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幕 殘酷卜傳流 江戶之卷
《劍豪生死鬥》 · 南條範夫 · 1.8萬 字
一
寬永六年春天的江戶。
櫻花早已凋落,在甚至有些過度溫暖的陽光照射下,一輛輛載着石頭與木材的牛車,排成一長列筆直朝着江戶城而去。
因爲從這一年開始,一直到寬永十六年爲止,即將展開爲期十年的江戶城大施工。
天守閣的部分已經落成,是一棟具有五重屋頂、六層樓閣,從礎石往上算起,高達二十七間(約五十公尺)的宏偉建築物;當船隻進入江戶灣(今日的東京灣)時,從遠遠的海上就能看見它閃耀光芒的純白身影。儘管遭到明歷大火(注:西元一六五七年三月發生於東京(江戶)的大火,整片江戶市區的一半全都付之一炬,死者據說高達三萬至十萬人。)的祝融無情燒燬後,這座天守閣就沒有再重建過,但此時的人們,卻時時可以仰望它在江戶開府初期的威容。
這時的江戶市區約有三百多個町,人口有五十萬人,雖然比不上最盛時期的一千七百多町、一百三十萬人口,不過仍已凌駕大坂和京師,成爲國內第一的大都會。
圍繞本城、櫛比鱗次的各諸侯宅邸,也都是直接沿用桃山樣式,個個爭奇鬥豔,一間比一間豪華,就連屋頂也塗上金漆,屋檐上還雕刻着獅子,大門上則雕刻着老虎。
諸侯宅邸之所以後來會逐漸變成平房,建造方式也愈來愈樸素,是因爲在這之後經常發生火災,只好開始在建築上設限之故。
目前的江戶做爲新興都市,整個城內充滿活力,就連街頭巷尾也一樣熱力十足,放眼望去,整個城下町盡是洋溢着武家的霸氣。
來往街上的行人,也幾乎都以武家的人爲主,而且其中有許多人,都是十五年前在大坂夏、冬兩陣裏,歷經戰火考驗存活下來的勇士。不,還不只如此,年過五十以上的人,大多經歷過三十年前的關原之戰,甚至有人經歷過更早之前的戰役。
在如此豪邁,甚至還留有些許殺伐之氣的江戶街道上,一名像是綻放在野地裏,卻被人摘下來的月見草般,既纖弱又清澈,同時充滿溫柔感覺的女性,正在急急忙忙地趕路。
她就是從常陸國鹿島神社,獨自一人趕到江戶城來的阿由女。
在春日祭的奉納比武當日,阿由女一心一意認爲絕對會獲勝的卜部新太郎晴秀,意外地在比武開始之前稱病而沒有現身,而且就在當夜,只對加世留下一句「我至江戶去」,從此便消失了蹤影。
謠言甚囂塵上,而且愈來愈嚴重。
有些人批評新太郎是因爲膽怯才逃走,也有些人謠傳說他是因爲對阿由女求愛,卻遭到拒絕的緣故,纔會銷聲匿跡,更可怕的是,也有人謠傳說,當時發生的三起殺人事件都與他有關。
——新太郎大人到底是怎麼了?
比起這樣的擔心,
——爲什麼不向我吐露苦衷?
怨恨的情緒,或許在阿由女心裏佔據了更大的空間。
「新當流的代表,當然是由比武中勝出的我來擔任,所以請把阿由女賜給我,並讓我承繼榮耀的卜傳流道統。」
「好像是卜傳大師的唯一嫡傳,而且這次是專程來找夫婿的。」
右馬之助是在第一次見到阿由女時,就對她一見鍾情,完全被她所俘虜。
(真是笨蛋!)不論他如何咒罵自己,如何壓抑自己,他的心就是不斷被那雙黝黑的眼眸吸引過去,已經到了連他自己也無能爲力的地步。
松岡道場也從這一天開始,產生了奇妙的變化。
基本上阿由女也是抱着這個打算纔來的,所以她便接受了左太夫的好意,暫時在松岡宅邸裏寄住下來。
「啊,你、你不是阿由女小姐嗎?」
儘管甲頭刑部和多田右馬之助兩人都努力剋制自己不表現出來,但不論誰都看得一清二楚,打心底明白他舊兩人都非常迷戀阿由女。
不僅如此,身爲道場的主人,左太夫已經年老力衰,因此道場的經營,就只能交給甲頭刑部少輔安則,以及多田右馬之助正勝去負責。
——就算要我放棄多田家,那也無所謂……
清純又黝黑的大眼睛裏,那顆充滿思慕的少女心,正燃燒着熊熊火焰。
就算他勉強自己像昔日一樣與她交談,嘴脣總會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我可以想象得到,卜傳大師他一定會很心痛吧!我也會盡全力幫忙尋找新太郎大人的;不過,既然新太郎大人說要前來江戶,那麼我想他一定會來找我,所以在這之前,你就暫時在我家裏住下來,等新太郎大人前來吧!」
不可否認,阿由女是人間少見的美女,只是隸屬新當流的優秀劍士們,幾乎無一例外地全都爲她着迷,而且是近乎無可抗拒的瘋狂迷戀,這到底是爲什麼?
