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 風車十字打
《劍豪生死鬥》 · 南條範夫 · 2.1萬 字
一
就在世間傳聞大御所秀忠的病情日益沉蔓際,有一封極機密的文書,被送進了伊達政宗(注:即世所周知的「獨眼龍政宗」,仙台六十二萬石藩主,爲當時最有實力的外樣大名(非德川系的大名)之一,此時正居於江戶。)的宅邸,信上的署名是土井大炊頭利勝(注:下總佐倉藩主,歷事家康、秀忠、家光三代將軍,爲幕府重要的謀臣。)。
信件的內容相當驚人。
——一旦相國公(秀忠)撒手人寰,吾等將全力擁立駿河大納言忠長取代當代將軍(家光)。尾張侯、紀州侯業已同意,譜代與外樣諸藩中某某人等亦已寫下了誓書,屆時還望伊達殿下亦能順應天下人之期望,助吾等之義舉……
看到密函的瞬間,政宗的獨眼裏,瞬間閃過一抹如惡魔跳躍般的喜悅神色。那種表情,就像是五十年多前以仙台爲據點,縱橫天下的青年政宗經常展露出來的表情般,是一種帶有微微惡作劇興味的愉悅神采。
不過——那抹愉悅的神釆很快就消失無蹤,獨眼裏的眼神,又再次回覆成平常那副狡猾七十老翁的模樣。政宗的臉上浮起諷刺的笑容,對身旁的伊達兵部少輔(注:政宗的幼子宗勝,後來與酒井家結親,專攬藩政,一度導致仙台藩幾乎陷入滅亡危機。)說:
「大炊那傢伙,又在搞小動作了。」
當時,與酒井雅樂頭忠世並駕齊驅,名列幕府重臣之首的土井大炊頭利勝,不知道爲了什麼原因,突然在一個月前左右,以生病爲由隱居起來。
有人說是因爲利勝惹惱了大御所,也有人說是因爲和當代將軍家光起了衝突,不過都沒有得到證實,但不論誰心裏都很清楚,生病不過是他的藉口。
照這情況看來,恐怕利勝早就和一心一意想取得天下的駿河大納言暗通聲氣,所以會想趁機除掉家光,也並非不可能的事,然而……
「利勝這傢伙,竟想算計我,也不想想我政宗在過去這七十年間,可不是隻會白白消耗米糧,外加徒增臉上的皺紋而已啊!」
政宗放聲笑着說完後,立刻又對兵部說:
「我去雅樂頭宅邸拜會一下。」
「老中大人,我收到這種東西,這玩笑似乎開得有點過頭了哪!」
政宗在酒井宅邸的大書院裏,對雅樂頭忠世這麼說後,立刻將手上的密函拿給對方。忠世看了一眼政宗的臉,輕鬆地接過密函,然後快速看了一遍內容,接着只是微微地歪了一下頭,並將下嘴脣噘了噘,就將密函放進自己懷裏,表情簡直就像小孩子在吐舌頭一樣。
之後,最便沒有再針對密函提出隻字片語,只是閒話家常了一番。
「您辛苦了。」
忠世打過招呼之後,便將政宗送出了宅邸。
當政宗離去約四小時後,藤堂高虎和島津家久也出現了,緊接着毛利秀就也來拜訪(注:島津家久,薩摩島津家此時的當主,原名忠恆,後來獲幕府賜名爲家久(與他戰功顯赫的叔叔同名),領九州南部七十七萬石的超級大名。毛利秀就,毛利元就的曾孫、輝元的長子,承繼關原之戰後被減封的周防、長門三十七萬石領地,爲後世長州藩之祖。兩人皆爲實力派的外樣大名。)。
到了第三天黃昏時,一臉憂鬱的加藤忠廣(注:九州肥後熊本藩主,名將加藤清正之子。身爲豐臣派諸侯的一員,深爲幕府所忌憚。)最後也出現了。到他爲止,前後總共有十三人,將利勝的密函送來給忠世看。
事後才知道,原來是藩中一名叫天童久左衛門的暴躁武士,因故惱羞成怒斬了一名同僚,還不斷恣意狂鬧,最後還像發瘋似地,猛力將想壓制住他的人一一推開,然後有如飛毛腿般,朝屋外衝了出去。
國之介大爲震驚。原來剛纔因爲太過心急,一燒完密函也來不及換掉衣服,就直接登城來了,結果被敏銳的宗藏瞬間給察覺到。
即使後來在家康的決定下,由家光繼承將軍一職,忠長還是以弱冠之年,便坐上了大納言的高位,同時還領有駿遠甲(注:駿河、遠江、甲斐三國,大約是今日的靜岡和山梨縣。)三州的屬地,地位在御三家之上。前來江戶參覲的諸侯們,在通過東海道時,一定都會到駿府城去設法取悅忠長,宛如將他當成第二位將軍一樣崇敬。
因爲男人原本痛苦的呼吸,轉變成了「忍傳」的呼吸。
國之介立即被召見,還得到俸祿一百二十石,開始在大番頭松平志摩守底下服勤。
「是阿愛小姐?」
「呼、呼、嗚、嗚」
「不過也沒有證據顯示,駿河殿下確有將密函寄給他們四人。」
(不論這個男人是誰派來的,既然有如此厲害的人物來到駿府,總是讓人放心許多,不過我也絕不會輸給他!)
雖然利勝嘴上這麼回答,但他心裏其實和忠世一樣,不認爲這四人會沒有接到密函。
不過話說回來,從這件事就可以明白髮現,這些大名都由衷畏懼幕府,只是就密函被送回來的時間有落差這一點來看,某些大名心裏確實有着微妙的陰影;因此,就窺探心思這點而言,這封密函確實也可說是有那麼一點小小的效果就是了……
只是,就一刀流而言,他的劍技似乎有些令人難解的奇矯之處,詢問他本人時,他仍舊只是回答「這是我稍微自學得來的技巧」,是一個非常低調的男人。
——真可憐,看樣子是失手了,大概是某藩派來的吧?
儘管年輕男子看起來像是住在城下町裏的老百姓,但國之介可以看得出來,他一定纔剛從江戶來到這裏。尤其在看到他將大拇指按在衣領上,身體還微微往下彎曲的暗號後,立刻明白他是緊急來傳遞訊息的「隱飛腳」。
男人似乎是被一羣圍過來的人亂劍砍傷,而且已經奄奄一息。
國之介宛如敗犬般地,回到自己的服勤崗位上。
「這次是女的被殺……是阿菊夫人身邊的侍女阿愛。」
二
再怎麼說,就算有人真的有心想謀反,也不可能只因爲接到一封密函,就立刻採取行動吧!
