重的芳心,這樣的悲願,纔是超越其他一切事物、真正促使他不斷努力奮鬥至今的原動力。

「這麼說,他們從小就認識了?」

阿絹擦拭着淋漓的香汗,開口說道。

而且在過去的三年裏,三重隨時隨地都陪在他身旁,不斷激勵着他。

只是,當時的阿絹並不只是美麗而已,她的面容還莫名地神似三重;一定也是因爲如此,她的身影纔會深深烙印在藤木的腦中一隅吧!

「應該是吧。」

常言道,明眸皓齒總是引發禍事的根源。

這也是藩內家臣普遍擁有的想法。

當小村看到阿絹手持薙刀的姿勢時,內心忍不住發出讚歎聲。

他用來表達自己愛慕之情的第一句話,簡直可說是殺風景到了極點:

非常熟知座波生前爲人的小村,狐疑地說着。

爲了脫離這種宛如活地獄般的生活,爲了有朝一日能用那殘缺的獨臂,將三重的裸身緊緊擁入懷中,藤木懷抱着夢想,日以繼夜地拼死努力。

阿絹心裏的這個想法,此刻終於化成了確信。其實這個疑問,早在比武結束後,就一直盤踞在她心裏;現在重新回想起來,從間左衛門生前來找丈夫久之進,並看到自己的那一剎那開始,在他的眼神裏,就一直隱藏着某種不尋常的執着,但阿絹直到這一刻,才清清楚楚地想起這點。

但他爲了解開間左衛門詭異的敗因,開始接近磯田絹。

地點就在阿絹在丈夫過世後,獨自一人空守的屋子裏。

在清玄倒斃的那一剎那,原本站在幕外窺視比武場景象的三重,竟將懷劍深深刺進了自己的胸膛,當場喪命。

阿絹對殺害丈夫的仇人間左衛門,突然產生一抹憐憫之情,讓她深邃的眼眸,瞬間蒙上一層憂鬱的色彩。

——哦!

正因如此,所以他根本無心爲官。不,不只是仕官這件事而已,藤木甚至開始質疑,自己爲什麼還活在這個世界上?對於自己迄今爲止的人生,他完全找不出任何的意義。

「容我失禮了……」

三人都因爲看過當日的比武情形,早已知曉對方的存在,同時也非常尊敬對方的劍技,毫無孰優孰劣的競爭想法。

只是爲了回報三枝的禮遇,他才答應暫時留下來指導藩士們劍技。

對於未來究竟該怎麼走,他也完全找不到出口。

「剛纔與您對戰時,我可是使出了渾身解數,所以您應該已經明白我的實力如何纔對;老實說,就憑我這樣的技巧,我實在不相信我能斬得了座波大人。」

「咦?小村大人,您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小村再度猶豫了起來,接着像是下定決心似地開了口。

「其實,我們也都認爲座波大人應該是有什麼重大理由,而刻意沒有使出他的真本領來。」

因爲他沒有料到,阿絹的武藝超乎他的想像。

阿絹連忙如此回答着。

但藤木之所以如此固執地拒絕無數人求之不得的高官厚祿,其實只有一個理由。

既然三枝都說到這種程度了,藤木當然也不便繼續拒絕,只好回答說:「謹遵您的請求」。

相當不可思議地,比武當天的阿絹身影,一直鮮明而深刻地殘留在藤木的記憶當中。

然而,阿絹卻答應了他的要求。之所以如此,是因爲她也對自己和座波間左衛門的對戰結果,始終感到無法接受。

片岡也有相同的想法。

「阿絹的丈夫久之進,曾是座波的好友;雖然因爲久之進莫名其妙發狂想斬了座波,逼得座波不得已反過來殺了久之進,但他畢竟是殺了自己的好友,想必因此內疚在心,所以纔會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死在阿絹小姐的復仇之刀下吧!」

而他最後果然如願以償,盡情被阿緝的薙刀砍傷,並在極樂的陶醉之中死去。

——間左衛門大人,果然偷偷愛慕着我。

原本單純爲了對劍的執着而接近阿絹的小村,在幾次與阿絹的談話中,不知不覺被她的明眸皓齒所深深吸引。其實考量到小村的年輕和阿絹的美貌,會有這樣的發展,也是非常自然的事。

三枝是個老奸巨猾的人,他心想,總之只要先將藤木留在城內,日後總有機會說服他,在如此計算下,纔會提出這種請求。

「我實在是無法理解哪!對於座波的今川流劍術,我也算是相當瞭解;雖然阿絹小姐揮舞薙刀的實力也很高,但如果座波拿出真本事來比武,阿絹小姐根本不是他的對手。當時那場比武,看起來簡直像是座波自己故意要讓阿絹小姐用薙刀砍在他身上,所以刻意將身體往前靠過去挨斬的。」

小村源之助對座波間左衛門與阿絹之間的比武疑雲,產生了一股想徹底解開謎題的強烈慾望。

他之所以能察覺這點,大概是因爲自己也曾有過那般刻骨銘心的經歷吧!

