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幕 替身比武
《劍豪生死鬥》 · 南條範夫 · 1.3萬 字
一
寬永六年九月二十四日,在駿河城內舉行的御前真劍比武中,被排在下午第四組的對戰組合,是當天所進行的十一組決死戰中,最爲異色的一組。
首先是該場比武的對戰當事人,依據《駿河大納言祕記》所述,應該是芝山半兵衛孝久和慄田彥太郎義行,沒想到兩邊實際出場對決的人,都是替身。
第二是這場比武,雙方都穿着實際上戰場時所穿的甲冑,並騎在馬背上對戰。以駿河城御前比武爲藍本的民間通俗版本,亦即寬永御前比武的情形來說,裏面所提及大久保彥左衛門和加賀爪甲斐身穿甲冑對戰的事蹟,事實上便完全是脫胎換骨自芝山與慄田的這場比武。
第三點是比武本身,雖然已經在城主忠長面前分出勝負,但這場決鬥直接又引發了第二場決鬥,甚至在隔天又引發第三場決鬥,而每一場決鬥,都讓當事者血濺五步。
如此詭異又令人鼻酸至極的真劍比武,一開始究竟是如何引發的?
其實若以後人的眼光來看,一切都是起因於根本微不足道的小小口角,沒想到竟接連引發了三場生死決鬥。
不過話說回來,這畢竟是賭上性命的比武,即使以第三者的眼光來看會覺得愚昧至極,但就當事者來說,恐怕都有不得不參戰的理由吧!
有關於當日的比武狀況,唯一值得信賴的資料,就只有前述的《駿河大納言祕記》手抄本,不過此手抄本也只是以極其嚴謹的筆觸,描述了當天的比武過程。
對於比武者的名字,《祕記》也將之記載爲前述的芝山半兵衛與慄田彥太郎。
至於之後所引發的第二場和第三場比武,則完全沒有提及。
因此,有關事情真相的唯一殘存記錄,其實是大納言家廢絕後,由侍奉池田家的慄田彥太郎之弟源二郎,在《慄田信房果合覺書》(注:覺書,即中文所謂的「備忘錄」或「隨筆」。《慄田信房果合覺書》,其意即「關於慄田信房決鬥一事之隨筆記述」。)中所留下。
依據該覺書所寫,慄田彥太郎義行當時二十五歲,在父親二郎太夫信房隱退後繼承家業,成爲駿州藩的御弓矢奉行(注:負責弓箭相關事務的行政官員。)。
另一邊的芝山半兵衛,年紀則已經超過六十歲,卻還不願將自己的職位,讓給和彥太郎同年齡的嫡子——芝山新藏久安。
「只要我還活着,在奉公方面就絕不會輸給年青人!」
半兵衛如此揚言,並持續在御馬方(注:負責照料藩主馬匹的官職。)的崗位上服勤。
與許多頑固的老人一樣,半兵衛非常喜歡炫耀自己年輕時的豐功偉業,只要看到幾個人聚集在一起,便一定會老調重彈。
——嘖,又來了!
儘管衆人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半兵衛依舊滔滔不絕地講起三十年前的關原合戰,以及十五年前的大坂戰役,而且最後一定會用這句話做總結:
「現在的年輕人啊,只會在道場裏揮舞木刀,一點實戰經驗也沒有,根本不行哪!」
因爲衆人對半兵衛日常的高談闊論早就很反感,再加上他不斷貶低道場劍法,因此對於半兵衛這次的言行,幾乎是一致的羣情激憤。
但,半兵衛本人當然不會這樣解讀。
「沒用的膽小鬼,你們這樣還算是武士之妻、武士之子嗎!我已經在衆人面前宣誓過,也向家老大人提出要求了,事到如今要我取消這場比武,你們要我半兵衛身爲武士的面子往哪裏擺!」
「在下奉陪到底。」
人際關係差又很毒舌的半兵衛,被任命爲俸祿一百三十石的御馬方;相對之下,比較懂得人情世故、人緣也好的二郎太夫,則被任命爲俸祿三百五十石的御弓矢奉行。
兩人在芝山與慄田家還沒有像現在這樣交惡之前,就因爲身爲青梅竹馬的關係,非常自然地產生情愫,並隨着時間的經過逐漸萌芽茁壯。
半兵衛當然也很疼愛自己的兒子新藏,所以對兒子熱切的期望遭到拒絕一事,深深感到憤怒。
「芝山大人,這番話會不會說得太過頭了一點?」
別的不說,光憑他是二郎太夫的兒子這一點,就足以叫半兵衛憎恨不已。
於是就這樣,兩人同時提出請求,要求參加御前真劍比武。當收到這樣的請求時,家老三枝伊豆守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但也只能如實上稟藩主忠長,沒想到忠長居然當場准許:
「父親大人的意思是說,我會有危險嗎?」
半兵衛甚至原本打算,如果慄田能接受這門親事,「那我就原諒慄田那傢伙平常的傲慢無禮」。
因爲這樣,半兵衛便事事都和二郎太夫針鋒相對。