國之介連忙詢問同僚仁井田。
天童用異於常人的疾速奔跑着,根本沒有人能追得上他;之後他更在衆人的騷動與破口大罵中,斬了兩名路過他眼前的行人,而且露出空洞的眼神,依舊揮舞着白刃,同時繼續奔跑。國之介看到正從前面往這邊跑來的天童,瞬間明白這個人發狂了。雖然身旁的其他弟子們紛紛慌張走避,國之介卻紋風不動,只是用刀鞘上的條帶把袖子綁起來,並將褲裙兩側拉高,然後站在旁邊人家的屋檐下。
一名看起來行動就很敏捷的年輕男子,正站在門外。
忠世對利勝這樣的「小動作」,其實並不是很贊成。
忠世拿出來的密函,與利勝的假密函內容幾乎一模一樣,都是勸誘諸侯們一起跟着謀反,而且上面還有忠長的家老——朝倉筑後守宣正的署名。毫無疑問,這是忠長親自起草的密函。
那正是國之介想發出的暗號。
就此留下、在道場裏受一傳齋照顧的國之介,幾天後和一傳齋的弟子們三五成行,一起到淺間神社去參拜。當一行人來到安西町附近時,忽然看見前方產生了一陣大騷動。
「哦。」
雖然國之介自己謙稱說「曾稍微學過一點一刀流劍術」,但實際讓他和舟木門下弟子們比武后,一傳齋發現,他豈止是隻會一點點,根本就是年紀輕輕就已參透劍術奧義的高手。
「我想除了這些人之外,一定還有其他人也接到駿河殿下的密函,只是沒有送來給我們罷了。」
儘管有如此高強的武藝,卻只擔任祐筆的職務,這讓國之介始終覺得有些可疑。後來在幾次看似無意的眼神交會中,國之介開始隱約覺得宗藏說不定是自己人,而如今這樣的猜想已得到了證實。
宗藏不只是一名祐筆,據說他的劍技也非常高超;關於他的武勇事蹟,國之介曾經不只一次聽聞,由此可見傳言非虛。
利勝也臉色大變。
「嗯,她的屍體在安倍川原旁被人發現了,身體被人利落地一斬爲二。聽說她昨天早上告假回家,離城後就沒有回來,也沒有人知道她爲什麼會出現在那裏,監察官羅門大人也顧不得處理先前的密探屍體,已經趕去察看了。」
「你有將灰燼徹底處理掉吧?」
「我也認爲一定是這樣沒錯。」
國之介清楚讀出了男人想傳達的事。雖然彼此服侍不同的主人,但同樣都是來自江戶的忍者。(好吧,你放心,我一定會幫你轉告的。)正當國之介想如此回應時,圍在一旁的武士當中,有人咳嗽了起來。
國之介看着男人,心裏如此想着,表情卻瞬間緊張了起來。
土井利勝之所以會建議採取苦肉計,寄出邀請各大名一同謀反的密函,以確認大名們的本意,就是爲了要趁秀忠還在世時,除掉忠長這個心腹大患;但酒井忠世對這種做法能收到的效果,並沒有太大的期待。
這次遠比上次等了更久的時間,才陸續有密函被送回來,而且是零零落落的送回來,但儘管如此,十天內仍多達了十六封。
國之介收下小包裹回到屋子裏後,從包裹裏拿出刀鍔來,再用小刀將刀鍔撬開,取出藏在裏面的紙片。
國之介一如往常地登城,也一如往常地溫和向衆人打招呼,卻看到大客廳前的庭院裏,似乎正在騷動着。
國之介一邊在心裏反覆思考着,一邊往小客廳方向走回去,但來到御徒士(注:負責城防以及大名安全警備的武士,今日東京的「御徒町」即以此得名。)休息室旁的小庭院時,正好遇到兒島宗藏。
兩人密談了很久,最後決定姑且再等等看,看忠長髮出的密函,最終會有多少人送回來。
一般認爲發狂的人奔跑速度是常人的兩倍,但國之介一步也沒有落後,緊跟在天童後面跑了一段距離,之後纔看準時機,猛力用右手肘去撞天童的左側腹。
忠長原本希望獲賜大坂城爲領地,卻不被允許,要求擁有一百萬石的俸祿,同樣不被幕府所接受,因此在憤激之餘,經常做出粗暴的行爲,引發世間一片譁然。不只如此,他還特別殷勤交好非德川系的外樣大名,又養了無數的浪人,同時更隨興大買鐵炮等武器——爲此,他會被懷疑有謀反企圖,也是理所當然的。
「應該是酒井大人或永井大人……也有可能是森川大人?」
雖然國之介試着不去想這件事,但心情卻一直冷靜不下來;或許是因爲剛纔被宗藏揭穿破綻的關係,讓他年輕的靈魂多少失去了平衡吧!
——原來那個男人也是……
「聽說有可疑人物潛藏在御書院的閣樓裏,剛剛被抓到了。」
一個名叫久須見的男人,剛纔似乎已經向人說過了好幾次事情的原委,此時又再度得意洋洋,還有點激動地說明着。國之介混在人羣中,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男人;那是一張自己完全沒看過的容顏。
國之介重新振奮了起來。
——我絕不能大意。
國之介仍直視着前面,沒有胡亂轉頭,只是用眼角的餘光,快速找出咳嗽的男人,這種完全不動聲色的尋人方式,是甲賀忍術中常見的招數。憑着這方法,國之介發現剛纔發岀咳嗽暗號的男人,是奧祐筆(注:祐筆是藩內負責處理文書章奏的祕書,奧祐筆則是其中地位最高、直接負責處理藩主相關文件的親信祕書官。)兒島宗藏。
兩人露出那種被稱爲謀臣的人所特有、充滿偏執又微帶陰森的眼神彼此對望着,並同時點了點頭。
(或許還有其他同伴潛藏着,而且不見得都是受到幕府的命令前來的人,當中應該也有各大名派來的密探吧!不過在此同時,爲對抗我們這些人,駿府這一邊的「雙面間諜」,一定也不動聲色地混在我們這些人身邊……)
「欵欵嗯,嗚嗚嗯」
忠世悄悄去找正在隱居中的利勝,並將這些話告訴他。
國之介多少感到有些錯愕,但也同時發出會心的一笑,因爲他其實早就有點懷疑,那個男人應該也是密探的一員。
「在下無意間看見這傢伙的腳出現在欄杆間,於是便當機立斷,把他給抓下來了!」
忠世出示十六封密函給利勝看,同時這樣說着。
(請轉告酒井大人……對方是菅沼右京。)
「伊達今天又拿來了這樣的密函。」
眼裏早已看不到正面以外事物的天童,瞬間歪了一下脖子,看着國之介。
其他人根本聽不出來,只覺得男人是在做臨死前的掙扎,纔會痛苦得喘不過氣來,但其實那是伊賀忍者特有的傳話方式,每一口氣所發出的聲音,都有特定的意義。這種方法也是忍者將死之際,要將特定的訊息傳遞給可能就潛伏在旁邊的自己人,所用的最後手段。
「剛纔你用眼角餘光找人的方式得再細膩一點,否則可能會被看穿的。」
國之介也認識阿愛這名侍女,據說她是城內所有侍女之中,長得最標緻的一位。
當他看完內容後,立刻用身旁的火將紙張燒掉,再將紙灰仔細地用懷紙包起來,然後丟進廁所裏。
國之介再度如此告誡自己。就在此時,一臉不耐煩的仁井田從外面走進來,並以他慣有的語氣,慢吞吞地說着:
「你這傢伙!」
「什麼?」
國之介拔劍瞬間揮出的一斬,完美地將天童的身體,從右側腹一路斬開到背骨。
某日早上,津上國之介在自己屋子裏整理儀容,準備登城奉公時,玄關處傳來年輕侍從久助與人交談的聲音:
國之介一直看着隔壁的宅邸,卻一直沒看到他想見的人現身。正當他心不在焉的走回屋子裏時,久助告知他有訪客到來。
利勝所寄的對象和忠長所寄的對象,當然不會完全一樣,只有九人同時收到他們兩人寄的密函。只收到忠長的密函,並送回來的有七人,另外有四人在先前利勝寄出密函後送回來,這次卻沒有將忠長的密函送回來。