在爲心愛的丈夫報仇雪恨後,阿絹整個人完全沉浸在滿足與喜悅之情裏,但過了一段時間後,她便開始不斷如此自問着。

「咦?難道說你知道原因何在?」

小村雖然在劍道上擁有高超的實力,但對於該如何用話術討女生歡心,卻是全然一竅不通。

最後,他終於成功破了清玄的無明逆流。

其實他對阿絹的薙刀技術,並非真的給予很高的評價。雖然就女流之輩來說,她應該算是超羣的高手,但若真要對打起來,他做夢也不會認爲阿絹是個強悍的敵手。

阿絹說完後,立刻將薙刀高舉過頭,首先使出一記袈裟斬,從正面朝着對方的身體,斜斜一斬而下。

「不……那個,我並不清楚原因……」

只是,藤木萬萬沒想到,他長年來的夢想,竟在頃刻之間被殘酷地粉碎了。

「果然如此……」

「座波這個人和阿絹小姐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呢?我聽說她只是座波朋友的妻子。」

「阿絹小姐,我非常佩服你在薙刀上的武藝,能否請你指教一下?」

「這個嘛……」

藤木也只有在和他們聊起劍技話題時,才能忘記一切,讓心裏的紛紛擾擾暫時平靜下來。三人之間還經常談起另一名獲勝者磯田絹的事。不,或許應該說阿絹的對手座波間左衛門,更引起他們的興趣。

藤木覺得全身虛脫,彷彿身上所有血液都已流盡。

「太漂亮了,你果然不是泛泛之輩。」

「磯田的遺孀在那裏……」

這種事對正常人來說,當然無法理解,但對間左衛門來說,卻是難以避免又理所當然的事。

——原來,三重在如此強烈要求殺了清玄的同時,對身爲殺父仇人的清玄,其實卻在心裏抱持着一份深情,甚至到了願意爲他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的地步……

如此詭異的事,小村就算想破了頭,也不可能得知事情的原委。

——只要你殺了清玄,當晚我就是你的人了。

事件發生的本質,恐怕只有此時的藤木看穿了,儘管他也只看穿了一小部分而已。藤木當然不可能知道,座波天生就擁有令人震驚的被虐傾向,他只是有種隱約的直覺,認爲座波一定深深迷戀着阿絹。

長久以來,與自己深愛的師父女兒生活在一起,卻無法碰觸她任何一根汗毛,對年輕的藤木源之助來說,這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不論誰都能輕易地想像岀來。

——我到底是爲了什麼,如此捨身投入劍道的修行之路呢?

阿絹的臉上泛起紅暈,豔麗的容顏讓小村忍不住看到癡迷,不過他仍發出真心的讚歎聲。

過了幾天後。

座波非常迷戀阿絹,而對這個男人來說,愈是迷戀對方,就愈想讓對方重重傷害自己的身體;如果對方不這樣做的話,他便會恍然若失,整個人活得像是行屍走肉一般。

小村的表情非常緊張,彷彿兩眼的眼尾整個都要迸裂開來一般。當他輕聲說完這句話後,又趕緊將視線移開。

雖然自認已經使盡全力與敵人對戰,但阿絹根本也不認爲自己能斬了間左衛門。直到比武結束時,她看着倒在自己眼前的對手,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過,小村畢竟是以輕快敏捷聞名的判官流高手,因此他的對應也相當漂亮。

——我的薙刀技術,真有如此高超嗎?

此時,在一旁聽着他們兩人談話的藤木,忽然插嘴問道:

以對方發狂爲由,斬了阿絹的丈夫久之進時,他就已經預測到阿絹一定會提出向自己報仇的請求。

也因爲洞察到這件事,藤木開始對這個名叫磯田絹的女人產生了好奇心。

「假使換成我手持真劍和你比武,我也無法下手斬了你……這就是我的意思。」

這句話顯是在向阿絹表白他的心意。

當阿絹忍不住羞紅了臉時,小村更進一步,清楚地講出自己心裏的話語:

「阿絹小姐,你實在是太美了。」

面對一位失去丈夫還不到半年,而且直到現在還真真切切深愛着已逝丈夫的女人,這番話顯得頗爲失禮。

面對這種情況,照說阿絹應該當場離席,或者當面叱責對方的言行纔對。

然而,阿絹並沒有採取這樣的行動。

這,全是因爲思慕對方的緣故——或許還遠遠談不上到這種地步,但可以肯定的是,此時阿絹的心裏,確實已經對小村萌生了某種特殊的情愫。

在兩人之間,帶着些許尷尬的沉默持續流動着。如果再這樣下去,恐怕小村會承受不了這股沉默的壓力,情不自禁將自己的心意,一五一十地全部表露出來吧!