另一方面,老人家們儘管對半兵衛沒有好感,但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儼然成爲老人對年輕人的決鬥,所以非常自然地開始嚴厲批評彥太郎。
就連平常交情不太好的老人,都跳出來如此激勵半兵衛。
「真是奇怪的傢伙。」
儘管第三者不斷髮出此類不負責任的煽火和激勵言行,芝山和慄田兩家的表情卻非常嚴肅。
新藏一臉蒼白,明白事情非常棘手。
半兵衛對二郎太夫的怨恨,在二郎太夫隱退後,便全數轉移到繼承二郎太夫的彥太郎身上。
「芝山那個人的武技我是最清楚的,只要一上戰場,他就會化身成一頭受傷的猛虎,是個極度難纏又兇猛的傢伙。」
彥太郎心想只要回這麼一句話,讓對方知道自己的心情就行,之後就打住不再提這話題,但對方畢竟是個頑固的老人,所以仍舊緊咬着不放:
這是二郎太夫的想法。
其實同爲實際身經百戰的老人,二郎太夫對於道場劍法,同樣抱有存疑的一面。
「彥太郎你太沖動了,怎麼會把事情鬧得這麼大呢!你爲什麼不一笑置之,聽聽就算了?」
二
「你聽好了,我會以上戰場的鬥志來與你對決,也就是說,我會穿上甲冑,騎在馬背上,手持真槍與你對決,你可別認爲我會手下留情啊!」
「不論半兵衛多有實戰經驗,他畢竟是個年過六十的老頭,不可能敵得過彥太郎啦!」
事實上,半兵衛所炫耀的豐功偉業,並不全然都是吹噓。
就連嫡子新藏也開口說話:
「我已經是個隱退的人,不管芝山怎麼說我,我都不會放在心上,沒想到你卻惹出這種事來!」
比武的日子,就這樣在衆人各自懷抱的複雜心情下,毫不留情地一天天逼近。
「哦,如果真是我說得太過分的話,我願意道歉,但在道場學的劍法,對真正的實戰根本毫無用處,我這句話哪裏說錯了?」
「我原本是這麼打算的,但是他明顯在恥笑父親大人的功績,所以我無論如何也無法裝作沒聽到。」
讓這種疏離感更加惡化成不和的關鍵性原因,是半兵衛拗不過嫡子新藏的懇求,向二郎太夫提出希望娶他女兒喜代爲媳婦,卻遭到拒絕一事。
「不是的,父親大人,這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一直以來,我早就對半兵衛的言談感到憤怒,只是我一直忍下來,但這種事遲早總得解決的。」
她當然希望哥哥能獲勝,但如此一來,她就會變成新藏不共戴天之仇的仇人之妹。
半兵衛當然是在暗指彥太郎的父親二郎太夫。
二郎太夫在關原與大坂兩役中,同樣立下不少汗馬功勞。
當天的口角傳了開來,很快地,藩內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了。
「這可是你說的喔!既然如此,就用你的道場劍法,和我在實戰中鍛煉出來的劍法,比劃看看吧!」
說完之後,還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不過喜代並沒有因此放棄新藏,他認爲總有一天父親會改變心意——只要半兵衛那個老頭消失不存在就行了……喜代甚至曾如此想過,還爲自己這種想法感到羞恥。
這種憤恨的情緒,在日積月累下,終於在某一天的閒談中,因故爆發出來。
芝山家從那一天開始,每天都能聽到氣勢激昂的吆喝聲。
慄田家同樣上演了類似的家庭紛爭。
彥太郎原本打算,如果是批評自己那就算了,畢竟對方是個長者,也只能默默地一笑置之帶過,沒想到竟會聽到這番話,因此瞬間臉色大變。
三
「劍道是唯一無二的,雖然我彥太郎駑鈍不才,但我的修練內容,也絕非無法在實戰中派上用場的!」
「爲了維護彥太郎大人在岡倉道場裏的名聲,不,爲了我們這些年輕人的面子,一定要讓那個頑固老頭嚐嚐厲害!」
這是二郎太夫對半兵衛的感覺。
在過去那一段美好日子裏,他最好的對手就是慄田二郎太夫。兩人不僅是同輩,也是從少年時期開始就互相切磋武技的朋友。
「最近的年輕人在劍術上的修練,根本就像小孩子在玩耍一樣,以爲揮揮木刀,依照固定招式練習,就能讓劍術精進;但是,實際會戰時的對手可是活生生的人哪,而且狠勁十足,是拼死也要跟你一搏的,怎麼可能照練習時那樣,傻傻地站着讓你砍呢!哈哈哈,我聽說彥太郎大人在岡倉道場裏,是一位劍技相當高超的好手,只是若真的發生戰爭時,那種道場學來的劍法,真能派上用場嗎?」
儘管二郎太夫並不介意,仍視半兵衛爲少年時期以來的朋友,設法與半兵衛維持舊友關係,但思想已經扭曲的半兵衛,仍舊難以改變自己心中的偏見。