「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個男人是怎麼回事?不過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比我高明許多。
就在國之介正要裝做若無其事地經過宗藏身邊離去時,在他耳邊傳來了宗藏的囁語聲。
家光的弟弟忠長,從小就仗着秀忠夫妻對他的寵愛,一向不將哥哥家光看在眼裏,而天下諸侯看到這種情形,也都認爲忠長才是應該繼承將軍大位的人,所以對忠長的尊敬,遠遠勝過對家光的尊敬,這也是不容否認的事實。
不過,宗藏很明顯並非國之介的主人利勝所派來的人。
「你太大意了,身上都是煙味。」
「同時,也應該會有人寄出承諾書給駿河殿下——我們必須找出這些人是誰。」
國之介在黃昏時下城回家,獨自一人喫完孤單的晚餐後,從庭院走向後面的空地。相隔僅僅咫尺之處的鄰家,是御鷹頭鹿島甚左衛門的宅邸。
聽到這句話,國之介趕緊走到玄關,因爲他不記得自己有吩咐過這種東西。
「我幫您送來前一陣子您所吩咐的刀鍔了。」
「我看你應該可以快點登城了吧?只剩在下一個人,已經快忙不過來了。」
國之介慌張地回答,宗藏只是眼神銳利地看了他一眼。
——少胡思亂想了,這只是純粹發生在同一個早上的兩件事罷了,而且都與我無關。
宗藏說完後,便立刻快步離去。這一整幕看在旁人眼裏,只會以爲兩人純粹是擦身而過時,禮貌性地交談了一兩句話而已。
國之介趕忙前去察看,發現在人羣圍繞之中,一名被砍了好幾刀、身穿黑衣服的男人,正倒在地上。
「嗯。」
天童這樣大喊了一聲後,立刻衝過來要斬國之介,但他的身體卻在瞬間像被折成兩半似的往前傾,然後便倒在血泊之中。
送密函前來的大名態度各有不同,愈是後面送來的大名,話說得愈多,心情也愈加混亂,但忠世不論面對誰,都採取相同的態度,只是靜靜地收下密函,也沒有特別多說一句話,純粹慰勞完對方專程跑一趟的辛苦後,就讓對方回去。
當天童跑過國之介眼前,與國之介左脇相隔三寸距離時,國之介立刻跟在天童後面開始奔跑。
「這是……」
是情殺嗎——雖然國之介也和所有人一樣如此認爲,但內心深處總覺得事有蹊蹺。他甚至有種預感,這件事應該與先前被殺的密探有關。
這樣說完後,忠世便離開了。沒想到過了幾天後,忠世臉上露出非常認真嚴峻的表情,再度來找利勝。
名叫津上國之介的男人,是在半年前被駿河藩所僱用的。
「當然。」
真想這麼做的話,就試試看吧——忠世只是抱持這樣的想法,才贊成利勝詐病隱居,並寄送密函。但既然利勝寄出的十三封密函,全數被送回忠世的手上,忠世也忍不住想苦笑地對利勝說:「你看到了吧?」
這個男人原本是個落腳在城下町舟木一傳齋道場裏的浪人。據一傳齋的說法,這個男人的實力相當高。
「津上,今天真是詭異的日子啊,又有一個人被殺了。」
「黑田、加藤、堀尾、蒲生……只有這四人先前有將密函送回來,這次卻沒有動靜。」
那位訪客是兒島宗藏。
「既然你已經從那個暗號得知我的存在,那我也不必再對你隱瞞了;我想今後我們可以互相支援,所以纔會特地來拜訪你。」
國之介請宗藏坐下,並打開紙拉門。宗藏瘦削的臉有些蒼白,但表情依舊顯得相當銳利,不過此時他稍微露出看似和藹可親的笑容,並低聲地說着:
「雖然我們侍奉的主人不同,但目的應該是一樣的……今天早上那個男人,已經查到一名了——菅沼右京,美濃加納藩十萬石藩主。另一方面,除了菅沼之外,針對駿河大人的密函,寄回承諾書的藩侯身分,我這邊也已經掌握了兩人。」
「在下是今天早上才接獲指令要進行調查,但除了今天早上意外得知的菅沼右京外,還沒有查到任何藩侯涉入的證據,你說的是真的嗎?」
儘管國之介仍對宗藏有些顧忌,不過還是誠實地說了出來。
「我沒有必要騙你,我也一樣是今天早上才接到指令的;不過,我畢竟是擔任奧祐筆的工作,所以知道的比較多,而且我的耳朵非常靈。」
宗藏捏着自己薄薄的右耳垂,臉上盡是得意的表情,但瞬間又改變了語氣。
「不過我昨晚有些失手了,所以我想來拜託你幫個忙。」
「……」
「你應該已經聽說侍女阿愛小姐被殺的消息了吧?我想拜託你對外放話,就說你看到那個女人和某個男人——長相要形容得與我完全不同——,一起走在安倍川附近。」
「是你殺了阿愛嗎?」
對於國之介的這句問話,宗藏只是若無其事地點點頭。
我因爲感覺到有人靠近,所以一不小心產生了失誤,沒能當場給她致命一擊。沒想到,據說阿愛那傢伙,竟用她自己的血在手掌上,寫下了一個『こ』(ko)字(注:「兒島」(kojima)的字首。),真是個狡猾的女人哪!」
「你爲什麼要帶阿愛小姐到那種地方去?」
「因爲阿愛是我的情婦。」
宗藏將一隻飛到他膝蓋附近的蚊子,啪一聲地打死,然後露出「那又怎麼樣」的表情,凝視着一臉愕然的國之介。
三
兒島宗藏是比國之介更早半年,被駿府藩所僱用的男人。
他擁有雖然不夠華麗、卻非常精準又工整的筆跡,不過這對擔任祐筆工作的人來說,並非什麼特殊的才能;倒是國之介聽到有關宗藏的傳聞,全都是有關武藝方面的事,跟他的職務一點也不相稱,這纔是令國之介覺得不可思議的地方。
忠長一如往常地,隨心所欲下達命令。
「我需要一個能取代阿愛的女人。我聽說阿房這個女孩子在城內風評極佳,而且也很聰明,所以我拜託你,就算只是訂親也無所謂。」
「這裏可是御殿,你們冷靜一點。」
不論理由爲何,只要俊男美女彼此相遇,最後的結果幾乎都差不多,所以他們兩人最後也發展成了以身相許的男女關係。
關於這個祕密,宗藏只說了一句:
——我已經深深愛上他了。
「什麼事?」
眼前瞪着阿愛的大猴子,模樣同樣很驚人,充分顯示出它滿懷的怨恨與憤怒,而它和阿愛彼此之間的距離不到兩間,只要猴子用力跳躍過來,恐怕就會當場咬中阿愛。
忠長龍心大悅地說着,但宗藏只是在忠長面前跪地叩拜,表明自己只不過是薄通武藝罷了,而且自己只想繼承父親,從事執筆的文書工作。
「你在說什麼,阿房小姐還很純潔啦!」
「我說的都是真的,請你聽我說!」
阿愛決定坦誠面對自己的心。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殺了她?這不是太殘忍了嗎!」
「除此之外,我還有一件事同樣要藉助你的力量,是有關隔壁鹿島甚左衛門的女兒阿房。」
「最後我再問你一件事,你是不是已經和阿房發生過關係了?」
面對阿愛拼命的吶喊,宗藏似乎有那麼一瞬間猶豫了一下;然而,他隨即將手伸向了自己的劍柄。
「你要娶阿房小姐爲妻?你是認真的嗎?你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得銷聲匿跡躲藏起來,怎麼能娶她爲妻——」
髮簪描繪出一個漂亮的圓弧形,高高地往上飛,最後插在一棵距離有點遠的老樹高聳的樹梢上。
宗藏說完後,面向國之介苦笑了一下。
正當衆人認爲阿愛這麼摔下來,骨頭一定會斷掉時,沒想到人在幔幕附近的兒島宗藏,如同飛鳥般一個箭步衝上前去,穩穩接住了阿愛。
大膳一開口就單刀直入主題。宣正喫驚地從旁看着他,不過大膳的眼睛卻一動也不動,甚至不曾轉過臉去。大膳又繼續說着:
「你別插手!」
侍女們全都往後跳了開來。
「不,這當然和我大大有關。因爲你喜歡她,所以纔不願意幫我牽線,對吧……?津上,忍者的第一義就是離色、離欲、離情、離怒、離悲、離樂,這一點你應該沒有忘記吧?」
到了這個地步,阿愛發現已經無法再繼續自欺下去,不得不承認自己真正的心意。
國之介回答的不怎麼積極。
「我想娶她爲妻。我聽說你和鹿島交情還不錯,所以想請你去幫我提一下。」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哪!」忠長笑笑的說着,然後當場賞給宗藏三枚黃金做爲獎賞。過沒多久後,他就將宗藏從表祐筆提拔爲奧祐筆,俸祿也增加了五十石。
「離情的真意,並不是要我們採取無情的行爲。」
這件事過後沒多久,城主忠長到淺間神社境內去賞櫻時,乘着一時的酒興,突然將眼前爲了幫他斟酒、正低下頭來的侍女阿愛頭上的髮簪拔起來,然後用力丟出去。
大膳和宣正已經認識很久,知道他是一個既有肚量也有膽量的人,人們甚至在私下流傳着這樣的說法:「究竟是黒田家的慄山,還是慄山家的黑田?」慄山的強勢,就連他的主人忠之(注:黑田忠之,黑田官兵衛(如水)之孫,長政之子。領有九州筑前(今福岡地區)四十三萬石的實力派大名,個性粗暴剛強。)也頗爲感冒,但遇到需要對外折衝的麻煩事情時,還是隻能倚靠這個男人出面解決。
「關於先前的那封密函,我在名古屋的旅館裏,有接到我們主人忠之寄來的密信,所以我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還滿有兩下子的嘛。」
這也是國之介所聽到的傳聞內容,不過除了當事者兩人之外,國之介當然不清楚,宗藏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又是爲了什麼理由,會與阿愛發生特殊的關係。
「在下很清楚阿房小姐這個人,所以沒辦法明知她會有不幸的未來,還當你的幫兇去傷害她。」
「爲什麼?」
宗藏又細又挺的鼻樑上,露出兩道很深的縱向皺紋。當皺紋消失後,一抹近似嘲笑的目光,瞬間從他的眼角閃過臉頰;接着,他用令人不寒而慄的沉靜視線,不懷好意地釘視着國之介的雙眼。
雙方都緊握着劍,情緒激動地瞪視着對方。有好幾秒鐘,緊繃的空氣簡直要讓人的血管都爆裂開來。
第二天。
「哦——」
「總之,這件事恕在下無法答應。」
自從在建造了淺間神社後,賤機山長久以來便被列爲禁止殺生的聖域,因此棲息在這裏成千上百的猴子,長久以來在不曾遭受危害的狀況下繁衍生息,並且漸漸變得不怕生人,有時還會從前來神社參拜的信衆手上拿取食物;但去年十一月時,忠長一意孤行地到山上狩獵,殺害了一千兩百多頭猴子,從那以後,倖存下來的猴子就很少出現,偶爾出現時,也一定會對人類露出很深的敵意,甚至會攻擊人類。
被一語道破心事的國之介,忍不住倒吸一口氣,不過他憑着年輕的膽識,用力支撐住差點畏縮下來的眼神,勇敢接受對方的挑戰。
兩個男人還搞不清楚宗藏到底做了什麼,就已經被壓制住,因此大爲震驚,連爭吵的力氣都失去了;然而,宗藏卻只是靜靜地說了這兩句話,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其實對照自己的經驗,國之介心裏也明白宗藏說得一點都沒錯;他完全找不出任何足以反駁對方的理由,整個人不禁爲之語塞。就理論上來說,除了承認自己敗北以外別無選擇,只是國之介感覺到自己內心裏,依舊存在着想讓自己無視理論、不顧一切反抗的某種情緒。
「上個月,土井大炊那傢伙,假借大納言大人的名義發出了密函,這件事你聽說了嗎?」
於是不論宗藏問什麼,她都一五一十地說出來。儘管每次離開後,阿愛總會很後悔不該泄密,但兩人互訴枕邊細語時的宗藏,完全不像平常冷靜又嚴肅的他,不但溫柔又輕聲細語,講話也非常有技巧,因此她還是在不知不覺間,將自己所知的一切全都告訴宗藏。
「不過,我想她大概是真的愛上我了。」
「你在做什麼!」
「你這個女人,爲了查探我的身分,才刻意委身於我的,是嗎!」
一邊讓扇子發出莫大的扇動聲,一邊眯着眼睛,看火熱的陽光照映在彷彿快燃燒起來的草地上,大膳連珠炮似地說着: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昏暗安倍川原上、茂盛的芒草叢間,兩人忘我的享受男女之情後,阿愛看着無力仰躺在地上、還閉着眼睛的宗藏,突然情情地伸出手來。
宗藏在那次的賞櫻宴席結束後,立刻以「髮簪費」爲由,將忠長賞給他的黃金,送給了阿愛;之後沒過多久,阿愛便寄了情書給宗藏。
「如此迅速便沉溺於男女情愛當中的女人,萬一事後又愛上別的男人,難保不會出賣我……算了,這件事就不談了,倒是我剛纔所說的事,真的要麻煩你了。」
「啊……」
這個主君一向是話一說出口,就非得如他所願不可的人;阿愛只能哀怨地眨着眼睛,向主君鞠躬後,往老樹下走去。在兩、三名侍女的攙抱下,阿愛抓住了最下面的大樹枝,然後死命地一步步往上爬。
「這件事和你無關。」
四
——既然有這麼好的身手,爲什麼不以武藝來奉公?只要你願意,我可以給你任何你想要的官職喔!
阿愛縮回身體;大聲地喊叫,聲音中夾雜着恐懼與悔恨。
「啊!」
儘管阿愛如此說服自己,但還是驟然變得害怕起來;於是,她決定調査清楚宗藏的真實身分,但不是爲了朝倉筑後守,而是爲了自己。
「請恕在下拒絕。」
「在下不可能忘了自己的使命。」
這當然不是因爲阿愛多情,而是她有非得這樣做不可的理由。
阿愛呻吟了一聲後,立刻往旁邊倒下。
「難道說,你喜歡那個女人?」
阿愛假裝祀撫摸宗藏的頭髮,實際卻是想趁機確認宗藏的髮髻。據說只要是忍者,在束成一束的髮髻裏,都會有一根頭髮特別粗,上面會記有忍者的所屬與姓名。
一身肥肉的大膳,略無顧忌地稍微敞開胸前,還大力扇着扇子。
在駿府城內大庭院的涼亭裏,家老朝倉宣正與正在前往江戶途中,順道前來拜訪的黑田家家老慄山大膳面對面坐着。
怒吼的宗藏,凌厲的眼神非常可怕,完全不像直到剛本遇輕聲細語,彷彿要讓人融化般的那個男人。
「那麼,針對這次你們所寄出的密函,又有誰寄回了承諾書?」
聽到侍女們的喊叫聲,阿愛抬起頭來,沒想到看見一隻大猴子,而且表情非常兇狠,還不斷往自己的方向靠近;阿愛因爲驚嚇過度,瞬間昏了過去,雙手也鬆了開來。
「就是這樣,那個女人是雙面諜。」
宗藏站起身來,對國之介露岀冷笑。
國之介有些自暴自棄地說完後,立刻拿起身旁的劍來,並往後倒躍一步,因爲他察覺到宗藏正要伸手拔劍。
另一個男人也大聲喊叫着,宗藏於是將一寸多的筆往男人丟去,同時飛身躍出,重重打在男人的手腕上,將對方手中的劍敲落地上。
「有時會產生相同的結果,這是免不了的。」
「你——想斬了在下嗎?」
「其實也沒什麼,」
「嗯,大炊是土生土長的將軍家心腹,就算他想假裝與將軍不合,採取那種欺騙的策略,也不會有人輕易上鉤的。」