「喂,你看到了嗎?」
「不,我自己一個人去,找起人來反而方便。」
「那我就到江戶去。我一定會找到新太郎大人,向他確認清楚他的本意。」
儘管如此,一切都變了,簡直就像四處都重新整建過,甚至宛如換上了簇新的榻榻米般,整個道場變得活力十足;一走進門裏,就覺得到處充滿陽光般的明亮,幾乎耀眼得讓人張不開眼睛。原本清一色的男人世界裏,不過是多了一名美女而已,卻像變魔術似的無中生有,令整個道場煥然一新。
左太夫是卜傳高徒松岡兵庫助的嫡子,目前是領有一百二十石的旗本。
或許是因爲醜態被看盡而惱羞成怒,男人飛身撲向這名半路殺出的程咬金,結果這次被修理得更嚴重,整個人被對方摔在地上,正想抬起屁股來時,又被對方狠狠地一腳踢飛出去。
男人彷彿被火燙到似的,整個人跳了起來,臉上表情也扭曲了。
「卜部叔叔,新太郎大人若沒有重大理由絕不會這麼做,他不是這種人!我現在就動身去找新太郎大人!」
二十一年來,一直到那一天爲止,他都一直將全部的精神貫注在劍道上,完全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注視女人的世界,是一個不斷鞭策自己的認真男人;然而,這樣的一個男人,卻因爲阿由女的出現,使得他的靈魂產生了天翻地覆的轉變。
「好痛……可、可惡!」
阿由女輕輕握住對方的右手腕,然後往後反轉一圈。
「啊,是阿由女小姐,怎麼會呢?你真的是阿由女小姐啊!」
「嗯,那兩個人可不是我們能應付的對手。」
「哦,你急着趕路是嗎?我看八成是要去會情人吧!既然如此,那我就充當你的情人好囉!」
不過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畢竟雖然有整整五年不見,但甲頭除了多少沾染些都會氣息、也隨着年齡更顯成熟外,並沒有太大的改變,反觀阿由女已經從十二、三歲的小女孩,成長爲明眸皓齒的秀麗少女了。
「聽說她是鹿島卜傳大師的親喔!」
刑部不下數次、數十次地如此對自己說着,每次都會因此感到震驚。
「是的,甲頭大人,好久不見了。」
他在曲町口御門附近開設的道場,也與一般市井中的道場沒有太大差異,非常的貧弱。
「我早就下定決心,一定要嫁給新太郎大人爲妻了。」
男人憤怒地重新站起身來,作狀要撲向阿由女。就在此時,阿由女背後響起了聲音:
「真是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
一反平常文靜又低調的個性,阿由女斬釘截鐵地如此回答着。
男人狐疑地仔細盯着阿由女瞧。
說罷之後,第二天一大早她就獨自出發,朝江戶趕去。
松岡畢竟只是領有一百二十石的小旗本,因此宅邸不怎麼華麗就不用說了,就連蓋在宅邸內的道場,也顯得頗爲寒酸,到處都可看見腐朽的痕跡。
將近黃昏時,阿由女終於來到松岡宅邸附近。正當她要轉進小路旁的轉角時,突然有人用力地撞到她的身體。
「您在說什麼呀!您別再這樣盯着我看,我會很難爲情的。」
男人張開他的大手,粗暴地想抱住阿由女的肩膀。
不覺發出「嗯」的低吟聲,甲頭再次說出了同樣的感慨。
「非常抱歉,我因爲急着趕路,纔會不小心衝撞到您……」
「咦?你要去找他……可是他只說他要去江戶啊!」
附近沒有其他人走動,只有眼前的稀世美女——男人因爲有些微醺,大概是一時興起想捉弄阿由女,纔會故意找她麻煩吧!
八彌因此還請出師父土子泥之助,不厭其煩地反覆向晴家提出要求,晴家只好破天荒地把阿由女找來,問清楚她的意願,沒想到阿由女當場表示:
「他們雖然實力不相上下,不過就男人氣概來說,我看是右馬之助略勝一籌。」
甲頭刑部也好不到哪裏去。剛開始他試着以哥哥的態度,來面對從小就認識的阿由女——不,或許應該說,他一開始,確實是真心期盼這麼做的。
儘管愕然,但他旋即便再度開始同樣地爲愛情而心神不寧。
甲頭瞪大着眼睛,還不斷重複同一句話,可以想見他有多震驚。
愛子不可思議的失蹤,讓晴家鬱悶的心情始終無法紆解,所以也沒問阿由女的意見,就直接回絕了八彌的請求。
多田和左太夫同樣屬於旗本,不過甲頭卻是常陸國鹿島郡大月村出身的鄉士,昔日還曾登門拜訪過卜部家,希望能向晴家拜師學藝。
——身爲舊識的阿由女會出現在江戶,而且第一個邂逅的人就是自己,這一定是天意,是上天註定要將她賞賜給我的!
