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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蛤蟆劍法

《劍豪生死鬥》 · 南條範夫 · 1.7萬 字

寬永六年九月二十四日,在駿府城內的南廣場上,於城主忠長面前舉行的真劍比武中,預定被排在第四場出戰的組合,是駿河藩的槍術指導笹原修三郎,以及四處流浪的惡漢屈木頑之助。

不過,這場比武究竟是否能按照原定計劃舉行,包含負責安排當天所有比試的家老三枝伊豆守在內,沒有幾個人有把握。

之所以如此,主要原因是完全沒有人能確定,屈木頑之助是否真會在這比武場上現身。

笹原修三郎因爲是一名藩士,當然早早就來到了比武場;更何況,這場比武原本就是笹原修三郎主動提出的。

可是,對手屈木卻沒有人清楚明瞭他確切的所在之處,只有傳聞說他躲在富士山麓的某個風穴裏,偶爾會像一陣風似地出現在城下,不過這終究只是個傳聞。

笹原在藩內各處,豎立起給屈木的挑戰告示牌,上面甚至罷有藩事名的但書,表明除了比武的勝敗之外,絕不會對屈木施加任何身體上的傷害;只是,在這之前已經在駿府城下殺了三名頗負盛名劍士的屈木,是否會相信這份挑戰書所寫的內容,主動現身來比武,笹原覺得非常不安。

就在這種不安與疑慮的情緒下,當第四場比武正式宣告開始,笹原修三郎應名從東側的幔幕裏,持着自豪的名槍「銀蛇號」現身場內時——

「西側劍士,屈木頑之助!」

聽到這緊接而來的唱名時,場內瞬間湧起異常高漲的期待。

不過並沒有人出來應聲,只有陽光下被重鋪過的白砂映照着反光,詭異的緊張氣氛,在場內不斷擴散開來。

就在這時,當司儀進行第二次唱名之際,一個男人突然從西側聚集的鄰近鄉士、以及被允許持劍的百姓當中,一下子飛躍而出。

簡直就像青蛙突然從草叢裏蹦出來一般,男人在場內立定腳步,用低沉養的聲音,報上自己的名號:

「屈木頑之助參上。」

「喔喔,終於來了!」

「那個就是蛤蟆嗎?」

「真有膽識哪!」

當人們的竊竊私語有如微風吹過股,在場內引起一陣陣騷動時,兩名劍士也在比武場中央相互對峙着。

修三郎是位身材高挑、皮膚白皙的美男子,頑之助的長相卻既矮胖又其醜無比,雙腿也很短,兩眼之間分得很開,扁塌的鼻子下,是一張稍微往前突出的大嘴巴,再加上那青黑色的臉,讓他看起來真的很像一隻蛤蟆。

全場貫注在頑之助身上的眼光,明顯是一種厭惡、甚至還帶着恐懼的眼神;恐怕在場的所有人,應該都希望敗北的人是頑之助吧!然而,在此同時,在場所有人也都暗自覺得,這場比武最後恐怕會是由頑之助取勝,因此也都抱持着擔憂的神色。

正因如此,當頑之助表明想參加「兜投」的劍技比試時,一傳齋感到有些困擾,而弟子們也都因爲嫉妒與憤慨而極力反對。

「不論來者是誰,都不能拒絕,這是慣例。」

「頑之助,你從小就由我一傳齋扶養長大,就像是我的兒子一樣,你說我怎麼可能會偏心呢?只啓我一傳齋年歲畢竟已大,不再有像以往那般精確的技藝,所以我原本就下定決心,由我負責的兜投只到今年爲止,明年開始便要將這個任務託付給其他人。再說,今年人數特別多,要我一口氣丟四次頭盔,或許正因如此,最後我纔會有些氣息紊亂吧。你就饒了我這個老人家吧,何況我們不曾有過重來一次的慣例啊。」

因此,儘管舟木道場每年都舉行兜投的比試,但並不見得年年都有人能成功將丟過來的頭盔一斬爲二,有時候甚至連在劍技方面可望達成目標的人,都找不出半個。

兜投比試,是從巳時(上午十時)開始舉行。

不過這時候,卻又出現了第四名候選人前來報名參加。

即使千加睡着後,頑之助也會幻想美麗又可愛的千加,正將她豐腴的肉體橫躺在自己頭頂上,並隨之蜷縮起身體,陶醉在自己的悅樂當中。

「但是,師父大人……」

接着輪到揹負衆人期望的齋田宗之助上場。他的眉間堆滿了自信,在定位上穩穩站立妥當。宗之助白皙的臉頰上露出微微的紅潤,配上挺直的鼻樑,看上去更顯得俊美;不過,從開口較高的褲裙下露出來的白皙小腿肚,看起來卻繃得緊緊的,隱隱透露出籠罩他全身的緊張感。

(他辦得到。沒想到他已經精進到這種程度……)

頭盔被丟出去了。

——但,拿起最後一頂頭盔,正打算丟出去的一傳齋眼裏,突然閃過強烈的驚愕神色。

站在檐廊上看得入迷的千加,臉上也瞬間浮現出喜悅的笑容。

「也不想想你的身分,竟敢如此傲慢,可惡的傢伙!」

哎,真是討厭——如此喊叫的千加,她的嗓音聽起來就像快要嘔吐一般,散發出強烈的厭惡感來,這樣的聲音,更像火燙的鐵棍般,狠狠敲在頑之助的心裏。

「不愧是齋田!」

不論鼻子扁塌還是雙腳彎曲,都被千加說到了痛處。頑之助自己也經常聽人們在背後如此批評他,甚至曾被當面嘲笑過。

隨着一傳齋裂帛般的洪亮聲音響起,斬者必須在分釐剎那間,將橫飛過眼前的頭盔一刀斬斷。

「桑木和倉川雖然也很厲害,不過他們都不及齋田,你儘管放心吧。」

不過,儘管偶爾會有道場的弟子和頑之助比武,但所有與他比劃過的人,都對他將人逼到絕境時,仍惡狠狠地用力揮劍斬人的可怕執念,以及他殘暴的揮劍方式感到嫌惡,所以大多數人都不願意再和他比劃。

「喝!」

衆人的批評聲中,其實也隱含着「憑他那副蛤蟆長相,也敢妄想千加小姐」的嘲罵意味。

「爲什麼!」

「父親大人,關於這次的兜投,我聽說頑之助也報名參加,而您也允許他了,這是真的嗎?」

首先上場的桑木,僅僅斬到頭盔頂端的部分,接着上場的倉川,也只斬裂了二寸(約六公分)左右的程度而已。

越過衆人的頭頂,頑之助捕捉到千加的視線,然而她卻立刻躲進了人羣的背後。頑之助只好向一傳齋低頭示意,然後默默地離開了比試場。當時沒有人注意到,頑之助的兩邊嘴角,早已被自己的牙齒咬破,紅色的血絲一路滑落到下顎。