「哦?這倒是稀奇了,你又不是十五、六歲的小夥子了……哈哈哈,真教人喫驚,沒想到你只是在唱獨角戲而已啊!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氣了,我會去向阿房提親,不需要你的幫忙,不過你也別想耍什麼小手段來阻撓我。」
「不是的,請不要誤會!」
打扮得整整齊齊的年輕美女,羞恥地擔心會露出醜態,只好一邊扭腰、一邊注意自己的衣襬,沿着一根根樹枝不斷攀爬向上。喜歡虐待人的忠長,看似興味十足地觀賞着這一幕。
「如果我們真的過招的話,大概會兩敗俱傷吧!今天就算了,不過我警告你,你如果因爲沉迷女色,而忘了自己的使命,到時就不只是你一個人的事了,說不定你會害我們、以及其他可能存在的同伴們陷入危險;萬一事情真走到這種地步的話,我一定會斬了你。」
大膳說到這裏,首度和宣正四眼相望,並露出無聲的笑容,但當宣正點點頭,正打算說些什麼時,大膳又像是刻意要打斷他的話般,開口說着:
「——這句話誰都會說。」
「嗯,如果你真要我這麼做的話,我會去做的。」
接着便將一切告訴國之介。
沒想到就在這時,宗藏突然猛地跳了起來。
在宗藏剛開始服勤沒多久的時候,同屋子裏的兩名同伴因故發生口角,結果其中一人突然拔出劍要斬殺另一人;就在這時,人在旁邊的宗藏,瞬間將手上沾有墨水的筆丟過去,打中拔劍男人的眼睛,接着更利用男人睜不開眼的剎那,快速將男人的腳絆倒。
(不過,也沒有任何證據顯示這個人是密探;再說,多讓他知道一些同僚們所不知道的事,對他的未來也會很有幫助……)
不知何時突然出現一隻大猴子,在旁邊另一棵樹的樹枝上,虎視眈眈地看着阿愛。
「大納言大人將有大事之際,必當深深仰賴貴藩之力……是這個意思吧,朝倉大人?既然是大納言大人的請求,忠之必定就連睡夢中都不敢輕忘。話說回來——」
阿愛踏到了細細的樹枝上。就算只是女子的重量,那細枝似乎也承受不住,彷彿隨時都會斷裂。正當阿愛好不容易拿到髮簪時,站在下面看着她的侍女們,突然大叫一聲:
事實上,阿愛接到了家老朝倉筑後守宣正的祕密指示——「徹底調査清楚所有可疑的人物」。爲了這個任務,她必須將自己能發揮的舞臺範圍,擴展到御殿深宮之外才行。
宗藏自語了一句後,便將手從劍柄上鬆開。
「哈哈,阿愛,快去把那根髮簪拿來給我!」
武藝超羣的祐筆——這種人當然非常可疑,值得密切注意,阿愛如此說服自己。然而實際情形卻是,由於對方用自己的髮簪擊墜猿猴,救了自己一命,同時又是一名俊美的祐筆,所以年輕女子的芳心,似乎大大地產生了動搖,或許這纔是她寄出情書的真正原因。
「怎麼還是這麼熱呢!今年我們筑前國那裏也一樣很熱,再這樣熱下去,叫人怎麼喫得消呢!」
不僅如此,幾乎在同一個時間裏,樹上的大猴子也發出異樣的慘叫聲,然後墜落在地面上。這時,右手臂還抱着阿愛的宗藏,走到猴子的身邊,一劍斬了正痛苦掙扎着想逃跑的猴子。原來猴子的眉間處,正深深插着阿愛兼用來護身,前端非常尖銳的髮簪。
宣正移開了視線,只是呵呵笑了一聲。
「是島津嗎?」
大膳繼續追問着。
「先前發生過那樣的事,所以這次根本連問也沒有問他。」
所謂先前發生過的事,是指在前一年裏,由於島津的家臣被忠長的愛犬咬傷,一怒之下斬殺了忠長的愛犬,忠長爲此大怒,並和島津家起了嚴重爭執,後來透過土井利勝的調停,事情才勉強平息下來。
「那毛利呢?」
「關原之戰後,他們就變成膽小鬼了。」
「兩加藤(注:指加藤忠廣與加藤明成。明成爲秀吉親信武將加藤嘉明之子,此時坐鎮東北雄藩會津,領四十萬石領地,與忠廣一樣深爲幕府忌憚。)呢?」
宣正眼神銳利的看着大膳。
「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筑前守大人(黑田忠之)他……」
儘管宣正話說了一半,大膳卻裝作沒聽到似地繼續說着:
「貴藩中,有誰知道這件事?」
「只有我和心腹們。」
「鳥居大人呢?」
「他要是知道了,恐怕會嚇得大叫大嚷出聲吧!再說他也活不久了,頂多半年吧。」
「三枝大人呢?」
「他雖然看起來很老奸巨猾,但其實是個蠢蛋。」
宣正有些不耐煩地回答完後,乾脆直接將剛纔沒說完的話說完。
「如果筑前守大人沒異議的話,是否可以給我們承諾書?」
「我這就到江戶去,等我和忠之商量過後,就會盡快送來的。」
國之介幾乎快招架不住年輕女子身上散發出來的甜美香味,但也同時對阿房不尋常的表情感到震驚,因此迅速地脫口問道。
「津上,我看你還是逃走吧。」
國之介的胸口不知不覺地躍動起來。就在此時,人影往空地的方向奔來,然後在國之介的胸前停下腳步。彷彿努力要將自己的悸動給壓抑下去一般,女子緊緊貼住胸口的衣袖,不住激烈地上下起伏,嘴脣也不停顫動着。
「這是什麼蠢話!我都已經被冤枉成殺害無辜女子的兇手了,怎麼可以罪加一等,讓人以爲我畏罪潛逃了呢!」
「在下也這麼認爲。不過昨天晚上,有人將一封文書丟進在下以及內藤大人的家裏,上面清楚寫着,『殺害阿愛的兇手是津上國之介和石田文藏兩人』。雖然阿愛的手掌上寫着『こ』字,但那並不見得一定是阿愛自己寫的,也有可能是兇手爲了脫罪,故意寫上去的。」
「我今天被朝倉的心腹曾根將曹叫去,他對我說津上國之介涉嫌殺害阿愛,很可能是江戶派養的密探,還命今我趁着即將到來的御前真劍比武這個機會,斬了國之介你。」
因爲黑田家的向背,將是能否成就大事的重要關鍵,所以明知他們想腳踏兩條船,也只能盡全力誘使他們投向自己這一邊。
但是——今天的情況完全不同,阿房彷彿要撲到國之介懷裏似地急奔過來,而且表情很急迫,好似有什麼重要的話想說,卻又不知道該如何說起;小小的嘴脣只能不斷顫抖,似乎正在拼命找尋着適合的話語。
「但你現在已經被人懷疑了,根本沒有機會調查啊,津上。」
「國之介大人。」
明明是宗藏闖下的禍,他卻完全沒有反省的樣子,國之介憤怒到極點,甚至氣到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來怒罵他。
「……不過,既然他們會在兩人當中選中你,那就表示他們早就在懷疑你了。」
「符合『こ』字的人,有兒島、小山、越村、木暮,小泉……羅門表示要先從這幾個人査起,不過……」
一個看起來既孤單又落寞的人影,正佇立在鹿島家的木頭後門旁。
——那傢伙不論遇到什麼場面,總是賭上自己的一切而活,反觀我自己呢?
「既然如此,那兒島你就離開此地吧!」
「這是藤兵衛(注:藤兵衛,即國友鐵炮作坊的招牌名稱,自戰國時代以來便以打造鐵炮(火槍)聞名。)製作的鐵炮。」
這份自信加上對宗藏的反感情緒,讓國之介不加思索地回應了那樣一句。
「我不會輕易被你斬掉的。」
說罷,大膳便拿起槍來,仔細地查看。
「哦?」
「兒島對津上……或許會是一場密探與密探之間的對決吧!這下有精采好戲可看了。」
「是。」
看着大膳告辭離去的背影,宣正憤慣不平地在心底暗罵着。
究竟有哪些人,到了最後緊要關頭時,真能在忠長的命令下揭竿而起?