「這是什麼蠢話!不管我年紀多大,我的身體畢竟是長年鍛鍊過的,絕不會輸給現在的年輕人,我一定會讓他清楚瞭解到,揮木棍的劍術和見血的實戰之間,究竟有多大差距!」
「雖然覺得彥太郎滿可憐的,不過還是得趁機讓年輕人們清楚知道,真正的會戰到底有多恐怖。」
其實喜代不僅明白半兵衛的兒子新藏非常愛慕自己,她自己也很愛慕新藏。
聽到丈夫說明事情的原委後,老妻子多代不禁目瞪口呆:
彥太郎終究是年輕人,一旦衝破了情緒的束縛,就很難再駕馭。
兩人之間的關係,也因此在無形中慢慢淡去。
這一天,當半兵衛照舊在炫耀他過往的功勞時,他發現彥太郎也在中途加入閒聊的行列,於是忍不住脫口而出:
「慄田那傢伙,一定是因爲自己的俸祿有三百五十石,而我的俸祿只有一百三十石,所以他認爲我們家配不上他們家;可惡的傢伙,完全忘了昔日的情分!」
只是,當兩人從侍奉家康轉爲侍奉忠長,並跟着忠長移封到駿州藩之後,他們之間的地位便開始產生了極大的落差。
聽到從城中回來的彥太郎報告後,二郎太夫驚恐地皺起眉頭來。
年武士們無一例外地全都同情彥太郎,還謾罵半兵衛。
「這樣更好。我也會穿上甲冑,以實戰的心情與您對決,我也不會因爲您是老人家,就有所保留的!」
絕望伸出可怕的魔爪,緊緊掐住了喜代。
彥太郎的弟弟源二郎,則毫無理由地確信哥哥會獲勝,因此他眼神裏充滿光亮,敬佩地凝視着發出豪語的哥哥,倒是一旁的妹妹喜代,心情非常複雜,表情也顯得很困擾,還帶着一絲陰霾。
「別忘了你說過的話啊!」
爲了阻止這場比武,多代和新藏絞盡腦汁試圖說服半兵衛,但半兵衛露出的可怕表情,卻叫人看了都爲之畏懼。
二郎太夫會拒絕這門親事,主要是因爲他太瞭解半兵衛的個性。
半兵衛穿上了甲冑,並以同樣頂盔貫甲的新藏爲對象,不斷進行決鬥的事前演習。
「我絕不會輸的。」
半兵衛對彼此之間的俸祿落差,超乎尋常的在意。
半兵衛和彥太郎如果真的對決,不論哪一邊獲勝——簡單地說,不論哪一邊殺了對方,她和新藏都永遠不可能結合了。
「穿上甲冑的真劍比武可不多見,就讓他們好好的對決一番吧!」
每個見到彥太郎的人,無不如此激勵他。
「二十四日的御前真劍比武是最好的機會,你就用真劍來和我比劃看看,讓我見識見識你那套跳舞般的木刀劍術,究竟厲害到什麼程度吧!」
沒想到就在此時,發生了這起比武事件。
「父親大人,我很清楚彥太郎的武技,他確實有兩下子,尤其是很擅長比劍。我當然不是在懷疑父親大人的武技,只是很擔心萬一對戰持續太久,他再怎麼說也是個年輕人,會有更多體力能持續下去。」
「——如果您這麼希望的話。」
「彥太郎真的以爲道場劍法能在真劍比武中獲勝嗎?芝山雖然是個頑固又難搞的男人,不過在戰場上的功績,可是沒幾個人能比得上的唷!」
眼見話題急轉直下,在座衆人無不感到震驚,只能趕緊安撫兩人,勸他們打消這個念頭,但兩人早已情緒激動,根本聽不進其他人的勸。
彥太郎沒想到自己的父親同樣對道場劍法有着過低的評價,因此憤慨地回了一句。
半兵衛額頭上的血管簡直要爆開來,握緊的拳頭也不斷顫動着,看到他這副模樣,妻子和兒子再也不敢說話了。
「真是傲慢的傢伙。」
「半兵衛,你已經很久沒穿上甲冑作戰了,你現在一定躍躍欲試吧?你以前畢竟很厲害,可別輸給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夥子啊!」
「我並不是說你的劍技不純熟,只是實戰與比武,是完全不同的層次。」
彥太郎有些困惑,只好苦笑一下含混過去,沒想到半兵衛似乎將彥太郎的苦笑,解釋成了嘲笑:
多代說着說着,已經不覺淚眼婆娑。
「那個老頭既頑固又很難伺候,個性軟弱的喜代,根本無法當他的媳婦。」
「不只是半兵衛大人,那些老傢伙們,沒事老喜歡炫耀過去的功勞,總是老調重彈,而且還會誇大十倍,最後還不忘批評一句『現在的年輕人啊』;我看就利用這次的機會,好好讓他品嚐一下道場劍法的厲害吧!」
當父親拒芝山家的提親時,喜代不禁暗自流淚,偏偏那個時代的人,對於父親的決定,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
「你知不知道你已經幾歲了啊?你都到了只要天氣稍微轉涼,就一直喊腰痛、肩膀痛的這把年紀了,居然還想和年輕氣盛的彥太郎大人進行真劍比武,你怎麼會這麼有勇無謀啊!」
「有趣,就讓我見識看看吧!」
儘管妻子和兒子都這樣說,半兵衛卻依舊意氣昂揚:
——慄田那傢伙,功勞又沒有我大,只因爲比我會逢迎拍馬,就晉升得比我快!