「你說什麼!」

當晚,頑之助便離開了舟木道場,不知去向。

頑之助也曾在地板下的漆黑空間裏,爲自己的這種姿態感到苦笑,不過他已經無法捨棄這種詭異的習慣了。

雖然出現黑馬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不過令衆人震驚到無語的,是這第四個候選人,竟是十多年來廁身於舟木道場裏,被所有弟子視爲僕人的屈木頑之助。

最後,總共有三人出面表示要參加兜割比試,這三人分別是藩士齋田宗之助與桑木十藏,以及浪士倉川喜左衛門。

要將沉重的頭盔配合斬者的呼吸節奏巧妙投擲過去,並非一件容易的事,所以一傳齋站在高起一階的臺上,自己擔任這個工作。一傳齋拿起陳列在白木臺上的頭盔,往站在底下做好準備的劍士面前丟去。

「喝!」

三人中的齋田宗之助,被視爲舟木門下實力第一的好手,而且早在前一年裏,就已經將飛擲過來的頭盔斬裂了三寸五分(約十公分),是最被看好的獲勝候選人。

「萬一頑之助的劍技超越宗之助大人,父親大人您要怎麼辦?我可不願意峙給那個鼻子扁塌、雙腳彎曲,活像個蛤蟆的男人哪!」

「哈哈,我就算再怎樣,也不會把你嫁給頑之助的啦!萬一事情真的不可收拾,我也有辦法應付頑之助,你儘管放心吧!」

畢竟,頑之助的蛤蟆劍法,早已令駿府城下的人們深深畏懼。

關於這項武技的詳細內容,都記載在《舟木家傳書》與《兜投之方法》裏,此處便不再贅述;不過簡單地說,傳統的兜割(斬頭盔),是將靜置在眼前的頭盔,一斬爲二的技法,但舟木道場裏的斬頭盔,卻是將頭盔從劍士旁邊迅速地投擲過來,讓劍士在頭盔橫越過自己眼前時,瞬間將之一斬爲二的技法。

四周瞬間響起一陣嘲笑聲。

頑之助那張才露出喜悅面容沒多久的蛤蟆臉孔,到了第二天早上,立刻變成令人恐懼、充滿悲痛的表情。那摻雜着絕望、憤怒,以及屈辱的表情,讓他的相貌顯得更加複雜詭異,所有看到的人都忍不住打冷顫,甚至覺得有一股可怕的不祥預感。

「您剛纔投擲時的吆喝聲明顯低沉許多,投擲頭盔的時機也刻意晚了一瞬;而且,您還刻意將頭盔的位置丟得比較低,讓在下的劍無法順利斬中您所投出的頭盔。您爲什麼要如此偏心?懇請您務必說明一下,並讓在下頑之助重來一次。」

「是的,可是……」

「他可是個儀表堂堂的優秀年輕人,我相信沒有人會不服的。」

「師父大人,請等一下!請您再讓我重新進行一次兜投!」

頭盔在頑之助沉默揮動的劍下,被迅速地斬落在地——但,斬開的程度還不到一半。

一整天都腳步踉蹌,彷彿失魂落魄般的頑之助,到了第二天,也就是要舉行「兜投」的大日子時,現身在做爲比賽場地的道場後院裏,在他的表情當中帶着詭異的獰猛,以及反抗與不平的神色。

聽到師父應允自己參加時,頑之助青黑色的臉上,閃過一抹不曾見過的喜悅神色。若借用某一名弟子的惡意批評,那確實是「蛤蟆看見積雨雲時,便會嘓嘓地從喉嚨發出響聲」般的喜悅表現。

一傳齋在一片嘲笑聲中,悄悄拭去臉上突然冒出的汗水,同時如此喊着,沒想到單腳跪在地上的頑之助,看着頭盔的損傷狀況後,卻發出奇妙的聲音:

「哎,頑之助真是討厭,何必出來攪局嘛!」

「沒有錯,如果說有誰能打敗齋田,恐怕就是頑之助了。」

當衆人此起彼落的讚美聲還未完全靜止時,屈木頑之助靜靜取代了宗之助,站上比試的位子。

「師父大人,剛纔的兜投結果,頑之助無法接受。」

「呸,卑賤的傢伙,只不過是這種程度的能耐,就自以爲很了不起是嗎?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其實一傳齋並沒有如此明確表示過,只是一傳齋的健康狀態不佳,加上已屆適婚年齢的千加擁有絕世的美貌,纔會讓這種傳聞彷彿千真萬確的事實般,煽動着年輕武士們的心。

「你的意思是,我的丟法有問題是嗎?」

頑之助不知從何時開始,每晚便會偷偷躲到千加房間的木地板下,靜靜聆聽千加鋪上墊被,然後更衣、躺進棉被,直到入睡爲止,那微微傳來的衣物摩擦聲,以及偶爾會有的自言自語。

不過寬永四年(一六二七年)五月五日的「兜投」,卻讓年輕藩士們,以及其他舟木門下的弟子特別感興趣,因爲大家都推測,能在當天的「兜投」中展現不凡身手的人,便很有可能會被一傳齋指名爲繼承者,並且同時成爲一傳齋的女兒——千加的夫婿。

原本他是個沒沒無名,甚至也不清楚來歷的浪人遺孤,三年前根本沒有幾個人聽過他的名字。

蜷縮在地板下的頑之助,身體劇烈顫動着,喉嚨深處還不斷髮出咕嚕咕嚕的響聲。

「我從來不記得自己有說過這種話,不過我知道有很多年輕人都想成爲你的夫婿,如果不以某些標準來篩選,恐怕會引來怨恨,所以如果齋田能順利達成目標,我確實是打算以此爲由,選他做你的夫婿,難道你對宗之助有不滿嗎?」

但自從兩年前,在舟木道場「兜投」那一日以來,他開始成爲人們惡評的對象,而在去年的「兜投」那晚之後,更被評爲兇暴殘忍的劍士,人們不但畏懼他,也非常憎惡他。

一傳齋拿着頭盔的手,不自覺顫抖了起來,但他立刻整理思緒,然後低沉地喊了一聲:

頑之助大叫一聲後,雙眼有如熊熊烈火般灼然發亮,嘴脣四周還不住痙攣着。

「呼!」

這時,頑之助宛若要跳向某處的青蛙股,突然站起身來,然後伸長了脖子,尋找着站在檐廊上的千加身影。

要達到這種境界,所需的非凡劍力,以及矯捷的反應速度,自然不在話下。

「到此爲止!」

桑木和倉川二人,同樣是舟木道場裏非常傑出的劍士,據說他們爲了做好兜投的準備,還進行了一連串非常嚴苛的修練。

「不……如果……若是宗之助大人的話,那就沒問題。」

低頭看着被斬成兩半,掉落在地上的頭盔,宗之助不禁莞爾微笑。

——果然很像蛤蟆。

「了不起!」

「是,不過,萬一頑之助他……」

一傳齋之所以會看中頑之助,是因爲看出頑之助在劍術上,擁有天賦異稟的才能。儘管因爲身分差距太大,無法參加正式的劍術練習,但頑之助那獨特而凌厲的劍法,在弟子之間逐漸博得了頗高的評價。

「真是厲害!」

「兜投」——這是駿府城下自慶長時代(注:後陽成天皇、後水尾天皇的年號,時間爲西元一五九六至一六一五年。在這段期間中,日本歷經了由豐臣至德川的政權轉移,同時也宣告了戰國時代的正式告一段落。)開始,劍技就廣受推崇的舟木一傳齋,在他所開設的道場裏,每年五月五日舉行的特殊武技。

但這種話出自十多年來,自己傾注所有身心靈偷偷愛慕的千加嘴裏,極盡屈辱的感覺,有如尖刀深深刺進頑之助的臟腑裏,瞬間割裂他的肉,挖走他的靈魂。

「師父大人,頑之助知道錯了。誠然,如果頑之助的劍技夠純熟,不論師父大人如何丟頭盔,也一定能順利斬斷的,您的訓誨,頑之助會銘記在心。」

頑之助原本瞪着一傳齋的眼神,瞬間墜落地上。接着,只見他的雙肩不斷抖動,然後出乎衆人意料地,簡十分沉穩的語氣回答道:

千加的聲音突然提高。

弟子們羣情激憤地喊叫着。這時,一傳齋舉起一隻手來制止大家,然後一改先前激動的語氣,嗓音溫和地對着頑之助說:

不過才短短一夜,就讓頑之助產生如此大的變化,主要是因爲頑之助當晚偷偷潛入千加房間的木地板下時,無意間偷聽到了千加與一傳齋的對話。

當晚,頑之助一如往常地躲在地板下,卻在無意間聽到千加與師父的對話。早知如此,不聽或許還比較幸福,可惜爲時已晚,他已經聽到了,而那是一段沁入骨髓,讓人一輩子也難以抹滅的殘酷對話。

看到頑之助與宗之助完全相反的醜陋面容時,衆人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麼傳聞說,將頭盔漂亮地一刀兩斷的人,便會成爲千加的夫婿,這也是真的嗎?」

一傳齋解開先前綁起來的寬鬆衣袖,同時瞪視着頑之助,用嚴厲的聲音回答他,但表情明顯驚動搖。

但,就長年來的慣例而言,基本上不論是誰,只要有意願參加「兜投」,即使是正好路過的無名浪士,也不能將之拒於門外。

「請等一下!」

一傳齋思考良久後,終於允許頑之助參加。

頑之助抬頭看着緊咬嘴脣的一傳齋,絲毫沒有動搖地清楚回答。

「正是如此。頑之助相信,師父大人您自己理應比誰都更清楚這一點。」

「喝!」

千加的聲音裏明顯充滿不悅。

「頑之助,如果你還是一定要爭執到底的話,那你給我聽仔細了:就算我丟頭盔給你時,因爲呼吸紊亂了一點,導致丟的位置比較低,但只要你的劍技夠純熟,就一定能漂亮斬裂頭盔。在戰場上有哪一個敵人,會配合你的呼吸節奏,將頭盔丟到你想要的位置?如果你還無法領悟是自己的劍技不夠純熟,也無視場面適不適合,依舊要堅持己見的話,那就太難看了,頑之助!」

「你太放肆了,竟敢對師父說這種話,屈木,快給我退下!」

鏗鏘!

儘管他自年少以來就容貌醜惡,境遇也非常差,然而他的態度卻非常倨傲,所以道場裏幾乎沒有人喜歡他,但對一傳齋所指派的工作,他都會很盡責地完成。

頑之助原本是一名浪士所留下的孤兒,當他父親倒斃在路旁時,他被舟木一傳齋救起,並帶回道場裏。

當菊花開始散發出美麗香味的時節,齋田宗之助迎娶了千加,併成爲舟木道場裏的代理師父,但實際上是取代一傳齋,全權處理家業。

對於頑之助的存在,衆人也幾乎都已遺忘了。

就在此時,不知從哪裏傳來消息說,早已不知去向何方、全然消失了蹤影的頑之助,就棲身在富士山的某個風穴裏。

據傳說,在富士山麓砍柴的樵夫,常常會在附近遇到某個「像蛤蟆和烏龜配種而來」的恐怖男人。雖然誰都不曾明說,不過舟木道場的大家都一致認爲,那一定是頑之助。而這個傳言也確實是事實,那個男人正是頑之助。也不知道在消失的這段期間裏,他到底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只見他原本肥胖的身體變得非常瘦削,那雙依舊不變的短腳,支撐着長方形的軀體;鼻孑同樣扁塌,而且蓬頭垢面,乍看之下,確實像極了老烏龜和生病的蛤蟆交配的雜種。

從秋天到冬天,隨着日子的流逝,天氣愈來愈嚴寒,頑之助因此一整天都待在風穴之中。

頑之助所住的風穴,高度只有三尺多,內部卻很深,他就在這個又低又狹窄的洞穴裏,終日發出銳利的聲音揮劍。

將左腳往後方伸直,並豎起右膝蓋來,再將上半身託在右膝蓋上,頑之助就在這種,的屈身姿勢下,不斷拔劍、揮劍。

窩在儘管已經彎曲着身體,鼻尖仍幾乎要碰到地面的狹齋洞穴裏,頑之助的劍彷彿全然無視周圍巖壁的存在,自由自在地飛舞着。

「呵呵,這個姿勢簡直就像癩蛤蟆呢。沒錯,就是蛤蟆,我是一隻醜陋的蛤蟆,千加說得一點也沒錯,不過……可惡,我一定要讓大家瞧瞧,當年那個蛤蟆的劍,究竟有多麼銳利!」

不斷顫動的嘴脣間,發出來的總是這幾句話。

每當強風來襲,自富士山腹撲面而來的沙子和碎石,讓人幾乎無法睜開眼睛時,頑之助便會走出風穴,到外面揮舞木刀。

頑之助將前後左右縱橫飛來的碎石子,一一用木刀斬落地上。他以令人眼花繚的驚人速度,上下伸屈身體,準確地將四面八方飛來的碎石子,全部敲落到地上。

當時師父故意將頭盔丟得較低,結果導致頑之助沒能準確斬斷;那個痛苦的經驗教會了頑之助一件事,那就是要斬斷比身體重心更低的物體時,揮劍的力道就會被大大抹消掉,而且位置低,力道的削弱就愈明顯——這就是他的領悟。