明知對方想無理取鬧,阿由女還是誠懇地道歉,只想趕快走人。
刑部甚至開始湧起這種陷入熱戀中的人特有的天真想法。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要不要我把鏡子借給你啊?」
不動一心、生死不二——即使他自認已經磨練到心如止水的境界,但只要一瞥見溫柔婉約的阿由女,一切就會前功盡棄,有如被太陽照射到的殘雪般,瞬間融化得無影無蹤。
「你說什麼?臭小子,竟敢多管閒事!」
二
「我反而不想活了,只要想到這個世界上,竟然還存在那樣的美女,就覺得有些悲哀啊!」
「咦?」
看着滿頭銀髮的晴家失望地垂着頭,阿由女更進一步,說出令人震驚的話來:
被阿由女熾烈的期盼給說服,晴家提議找人陪她一起去,但阿由女卻如此堅定地回答道:
阿由女笑笑地抬起頭來,這纔看清楚男人的臉。
只能說是不可思議的宿緣吧——或許到頭來,還是隻有這個說法能解釋一切。
「嗯,真是個大美女哪!」
「哦,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啊!」
「喂,小心一點!」
聽着阿由女述說整件事的經過,松岡左太夫不住地點頭。
「啊,這不是甲頭大人嗎?」
就連上門習武的弟子人數也開始暴增,而男人間的交談聲音,也明顯變得新鮮又有活力。
被相同情感束縛住的刑部與右馬之助,這一天並肩走在駿河臺的臺地上。
「你可別忘了,右馬之助是多田家的嫡男,不可能入贅的;相較之下,身爲三男的刑部還比較有機會。」
只是沒過多久他馬上明白,要將這樣的態度貫徹始終根本不可能,因爲五年前他能輕鬆地與十二歲的小女孩交談,現在的他,卻不論如何努力,也無法像當時一樣輕鬆以對。
只要阿由女一出現,哪怕只是一瞬間的事,她周遭的空氣立刻有如盛開的鮮花般,充滿清新的味道。而只要她黝黑的眼眸含着微笑,不經意地向人們打招呼時,年輕的弟子們,胸中就會傳來一股有如敲響太鼓般的悸動。
右馬之助甚至曾這麼想,然後瞬間對自己的沒出息感到愕然。
「唔、可惡!」
雖然兵庫助與柳生但馬守宗矩、以及小野治郎右衛門忠明並列爲將軍家的劍術指導師父,但他所領受的俸祿卻很微薄,別說和柳生家相比了,就連小野家都無法相提並論,最終在沒有得到太大榮華富貴的情況下,便撒手人寰。
不論是喫飯還是睡覺,是練習還是休息,只要右馬之助一睜開眼,眼前閃耀着白光的劍刃上,總會浮現帶着淡淡憂愁的阿由女眼眸,而且影像總是重疊在一起,怎麼揮也揮不去,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對勁,想不到竟會如此心神紊亂。
「你這個女人,竟敢對我做這種事!」
水谷八彌清秀的眉宇之間,浮現出傲慢的微笑,對卜部晴家提出如此要求。
「喂,我看是沒望了吧……」
男人不忘喪家之犬一定會有的反應,虛張聲勢地丟下這句臺詞後,就趕緊逃之夭夭。
你真叫人喫驚呢,阿由女小姐。對了,你怎麼會到江戶來的?J
「我看閣下是沒望了,倒是在下還有這個可能性喔!」
也因爲這樣的因緣,所以阿由女爲了得到有關新太郎的消息,纔會想說首先去找松岡問問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推論。
「給我記住!」
眼前嘴裏發出怒罵聲,臉上卻同時露出不懷好意笑容的男人,一看就知道是旗本奴(注:傾奇者(歌舞伎者)的一種,由下層旗本組成的無賴集團,以任俠作風及奇裝異服著稱。)跟明歷之後那些會將髮髻用油固定住,還身穿柔軟衣物的年輕武士不同,阿由女眼前的這名武士,不僅戴着用融化後的蠟加上松脂固定而來的假鬍鬚,還穿着只到膝蓋的短衣,光腳上還套着草鞋。
他和右馬之助不同,迄今也和好幾名女子交往過,但一見到阿由女後,他就深深明白,重點並不在人數。
「我很高興你這麼想,不過新太郎那小子,真不知他到底在想什麼,竟然會放棄那麼重要的比武,最後還下落不明……真的很對不起你,到底該怎麼做纔好,我這個老人也已經六神無主了。」
「哈哈哈,這位年輕小姐,你還真是有兩下子呢!這傢伙都被你打得落花流水了!」
——她怎麼會成長爲如此美麗的女子?