「只是依照固定套式揮舞木刀,根本無法分岀實際的優劣勝敗,難怪俗話會說,『巧言令色的人比真正有實力的人,更能出人頭地』,不是嗎?哈哈哈,說得真好,不過這也不是今日纔有的事,自古以來就是如此;比起在戰場上立下汗馬功勞,單會出一張嘴說好聽話的人,爬得才快哪!」
這則是半兵衛對二郎太夫的偏見。二人就在這種互相累積的惡劣關係下,逐漸冷卻了少年時期以來的良好友誼。
在關原之戰中,他在家康的旗下,與雪崩般猛攻而至的大谷刑部吉隆軍隊纏鬥,併成功的取下了對方有名武將的首級。在大坂之役中,雖然他沒有參與冬之陣的戰鬥,但在夏之陣裏,當家康麾下部隊遭到真田左衛門尉(注:即真田左衛門佐信繁,一般民間稱爲真田幸村;戰國名將,所統真田軍號稱「日本第一兵」,勇猛善戰。)的猛襲而瀕臨崩潰之際,半兵衛仍堅守到底,最後還斬殺了真田家的勇士村上安信。
更何況他和自己的兒子新藏明明同年紀,卻已經是三百五十石的御弓矢奉行,「傲慢的態度」讓半兵衛益發憤怒。
不過,半兵衛當然是用木槍取代真槍在練習,而新藏同樣用木刀取代真劍對戰,但儘管如此,兩人都以實戰的心態在練習,所以非常激烈。
半兵衛之所以會採用這樣的事前演習方式練習,並非對自己的實力感到不安,反而是想借此機會讓多代和新藏看看自己的武技,好讓他們安心。
不,更重要的是,透過這種與實戰同樣激烈的演習方式,能喚醒自己年輕時的榮光,讓半兵衛感受到莫大的喜悅。
半兵衛的槍尖,果然銳利了得。
其銳利的程度,甚至讓新藏都大感意外。
「我要上了,新藏!」
發出豪邁吆喝聲,並用力突刺而來的半兵衛槍法,並非遵循着某種特定的套路,而是他在無數的征戰中,從生死之間的對決裏獨自領會而來。
正因爲如此,對於習慣按着固定套路揮舞刀劍的新藏來説,半兵衛的槍術簡直是粗暴至極,而且防不勝防;他的身體幾乎每一處,都在猝不及防的情況下,成爲了半兵衛猛力攻擊的對象。
「怎麼樣啊,新藏,什麼顏面、身體、前臂的,就算你照練習的套路攻擊,在實際的戰場上,也發揮不了作用吧?我的臉被頭盔和麪罩保護着,身體和手臂也都有金屬和皮革在保護,所以不管突刺也好、斬擊也好,都只能瞄準對方鎧甲的縫隙攻擊,最佳的地方就是大腿內側和腋下。如果這樣還是無法達到目的,就使盡至力從上面攻擊對方的頭盔,或猛力刺擊對方的胸,將對手打下馬。」
半兵衛所言非虛。
當他使出不像老人會有的力量,用槍柄敲在新藏頭上時,新藏瞬間不禁頭暈目眩,而當他用力擊中新藏的胸口時,更讓新藏腳步踉蹌,差點跌個四腳朝天。
當大腰內側和腋下遭到巧妙的狙擊後,新藏更是幾乎沒有招架的餘地。
新藏深深品嚐到實戰的可怕之處,更對父親的實力重新刮目相看。
——既然有如此實力,看來彥太郎根本不是對手。
新藏如實說出心底的這種感受後,只見半兵衛笑得咧開了嘴,得意洋洋地說着:
「這還用說嗎,鍛鍊程度完全不同哪!」
完全一副在兒子面前炫耀的模樣。
反觀慄田家,情況則完全不同。
雖然二郎太夫也將自己在戰場上的經驗,說出來給彥太郎瞭解,但他講解的方式,卻是一副彷彿在慢慢細數自己過往戰場經歷的模樣。
彥太郎自己也非常熱衷地不斷髮問,甚至還要求父親指導他實技,但二郎太夫卻說:
在這段期間,二郎太夫表面上看起來非常沉靜,但其實比起每天大動作爲比武做準備、不斷猛力練習的半兵衛,他內心裏的爭鬥卻遠遠激烈許多。
「嗯……」
他們只是不斷如疾風怒濤般,馳馬呼嘯過對方身邊,同時將手上的劍與槍,不停往對方身上揮去、刺去,還不斷彼此衝撞。
新藏因爲深信對手是彥太郎,所以眼見對方使出的凌厲槍法,不禁瞠目結舌。
「父親大人,就由我來替代您,上場和彥太郎比武吧!」
完全將新藏打得團團轉,感到心滿意足之後,半兵衛終於脫下甲冑,擦拭着身上的汗水。然而,當他要從檐廊上走下來時,卻不小心踏空了一步,整個人於是跌了下來。
聽到多代的這句話,半兵衛還是忍不住大爲光火。
四
「這樣根本不行。」