當然,說實在話,頑之助並未清楚掌握何謂重心的概念;他只是將重心視爲自己身體的中樞點,並用自己的話,將之命名爲核心。以此爲基礎,他開始練習將自己身體的核心——也就是重心,往上下方向自由地移動;簡單地說,就是練習如何在千釣一發之際,快速伸縮整個身體的技巧。

就這個觀點來說,將身體貼近地面來戰鬥的方式,對他是最爲有利的。因爲以這種方式作戰,首先能將敵人以一般常見姿勢往下斬來的刀劍力道瞬間化爲無力,同時也能給他一個機會,瞄準敵人防禦力最弱的下半身斬過去。

頑之助將這種劍法稱爲「蛤蟆劍法」,併爲完成這招劍法,使盡渾身解數。

頑之助幾乎像是被劍附身一般,日以繼夜地狂練。

頑之助拋開所有一切,集中所有精神練習劍法,但當他拖着疲累的身軀,回到洞穴中打盹時,有時卻會忽然夢見千加。

積憂已久的年輕熱血,宛如火焰噴發般往上竄燒,而在火焰當中,隱約可以窺見被齋田宗之助抱在懷裏,衣帶半解的千加,正露出白皙的肌膚……

這種時候,頑之助總是會發出有如野獸般的嘶吼聲,然後一躍而起,直衝出洞穴外,不斷揮舞木刀;直到破曉爲止,他都在曠野中狂亂奔跑,手裏仍不停揮着刀。

「啊!」

剎那間,四周齊齊響起一片驚呼聲。

千加甚至會如此狂亂地喊叫着。

「呵呵,倉川大人,你的腳又細又長,非常的美,我的腳卻像青蛙一樣,不只彎曲還很醜陋。你的鼻樑也很挺,我的鼻子卻像蛤蟆一樣扁塌。不過,倉川大人,要論劍術的話,恕我失禮,你差遠了。」

「喔!」

「啊,是屈木!」

頑之助仍不死心地盯着躲在人羣背後,帶着恐懼面容往這邊窺視的千加,過了好一兒,才重新轉頭看向倉川。

當頑之助在拂曉陽光照射下,再次睜開眼睛時,他發現洞穴入口處,躺着一隻龐大的山狗;那隻狗兩邊的前腳被橫斬開來,鼻尖上下也被斬出一條裂縫,早已沒了氣息。

「狂、狂妄的傢伙!」

「呵呵,倉川大人,你說得沒錯,你確實也斬斷了頭盔;不過,同樣是斬斷頭盔,方法卻完全不同,剛纔往我身上丟的頭盔,換做是你,絕對斬不到。」

不但將投出的頭盔在快要落地之前一口氣斬成兩半,還將倉川喜左衛門一劍擊斃,頑之助恐怖的蛤摸劍法,讓在場所有人都震驚不已。

倉川的劍鋒,只是空虛地在大氣中劃過;當他因此上半身往前傾時,頑之助的劍,立刻從離地面一尺的地方橫斬而過。

「殺害齋田宗之助的兇賊,待在原地不準動!」

頑之助環視一臉茫然、深受震驚的人羣后,將視線投向站在檐廊上的千加。

或許是因爲這個方法奏效了,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裏,預期中的頑之助都沒有出現,唯有平靜的日子流逝而去。但沒多久,四處又興起了詭異的傳聞:

「屈木,我可不准你在這裏口吐狂言。今天可不是隻有你一人斬斷頭盔,我倉川也同樣斬斷了頭盔啊!」

「好吧,你就試試看吧!」

當天,那些爲了千加美麗又纖細的身影,一時熱血衝頭報名參加,對自己實力又過度自信的年輕劍士們,一個接一個地敗下陣來。

當他舉起頭盔後,完全不管呼吸有無調合,就立刻將它朝着頑之助的膝邊丟過去——說的更精確一點,一傳齋根本是將頭盔砸向頑之助的膝蓋。

「正合我意,來吧!」

「不用擔心,就算那傢伙真的現身,我權八郎也會賭上一刀流的名譽奮戰,絕不會輸給那個像蛤蟆的男人!」

然而,回到舟木道場的千加,卻是日復一日過着悲嘆的日子,這點自然毋需多提。

跨過山狗的屍體來到外面,他發現天上正在飄舞着細雪。

「太好了,你終於修練成功了。」

「蛤蟆來了,蛤蟆來了!」

臉上充滿擔心色彩的千加,依偎在權八郎身上,楚楚可憐的模樣,讓權八郎不禁神色毅然地應道:

失去丈夫的千加,臉上那蘊含着憂鬱的神情,讓她看起來更顯高雅美麗,尤其是在她眼眸裏偶爾浮現、那種令人莫名想保護她的柔弱色彩,讓她更形楚楚可憐,並緊緊揪住了年輕武士們的心。

「這下子,事情可沒辦法善罷干休了哪……」

他是在被邀請去負責丟頭盔的那一天初次見到千加,然後便深深被千加柔弱又充滿膽怯的眼眸所吸引。不僅如此,他還大意的讓理應無處可逃的頑之助,眼睜睜地從他面前逃走,這件事同樣嚴重傷害了他身爲劍士的自尊心。

隨着一傳齋的聲音響起,他右手上的小刀,也像飛石般飛了過來。

「深夜常常有一個像蛤蟆的男人,在笹原宅邸周圍徘徊。」

雖說是被人夜襲,但宗之助舉竟身手非凡,結果竟遭人輕易斬殺,自然令衆人大感震驚;然而更令人震驚的是,他的死狀莫名悽慘,令趕到現場親眼目睹者,無不爲之戰慄不已。

頑之助再度露出彷彿微笑般的神情,接着踏雪前進,朝着南方消失了蹤影。

因此,儘管衆人仍對千加的美貌垂涎三尺,但只要想到必須冒着生命危險,最終還是不得不卻步。到後來,原本對千加窮追不捨的年輕劍士們一個個死心離去,只有一個人除外。

「一傳齋,憑你這老掉牙的身手,根本不足以殺死我頑之助,反倒是我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但看在你曾讓我喫了十多年的冷飯的分上,我就饒你一命——還有千加,你仔細聽好,除了我頑之助以外,如果你敢與哪個男人交好,不論對方是誰,我一定會取他性命。你聽好了,千加,我會削掉那個男人的鼻子,斬斷他的雙腳,讓他連一口氣都不剩!」