只是這些年輕人的讚歎聲,沒過多久之後,立刻轉爲幾近死心的嘆息聲。
「真叫人不敢置信,沒想到你已經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了,你真的是阿由女小姐嗎?」
「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這個世界開始變彩色了。」
後來傳到他的嫡子左太夫時,將軍家的劍術指導師父地位當然就被取消了;左太夫只能以傳承新當流正統的繼承人身分,勉強得到認可去指導將軍家的旗本,以及各大名家中的武士們。
做爲一介女流之身,阿由女並非特別精通武藝,只是爲了護身需要,曾向晴家和飯筱修理亮等人學過一招半式,但她的祖先代代都是最強的劍士,所以她身上自然流有劍士的血液。在這種情形下,泛泛之輩的武士想單靠腕力讓她屈服,當然不容易。
「我有事想來找松岡叔叔,才特地趕來的。」
完全找不到足以解釋這一切的邏輯。
阿由女首先鎖定的目標,是同屬新當流的松岡左太夫則次宅邸。
男人握緊拳頭,認真地用力一拳揮過來,沒想到阿由女只是輕輕閃過身體,同時將手上的柺杖頭,往男人的脾腹刺過去。
臺地南側被人挖開了一大塊。
好幾百名工人正在那裏忙碌地趕工着。
據計劃是要剷平臺地,好將臺地的泥土搬去遙遠的江戶城南方海岸,將海岸填平後造出新地來。
日後從日本橋濱町一帶,一直到新橋、築地爲止的大片土地,就是靠這些泥土開闢出來的新土地。
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看着忙碌趕工的工人們;接着,右馬之助突然淡淡地開口說道:
「甲頭,我已經忍受不了了;我無法再繼續裝作啞、隱瞞下去了——我就跟你坦白說吧,我很喜歡阿由女小姐。」
刑部依舊望着前方。然後回答了右馬之助,
「多田,我也正想跟你這麼說。」
「是嗎,果然如此。」
右馬之助的聲音顯得很沉痛。
「其實,我也早就察覺到你的心意了。沒想到身爲同門師兄弟、而且幾乎形同手足的我們兩人,竟會愛上同一名女性,真是悲劇啊。」
「嗯,不過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再說也沒有意義,我們就堂堂正正地爭奪阿由女小姐吧。」
「我也是這麼打算的,因爲我絕不會放棄。」
「我也是一樣。」
「問題在於阿由女小姐本人。」
「沒錯,我看她到現在,都還深深愛着卜部新太郎。」
他們兩人也都認識新太郎。
新太郎遊歷諸國修練時,途中曾兩度造訪松岡道場,而刑部則更在這之前,就在常陸見過少年時期的新太郎。
「他確實是一個了不起的年輕人。」
「我也有同感,但我想我們兩人……」
到時候究竟該怎麼辦纔好,其實兩人心裏也都沒個譜。
八彌的笑容非常自在大方,完全不像一般的年輕人。
兩人說着說着,趕緊跑向臺地。
「那就到松岡道場來吧。」
工人們開始掄起棍棒往武士砸去。
如果真的找到新太郎,還將他帶回松岡宅邸來——然後,萬一他見到了阿由女的話……
「恕我失禮,剛纔您說自己是松岡師父的弟子,多田大人是嗎?」
沒想到自己竟是如此幸運,纔剛踏上江戶的土地,當天就遇到她本人了。
在聚集了一羣工人的中央一帶,突然出現激烈的咒罵聲,工人們也開始騷動起來。
眼前這名武士不但出乎意料的年輕,還擁有一張俊美的臉龐,讓右馬之助和刑部忍不住瞪大眼睛。
其實年輕武士似乎已經考慮到後果,因此只用峯打來打倒對方,但那一瞬間閃過的刀光,確實被這兩人全都看在眼裏,因此他們可以篤定地說,這名年輕武士的劍技,絕對遠遠超乎一般的水準之上。
「不,我們只是在比武的時候,碰巧見過一、兩面而已。」
兩人同時發出了一聲輕呼。
「我們得快點找到新太郎纔行。」
「到底出了什麼事?」
遠處的臺地下面,工人們依舊忙碌地趕工。
——真是太幸運了。
「嗯,到時候……」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重逢,八彌俊美的臉頰不禁泛起了紅潮。
一想到這裏,八彌就不自覺地笑開了懷。
武士身子微微往下一沉,迅雷不及掩耳地搶下了其中一根棍棒,然後將衝上來的工人們,一一打倒在地。
「若是如此,那麼我早就聽聞過兩位的大名了,沒想到今天竟有幸能同時見到兩位,真是叫人開心呢!」
「嗯,去探探他的底細也好。」
接着三、四名站在稍遠處,手上還拿着已經出鞘的刀的男人,往武士的方向跑過來,將武士圍住。
將軍屬下的直參旗本(注:意指有資格面謁將軍的旗本武士。)——光憑這一點,應該就能讓官員尊敬三分吧!另一方面,松岡道場的多田右馬之助,在這一帶也算是頗有名氣,這也是值得慶幸的事。
官員安撫了工人們後,就將年輕武士交給右馬之助去處置。
大概是負責監管工程的官員吧!