自己所認識的半兵衛,儘管也會採取橫衝直撞、亂無章法的戰法,但他並不會盲目地跟隨對手的腳步起舞,反而會採取巧妙手段,將對手一步步拖入自己的陷阱。
「不,我只要穿上甲冑,再戴上面罩,以我的身高和聲音來說,幾乎和父親大人沒有兩樣。我只需要借用父親大人的名字,以芝山半兵衛孝久的身分出場就行了;我一定會打敗彥太郎的。」
大概是撞到腰椎了吧,「好痛!」半兵衛情不自禁地喊了一聲。到了當晚,他的身體就幾乎動彈不得了。
——芝山這傢伙,看樣子是沉不住氣了哪。
「彥太郎,原諒我,今天的比武,就由我替你上場。」
沒想到這種喜悅,一夕之間卻面臨凋零的危險——不,更重要的是,彥太郎正面臨一場幾乎可以確定會喪命的危機。
(既然對手是彥太郎,而且認定自己就是父親半兵衛,那麼他一定會設法延長纏鬥時間,想等老人家耗盡體力,所以我絕不能上他的當,隨着他的戰術起舞……)
同一時間,慄田家也發生了出乎意料的事態。
「首先是肚圍的卷法,你這種卷法太鬆了……」
「你安心吧,我會以彥太郎義行的名義出場比武,而且我對半兵衛的戰法瞭若指掌;我一定會徹底解決那傢伙後,平安回來的。」
原來,他的神經痛老毛病又發作了。
二郎太夫更進一步,將彥太郎的雙腳也綁起來。
「你、你說這是什麼蠢話啊!都到了這個地步,我怎麼可能這麼做!絕不能讓那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以爲我怕了他,否則比死還恥辱啊!」
九月二十三日,終於到了比武的前一天。
產生這種想法後,二郎太夫開始變得從容起來。
二郎太夫的妻子很早就死了,儘管他因此生活上不太方便,但也沒有續絃,只是一心一意地養育兒子彥太郎,並滿懷欣喜地看着他長大成人。
比武時刻逐漸逼近,彥太郎在弟弟源二郎與妹妹喜代的協助下,正在着裝鎧甲,而二郎太夫只是在一旁默默看着。
雖然二郎太夫已經下定決心,但要說服彥太郎,讓他接受自己替他出場比武,不管怎麼想都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父親大人,您這是在做什麼?」
二郎太夫只是以五味雜陳的微妙視線,一動不動地凝視着彥太郎。
「你聽好了,新藏;千萬別忘了連日來,我展現給你看的戰鬥方法。既沒有固定套路,也沒有一定的戰法,你只要使盡全身力氣,猛力衝撞他就行了。只要採用我的方法,你一定能贏他的。」
只有少數幾個人注意到了其中的不對勁,並且感到意外。
「但,你確實是身體不舒服啊。」
兩人都全身頂盔貫甲,還戴上了面罩,當然不容易被人識破真正的身分,但新藏爲了讓自己看起來像個老人,刻意將身體稍微往前傾,而二郎太夫也爲了突顯自己的年輕,故意更加抬頭挺胸。
不用說,以坐在正面看臺上的城主忠長爲首,場內的所有人,無一例外地都相信出現在眼前的兩名戰士,就是唱名中的人物。
因爲雙方之間,不曾出現先前互相持劍或持槍對峙,不斷瞪視着對方,試圖調整白己的呼吸,並將對手逼到絕境的那種靜肅時間。
——原本以爲理應會持槍現身的芝山,右手上竟握着大刀,而擅長劍法的慄田,卻反而持着槍出現……
疼痛的情形非比尋常。
儘管如此……
「對手再怎麼說也是個老人,你就儘量和他纏鬥,等他耗盡體力再說。」
二郎太夫從昨天開始就異常沉默,似乎一直在沉思些什麼,但此時卻露出看似開心的笑容彷彿在期待彥太郎逐漸完成甲冑的穿着。
「就算這樣,我想家老也不可能答應,讓你代替我上去比武啊!」
「沒有這個必要。」
新藏非常震驚。
半兵衛甚至連起來上廁所都沒辦法。
經過十幾回合的相互衝突後,一郎太夫鎖定目標,刺出巧妙的一擊;這一擊,準確無比地命中了對方的左大腿內側。
二郎太夫站起身來,脫下彥太郎身上的盔甲,連他的護腿也一併脫下。
「我看就去向家老請求,將今天的比武順延吧。」
——芝山,你等着瞧,我一定會奉陪到底。