就在第二天晚上——

她那有如透明般的白皙後頸上,浮現着藍紫色的靜脈,伸直在權八郎股間的纖細長腿,也不斷顫抖着。

「千加小姐,去年齋田大人斬斷頭盔後,就成爲您的夫婿,這一次頑之助應該能成爲您的夫婿了吧!」

「千加!千加!」

接着,他往旁邊一揮,再從正前方往下斬;儘管確實感覺到有物體被他劃過,但因爲身處一片漆黑之中,他完全不明白自己遇上的是什麼對手。

「可惡的傢伙,給我站住!」

最後只有一人勉強斬斷頭盔,那就是前一年裏斬了兩寸,留下令人惋惜成績的浪士倉川喜左衛門。

頑之助的態度非常堅決,充分展現出不容師父說不的氣魄來。

一傳齋的舉止非常粗暴,粗暴到幾乎令人訝異的程度。

一傳齋取代權八郎,站到丟頭盔的臺上。

這個例外的人,就是笹原權八郎。

因爲事出突然而一臉茫然的一傳齋與權八郎,回過神來後立刻拔劍跳上前,但頑之助卻早已像蛤蟆飛躍般,以怪異的姿勢跳躍起來,並推開人牆,消失在宅邸之外。

在這之後,權八郎便經常到舟木道場去安慰千加,同時激勵一傳齋。

從他斬虹喜左衛門的殘忍手法來看,先前殺害齋田宗之助的兇手,很顯然也是頑之助,這一點已毋庸置疑。

對於這些傳聞表現最驚恐的人,就是千加。

就叢地三寸處,頭盔被漂亮地一斬爲二,然後落地。

「看到了嗎?這就是蛤蟆劍法!」

人牆瞬間往外退出一片空地,倉川喜左衛門重新將褲裙的兩腳拉高。

五月五日,又到了「兜投」的日子。

頑之助在洞穴前面站定,直盯着細雪猛瞧;接着,他突然將身體往前屈,彷彿要倒地一般,但只見他右手上直直伸長的劍,已經將飄落到距離地面只有三寸處,有如罌粟籽般微小的細雪,斬成兩半。

「那個可惡的蛤蟆,一定會殺了笹原的。」

久而久之,一傳齋自然開始認爲,千加能託付的男人,也就只有這個人了。於是,當宗之助的一週年忌結束後,千加便改嫁給權八郎。

頑之助臉上,瞬間掠過一抹宛如微笑的光彩。

每次只要如此瘋狂吶喊,他的淚水就會滑落臉頰,並在殘忍有如鋒利鐮刀的冬季月光下閃閃發光,最後在臉頰與鬍鬚之間凍結。

千加彷彿魂飛魄散地尖叫了一聲,同時將身體往後退,一傳齋也立刻用嚴厲的眼神瞪着頑之助,開口怒罵道:

頑之助來到比試臺上就定位。

頑之助沒有像樣的食物能喫,有時不得不將枯草裹住雪一起喫下,但吞下這些東西,卻只讓他覺得胃裏苦澀的液體不斷地湧上喉間。

頑之助毫不費力地,用刀背將飛來的小刀撥掉,然後臉色爲之一變,充滿憤怒地向一傳齋破口大罵:

一傳齋的罵聲纔剛結束,漲紅了臉的倉川喜左衛門立刻走上前來。

「少開玩笑,混帳!」

儘管權八郎信誓旦旦地如此說着,但千加的憂慮卻日益加深,到了後來,只要半夜裏聽到什麼怪聲,她都會立刻嚇醒過來,不斷額抖着身體,還緊緊抱住權八郎。

緊握着劍,並不斷仔細窺視周遭的頑之助,只覺得洞穴裏盡是血腥的味道;直到過了好一陣子之後,他感覺血腥味似乎隨着風被吹淡了些,這纔將劍上的血擦掉,然後直接靠着洞穴的牆壁入睡了。

仔細聽完事情原委後,瞬間想到可能是頑之助所爲的人,就只有舟木一傳齋而已,但他並沒有將自己的懷疑說出口,只是緊緊鎖在自己心裏。

在駿府城下安西町的一隅,剛拜完年耍準備打道回府的齋田宗之助,被人給斬了。

「笹原先生,由我來吧。」

當倉川將高舉在頭上的劍直直往下斬時,頑之助的身體瞬間匍匐在地。

只見頑之助面對着一傳齋,下跪說道:

倉川的雙腳,從膝蓋以下完全被斬裂開來。

若是採取一般持劍姿勢的人,根本無法在落地之前,斬中用這種方式丟過來的頭盔。就在所有人都這麼想的瞬間,沒想到頑之助竟如飛鳥般倏地往後退,然後讓身體像是要倒地一般,往前方趴了下去。

有機靈的人趕緊將齋田宗之助腰間的劍拔出來,然後沾滿宗之助身上流出來的鮮血,並告訴大家宗之助是遭遇兇賊,在與兇賊死鬥後喪命的,好保住舟木家的家名不墜。

倉川瞬間倒地,頑之助則是大喊一聲。

寬永五年正月一日,頑之助在連一滴酒也沒有的情況下,迎接了新年的到來。這一日他仍一如往常,精疲力盡地回到洞穴中躺下,但半夜裏在意識朦朧中,突然感覺到有可疑的身影靠近。頑之助幾乎是在下意識裏,將抱在胸前的劍拔了出來。

「混帳!你少放肆,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兜投和成爲千加的夫婿有何相干!還不快給我滾!」

頑之助的聲音始終很平靜,但語調裏卻明顯帶有輕侮的意味。

過了好一會兒,一傳齋雖然露出極度不悅的表情,卻只能莫可奈何地回答一句:

「啊!」

「頑之助在城下郊區裏現身了。」

就在一傳齋微笑着勉勵倉川之際,一個不知什麼時候來到此處,身上穿得破破爛爛的男人,推開了四周圍觀的人羣,一躍進入場中。

「師父大人,對於頑之助不告而別一事,事後您要如何處置,頑之助都會接受;然而,頑之助在此懇求師父,請給徒兒一個機會,試試當年被您稱做不純熟的劍技,是否已有長進。」

他的話禮沒說完,便同時將收回的劍,順勢往倉川的鼻子斜削下去。

眼前這個詭異的弟子所展現的可怕氣魄,讓一傳齋瞬間明白,他一定是修得了某種全新的劍技。爲了一探這全新劍技的奧妙,一傳齋壓抑不住身爲劍客的本能慾望,於是將自己的顧慮暫拋一邊,脫口而出這樣的回應。

(頑之助算什麼東西,蛤蟆劍法又有什麼了不起!)