「不,我還沒見到他。您知道他在哪裏嗎?」
「不,我也毫無線索,不過既然他人在江戶,我想應該不難找纔對。」
「是的。」
「我竟然對工人們出手,真是讓兩位看笑話了。」
武士不知道喊了什麼話。
「那裏……」
再說事情的發生原由,不過是因爲粗魯的工人們,和一名來自鄉下、不懂江戶風俗與施工習慣的武士,因爲無謂的言語衝突而產生的小糾紛罷了。
刑部深感意外地問着。也就在這時候,他突然開始對自己將這名俊美劍士帶回道場的舉動,感到莫名的不安。
「我今天才剛到江戶;請原諒我身爲鄉下人不懂禮儀,纔會那麼失態,讓兩位見笑了。」
兩人只要想到這一點,就覺得毛骨悚然。
「這位是我的朋友,雖然我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能否請大人網開一面呢?」
早已心不在焉的兩人,有意無意地將視線落在工人身上。
「正是在下。旁邊這位則是我的同門甲頭刑部。」
刑部終於從自己的記憶裏,找出這個名字來。
「你認識阿由女小姐嗎?」
年輕武士的動作太過敏捷,讓人根本還會意不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只見工人們一一被摔往左右兩邊,而武士依舊瀟灑地站在原地。
兩人、三人——
「據我們方纔所見,你使用的是新當流劍法;我們不過是基於同派情誼,纔出面隨便講個幾句罷了。不好意思多管閒事了。」
刑部口是心非地逞強說着。
但——工人半裸的強壯身體,看起來根本還沒碰到武士胸口,就已經遭到對方猛力一擊,整個人趴倒在地上。
兩人都受到師父松岡左太夫的命令,負責找出新太郎,但他們都沒有積極出去尋找,或者該說根本是刻意怠惰不前。
「咦?您說得是真的嗎?」
「阿由女小姐,你是專程來找新太郎大人的吧?你已經有線索了嗎?」
阿由女輕輕地皺着眉頭否認。從第一次見到八彌時,她就不怎麼喜歡這個男人,之後又被他纏着求愛,更對他產生了莫大的反感。
「真是失禮了,感謝您仗義相助。」
兩人嘴裏雖然這麼說,內心卻同時感到有些愧疚。
三
他得知阿由女突然出走,是在她出發之後幾天的事。後來他一直追問加世,才終於得知阿由女是要前往江戶。(阿由女該不會是早就和新太郎說好,故意遠走江戶,好在那裏重新展開幸福的兩人生活吧……?)獲知這個訊息後,這樣的懷疑就一直在八彌心底揮之不去;一股莫名的嫉妒怒火,猛烈燃燒在他胸中。
接着又有一名工人撞上去。
「當然是真的。新太郎大人除了這裏之外,應該沒有其他熟識的人在江戶吧?」
回到松岡宅邸後,當阿由女和八彌不期而遇時,兩人完全以不同的心情發出聲音來:
「是的,我們在鹿島時就已經認識了。」
一名武士縱馬趕了過來。
「是的。」
「哦!」
右馬之助立刻推開人羣,並報上自己的名號。
只要想到這一幕,兩人的頭腦就像要燒盡般地灼熱起來,胸口卻像冰一樣地冷冽。
兩人露出灰暗的表情,臉色彷彿吞了鉛塊般凝重,然後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
刑部主動開口邀約。
任在江戶的他們兩人,當然早就想到這一點,也明白只要到馬喰町或小傳馬町去問一問,應該很快就能找到新太郎;事實上,他們只是亥意不去注意那附近而已。
「哦,這麼說來,你還沒找到住宿的地方吧?」
工人們紛紛不滿地咒罵着,似乎正在向官員陳情。
由於他頭上戴着斗笠,看不清楚他的長相,但從他身上的打扮來看,應該還很年輕。
「我聽說過有關你的事,大家都說你雖然年紀輕輕,卻已經是劍術無雙的劍士。原來如此,難怪剛纔的峯打那麼矯捷銳利,果然厲害。」
年輕武士正被下馬來的官員,以及官員的部下們圍着問話。
八彌的應對非常得體,讓人感覺起來如沐春風。
白刃在晚春的陽光映照下,發出兩三道的閃光;接下來轉瞬間,男人們手上的刀便全部飛上了天空,只剩下一羣人捧着肚子,倒在地上哀號不已。
因此他說服師父土子泥之助,表示自己在做爲新當流代表前往駿府之前,必須先到江戶處理一點事,才終於來到江戶,但其實他的第一個目的,就是無論如何也要找到阿由女。
八彌這才露出有點不好意思的表情問着。
「啊!」
工人們一邊發出怒吼聲,一邊將那名武士團團圍住,還威嚇性地高舉棍棒,不斷朝他身邊逼近;然而,面對這樣的一羣人,那名武士卻依舊泰然自若地站着。
「到底是誰……竟有如此高超的劍技?」
「啊!」
「既然如此,只要到馬喰町或小傳馬町的旅館去問問看不就行了?雖然我對江戶不熟,不過我聽說從鄉下來的人,基本上只要到了江戶,大概都會去那附近投宿。我本來也是這麼打算的,不過承蒙甲頭大人的好意,所以纔到這裏來叨擾……」
只可惜阿由女完全沒有察覺到這兩人的心情,只是滿心對八彌所說的話,抱持着一線希望。
「沒錯,要論劍術的話,我們並不會輸給新太郎。」
「原來你是到這裏來了啊。我只聽加世小姐說你到江戶來了,也不知道你究竟會在哪落腳,一直很擔心你呢……原來如此,仔細想想這也難怪,你既然都到江戶來了,自然會到這裏來拜訪囉!」
八彌說得一派輕鬆,旁邊的阿由女趕緊澄清:
「哪裏,您太客氣了。還好有您幫忙,讓我得以免於開罪官員,不然事情就麻煩了。我確實是新當流的劍士,不過我學的是分支的一羽流,我叫水谷八彌光信。」
這個時代的人,只要遇到優秀的劍士,很習慣便會邀請對方到道場來,互相切磋彼此的劍技,更何況對方同爲新當流劍士,又是曾經耳聞過名聲的水谷,也難怪刑部會主動邀約。