「給我閉嘴!快去給我準備轎子,就算用抱的,也要把我帶進城去,只要到了比武場上,我就會像上戰場一樣,讓你們看見我直挺挺站着的樣子啦!」
「東側,慄田彥太郎義行!」
一想到這裏,二郎太夫隱藏在故作冷靜假面具下的內心,便不由得波濤洶湧。
岡倉雖然已經三十多歲,但並不曾實際參與過戰爭,因此,他的建議都是從老人們身上聽來的,而他也只是將他所聽到的轉述出來而已。
彥太郎訝異地看着父親。
雖然自己其實還有充分的能力繼續奉公,卻選擇隱退,也是希望能儘早讓彥太郎開拓自己的未來,早日出人頭地。
五
「今天就好好的休息一天,好養精蓄銳吧!」
——這傢伙是什麼時候,領悟到如此激昂的實戰氣魄的?他的槍法,全然不輸給父親半兵衛啊!
「父親大人,您是在說什麼啊?」
半兵衛勉強要挺起上半身來,卻因爲劇痛而瞬間倒下。這時,在一旁始終看着這一幕的新藏,突然下定決心似地開口說話:
幸好,繼承自己事業的彥太郎超乎年齡的成熟,四周對他的評價也很高,對年事已大的二郎太夫來說,這件事比什麼都讓人開心。
就以往的經驗來說,半兵衛很清楚,沒有任何療法能收到立即性的效果,只能耐心等待幾天後疼痛逐漸消失;雖然有時候,疼痛也會莫名其妙地瞬間不藥而癒,但此刻他也只能等待這種奇蹟出現,此外就再無任何方法。
聽到多代這句話,半兵衛反而像是要一逞意氣似地,繼續連日來的先行演習。
這就是他的主要建議內容。
同樣呼應這個唱名,身穿鎧甲、騎在馬背上進入比武場的,不用說當然是彥太郎的父親,二郎太夫信房。
——等彥太郎終於完全着裝完畢後,二郎太夫忽然用溫柔的聲音說着:
「源二郎還有喜代,我絕不准許你們碰我綁的繩帶,連一根指頭都不準;如果你們敢違背父親的命令,那我就和你們永遠斷絕關係!」
這也是二郎太夫對半兵衛最畏懼的地方。然而,眼前他深信是半兵衛的人,卻像是個光有無限勇氣而不懂會戰的年輕人,只能以有勇無謀來形容,完全就是一種粗暴的玉石俱焚戰法。
天邊漸漸亮起來,比武時刻就快到了。他只能不斷祈禱,希望在中午之前,身體至少能恢復到可以起身的程度。
眼看已經逼近中午時分,除此之外似乎也別無他法了。半兵衛不得已,只好接受新藏的替身比武方案。
下午的第三場比武,在進藤武左衛門的神道流陣幕刺出乎意料地撲了個空,並被小村源之助的判官流疾風劍反過來對準脖子,利落地砍下致命一擊後,第四場比武隨即被宣告開始。
若不是連日來一直在嚴格訓練,恐怕他早就被對手一槍刺中,倒在地上了。
當新藏的身體在馬背上大大地搖晃起來時,二郎太夫如電光石火般,用槍往他的側身一掃而去。
在猛烈揚起的砂塵中,馬與人、槍與劍,不斷跳躍、發出閃光、疾速奔走,時而夾雜短促的怒吼聲,以及金屬互相碰撞的聲音,讓人清楚感受到兩條生命之間的激烈衝突。
他對舊友半兵衛在戰場上的戰鬥方式,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過這個懷疑,隨着代表比武開始的太鼓聲響起,兩邊的騎士瞬間朝着對方奔馳而去時,剎那間消失無蹤,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專注在比武的輸贏上。
當新藏完全武裝妥當,來向半兵衛報告自己即將出發時,半兵衛仍不厭其煩地如此再三叮嚀。
「你這樣不行,乍看之下是有模有樣,但重要的地方根本沒有繫緊,這樣上場去戰鬥,中途鎧甲一定會散亂開來。來,我來幫你重新整裝。」
「實戰的可怕程度,以及打破既有套路的激戰方式,我也多少領悟了一些,而據我聽說,彥太郎還是隻持續到道場去練習,所以我想他理應完全不明白那種壯烈的實戰打法。我有自信一定能贏他,所以,請讓我代替父親大人您去對決吧!」
新藏早已下定決心,要用急襲戰術來速戰速決,儘早分出勝負。
「父親大人、父親大人,我求求您,別讓彥太郎成爲衆人恥笑的懦夫啊!」
「你說什麼?! 」