「在下也是一樣啊。」
「這絕對不是情殺,如果對女人還存有眷戀的話,就不可能斬得那麼幹淨利落,一定是因生髮現阿愛的真實身分了。會是兒島嗎——我想這個人是其中最可疑的了。」
「夠了,不准你再提阿房小姐的事!」
一邊用小剪刀仔細地修剪指甲,同時仍對大膳耿耿於懐的宣正,看到走進來的曾根,突然想起這件事來,於是開口問着。
身材矮小,有着一張圓臉的劍持治助,抬頭看着大膳,並說了這句話。
過了一段時間後,他慢慢走近鐵炮隊隊長劍持治助的身邊。
家康本身也因此殺了自己的妻子築山夫人,還逼長子信康切腹自殺,更有傳聞說他毒死了次子秀康,還將秀康的兒子忠直流放,甚至收回六男忠輝的領土,逼他落髮出家。
「兒島!」
事實上在過去幾年來,忠長針對某些往來東海道的諸侯給予特殊的待遇,還陸續僱用許多以武藝聞名的浪士,即使明知這些浪士大多是反幕府的人;另一方面,忠長也故意履次前往久能山參拜,實則是企圖奪取當地的藏金一百九十四萬兩。不只如此,他還安排近江國友村的鐵炮製造師傅移居到駿府。這一切全都是宣正在背後唆使,爲的就是一舉謀反、打倒將軍。
沒想到他居然今天才剛說完,然後馬上就採取行動了——這傢伙動作真快,快到讓人喫驚。
「跟真的一樣呢。」
「那麼阿房小姐,你的意思呢?」
「這是福毛呢。」
爲維持德川宗家的安全,若有必要,即使是親骨肉,也得毫不留情地犧牲——這也是家康以來的傳統政策。
宗藏說得一點也沒錯,就目前的情況來看,趕緊離開駿府城,纔是最安全的做法,何況做爲一名密探來說,這也是理當採取的行爲。
「哈哈,沒有錯,是我去告密的。」
「我看你是因爲擔心阿房,所以才走不掉吧?」
「是的,我父親……認爲他是個了不起的人,要我考慮看看。」
不過是黑田的家老、一介鄉下武士罷了——儘管心裏這麼想,但每次只要見到大膳,總會被他的氣勢壓倒,往往在不知不覺中被他所擺佈。必須坦然承認自己的失敗這點,讓宣正感到非常不愉快。
「難道你忘了密探的使命嗎?」
在宣正的眼裏,年輕主君忠長的命運,除了透過謀反這個方式打開活路以外,再無其他手段可言,而且主君的命運,當然同時也是他的命運。
宗藏一坐下來,馬上對國之介這麼說。
阿房抬起頭來說了這句話後,就緊緊閉上嘴脣。
阿房説完後,大概是忽然意會到自己爲了向國之介報告這件事,竟做出了女子不該做的行爲,不禁感到羞恥,因此剎那間紅了臉,將頭壓得低低的;那無意間露出的白皙頸項,看起來潔淨剔透,卻又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美豔感受。
「在下被懷疑殺害阿愛?」
看着宗藏爲了洗刷自己的嫌疑,不惜陷害同志於險境,還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態度,國之介頓時說不出話來,只能冷冷瞪視着宗藏蒼白又冷漠的臉。
阿房細長睫毛下的眼眸,總是像盛着露珠一般溼潤,當她欲言又止時,陶瓷般雪白的臉頰上會浮現現陣陣紅暈,顯得含羞帶怯,尤其是她那穠纖合度的衣裳下,顯露出來的年輕女子特有的身段,在在交織成美麗的畫面,浮現在此刻的暮色裏。
心急如焚問着阿房的國之介,左手正緊緊抱住阿房的肩膀,但兩人卻都渾然未覺。
「不過,不論是津上還是兒島,我們都完全沒有證據。」
劍持只是純真地回報了一個笑容。
宣正對自己突如其來的想法感到滿足,忍不住笑了出來。
若以密探的修爲而言,國之介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輸給宗藏一籌,但若論及武藝,國之介並不認爲自己會比宗藏差到哪去。
再說家光從幼年時期起,就一直在忍耐忠長,所以對於隨時都會威脅到他地位的忠長,不可能坐視不管。就算忠長謙恭和順,完全臣服在家光之下,家光總有一天,仍會透過某種藉口,將忠長逼進毀滅的深淵之中。
「我還有重要的事必須調查。」
「我、小山、村越、木暮……他們一直在調査我們幾個,所以我才故意投書說,殺害阿愛的兇手,是你和石田兩人。我想他們一定因爲愈來愈搞不清楚到底誰纔是兇嫌,所以覺得很困擾呢,哈哈!」
「真是了不起的鐵炮,請讓我拜見一下。」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會手下留情,比武當天我會斬了你。」
不過,到最後真正能仰賴的力量,還是得依靠和幕府有嫌隙的外樣大名支持纔行。
「沒有錯。」
「密探……沒有錯,在下確實是一名密探,但在身爲密探之前,在下更是一名武士。」
「如果那傢伙是清白的,那自然沒問題;萬一他纔是真正可疑的人,那麼斬了津上後,他一定會覺得很放心,應該就會露出馬腳,到時再處置他也不遲。」
——那傢伙,老用這種手法迷惑人。
五
「呵呵,真是愚蠢至極;擁有相同目的的人,怎能隨敵人的陷阱起舞,互相殘殺呢!」
「他們兩人誰比較厲害?」
「若是這兩人比較起來,應該是津上比較可疑吧!」
「那就讓兒島斬了津上吧。」
「我會告訴三枝,將他們兩人排進下個月的那場真劍比武裏。」
一股激烈的歡喜情緒,流竄過國之介全身。(終於得到了自己喜歡的女孩的芳心,自己被她選上了!)不論哪個男人,只要明白這一點時,幾乎都會沉浸在自豪與滿足的情緒裏,那是一種極致強烈的愉悅感情,簡直就像是要滲入骨髓一般。
想到這裏,宣正便感覺內心深處有一股刺痛的感覺,熱血也不斷湧上臉頰。
「事情暴露了,津上。」
國之介不自覺地咬緊牙關,穿上庭院專用的木屐,從後門走向空地。
「沒想到你居然陷得這麼深,你還真是太年輕了。像你這種想法很要命,如果你被我斬了,那也就罷了,萬一你斬了我,既然你已經被懷疑是密探,那麼你也不可能在這裏久留,到時候你打算如何處理阿房的事?」
——不過,無論如何,絕不能惹惱大膳。
宗藏奸笑了一下後,改變了語調。
你最好想清楚——自始至終都佔盡上風的宗藏,說完這句話就走了,留下國之介獨自面對即將黃昏的庭院,一動也不動地拼命思考。
「阿房小姐,有什麼不對勁嗎?」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按城內的正式規定來說,侍女們一年只能回家兩次,但阿房總能找到藉口,基本上每個月都會跑回來一次。而她每次回來,都會裝作偶然地出現在木頭後門旁,與同樣出現在空地裏的國之介,簡短交談兩、三句,這已經是身爲女人的她,最大的愛情表現。
「如果兒島真的斬了津上呢?」
更何況,忠長本來就非常傲慢放肆,因此恐怕在不久的將來,這最終的毀滅時刻便會降臨。既然如此——宣正於是下定決心,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必須在宗藏面前,展現自己身爲武士的自尊纔行——國之介雖是如此說服自己,但其實在他內心深處某個角落真正害怕的,是在自己走後,宗藏不知會採取什麼手段對待阿房,這纔是最讓國之介掛心的事。
秀忠也同樣讓女兒千姬做爲政治祭品出嫁,並殺了自己心愛妻子的姊姊澱夫人,最後還殺了千姬的丈夫秀賴。
——這樣的阿房,怎麼能讓宗藏那種人,平白無故地玩弄在掌中呢!