在人羣混亂的漩渦中心處,站着一名武士。
「喂,可不能就這樣放着那傢伙不管哪!」
這時,只見其中一名工人突然猛力撞向武士。
「是的,我也是這麼想。」
——到時候,阿由女定會立刻撲向新太郎懷裏。
右馬之助和刑部忍不住面面相覷。
彷彿即將溺斃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一根稻草般,這次換成阿由女柔聲地問着八彌。
阿由女口中發出的,是充滿震驚、尖銳卻細微的聲音。
武士離開現場後,立刻向右馬之助道謝。
八彌也立刻接受了刑部的好意。
接着,他們彼此互望了一眼。
「那是……新當流?」
「水谷八彌?你不是土子大人的弟子嗎?」
刑部和右馬之助露出苦澀的表情聽着。
結果——
只見他往後倒退一步,然後丟掉手上的棍棒,同樣快速拔起刀來。
「我明天就到您說的馬喰町去找找看,甲頭大人,還麻煩您爲我帶路。」
「不,你就別煩勞了,我會去找他的。」
不知道八彌心裏究竟有什麼打算,總之他說得非常果斷。
「我也有事得和新太郎大人談一談纔行,所以我明天一定會設法找到他,將他帶到這裏來。」
四
爲求官而離開家鄉的浪人、想大撈一筆而來到此處的商人、因爲訴訟事件必須長期滯留此地,對此抱持着心理準備的鄰近地區豪農、來歷不明的流浪者、周遊列國的修道者、代人前來收款的代理人、連夜逃跑的庸醫、貪好女色而被趕出來的神職人員……每個人各自懷抱着不同的思緒,悄悄待在自己的房裏。
由於今天一早不巧下起了雨,路上非常泥濘,再加上天氣不合時節地意外寒冷,因此大部分住在旅館裏的人,都喪失了外出的意願。
在這小傳馬町四處林立的旅館間,一名年輕俊美的武士,正一家家仔細地探訪着。
這名武士當然是水谷八彌。
「請問這裏有沒有一位從常陸來投宿,名叫卜部新太郎的旅客?」
當八彌問到第十家旅館時,他的聲音清楚傳進了附近的客房裏;原本正躺在房間裏休息的新太郎,立刻坐起身來。
由於新太郎是以假名投宿,所以旅館人員回答:
「我們這裏沒有您要找的人。」
水谷喫到的這記閉門羹,新太郎在裏面聽得一清二楚。
水谷八彌——
新太郎並不想見他,因爲在他手中似乎掌握着父親黑暗的祕密,光想到這點,就令新太郎嫌惡不已。不只如此,八彌還背叛了當時的諾言,竟然打敗六左衛門,搶下新當流代表的資格;從某個角度來說,自己當時應該是落入了他巧妙設下的圈套,纔會自動放棄比武吧!
新太郎想到這裏,便決定靜待八彌自行離去。
但——他突然有一個疑問湧上心頭。
八彌爲什麼要在這種下雨天裏,出來尋找自己?若以八彌的立場來說,他應該根本不想再見到新太郎纔是。
難道說一一是阿由女出了什麼事?
正當刑部猶豫着是否該先向右馬之助說明後,再執行自己的計劃時,右馬之助出現了。
這樣想着的刑部,採取了大開大闔、相當豪放的攻勢戰法;他以極其銳利的氣勢攻擊而來,幾乎到了有些粗暴的程度。
「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這時,八彌正好從隔壁旅館走出來。
「我也一樣……下定決心了。」
「關於那場比武大會的結果,我們沒有任何異議,只是我們好歹也揹負着江戶新當流松岡道場的名譽,所以我們希望能和水谷先生再比劃看看;如果當時在鹿島棄權沒有參加的卜部先生也能一起加入這場比武的話,那就更好了。」
「我是昨天才認識他的……」
他的表情和刑部一樣,不,或許比刑部心思更加紊亂,因爲他的情況與刑部不同,他對阿由女的感情,可以說是一種「非常遲來的初戀」。
八彌爲了躲雨,走進旅館屋檐下。
時間就這麼漫長地流逝着。
「雖然說起來也不算是什麼急事,不過先前我在鹿島時,不是答應過你嗎?有關新當流代表的資格,日後我一定會找機會和你單獨爭奪……我來找你,就是爲了實現這個約定的。」
「聽說能夠得到阿由女小姐的人,必須是足以繼承卜傳大師的嫡統,擔任新當流代表的人物;既然如此,歡看也只能和新太郎在劍上一決雌雄,透過劍術讓阿由女小姐心服口服了。」
說出同樣話語的兩人彼此互望着,然後同時露出了一個羞赧的苦笑。
「我也是一樣。」
如果此時有誰冷靜地觀察他黝黑又深沉的眼底,一定會發現裏面充滿了嫉妒與憤怒的火焰,就像毒蛇的舌信一般,發出青白色的冷光來。
被稱爲松岡道場雙龍的甲頭刑部和多田右馬之助,最後終於做出這樣的決定。他們不是爲了流派的名譽而爭,而是爲了愛情而爭。
八彌露出美麗的牙齒笑着。
場中對峙的雙方,一邊是年紀三十多歲、身材魁梧的堂堂男子漢,另一邊則是臉龐白皙的俊美青年,形成一幅宛若精悍猛虎對決剽捷雌豹般,彼此齜牙咧嘴、瞪大雙眼,彷彿隨時蓄勢撲向對方的畫面。
就在八彌和新太郎從小傳馬町急急忙忙趕往麴町口的同時,松岡道場裏的甲頭刑部和多田右馬之助,正在咫尺之處、幾乎是臉貼着臉地對坐着,兩人臉上都露出憂鬱的神色。
「有什麼急事嗎?」
刑部問着。
昨晚,刑部在自己靠近道場的房間裏,幾乎是徹夜輾轉難眠。
「那,你打算怎麼做?」
「這纔是最大問題所在。」
右馬之助痛苦地扭曲着表情,不發一語。
新太郎當然也沒有異議。
八彌說到這裏,表情認真地看着新太郎。
「阿由女小姐。」
當甲頭刑部和多田右馬之助,向八彌及新太郎提出這個請求時,八彌非常平靜地接受了。