就在這時,站在彥太郎面前的二郎太夫,突然將彥太郎往前扳倒,還騎在彥太郎背上,然後用彥太郎身上的繩帶,將彥太郎雙手反綁起來。
另一邊的二郎太夫,也以爲對手是舊友半兵衛;雖然他一開始對半兵衛竟沒有持槍前來應戰,不免感到懷疑,但看到理應對會戰非常熟稔的半兵衛,竟然會採取如此粗野的攻擊方式,同樣令他大喫一驚。
「西側,芝山半兵衛孝久!」
隨着負責唱名的廣瀨京平大喊一聲後,西側的幔幕後面,立刻出現一名身穿甲冑,還騎在馬背上的武士;然而,這名武士的真實身分,其實是芝山新藏久安。
「芝山這傢伙,竟想對我兒子岀手……」
大喫一驚的彥太郎高聲喊着,卻因爲事出突然,根本來不及反抗。
兩人展開死斗的形式,與迄今爲止進行的所有比武內容完全不同。
半兵衛躺在榻上,焦急地咬牙切齒。
「萬萬不可,父親大人!您這麼做,身爲男人,我彥太郎的面子要往哪裏擺?父親大人,請您放開我!源二郎、喜代,快幫我解開,快點!」
深夜裏,看着天花板上搖晃的昏暗燈影,二郎太夫不斷思索着可行的辦法。
「咦?」
新藏拼死在閃躲對方的槍,但也沒有因此一味採取守勢,而是試着不照常規地橫衝直撞,幾乎到了有勇無謀的程度。
「這十多年來,我跟半兵衛一直有着深深的宿怨。我早就想找個機會和那傢伙一決高下了,只是在這種太平盛世裏,根本找不到這種適當的機會。如果錯過今天的機會,這輩子就無法洗刷我胸中的怨恨,所以這場比武,就讓我替代你去吧!」
「在道場裏比武時,我和彥太郎不相上下……不,或許他稍微佔了一點上風,不過這段期間以來,我已經受過父親大人激烈的訓練,因此若是穿上甲冑以真劍比武,我相信我一定能獲勝。」
不論彥太郎如何哀求、如何憤慨,二郎太夫完全充耳不聞,只是默默地自己穿上甲冑,並戴上面罩,然後再度嚴厲警告源二郎和喜代,絕不準碰觸彥太郎身上的繩帶後,就跨上馬背,往城裏出發。
儘管他非常瞭解愛子彥太郎在劍術上的精進,甚至私下以兒子的劍術爲榮,但要以真劍和身經百戰的半兵衛對決,他還是無法相信彥太郎能獲勝。
只要身體能起得來,不論多痛也要忍受,然後趕往城中——可惜不論半兵衛如何呻吟、掙扎、怒吼、嘶喊,從腰部到手臂的肌肉,仍舊全都彷彿化成沉重的鉛塊一般,讓他根本無法離地一尺。
過去這幾年來,對半兵衛的傲慢態度不知不覺累積的厭惡情緒,突然在瞬間裏像潰堤般轉成強烈的憤怒,讓二郎太夫忍不住對着腦海裏的半兵衛咬牙切齒。
彥太郎不得已只好到岡倉道場去,一如往常地努力練習,並接受同僚們的激勵,也從岡倉師父身上得到不少建議。
其實每到季節更迭時,半兵衛的神經痛宿疾就一定會發作,而這一天從早上開始,天氣就急劇地變冷,再加上筋骨纔剛劇烈活動過,又不小心跌倒,纔會造成如此嚴重的後果。
新藏終於穩不住身體,從馬背上摔了下來;而這時,二郎太夫的槍尖已經搶先一步,在新藏落地之前貫穿了他的喉嚨。
由於二郎太夫擔心身己的身分會被揭穿,所以不等歡呼聲散去,立刻將還在滴着鮮血的槍夾在腋下小然後朝着正面看臺行禮後,便揮馬向場外急馳而去,動作之快,甚至讓衆人連產生懷疑的時間都沒有。
當二郎太夫意氣風發地回到宅邸前面來時,彥太郎、源二郎、喜代三人,正好前前後後地要衝出門外。
彥太郎直到剛剛纔終於自行解開繩帶,只見他一邊大聲責罵弟弟和妹妹,一邊正要往屋外衝。
「喔,是父親大人!」
「彥太郎,你放心吧,我已經解決了半兵衛。」
聽到二郎太夫瀟灑的一句話。
「哇!」
發出歡聲的人是源二郎。
「啊!」
喜代則是發出悲鳴聲,並用衣袖掩住自己的臉。
彥太郎和源二郎陪着二郎太夫進屋,一邊幫忙脫下父親身上的鎧甲,一邊問着比武的狀況。
二郎太夫得意地將自己的奮戰情形分享給兒子們知道,卻突然發現有些不對勁。
「喜代呢?」
二郎太夫環視了一下屋內。
「啊,糟了!」
彥太郎立刻奔出屋外。
然而,喜代已經不見人影了。
——那傢伙一定是要去找新藏,想向他道歉,如果新藏不原諒她,她恐怕會自盡吧!