如果能在今年的兜投比試中,充分展現自己的實力,說不定就能擁有端莊美麗的千加——或許正是因爲不少對自己劍術頗有自信的年輕武士,心裏都充滿這種期待,所以報名參加今年兜投的的人比往年都多,達到了前所未見的六人。

頑之助那執念深重、無可匹敵的妖劍,隨時都會出現在自己身邊,威脅自己的性命——不論是誰,只要想娶千加爲妻,就必須抱持着這樣的覺悟。

一傳齋負責確認的工作,至於丟頭盔的任務,則交給了駿河藩裏知名的一刀流劍士笹原權八郎。

人們開始交頭接耳,語氣中還帶着些許的嫉妒。

權八郎早有覺悟,所以平常就非常小心,隨時做好準備,以應付隨時可能出現、攻擊自己的頑之助。

「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奉陪,看看到底誰的劍技比較高超。」

一時之間,只有沉默主宰了整個比試場。

「真的不會有事嗎?頑之助他一定還會來攻擊你的!」

他絕對不在夜裏外出,同時也加強了宅邸的戒護工作。

「屈木,別以爲你逃得了!」

究竟是誰有這麼大的能耐,將宗之助這種高手斬成這般模樣?儘管人們開始背脊發涼地議論紛紛,但在場的人,沒有一個想到早已音訊全無的頑之助。

宗之助不但被人從膝蓋處斬斷雙腳,喉嚨也被刺穿,更悲慘的是連鼻子也被削去。

權八郎像在哄幼兒般,拼命地安慰千加,並溫柔地撫慰千加的身體,最後像是要確認兩人之間的聯繫般,反覆不斷地激烈相愛。

千加閉着雙眼,臉上泛着明亮的光彩,嬌柔無力地躺在權八郎懷裏。看着千加的臉龐,眼見自己楚楚可憐的美麗愛妻竟會如此恐懼害怕,一股對頑之助的激烈憤恨情緒,便不斷湧上權八郎的心頭。

「好吧,可惡的蛤蟆!不必等那傢伙自投羅網,我先去把那傢伙找出來,親手殺了他!」

權八郎於是去找自己的堂兄笹原修三郎,商量這件事。

笹原修三郎是駿河藩的槍術指導師父,他拜傳承鐮寶藏院流(注:又稱寶藏院流,由於使用的武器爲鐮槍(一邊或兩邊有分枝的長槍),故得此異名。代表人物爲曾與宮本武藏對決的寶藏院胤舜,中村市右衛門則是胤舜的師兄弟。)正統的中村派開山始祖——中村市右衛門尚政爲師學習槍術,衆人都稱譽他的槍法「刺穿絕妙」。

「我也聽說過頑之助這個人的事情。就我所知,這個男人的劍技確實不可小覷。」

修三郎說完之後,立刻要求權八郎詳細說明兜投當日頑之助所使的技法,之後還向權八郎問了許多問題。

「看來頑之助這傢伙的使劍法,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甚至讓我都有點嫉妒的地步。沒想到他居然能利用身體的屈伸來巧妙揮劍;雖然劍和槍我都學過,但每次在這個關卡上都遇到困難,所以最後我纔會選擇專研槍術。不過他的技法,我倒是都能清楚理解。」

正面以劍相擊時,能有效給予對手重傷的空間其實相當狹窄,只有從頭頂到膝蓋上方,約三尺五寸的空間而已。相形之下,以突刺爲主要攻擊方式的長槍,憑藉着手上瞬間發出的刺殺力,能殺傷對手的範圍從頭頂到腳底爲止,共有六尺以上的空間。

頑之助學會利用屈伸身體的方式移度重心,藉此擴大劍的有效範圍,算是一種非常獨特的祕技,不過修三郎原本就是爲了克服這個困難,才徹底追求槍術奧義的;因此,今日不論是騎在馬匹上的敵人,還是俯臥在地上的敵人,他都擁有足夠的應對手段,能順利擊殺對方。

「一般的劍術是無法擊斃那個蛤蟆的,要想收拾那傢伙,只能靠槍了。」

修三郎斬釘截鐵地說着。

雖然權八郎對千加信誓旦旦地說,就算賭上自己一刀流的名譽,也絕不會輸給對手,但對於究竟要怎樣對抗直到那天兜投比武之前,根本不曾聽聞過的頑之助的蛤蟆劍法,權八郎其實傷透了腦筋。

如今聽着堂兄修三郎所說的話,權八郎不禁恍然大悟,連連頷首稱是。

「堂兄,您能不能收我爲徒呢?」

「你想向我學槍嗎?」

權八郎自己也是一名一流劍士,卻想重新拜在修三郎的門下;修三郎一開始不禁感到有些錯愕,但旋即又被權八郎對頑之助那股非比尋常的鬥志所感動,最後終於點頭說道:

「好吧。不過既然對象是你,那也不必從頭教起,我就直接教你槍的使用法吧!」

權八郎開始到修三郎的道場去,整整學習了三個月的時間。由於教的人與學的人原本就都是一流的劍士,因此權八郎的進步神速。

「權八郎,你的劍技本來就很厲害,如今再加上高超的槍技,我相信已經沒有什麼對手,是值得你畏懼的了。」

「借過。」

「你說什麼!」

修三郎正氣凜然地大聲說着。

至於決鬥的場所,則是選在駿府城內御前真劍比武的會場上;這是以盛大的舞臺爲誘餌,吸引那個自尊心很強的兇惡劍士前來的手段。

頑之助立刻被通緝,城下一帶也發出警戒令,只是頑之助不知潛藏到了何處,總之,再也沒人見到他那詭異的身影。

跳往右後方的權八郎手裏,已經握住了出鞘的劍,但像蛤蟆般將身體壓低在地面上的頑之助,也朝着權八郎的方向逼近。

「你竟然準備了鐵炮啊。」

然而,這必殺的一擊,只是空虛地劃過大氣。

修三郎的槍尖,以肉眼幾乎無法辨識的速度,慢慢地往下降,等到槍尖的延長線正對着頑之助的脖子時,兩名劍士同時採取了行動。

面對千加,他許下了這樣的諾言。

「呱啊——」

——即使權八郎有機會握住槍,也絕對無法戰勝那個名叫頑之助的男人。

因此他完全不敢掉以輕心,隨時警戒身邊的動靜,外出時也一定會親自拿着槍。

攻其不備,還一劍擊斃持槍下人的頑之助,光從這個戰法來說,就足以斷定即使權八郎手持着槍,頑之助的劍技仍絕對會凌駕過權八郎——修三郎如此判斷,並下定決心,即使賭上自己的槍術生涯,也要親自與頑之助一決高下。