只要想到明天新太郎就會出現,阿由女就會投入新太郎的懷抱裏,一股像被炭火灼燒般的痛楚感,就不斷在胸中翻躍。
突然間——玄關處傳來八彌回到道場的聲音。
「水谷……」
第一天——
兩人四目相交時,右馬之助先開口了:
第一天時,能進到道場裏的人,就只有參與比武的四名劍士,外加松岡左太夫共五人;阿由女只能待在外頭的房間裏裏,焦急地祈禱新太郎獲勝。
松岡左太夫則次拖着病體擔任裁判,見證這四人一決雌雄。
因爲他發現自己誤會了八彌,併爲自己的惡念感到羞恥。
「沒有錯,你和我還有新太郎,再加上那個水谷八彌,我們就來一決勝負,看看到底誰纔是新當流真正的代表。」
五
萬一打到對方身上,別說會造成對方受傷,嚴重時甚至也有可能致死。
「卜部先生,你快點準備一下,我們馬上到松岡師父那裏去吧!」
原本新太郎因爲心中那份年輕人的道德潔癖,已經下定決心不再見阿由女,所以才離開了鹿島,但離開時那堅定的心意,此刻幾乎完全消失得無影無蹤。
「啊!」
「不……」
「水谷先生,真是太勞煩你了。」
「我要向阿由女小姐告白。」
「新太郎大人!」
八彌露出純真無僞的笑容。
事情就這麼決定了。
「我也是。」
新太郎幾乎是反射性地跳起來,衝進大雨之中找人。
「話說,有另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也來到松岡師父家裏了喔。」
阿由女的寢室就在僅僅兩間之外,一想到她正在房裏安詳地睡着,刑部就壓抑不住自己的慾望,想立刻衝過去抱住她,直到骨頭碎裂爲止,哪怕會被人指爲瘋子或惡魔也無所謂。
新太郎坦率地低頭道謝。
「我也跟你有一樣的想法;那麼,我想請松岡師父擔任裁判,你覺得如何?」
雖然手持的是木刀,但只要握在名劍士手上,就擁有不遜於真劍的威力。
甲頭刑部對水谷八彌。
原來右馬之助前一晚,同樣在自己位於番衆町的家裏,一夜無法入睡。
「要我死心……很難。」
兩個高亢的聲音,像是要撕裂對方似地同時響起。
「應該是吧。」
「我猜測你應該就在這附近,所以正在找你呢。」
新太郎稍微紅了眼眶。
「水谷先生已經去找新太郎了嗎?」
頭、脖子、肩膀、胸口、前臂——刑部的木刀,不斷往八彌身上各處猛烈斬去,但八彌屢屢以輕妙的腳步閃掉,讓刑部的每一次揮刀都撲空。
兩人就是因此一臉憂鬱地雙手抱胸,還陷入沉默裏。
「這麼說,新太郎今天就會出現在這裏了。」
「啊!」
右馬之助終於回答了。
「嗯。」
「只是,要阿由女小姐接受這個條件,應該很困難吧?」
刑部只能鬱悶又痛苦地不斷咬牙、呻吟。
要以新當流代表劍士之姿遠赴駿河的人,已經透過鹿島神宮的奉納比武大會選出,這個人當然就是水谷八彌。
刑部和八彌的比武,出乎意外地高潮迭起,直到最後都讓人緊張萬分。
近乎尖叫的呼喚聲,更勝千千萬句滔滔不絕的雄辯;在這樣的呼喚中,衆人全都清楚感受到,這兩人的感情早已緊緊相系在一起,不論是誰都不可能拆散得了他們。
第二天則由兩組的獲勝者對決。
將自己的心情,坦率地向阿由女表達——這就是他的決定。
「抱歉讓你費心了,現在的我,已經不在乎能否以新當流代表的身分到駿府去,不過我倒是很想和你交手一次看看。」
因爲以木刀比武時,通常不會真的讓木刀擊打到對方的身體,而是會在即將命中之際停手,只要形成「到此爲止」的局勢,就會被判定爲獲勝,這也是一般的常規。
八彌的目的似乎正如刑部先前所擔憂,就是拖長比武時間,以消耗刑部的體力。只見他不斷在道場裏四處飛躍、翻跳、奔跑,快速閃過刑部的所有追擊,讓人看得眼花繚亂。
儘管新太郎已經決定對阿由女死心,但一想到阿由女可能有什麼不測時,全身血液還是瞬間燃燒起來。
刑部曾在駿河臺旁親眼目睹八彌對抗工人們的情形,對八彌的敏捷與速度有着相當深刻的瞭解,因此他很清楚,若是這場比武演變成持久戰,他一定會被八彌玩弄在掌中,導致氣力大量消耗,從而陷入相當不利的境地。正因如此,這場比武非得一口氣分出勝負不可。
多田右馬之助對卜部新太郎。
「到時你會死心嗎?」
兩人才正要站起身,搶先一步聽到聲音的阿由女已經衝了出去。
「咦……是誰?」
而他同樣在煩惱了一整夜後,決定趁八彌將新太郎帶回來之前,先向阿由女表達他的感情。
「你爲什麼不早點去拜訪松岡師父呢?阿由女小姐一直在那裏焦急地等你呢。我除了想實現和你之間的約定外,也是因爲受到阿由女小姐的請託,纔出來找你的。」
刑部的攻擊過度激烈,讓在一旁觀看的左太夫不禁眉頭深鎖。
「啊……是卜部先生,太好了,我終於找到你了。」
不過他已經和右馬之助約定過,要堂堂正正地一起爭奪阿由女。
右馬之助和刑部彷彿胸口被人用槍抵住般,軟弱無力地彎下了膝蓋,脖子也無力地耷拉在胸前,像在凝視自己胸口的創傷一般。
面對幾乎是緊緊擁抱在一起,不斷訴說着分離以來情愫的新太郎與阿由女,八彌只是冷冷地站在一旁。
「只是,如果阿由女小姐選擇了新太郎,那該怎麼辦?」
「阿由女!」
「你也認識松岡大人嗎?」
當黎明破曉時,他終於下定決心。
刑部再度問着。
但刑部的揮刀方式,明顯無視於此等常規的存在;他的意圖非常明顯,就是要將木刀砍在八彌的身上。
「我和古宇田六左衛門大人的那場比武,原本是打算和他打成平手的,沒想到最後還是不小心傷到他而獲勝。不過,我並不因此認爲自己就是新當流的代表,畢竟我還沒有打敗你啊。」
——阿由女、阿由女,爲什麼?你爲什麼要變得那麼美麗?