彥太郎知道喜代的少女初戀情懷,所以立刻直覺不妙,因此疾速往芝山的宅邸奔去。
聽到嘶喊聲而抬起頭來的彥太郎,看到應該早被父親刺死的半兵衛,竟出現在自己眼前,手上還拿着一把長槍,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呆站着。
「可惡的彥太郎!」
不過無論如何,結果是雙方都倒在地上,並拔出脇差相互廝殺,最後兩人終於耗盡體力,一前一後地氣絕身亡,此一事實倒是不容懷疑。
兩人的對決,在隔天黃昏時刻,於城外杳無人跡的安倍川原展開。
對半兵衛來說,失去唯一的兒子新藏,等於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
半兵衛猶如哭泣般地怒吼着。
「啊……要是我這個身體,能早半刻爬起來的話……」
「喜代,你快退開!」
後來在目擊者的通報下,當藩中的武士趕到現場時,只見兩人的身體都被脇差刺穿,宛若兩具黏在一起的鎧甲般互相交纏在一起,早已失去了氣息。
「我現在就去找彥太郎決鬥,我一定要替新藏報這個仇!」
——那可怕的情景拔讓人看得魂飛魄散,完全忘了何謂活着的感覺。
彥太郎被深深刺中側腹,幾乎是當場倒斃。
決鬥瞬間就分出了勝負。
二郎太夫對半兵衛發出挑戰書,是在那一天的晚上。
關於這兩名穿着不合時代武者裝扮的騎士,在河川旁一決死戰的模樣,只有碰巧經過的寥寥幾人看到而已;然而,在《慄田信房果合覺書》上,卻清楚記載了當時的情況:
——啊,原來半兵衛也是找替身上場比武嗎……
半兵衛絲毫沒有猶豫,就接下了二郎太夫的這份挑戰書。
半兵衛大喊一聲後,立刻拿起槍來,也不管腳上只穿着足袋,就直接飛奔出屋外。
彥太郎大聲喊叫後,立刻拔出大刀來。
該覺書上還寫到,兩人對戰了一段時間後,二郎太夫的馬匹被石頭絆倒,前腳因此骨折;這時,半兵衛卑鄙地趁機刺向二郎太夫的腋下,而二郎太夫也在倒地的同時,往上刺中半兵衛的大腿內側——只是本書的作者畢竟是源二郎,因此這樣的內容是否足以採信,就沒有人知道了。
儘管彥太郎對事情的意外發展感到愕然,但看到臉色大變,還持槍作攻擊的半兵衛,也絲毫沒有要閃躲的念頭。
讓我們就像二十年前一樣,穿上甲冑,在馬背上以槍對決,直到彼此心滿意足爲止吧——
一心一意要報仇,全身充滿鬥志而衝出來的半兵衛,槍尖當然也充滿復仇的銳利殺氣,反觀彥太郎毫無心理準備,就猝然拔劍相向,當然不會是半兵衛的對手。
「可惡的彥太郎,你竟敢奪走新藏的命!我半兵衛因爲生病,纔會大意的讓新藏替我去一決生死,我現在要親手收拾你,快過來和我對決!」
「看到了嗎,彥太郎!這就是道場劍法和會戰的不同,你就當作是我送你的禮物,帶去陰曹地府慢慢體會吧!」
看到新藏被刺穿喉嚨、死狀悽慘的屍體,半兵衛大喊一聲,整個人跳了起來。不可思議的是,就在這一瞬間,原本痛徹心扉、彷彿將整個腰部肌肉侵蝕殆盡,有如鐵塊般的劇痛,竟瞬間消失無蹤。
「可惡的彥太郎!」
半兵衛咬牙切齒地說着,並瞪視着正抱着新藏的頭,趴在新藏屍體上痛哭的多代背部。
同一時刻在芝山宅邸裏,新藏的屍體已經從城內被送回來。得知被擊斃的人並非半兵衛,而是他兒子新藏後,負責擔任裁判的曾根將曹,雖然對事情的意外發展大感震驚,但在主君忠長面前也不好發作,只能指示日後再追究詳情,先把屍體運出去再說。
沒想到離家還不到半町(注:日本古代長度單位,一町大約爲109.09公尺。)遠,就看到彥太郎正抓住妹妹喜代的手,要將她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