「什麼?」
大膳如此回答,並將鐵炮還給劍持。這時,他看到劍持臉上的痣長着兩根長長的毛,於是笑笑地用兩根指頭挾住說道:
「不相上下……看起來是如此,不過我個人認爲,兒島或許更深藏不露。」
——這隻老狐狸!果然不肯這麼輕易做出承諾,只想腳踏兩條船……
「這當然也有可能。津上、石田,這兩人確實也都很可疑;不過在兩人之中,比較可疑的還是……」
沒想到冒着生命危險所發出去的謀反加盟勸誘密函,收到的回應比預期中少得太多。無論如何一定要拉攏黑田和兩加藤,使他們成爲我方的一員——宣正如此思考着,所以他在大膳面前的時候,像是爲了拭去這股不斷感受到的莫名壓迫感般,總是不住地搖着頭。
至少目前已經得知,寄出密函給忠長的人,有菅沼右京和堀尾忠晴二人,而就慄山大膳突加來訪一事來看,可以推測黑田家應該也名列其中。既然有這麼多的成果,儘管還不夠充足,但至少已經能夠回去交差。
要煽動忠長易如反掌,甚至比操縱小孩更簡單。
看到大膳的言行舉止,曾根將曹喃喃唸了一句。等到將大膳送出城門後,他立刻返回城裏,來到已經回到大客廳的宣正面前。
只是,不論如何,至少現在國之介仍無法下定決心離開駿府。
不管是溫順的尾張義直,還是清廉的紀州賴宣,都曾幾度遭到謀反的猜疑,只能戰戰兢兢,不斷對將軍表明恭順之意。
「已經查出殺害阿愛的兇手了嗎?」
「國之介大人,剛纔擔任奧祐筆的兒島宗藏來了,還對我父親說他想娶我。」
同一時間,在御馬頭曾根將曹的護送下,來到大手門的慄山大膳,正好看到右手邊的廣場上,有一隊士兵正在進行鐵炮訓練,忍不住停下腳步觀看。
「國之介大人,以爲阿房會選擇別的大人嗎?」
宛如在爲自己的感情寫下清晰的註解般,阿房說了這麼一句,淚珠隨即從她的眼裏溢出,沿着鼻樑往下滑落。
「阿房小姐……」
國之介將雙手環繞到阿房背後,將阿房擁入自己懷裏。聽着國之介胸口傳來、那令人驚訝的劇烈心跳鼓動聲,阿房將臉頰緊緊貼在國之介胸前,用輕柔卻堅定不移的嗓音說着:
「國之介大人,可以請您去向我父親提親嗎?」
國之介像被猛然刺中胸口般,轉瞬間不經思索,逃避的話語便脫口而出:
「目前,我暫時無法這樣做。」
「爲什麼?」
「因爲我必須先和兒島宗藏一決生死。」
「咦?」
「我因故被命令在即將舉行的御前真劍比武裏和兒島對決。不過阿房小姐,你不用擔心,我國之介絕不會敗北的。」
「國之介大人怎麼可能會敗北呢,我絕不相信會有這種事!」
面對自己心愛的男人,一股超越理論的無限信任,讓阿房的雙眼睜得更大,也愈發激起了國之介熊熊燃燒的鬥志。
——可惡的宗藏,我一定要斬了你。之後就算要我帶着阿房逃走也沒關係,必要時,我甚至可以放棄密探的工作,就算要我捨棄武士身分也無所謂……
懷裏的女人身體,既柔嫩又充滿香甜味道,將國之介的心思,瞬間逼到了退無可退的角落。
四周已經完全陷入黑暗,宛如一大朵盛開白皙花瓣般的女人臉龐,浮現在黑暗的空氣中。國之介用右手將阿房的險龐輕輕往上抬,想將自己的嘴脣印在阿房的嘴脣上……
「啊!」
這時,國之介突然大喊一聲,像是要將阿房推倒似地用背脊護住她,同時揮開朝着身上斬下來的小刀。
小刀發出鏗鏘聲,飛舞在天空中,最後插在一、兩間前的地面上。
「是誰!」
「慄山大人。」
不過國之介採取的上段姿勢,並不同於一般將手臂高舉起來的方式,而是將雙手微縮在自己面前,讓劍身保持垂直,就像母親體內的胎兒一樣。這種姿勢能有效阻擋對手看到自己的眼睛,只能透過雙手之間微微看見鼻子,不僅能隱藏自己的劍氣,也能擾亂敵人,是一種一擊定生死的終極姿勢。
過了半小時後。
就在此時——
下午的裁判工作,改由曾根將曹和大番頭野方久左衛門擔任,而且不知爲何,背後還有鐵炮隊隊長劍持治助在待命着。
「兩加藤(加藤忠廣、加藤明成)、蒲生、堀尾、生駒……總共就是這幾個人。」
「我說筑前守大人,您這次到江戶參覲,途經駿府時,應該已經面見過駿河殿下了吧?當時,您有察覺到什麼異狀嗎?」
國之介說完後,發現自己背上已經湧出了大量的汗水。
「幕府派出去的密探呢?」
「哦,你回來了,上來吧。」
國之介的臉上,微微露出了笑容。
啊,原來蒲生和加藤都是一丘之貉——國之介對宗藏無聲的話語感到震驚,但仍持續讀取着;只是,宗藏的嘴脣逐漸開始顫抖,幾乎已經發不出像樣的話語來了。
「當然不能否認,是有這種可能性。」
——我輸了,做爲我的臨終禮物,我要告訴你我所查到的事。
目送忠之離去的背影,雅樂頭只能苦笑以對。
國之介往前踏出一步,同時也動着嘴脣向宗蔵詢問。就在此時——
已經達到忍術究極奧義的兩人對戰情況,曾根和野方兩名裁判自不用提,映在滿場列席觀武的人眼裏,看上去簡直就像是流竄在天空之中的流星般,充滿了妖異的氣息。
幾天後,一名身材矮小、有着一張圓臉的武士,穿過了位在江戶城外櫻田霞關,黑田藩宅邸的大黑門。
接下來的好一陣子,國之介就只是張大了眼睛,不斷窺視着四周的黑暗。
「成功混入城內的總共大約有十名左右,不過已經有三人被殺了。」
宗藏的嘴脣突然大大地張開來,彷彿要撕裂一般,國之介則瞬間往前倒下。
武士喊了一聲。
寬永六年九月二十四日,於駿府城內南廣場上,在城主忠長親臨觀覽下,舉行了殘酷至極的御前真劍比武。關於這整起事件的經過,在手抄本《駿河大納言祕記》當中,有着詳細的記述。
「啊!」
仔細盯着插在劍鍔上的手裏劍,宗藏忍不住爲之慄然。
「是。」
「就只有這幾個人而已,是嗎?」
不過仍有一些男人,在浸染了濃濃的血腥味後,更進一步被殺伐之氣刺激,只想享受更多殘忍的興奮情緒,因此依舊抱持着強烈的興致與好奇心,持續盯着幔幕環繞中的舞臺。
「您說得沒錯。」
當左右兩邊的劍士揮出第一擊時,曾根和野方立刻瞪大眼睛地面面相覷;因爲,從他們的攻擊方式來看,可以預期的是,這兩人的比武過程,將與上午出戰的所有劍士完全迥然大異。
「被他逃了。」
六
宗藏表面上依舊握着劍,擺出持續抗戰的態勢,但其實似乎已經完全喪失了鬥志;當他傳達了這幾句話後,勉強忍受着身體上的苦楚,好不容易站穩腳步。
武士出示通行證後,越過負責看守庭院木門的衛士,快步走到大客廳旁的書院前,往裏面窺視了一下。
「全都多虧了這福毛的保佑哪!」
「這封信函被送到了我的藩裏。我今天一回到江戶藩邸之後,便趕緊將它送來您這裏……」
宗藏擺出青眼姿勢,國之介別採取上段的姿勢。
阿房似乎已經快承受不住如此緊張的恐懼氛圍,身體開始不住微微地顫抖。就在此時,國之介終於鬆了一口氣,全身緊繃的肌肉也跟着放緩下來:
「啊!」衆人同時驚叫出聲。在一片騷動之中,突然聽到大大攤開雙手的曾根將曹,傳來一聲有如雷股的大喝。
宗藏接受獲勝者的唱名,並踉蹌地往幔幕方向走去;就在此時,劍持治助手中的鐵炮,一炮貫穿了宗藏的背部。
兩人突然像說好似的,在白砂上穩穩地佇足下來。
「是的,密函總共寄出了二十二封。」
七
衆人都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就只見宗藏突然露出非常痛苦的表情,整個人僵住不動。
宗藏的劍,明明看似正往對手的右肩斬下,結果卻是往左邊揮去,而受到宗藏第一擊的國之介,也明明看似往左邊閃去,沒想到結果卻是跳往右方。
從肩膀湧出的鮮血流成了河,國之介的上半身就這樣倒臥在自己的血泊中,再也不曾動彈。
武士用指尖捻着自己臉上的痣上長出來的兩根毛,笑笑地說着。
——我輸了。
他的嘴脣發出這樣的訊息來。
這種手裏劍,能一邊旋轉一邊加快速度往前飛,所以不管八道銳利尖端的哪一道刺中對手的肉體,都會持續不停地翻轉,直到深深嵌入敵人肌肉裏,甚至能刺穿骨頭,是非常可怕的手裏劍。
「各位,請稍安勿躁——密探已經被處死了!」
——寄回承諾書的人,除了黑田、菅沼、堀尾外,還有蒲生忠廣(注:此處似爲筆誤,應爲蒲生忠知,伊予松山二十四萬石藩主,徳川家康的外孫,將軍家光的表兄弟。),以及——
有不少人看了上午慘絕人寰的比武過程後,早已失去繼續觀看的勇氣,紛紛悄然離席,尤其是女性們,幾乎都已經不見人影,恐怕她們之中的大多數人,就連午餐也咽不下去了吧!