但就在此時,門口傳來有人造訪的聲音。

阿絹瞬間回過神來,趕緊走岀庭院去査看。過沒多久,她就走了回來,身旁還多了藤木源之助。

「哎,原來小村先生也在這裏啊?」

藤木的聲音顯得有些苦澀,但當他注意到兩人的衣着時,不禁語氣一變,有點驚訝地說:

「看樣子,你們兩位剛剛比劃過了?」

「是我請求小村大人指導我的。」

「哦,這還真是難得呢!那麼,阿絹小姐,你是否也願意陪我比劃一下?」

「我求之不得。」

阿絹對於自己莫名亢奮的情緒,只想趕緊找個出口發泄一下,因此顧不得小村爲了替她着想,擔心她太過疲累而發出的力阻聲,再次拿起薙刀來,準備與藤木對戰。

藤木任憑失去左臂的衣袖下垂擺盪,隨意地用右手提起木刀來,但兩人的對戰,瞬間就結束了。

當藤木以師父巖本虎尾親自傳授的「流星」,將阿絹斬過來的薙刀往上揮開後,下一個瞬間,他手上木刀的刀鋒,已經抵住了阿絹的眉間。

「藤木,你應該知道磯田絹吧?」

撇開劍術不談,藤木是一個對世俗之事非常遲鈍的青年,輕易被三枝看穿心思之後,更是慌張得不知所措,狼狽到讓人看了有點於心不忍的地步。

儘管阿絹不斷哀求,卻仍不被三枝接受,反而遭到對方嚴厲的斥責;最後,她也只能莫可奈何地,悄然離開三枝的宅邸。

來到三枝宅邸前時,阿絹暫時與小村道別,然後獨自一人進去面見三枝。

「事到如今,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你明明清楚告訴我願意接受這個安排的,現在竟然要求要取消這件事,你這個冒失鬼!這件事已經呈報到殿下那裏了,怎麼可能變更呢!」

所以只要忠長問起女人的名字,不論這個人是家臣的妻子還是女兒,或是御殿的女侍,甚至是負責侍澡的下婢,都必須立刻安排來侍寢忠長。

——只是,這是主君的意思。

只要是主君的意旨,當然就是絕對。

見到趕上來的小村,阿絹一五一十地將三枝的決定告訴了他。

「阿絹小姐,有勞你了。」

「三枝大人只說是源之助,如果他當時清楚說出是藤木源之助的話,我一定會當場拒絕的。因爲藤木大人又不是本藩的藩士,所以我根本沒有料到三枝大人說的人會是他,滿心以爲是在說你,所以纔會答應的」

三枝是一個公事公辦,不講情面的男人。

第二天下午,當她聽到來訪的男人聲音時,不禁臉色大變。

「阿絹,難道你不願意?還是說,你對源之助有什麼不滿之處嗎?這可是主君大人的意思喔!」

「以女性來說,她的武藝真是沒話說呢!」

「是嗎,殿下也一定會很高興的;那麼,我也會盡早將這個消息告訴源之助。」

最先接到報告的瀨川三左衛門,心裏如釋重負,因爲以往已經有過好幾次經驗,必須幫忠長安排藩內的武士之妻侍寢,讓他非常的困擾。

當這種讚美詞傳到家老三枝伊豆耳裏時,三枝忍不住露出寓意深遠的笑容來。

「我當然很清楚你對久之進的感情,但你已經成功殺了仇人,爲久之進報仇了,那麼你現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不讓磯田家的家名斷絕,這纔是對久之進最大的功德啊!」

來訪的小村,同樣臉色大異尋常。

雖然三枝說得一廂情願,但基本上確實符合情理,因爲這是一個延續家名比什麼事都重要的時代。

當忠長騎馬奔過阿絹面前後,立刻回過頭來問騎在後面的近侍中井進五郎說:

七名騎在馬上的武士,似乎正從野外奔馳回來。

「如果你是想爲已故丈夫守節,不想再與其他男人結爲連理,那我在殿下面前也還能交代得過去;但既然你也決定再婚,如今纔來要求說小村可以、藤木不行之類的,這麼任性的行爲,你認爲我能向殿下稟報嗎?你這個混帳!」

小村並沒有向人提起自己和阿絹比武的事,但藤木不只跟好幾個人提起,而且每當提及這件事時,還總是會這樣說:

「阿絹,這是主君大人的恩賜,你就迎接源之助成爲你的夫婿,繼承磯田家的家業吧!」

「無禮的傢伙,快閃邊去!」

所以,他纔會一劍就打敗了阿絹。

「看樣子,只能由我出面去找藤木,跟他把話說清楚了。他畢竟也是位武士,只要我把事情說明白,他應該能夠理解的。」

「咦?」

「藤木說了,他受到主君大人的命令,要和阿絹小姐結成夫妻,並繼承磯田家……」

「啊!」

小村說完後立刻跑走,阿絹則是垂頭喪氣地從橫內門沿着外圍的護城河走着,打算回到位在江川町的住宅去。

「怎麼會不是呢,阿絹小姐?三枝大人都說,你明明白白地親口答應了啊!」

美麗的阿絹,在藩士之間早已出了名,沒有人不知道她。

她解釋自己前一天誤會了三枝的意思,並明白告知三枝,她並無意嫁給藤木爲妻。

——原來如此,她自從喪夫後變得更美了,難怪比起三百石的俸祿來,藤木更寧願選擇她……不,就算不是藤木,恐怕換了任何人都一樣吧!

「您在說什麼啊,小村大人?」

兩人立刻動身,離開了磯田宅邸。

不過他非常明白,只要搬出「主君的意思」這頂大帽子,就沒有人敢質疑,所以他也只能硬着頭皮,把這個謊言堅持到底:

——還好對方是遺孀。

阿絹對藤木的反彈情緒愈大,反過來對對小村的好感就愈發強烈,這也是女人心的微妙之處。

「是我知道她。」

阿絹的臉色會大變,是因爲感到害羞,但小村卻是充滿憤怒。

「怎麼樣呢?你願意接受這個安排嗎?」

「啊……」

「她丈夫已經死了,你有沒有意願娶她爲妻,然後在這裏定居下來呢?」

「您說得一點也沒錯,我現在就到三枝大人那裏去,向他說清楚。」

——呿,這下麻煩了!

「你知道那個女人是誰嗎?」

阿絹只能以這句話來說服自己,不,應該說她很想如此說服自己。

三枝一聽這話,當然立刻大發雷霆。

通常,城主根本不在乎哪個女人叫什麼名字,因爲女人的存在對他來說,只是一具滿足自身需求的機器罷了。

「我認輸了。」

「既然是主君大人的命令,那我也自當從命。」

「原來是這樣嗎,阿絹小姐……」

事情發展到此,可以說是塵埃落定了。這是藤木源之助失去三重後,首度感受到腦海裏飄散出清爽的新鮮空氣來,他的腳步變得非常輕盈,暢快地離開了三枝宅邸。

他立刻召來阿絹。

只是三枝伊豆從瀨川那裏聽到這個消息時,反應就不同了。

他會問到女人的名字,只有在他意識到對方是個女人時;簡單說,就是他動了心意,想要對方侍寢時,纔會如此問起。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小村大人,一定有什麼地方弄錯了!」

聽得出來阿絹的聲音裏,充滿了失望。

「很好,我會以殿下的名義,去向阿絹提這件事。」

「是,她是本藩家中武士磯田久之進的遺孀,我記得名字是叫阿絹……應該不會有錯纔對。」

阿絹看到後立刻明白,騎在中間的人是城主忠長。

「阿絹小姐,我已經明白你的心情了,也覺得很高興,只不過,我們還是得設法挽救這個錯誤纔行,不能任憑事情就這樣發展下去。」

當忠長回到城內後,中井進五郎立刻忙了起來。

阿絹發狂似地叫着,同時明白自己鑄下了大錯;瞬間,她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快速地流逝。