最後,他所得出的結論,就是請人用半寸厚的南蠻鐵細片,製成特殊的小腿護套。

在主君參拜的道路上,沒有留下任何一滴血,就順利將大蛇擊斃,而且是瞬間刺中大蛇吐出來的、有如火花般一閃而過的舌頭,修三郎的絕妙槍技,令衆人都不禁大爲讚賞。

頑之助能在毫秒間自在地屈伸身體,也能在幾近電光石火的一剎那間,襲擊對方的顏面和雙腳,要如何防備他的快劍呢——?儘管對自己使槍的攻擊力充滿自信,修三郎依舊針對這一點,不斷地沉思。

「啊……」

「聽好了,屈木頑之助!我要替我堂弟權八郎報仇,你覺悟吧!」

兩名劍士就在這種詭異的姿勢下對峙着,好一段時間既沒有動靜,也沒有出聲,只是靜靜瞪視着對方。

權八郎瞬間臉上鮮血四濺,身體也往前踉蹌。敵人的劍確如預期般揮向雙腳,而他也成功地擋開了敵人的劍,只是沒想到當他抵禦的劍順勢彈向上空時,頑之助的劍已經再度往上飛躍起來,將他的鼻子一口氣削落。

緊授着修三郎也踉蹌了一步,右膝因此跪在地上。原來頑之助的劍也已橫掃過他的右腳,不僅斬破了南蠻鐵製的小腳護套,也斬中了他的腿骨。

頑之助發出恐怖的聲音,並揚起上半身來,就在此時,人羣中突然傳來慘叫聲。

在場所有人全都繃緊了身子屏息以待,只有緊張的時間仍舊不斷流逝。

頑之助慢慢他,一步步將身體往前推進。

在藩士們的一片怒罵聲中,笹原修三郎挺身而出。

——糟了!

緊接着,修三郎迅捷無倫地,將自己手中緊握的長槍如閃電雷霆般,向對手胸口直刺而去。

擁有大膽剛毅的一面,同時也很細心謹慎的修三郎,開始從各個角度研究頑之助的技法,並演練對策。

修三郎往右邊一步步移動,直接將痛苦不堪的大蛇從石階拉到旁邊的草叢裏,並在貫穿大蛇舌頭的槍上施力,繼續往大蛇口中深深刺進去。緊接着,修三郎將槍猛力一拔,看似要把槍尖從大蛇嘴裏拔出;但就在這時,只見他將槍反轉過來,然後使盡全力,用槍柄將大蛇的頭擊碎。

「啊!」

坐在觀武席上的千加胸口,刺進了頑之助飛射過來的小刀,而頑之助的背上,也插進了修三郎投來的銀蛇號,兩者完全在同一時間發生。

一步、兩步,權八郎逐漸被逼到絕境,他的左腳跟甚至已經能感覺到圍牆的一角,於是權八郎決定發動捨身攻擊,但就在他行動的那一瞬間,頑之助的劍已經迅速揮斬過來。

萬一失敗了——正因爲主君就在眼前,所以害怕失敗的念頭,讓大家更不敢輕舉妄動。

某一天,修三郎豎起槍來,如此對權八郎說,而權八郎也心領神會地微笑以對。

權八郎除了積極尋找頑之助的下落外,平日該有的戒備也都沒有鬆懈;只是,他沒有想到,頑之助的襲擊,竟會在意外的時間,出現在意外的場所裏。

他將這把祕藏且引以爲傲的名槍,取名爲「銀蛇號」,而在這之前,這把槍則是被人們稱爲「笹原的舌切槍」。

事件的全貌,透過負責幫主人拿草鞋,卻被整起經過嚇到跌坐在屍體附近的僕人揭露了開來。不同於齋田宗之助的情況,這次的兇手已知是頑之助,而且是光天化日之下,在城的正門附近有藩士遭到慘殺;所以也不同於浪士倉川被殺的情形,這已經成爲了全藩的問題。

修三郎聽到權八郎被斬的消息後,對前所未見的怪劍士屈木頑之助,不禁油然而生一股強烈的戰意。

人們早已充分見識過修三郎的絕妙武技,而他也認爲自己很有勝算,再加上比武日期愈來愈近,幾乎也可以不用擔心頑之助會來偷襲。

笹原修三郎氣勢十足地握着銀蛇號,擺出備戰的姿勢。

後來也不知道是從誰開始,便將修三郎的槍稱頌爲「舌切槍」。

修三郎此時三十二歲,前一年纔剛喪妻,所以有傳聞說,他也愛上了千加的美貌,爲了和千加結合,纔會如此鬥魂旺盛;不過對當時的修三郎來說,只怕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想這種兒女私情吧!

修三郎瞬間刺出的槍尖,正好刺中了大蛇口中一瞬間吐出,彷彿紅色火焰般的舌頭。

只見頑之助彎曲右膝,並將左膝往後伸直,上半身壓低在離地面一尺五寸的地方,擺出了他令人聞風喪膽的蛤蟆姿勢。貼在他左肩上的劍,瞄準了修三郎的雙腳,渴求着對方的鮮血。

詭異地晃動着頭,彷彿隨時都要飛撲而來的大蛇,突然朝着修三郎倏地伸長了身體;就在這時——

原來在石階的正中央處,有一條蜷曲着身體,長一丈多的大蛇,正揚頭吐信,向着衆人作勢攻擊。

那是發生在幾年前,藩主大納言忠長到久能山家康廟進行參拜時的事。

(啊!我明明說得那麼清楚;爲什麼要多此一舉!)