「西側的兒島宗藏獲勝。」
沒想到津上國之介,就是擁有這項絕技的男人。
就在衆人如此想着的這一剎那,往後飛躍兩、三間的宗藏,突然將左手高舉到頭上,並劃出一道光束來;緊接着,三把手裏劍便同時飛向國之介的胸前——首先察覺到這件事的人是兩名裁判,至於其他所有人,則是直到國之介快速揮劍將物體往左右兩邊擊落後,才首度恍然大悟地察覺到:
廣場上的所有人,都對這突如其來的意外結果感到茫然,然而更讓人震驚的,是接踵而來的殺戮。
「藩士的動向呢?」
「真是不可思議的決鬥啊!」
完全不出聲,只靠嘴脣傳達訊息,而對方也能確實讀取的這種技術,是忍者間普遍的傳遞訊息方式之一,而且遠比後世聾啞者的讀脣術古早許多。
必殺一擊的武器被悉數掃開後,宗藏預測對手一定會趁勢反擊,因此快速往前縮短彼此的間隔,但國之介卻反過來,往後跳開了四、五間遠,再次把距離拉開。宗藏開始像發狂似的,忽左忽右不斷躍動着身體。
「啊,是手裏劍!」
忠之來到老中酒井忠世面前,拿出忠長寄來的密函,並照着大膳爲他擬定的腳本如此陳述道:
「辛苦你了,下去休息吧。」
原來十字打的風車型手裏劍,正深深刺在宗藏的左肩和左腰骨上。
忠長的命運也衆所周知,不過據說幕府會下定決心處置忠長,是因爲朝倉宣正發現大勢已去,最後爲求自保,咬定一切是出自忠長的指使,並密告給幕府閣僚所致,只是並無人能證實此事的真僞……
乍看之下毫無任何瓜葛的兒島宗藏和津上國之介兩人,被排在下午場的比武裏,着實讓藩內的人們大喫一驚。
他將手上的劍放下來,採取下段(放低劍尖)的姿勢,然後走近宗藏。
「還好你平安歸來。」
進到屋子裏後,武士重新鞠躬行禮。
敵人完全屏住了呼吸,掩藏自己的所在,但國之介身旁因爲有阿房在,無法像敵人一樣藏身,明顯處在非常不利的態勢之中。國之介的左手再度握住了那小小的物體,同時繼績瞪視着前方的黑暗世界。
大膳立刻拖着龐大的身軀出現。
「首先向您稟報結果。」
正當兩把劍都猛然往對方身體斬過去時,下一個瞬間,兩人各自悄然無聲地躍開,保持着兩、三間左右的間隔距離,而且還變換了左右位置。
寬永九年(一六三二年),當大御所秀忠殞歿後沒多久,加藤忠廣立刻被改易(沒收領土並遭撤封),接着蒲生、堀尾、菅沼等諸家,也陸續因血脈斷絕而遭到撤封;幾年後,堀直定和加藤明成也遭受到類似的悲慘命運,這些事情都被記載在歷史裏。
勉強忍住痛苦的宗藏,瞪視着國之介,嘴脣還微微顫動着。
劇烈的疼痛感,讓宗藏的身體完全無法動彈。
——原來是他,這傢伙就是人稱「風車十字打」的高手……
「前一陣子也有人假冒土井大炊之名,寄出同樣內容的密函,當時你也很快就將密函送來……你不覺得這封密函,同樣有可能是某人假借駿河殿下的名義寄出的嗎?」
——呿,真是狡猾的傢伙。
「幾乎所有藩士,截至目前都還沒有發現有什麼異狀,而且除了新僱用的武士外,大多數的藩士,都是從旗本(注:直屬於德川將軍家,有資格參與將軍出席的重要儀式,但俸祿未滿一萬石的中下層武士。)的次男和三男挑選而來,真到了緊要關頭,恐怕也不會加入謀反行列吧!」
——兒島,你振作一點,還有誰?
在對手實際行動前的毫秒之間,準確察覺對方的動靜,並採取相對的因應策略;這樣的能力,以及轉身變換位置時,讓人視線無法跟上的迅捷速度,都是忍術的精髓。
然後,不過幾秒鐘的時間——
國之介用握劍的右手繼續護着阿房,並緩緩往後退了兩、三步。接着,他的左手猛然往上揮,將某個小小的物體,往前方的黑暗深淵中擲去。
——這一擊,就要決定勝負了嗎?
雖然早知國之介不簡單,但宗藏仍對自己充滿信心;然而這一刻,他卻首次感到恐懼,明白這個男人並非想像中那麼容易擊敗……
「這個嘛,大納言大人是有提到,萬一世間局勢有所變動,導致他的安全受威脅時,希望我能助他一臂之力;當時我告訴大納言大人說,如果世上真的發生動亂,導致大納言大人有生命危險的話,這就表示出現了公然對抗將軍家的叛賊,屆時身爲大納言大人的討敵大將,在下當然會謁盡全力趕往戰場,這一點毋須大納言大人交代,在下也一定會自任前驅。」
宗藏早風聞過在江戶的密探同志裏,有一名能以絕妙技巧施展風車手裏劍的高手,而人們所傳言的「十字打」,就是分別將六把這種手裏劍,同時射向敵人的右肩到左腰,以及左肩到右腰,是一種讓人絕對無處遁逃的必殺投擲技。
「看得我眼花繚亂,幾乎要頭暈目眩了哪!」
「我聽說……藩內的武器有三百二十挺鐵炮,以及大筒(大炮)三門,是這樣沒錯吧?」
兒島宗藏在自己的屋子裏,將掌中呈星型的平坦物體翻過面來,仔細凝視着。那是一個擁有八道銳利尖端的風車型手裏劍。
在一片竊竊私語中,兩人依舊身輕如燕地跳躍着,同時又如老鷹般,不斷相互搏擊。
大膳往宅邸裏面走了進去;約過了一小時後,宅邸的主人黑田忠之,突然急忙準備動身出門。
有人謠傳說,他們兩人是爲了鹿島的女兒爭風喫醋,所以纔要一決勝負;也有自認了解真相的人得意洋洋地說,這是爲了處決被懷疑殺害侍女阿愛的津上,才刻意安排的比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