沒想到透過別人口中聽到這句話的阿絹,反而覺得有種受辱的感覺,因爲她認爲藤木這句表面上的讚揚,其實是暗地裏在譏諷她。

小村直到此時才首度發現到,藤木和自己的名字,都叫做源之助。

說「已經呈報到忠長那裏」云云,當然是三枝在說謊。說到底,這件事從頭到尾就不是忠長的意思,完全是三枝爲了留住藤木,自作主張搞岀的把戲。

他趕緊向小姓頭瀨川三左衛門,以及其他幾名武士報告說,「殿下先前問了磯田絹的名字」,同時還詳細描述了當時的情形。

但不知情的藤木,依舊謙虛地逢人便讚賞阿絹的實力。

她在供奉有丈夫牌位的佛壇前坐了下來。

想到這裏,三枝抿緊的嘴角不禁微微鬆弛了下來。

「不是的,小村大人,我以爲對象是你啊!三枝大人只說要我和源之助成爲夫妻……所以我一心一意以爲,他所指的就是你啊!」

由於阿絹陷入沉思裏,完全沒有發現背後逼近的馬蹄聲,直到聽見後方傳來怒罵聲,才愕然地回頭張望,並慌張地退到路旁蹲下身體。

藤木汗流浹背地低下頭來。

「如何,你還是不想爲官嗎?」

小村當場下定了決心。

在彼此相愛的丈夫死後,不過才半年多的時間,就要與別的男人共結連理,這種事再怎麼說,都讓阿絹覺得對不起已死的丈夫。

「阿絹小姐,這件事是真的嗎?」

他立刻將藤木找來。

聽到這句話,阿絹愕然地抬起頭來。

藤木會這麼說,當然是由衷在讚美阿絹,因爲生性認真的他,即使在面對女人,哪怕是面對自己喜愛的女人時,也不會因此手下留情,或者刻意放水。

但,阿絹只是保持沉默。

但儘管如此,阿絹雖然身爲女子,卻確實擁有很強的實力,所以他纔會如實地說出口來。

三枝開口問着,但藤木遲遲沒有回答。

阿絹就這樣,整天都在搖擺不定的心情下度過。

「我現在就去找藤木,你先回家去等我消息。」

即使回到家中,阿絹的心情依舊無法平靜。

小村一和阿絹四目相交,就立刻咄咄逼人地大吼着:

「……是的。」阿絹低下頭來。

小村的腦裏,此刻也是一片紊亂。

三枝氣到連怒罵聲都在顫抖。

阿絹深信對方說的人是自己,所以纔會答應這門婚事,這樣的態度讓小村簡直就像身處夢中一般,感到飄飄然不已;只是,事到如今,該如何導正這個錯誤纔好?

看着平伏在地的阿絹,三枝不禁心想:

「你真的想和藤木結爲夫妻嗎?」

當三枝稍微加重了語氣時,阿絹大概是因爲緊張的關係,只見她抬起蒼白的臉,向家老回應道:

三枝抱頭苦思,煩惱不已。

對這個男人來說,主君的命令是絕對的,因爲他除了極盡諂媚地滿足忠長的各種任性要求外,根本沒有其他可取的優點。

原本事態就已經很棘手了,如今又有忠長介入,整件事已經混亂到不知該如何收拾纔好的地步了。

——沒辦法了,只好設法讓藤木死心,並強行讓阿絹聽從主君的意思了。

三枝能下的結論也只有這個。

他立刻派人去把阿絹找來。

阿絹原本抱着微薄的希望,想說或許三枝是臨時回心轉意,願意讓她取消和藤木之間的婚事了,沒想到三枝卻說出令人目瞪口呆的話來:

「先前你說不願意嫁給藤木,但事到如今也不可能讓你嫁給小村,否則你叫藤木身爲男人的面子往哪擺?正因如此,所以殿下特別開恩,要你進御殿侍奉,如此一來,藤木和小村應該都沒有話說了吧!」

三枝說的理由非常牽強。

「您說要我進御殿侍奉的意思是..…」

「當然就是去接受殿下的寵幸,這可是一件值得感激涕零的事啊!」

能受到城主的寵幸,除非是已經嫁爲人妻的人,否則不論哪個女人,應該都會覺得慶幸纔對。不過這是指一般城主的情形,若以忠長來說,受到他的寵幸,並不見得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因爲許多人都知道,忠長那逸脫常軌的行爲,已經明顯表露出瘋狂的跡象,被他寵幸過的女人也多到數不清,而絕大多數的女人,都戰戰兢兢地隨時擔心,不知道忠長什麼時候會突然變臉抓狂。

只要稍微不順他的心,隨時都有可能喪命,這種分秒處在危險境界裏的「崇高地位」,又有哪個女人會想要呢!

三枝心裏當然很清楚這件事,所以每次將女人送進忠長的寢房時,內心總是忍不住替她們感到可憐。

儘管如此,他在表面上還是得說得冠冕堂皇。

——這可是件光榮至極的事,應該要感激涕零地接受纔對啊!

「請容我拒絕。」

阿絹如此回答。

「混帳傢伙!違抗殿下命令的人,你以爲還能活命嗎!」

看準這個弱點的小村,他的戰術果然奏效了。

「流星」祕劍閃過之處,必定響起哀鴻遍野的悲鳴聲。

當然,他的劍也幾乎在同一時間裏,對着小村的右肩同樣給予了銳利的一擊。只是,小村的身手實在過於迅捷,所以那一劍只劃破了小村的衣襟。

「片岡,你真是卑鄙!原來你是故意拖延時間,好等第二隊追兵前來支援!」

「那是三枝大人想太多了,並非殿下的本意,你們還是先冷靜下來聽我說吧!做爲你們的共同好友,我不想傷害你們三人,請你們也深思熟慮,好好跟我談談吧!」

他當下便命令片岡京之介,率領一隊兵士去追擊他們,後來又看到膝蓋傷勢已經痊癒,正登城而來的笹原修三郎,於是立刻又命令他率領第二隊追兵前去追擊。

片岡輕輕地說着。

片岡所率領的第一隊追兵,在第二天下午三時左右,於蒲原驛站附近的向田村一帶,追上了這三名逃亡者。

「就算是殿下的意思,我也絕不接受這麼胡來的事!」

伴隨着揚起的沙塵,笹原騎着馬飛馳而來,只聽他大聲咆哮着說:

「我已經告訴許多人,我即將和阿絹小姐成爲夫妻,如今你對我說這種事,叫我身爲男人的面子要往哪裏擺!」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什麼!」

在片岡的邀約下,兩人在路旁的石頭上坐下來。片岡諄諄闡述着道理,極力勸說兩人先回城下再說。

小村原本靜止不動,但接下來的瞬間,立刻發揮他的本領,以輕快無比的速度展開攻擊。

小村暢快地喊叫着,同時往後跳飛過去。

笹原是個一生致力於槍術修練的認真武士,在三枝的如簧之舌誤導下,他完全深信小村和藤木兩人,純粹就只是是違抗主君命令的狂妄之徒罷了。

藤木從臉色大變、怒氣衝衝跑來找他的小村嘴裏得知事情的原委後,感到莫名的屈辱與憤怒,全身還因此不斷顫抖。

「到底出了什麼事?請你說出來吧,阿絹小姐!」

藤木突然用令人戰慄的聲音這樣說着。

「哦,片岡,我求之不得!」

小村從兩邊側腹到背部,完全那被六把劍刺穿,狀如風車般地當場斃命。

小村和藤木以同樣尖銳的語氣,異口同聲地發出怒吼聲。

「小村,你的劍技果然出類拔萃,不過就算再多添死傷也毫無意義,不如就由我來陪你比劃兩招吧!」

小村和藤木兩人帶着阿絹,一路逃出駿府城外。

已臻二階堂源流極意的片岡,則是擺出他最擅長的「懸絲劍勢」,這招屬於防衛類型的一招,非常符合他的個性。所謂「懸絲劍勢」,意思是讓身體有如下垂的蜘蛛絲般,以柔軟的姿勢避開對手的刺擊,等到對手氣力放盡、出現破綻時,再瞬間以快過對着陽光眨眼的敏捷速度一躍衝向對手,然後揮出必殺的一擊斬倒對方。

只見他宛若全身皆是劍鋒的怪鳥一般,不斷右飛、左跑、前衝、後躍,而且每次只要一動,對手必定非死即傷,追兵們根本對他束手無策。

從昨天開始便急轉直下的命運,讓阿絹似乎喪失了一切的思考能力;她只能悽然返回家中,卻在踏進家門後,發現藤木和小村都在等着她回來。

「雖然說這話相當不敬,但殿下已經近乎瘋狂,我怎麼會想要進城去侍奉他呢?只是,我對此也無能爲力啊。」

眼看已經有十多名武士死傷,小村卻仍毫髮無傷,片岡於是對一名部下耳語道:

小村瞄準的目標,是片岡的左半身。

「片岡,你到底在做什麼!何必和他們講情分,快點將這兩名違抗殿下御意的叛徒給抓起來!」

「不,還有另一個方法。」

一聽到片岡提出主君的名號,小村不禁本能地露出狼狽的神色,但藤木卻態度凜然地反駁道:

看到片岡真誠無僞的樣子,兩人多少卸下了心防,原本握緊刀柄的手也鬆了開來。

小村和藤木兩人,立刻往後退了兩、三間,並迅速從腰間拔出刀來。

儘管面對片岡指揮下襲擊而來的二十多名敵兵,小村的劍技之凌厲,還是令人歎爲觀止。

於是,兩人之間成立了這樣的誓約。

「算了,只聽你的片面之詞,我絕對無法接受!我們現在就去找阿絹小姐,我要親口聽阿絹小姐說出她的想法;如果事情真的像你講的這樣,那麼小村,我會當場斬了你和阿絹小姐!」

「阿絹小姐,你並不想進城去對吧?」

片岡在御前比武中,由於遭到黑江剛太郎的飛龍劍攻擊而深深傷了左肩;雖然傷勢幾乎已經痊癒,但左半身仍舊存在着微妙的不平衡感,這一點打從一開始就被小村看穿了。

笹原大叫着。

「你放心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片岡,快抓住小村!若他還是極力抵抗,就直接斬了他,我會負責抓住藤木!」