當衆人被深深劃破四周寂靜大氣的吆喝聲震懾住時,對峙中的兩人,只改變了些微的姿勢。頑之助反過來將右腳往後伸直,並彎曲左膝,依舊採取緊挨着地面的低姿勢,右手和手上的劍,則是一直線地往前延伸。

「唔!」

滾到停下腳步的權八郎面前的,赫然是佐助的首級。

所以家老三枝纔會瞞着修三郎偷偷下達指示,要鐵炮隊在比武當天從旁待命。

「傳聞他就躲在富士山的風穴裏,快派人去捉拿!」

一聲彷彿中斷笛聲般的聲響,在權八郎背後響起。

在這三個月裏,權八郎身邊也發生了一些變化。隨着一傳齋去世,權八郎順理成章地繼承了舟木道場。

這時,原本站在後排的笹原,撥開衆人來到前頭,然後取下槍刃的護鞘,站在大蛇面前。

接着,只見頑之助彎曲的左膝往前傾倒,整個人也跟着往前倒下。原來修三郎在收回槍之前,已經沿着頑之助的背脊,深深刺穿了他的右肩。

另一方面,這一年的「兜投」,由於適逢一傳齋生病,因此沒有舉行。不過,其實衆人腦海裏都還留着有關前一年發生兇殘事件的記憶,因此私下反倒都認爲取消纔是正確的做法……

接近農曆九月底的晚秋天空非常晴朗,就連一片雲也沒有,尤其快接近午時時分,照映在每次比武完後,就立刻被換新的白砂上的陽光,看起來更是刺眼。

若換成其他人,只怕鼻子已經被削掉了,但因爲修三郎勉強後退了一步,才逃過了這一劫。不過在下一個瞬間裏,修三郎立刻重整姿勢。

修三郎不斷揚言一定會斬了屈木頑之助,並前去拜訪千加。

權八郎踉蹌地朝着對手的肩膀揮斬而下,沒想到再度落空;緊接着,他的身體就往前倒下,因爲早已再度匍匐在地的頑之助,已經揮劍橫斬過權八郎的兩邊小腿。

七月一日總登城(注:藩主所屬的相關臣下,一齊登城朝謁主君的儀式。)當天早上,權八郎讓年輕侍從佐助幫忙持着槍,從寺下町往大手門而去;當他來到札之辻町(注:今靜岡市中心葵區,爲東海道商業要地,自江戶時代以來便極爲繁榮。)的轉角時,

「啊!」

儘管手上還握着槍的佐助身軀,就橫躺在只有咫尺之遙的一間處,但權八郎已經沒有機會去拿那把槍了,因爲一旦卸下身體的備戰姿勢,哪怕只是一瞬間,都意味着自己當場成爲敵人鋒刃的餌食。

修三郎從豎立挑戰告示牌的那一刻起,就已覺悟自己和頑之助,已經進入決戰狀態。

「我修三郎發誓,一定會替宗之助大人與權八郎報仇;比武當天,請你一定要來親眼見證。」

「爲了區區一個流浪漢,弄得大家天翻地覆,若是讓其他藩知道了,鐵定會貽笑大方——屈木頑之助,就由在下笹原修三郎來討伐吧!」

他一心一意,只想打倒頑之助的蛤蟆劍法。

就在一行人來到通往山頂的長石階中途時,隊伍的前導人員突然大叫一聲,並停下腳步。

權八郎推測敵人會攻擊他的腳,因此採取放低劍尖的下段姿勢,但不論權八郎怎樣絞盡腦汁,就是找不到有效的破綻,能夠攻擊眼前將身體壓低到離地面不足兩尺的敵人。

儘管如此,許多人仍對比武結果憂心忡忡,擔心頑之助可能會獲勝,雖然舉不出明確的理由,但這種不祥的預感,卻深深附着在人們心裏。

「喝!」

或許是因爲傷勢太重,已經看不清楚修三郎的正確位置了吧,只見頑之助大大地往左邊偏而去,宛如受了重傷的蛤蟆般,慢慢地往前爬行,一路來到藩士的家人們,聚集在一起觀看比的觀武席附近。

衆人都以爲比武到此已告一段落,而擔任裁判的渡邊監物,也打算出聲宣佈比武結果;沒到就在此時,頑之助又抬起頭來,一步步地慢慢匍匐前進。

如果對方是手持利刃的敵人,那麼對自己劍技有自信的武士們,肯定早就無所畏懼地上前迎戰了;但偏偏眼前的敵人,不但蜷曲着可怕長長的身體,還高舉着醜陋的頭部,同時吐出紅魔鬼般的舌頭來,這讓武士們不禁裹足不前。

不知道究竟過了幾秒,兩人一直維持着這樣的姿勢。

「那傢伙可不是泛泛之輩,帶鐵炮隊一同去吧!」

權八郎爲何會沒有機會揮槍?修三郎針對這點,向僕人進行了詳細的確認。

萬一修三郎真的敗北,就用槍炮對着頑之助一齊射擊。雖然挑戰書吿示牌上附加但書,清楚寫着「除了比武的勝負結果外,絕不會對屈木另外做出任何身體上的傷害」,但那完全是老奸巨猾的三枝爲了便宜行事所採取的手段,全然不值一顧。

修三郎的建議被採納了。按照他的要求,藩廳將他指名給屈木頑之助的挑戰書做成告示牌,豎立在城下各處。

頑之助的身體,驟然消失在修三郎的槍尖前。

當正在登城的武士們,聽到權八郎垂死的慘叫聲,紛紛趕上前來時,頑之助早已不見人影,只留下雙腳被斬斷、鼻子也被削斷,就連喉嚨也被刺穿的權八郎悽慘屍體。

修三郎對三枝過度周密的準備感到憤怒,於是轉過身去看了一眼。就在這一剎那間,頑之助用力一蹬地面,整個身體往前飛跳,銳利的劍鋒掠過修三郎的鼻尖。

這起兇殘的事件,震驚了整個駿府城,更激怒了所有藩士。

「喝!」

「哈!」

修三郎之後再將這把槍改稱爲「銀蛇號」,是爲了展示他的決心,因爲他要用這把就連足以一口吞下蛤蟆的大蛇都能殺死的槍,殺了蛤蟆劍士屈木頑之助。

聽完僕人敘述之後,修三郎心下雪亮。將槍交給下人,還讓持槍的下人在自己背後遭人斬殺,對早已視槍爲命的人來說,這意味着權八郎從一開始,就註定要敗北了。對此,只能說權八郎的修練還不夠純熟。在這個以武器拚生死的世界裏,絕不容許任何的辯解與過失;不是輸就是贏,不是生就是死,這就是終極的答案。

修三郎緊緊依扶着豎立的槍,並死死盯着倒地的頑之助身體。

修三郎則是將刺出去的槍再次收回來,並垂直豎立在地上。

——但,頑之助只是站在隔着修三郎的槍尖約一尺左右處,讓目光越過自己擺出青眼姿勢的劍鋒,一動不動直盯着修三郎的眼睛,接着發出低沉的嘶啞聲說道:「修三郎,你太卑鄙了。」

權八郎則是隨着他的行動,一步步慢慢向後退。

這一刻,對槍的修練等於迴歸於零。儘管權八郎內心爲此懊悔萬分,但事到如今,也只好驅便自己的一刀流祕技,與對手的魔劍相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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