在兩人的追問下,阿絹只好死心認命地說了出來。

不過片岡很清楚小村和藤木的實力,因此慎重地思考了一番。

小村一人有如分身成三人、五人、八人般地快速移動,正當追兵以爲他就在眼前時,他已經瞬間轉身到別處,一下縱橫跳躍、一下巧妙地繞轉,導致追擊他的武士們反而自己撞成一團,各自因彼此的阻撓而互相破口大罵。

片岡也終於下定決心。

「三枝大人命令我,必須前往御殿侍奉殿下。」

儘管嘴裏依舊這麼說着,但情勢很明顯,談判已經決裂了——片岡對此也有所覺悟。

小村立刻發出爆炸般的喊叫聲來。

「阿絹小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小村也當下決定放棄藩士的地位。

——沒辦法了。

另一邊,被笹原隊所包圍的藤木源之助,同樣展現了令人震驚的拼死鬥魂。

三枝下完這道強迫性的命令之後,就讓阿絹退下。

三枝不得不對阿絹大聲怒吼。

「看到了吧!」

「阿絹小姐,你真的打算進入御殿侍奉殿下嗎?」

兩名青年劍士,彷彿忘了早先彼此還惡狠狠地針鋒相對的事,這一刻很有默契地追問着阿絹。

兩人對戰的一開始,小村的身體一動也不動,只是面對片岡擺出備戰姿勢。

沒想到那裏正埋伏着陷阱,而小村的這一個跳躍,正好將他自己的身體,整個壓在從他背後逼近的的圓陣裏、伸出的六把劍正中央。

「駿河大納言殿下的言行舉止,於公於私都令人無法信服。若我們真的遠離這個國家,去到別的地方後,殿下還是堅持要對我們伸出魔爪的話,恐怕損害的只是大納言殿下自己的名聲吧!爲此,我們一定會斷然抵抗到底,直到離開這個國度爲止。」

——總之,事後我會派人來告訴你細節該怎麼做,你就做好準備等着吧。

「殿下的心意,比最近的天氣變化得還快。」

片岡自己其實也有自覺,以往完美無瑕的懸絲劍勢,此刻因爲左肩的傷勢影響,出現了肉眼看不見的破綻。

「阿絹小姐,請你和我一起逃亡吧!」

「你在說什麼啊?我純粹是擔心兩位的安危,以兩位平安無事爲前提在和兩位談話啊!」

在相繼對左半身的攻擊下,片岡的注意力微微將重心移往左邊,但就在那一剎那間,小村的一劍直接砍中了片岡的右肩。

「看來兩位是嚴重誤會了,殿下會想要阿絹小姐進入御殿,還不是爲了避免兩位發生爭執,這都是爲了兩位好啊!」

「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許你對阿絹小姐動手,但如果你堅決要和我以劍相對,那我也絕不會退縮。」

「我們到那邊坐坐吧,我也想充分傾聽兩位的想法。」

片岡與笹原所率領的武士們一齊拔出劍來,白刃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片岡從右肩到肋骨爲止的軀體,完全被斬裂開來。

「這可是你說的,你可別忘了哪!」

雖然兩人仍舊不斷展開激烈的爭論,但對於這一點倒是毫無異議。

阿絹的臉上,盡是絕望與悲愁的表情。

「我不會相信的;三枝大人說得很明白,殿下是要阿絹小姐去侍寢。」

「兩位大人,這樣實在太難看了,還是請你們速速跟我們回城內去吧!殿下畢竟是將軍大人的親弟弟,你們能逃到哪裏去呢?只要身在這個日本國內,你們就不可能逃離殿下的手掌心啊!」

「這是不可能的,三枝大人昨天才說殿下要我和你成爲夫妻的啊!」

沒想到還沒等兩人開口,阿絹說出的話,就驟然往他們兩人頭上澆了一盆冷水。

「我從正面對付他,你們伺機圍在他背後,設法將他團團圍住。」

——先設法離開駿河藩的領地後,再找機會以劍一決勝負。

所以最好的方法,還是設法說服他們,將他們帶回去;萬一事情無法順利進行,至少也能爭取一些時間,等到三枝說好會派來的第二隊追兵趕來支援。

兩人就這樣一路來到阿絹的住處,等着阿絹回來。

片岡靜靜地走上前去。

由於先前的喜悅情緒過於高漲,所以反彈之下的絕望情緒也更形劇烈。

藤木似乎心意已決。

藤木憤慨地說着,還和小村激辯來,最後甚至揚言道:

「小村大人、藤木大人,我已經不可能和你們之中的任何一位結爲夫妻了。J

得知三人逃走的消息後,三枝想像着忠長震怒的樣子,整個人不禁戰慄起來。

片岡對部下交代完後,立刻對着小村大喊:

——當務之急就是保護阿絹小姐,不被殿下所奪走。

萬一這兩人抱着必死決心捨命奮戰的話,一定會造成許多人死傷;更糟糕的是,就算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最後還是很可能會讓他們逃之夭夭。

片岡於是下了馬。

正當小村的心開始有些動搖時,遠處出現了騎在馬背上的笹原修三郎,在他的背後還跟着第二隊追兵。

就這樣,一場令人膽戰心驚的混戰開始了。

見此狀況,藤木霍然站起身來。

「我是駿河藩士的女兒,也是駿河藩士的妻子。在失去了丈夫的現在,還有什麼理由可以違抗殿下的召喚?我根本無力抵抗啊!」

小村和藤木讓阿絹退到約十間之外的遠處,然後兩人並肩站在道路中央,明顯表現出要抵抗到底的態度。

「你在說什麼,藤木!」

藤木平常看似沉鬱的俊秀相貌,此刻宛若變了一個人似的,不但漲滿了殺意的紅潮,單手揮舞的利劍更有如化爲萬劍般,像是渴望吸吮鮮血已久的惡魔瘋狂亂舞着。

他巧妙地確保自己穩健的腳步,隨時保持眼前只有一名敵人的狀態,不斷地攻守轉進,完全不曾顯現出任何疲憊的樣子。

騎在馬背上眺望這一切的笹原,最後終於明白不可能活捉藤木回去。

——好吧,也只能用這把槍來解決這傢伙了。

笹原氣勢洶洶地揮起了名槍銀蛇號,對藤木大聲喊着:

「藤木,來和我一決高下吧!」

「沒問題,笹原,來吧!」

藤木一動不動瞪視着馬背上的笹原,慎重地採取備戰姿勢,畢竟對手騎在馬背上,如果貿然靠上前去,恐怕會被馬蹄所玩弄。

藤木再仔細盯着馬上笹原的身影,接着忽然縱身一躍,快速竄到了馬頭的右側。

因爲藤木判斷,在御前比武時,笹原已經被屈木頑之助劃破右膝蓋,雖然傷勢已經痊癒,但右腳應該仍存在弱點。

笹原傳承的是鐮寶藏院流正統的中村派祕傳槍術,他的槍被人稱頌爲「刺穿絕妙」。

此刻,笹原的槍正指着藤木的胸口,沒想到藤木竟意外地將自己的左肩轉過去,對着笹原那有如紫電般、從馬上向前突刺的槍尖,然後用力將自己的身體往前衝撞。

若換成其他人,笹原的槍尖一定早就深深刺進對方左肩根部了,然而,他眼前的對手卻是早就失去左臂的藤木。

銀蛇號的槍尖,僅僅穿透了藤木的衣服。

藤木見機不可失,立刻將槍柄一刀斬斷。

由於笹原右膝曾負過傷,已經沒有足夠的力量支撐身體,整個人因此在馬鞍上大大地往前傾;而就在這時,藤木的劍已經斬斷了他的右腳。

笹原終於從馬背上跌落下來,但他仍在中途拔出了脇差,並緊緊抓住藤木的衣襟。

藤木的劍強硬地往笹原的背上斬落,看似就要將笹原的身體一斬爲二;但,劍勢卻在中途便戛然而止。原來,笹原的脇差,已然深深刺進藤木的側腹。

就這樣,兩名首領和兩名脫逃者,全都同歸於盡。在這之後,阿絹雖然也揮舞懷劍斬死了三名追兵,但她終究沒有機會揮舞擅長的薙刀,就被武士們活捉了。

當追兵們帶着片岡、笹原、小村、藤木等二十幾人的屍體回到駿河城下時,三枝忍不住戰慄地喃喃自語:

但阿絹並沒有回應。

——這是什麼樣的因緣造化啊!參加御前比武的劍士,除了女流之輩的阿絹外,已經全都死了。

忠長出聲說着。

不過這一切,他都瞞着忠長還沒有報告。眼前最重要的事,就是趕緊將阿絹送進閨房去侍寢。

「怎麼了!」

「今晚,我一定會將她送去您身邊侍寢。」

御前比武中最後的倖存者磯田絹,用懷劍貫穿了自己的胸膛,已然氣絕身亡。

「快來幫我換衣服!」

粗暴地站在阿絹面前的忠長,發現阿絹的白衣胸面,染紅了一大片鮮血,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

對於自己看上的女人,竟沒有當夜便被送來侍寢,這讓忠長非常不悅。

在侍女的協助下,已經解開頭髮,還換上一身白衣的阿絹,正平伏在睡牀前面。

直到三枝在他耳邊囁語這一句後,忠長才帶着滿意的笑容進入寢室。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