兩名優秀劍士之間的比武,竟會以這樣的形式展開,實在是非常罕見。
然而,八彌完全採取守勢的態度,逐漸讓刑部的焦慮和憤怒形於臉上;就在此時,八彌突然轉守爲攻。
「最後的致命一擊,要斬斷對方的刀鍔。」
這是師父土子泥之助的教誨。
八彌飛躍到刑部身邊;當兩人的身體看起來幾乎緊緊貼在一起時,八彌手中的木刀一刀疾斬而下,而這一招決定了勝負。
一聲轟然巨響,刑部用來抵擋對方的木刀斷成了兩截,斷裂的刀身疾飛而出。下一個瞬間,八彌的木刀已經停在距離刑部喉頭約五分的地方。
「勝負已定!」
左太夫失望地大喊一聲。
第二場是新太郎和右馬之助的比武,但比起前一場來,竟出乎意料簡單便分出了勝負。
與右馬之助對峙的新太郎,以右手單手持木刀,並將刀刃朝向左斜下方;右馬之助以爲新太郎是要擺出備戰姿勢,沒想到下一個瞬間,新太郎已經快步逼近到距離不到四間的地方。
看到新太郎亂無章法般的對戰方式,右馬之助深感意外,連忙將原本擺出正眼姿勢的木刀往上舉,然後快速朝新太郎迎面揮下。
新太郎的木刀以相當凌厲的氣勢往左上方揮去,頓時將右馬之助的木刀揮開。接着,新太郎的木刀,順勢直接從右馬之助頭上往下揮到他的衣帶下,然後刺向右馬之助的肚臍下方。
被新太郎指着的右馬之助,只要身體稍微一動,就會當場被對方的木刀給刺中。
「我認輸了。」
不等左太夫宣判,右馬之助已經先行認輸,並低下頭來。
左太夫露出沉痛的表情。
自己門下號稱雙龍的二人,竟如此輕易被鄉下來的少年劍士所打敗。
——不,別說是這兩個弟子,就算我身體還很硬朗,恐怕也不是這兩名少年的對手。看樣子,我們江戶新當流,還是遠遠不及鹿島那邊的正統流派啊……
左太夫不禁爲自己感到慚愧。
——不過同爲新當流,既然有這麼多好手在,而且幾乎都是江戶幾乎不曾聽聞過的人,那麼,只要這些年輕人能順利闖出一番名號,目前形同被柳生和小野兩派一面倒壓制的新當流要再次振興,大概也是指日可待之事了吧!一想到這一點,爲了整個流派的將來,此時我應該拋棄小小的私情,爲此感到喜悅纔是啊……
刑部似乎已經忘記了比武時自己對八彌展現出的滿滿敵意,只是坦率地賞識對手的實力。
「甲頭先生……您也未免太無禮了吧,您究竟想做什麼!」
六
「呃,你有什麼證據敢這麼說!」
刑部深深皺起眉頭,眼神落寞地往下低垂。一旁冷眼旁觀的八彌,趁機在刑部耳畔,慢慢注入充滿毒性的話語:
然而,當他看到緊接在後面上場的新太郎和右馬之助的比武時,整個人不禁愣住了。
面對突如其來的攻擊,新太郎還來不及憤怒,只是錯愕地詢問着。
「閉嘴,卑鄙小人,事到如今你還想狡辯!」
「嗯。」
第二天早上,爲了準備下午和八彌展開的比武,新太郎正在靜靜地沉澱思緒,但刑部卻以「有重要的話必須私下和他談」爲由,將他帶離宅邸。
「那個人爲了在鹿島的比武大會上獲勝,竟然和他的父親卜部晴家共謀,暗殺了有力的獲勝候選人日夏喜左衛門、飯筱修理亮、以及柏原筱兵衛三人。」
「我、我、我恨!」
「因爲我把卜部先生帶到了松岡道場來。」
八彌原本的計劑是怎樣的,如今又打算怎樣改變,一切都是藏在他那狡措又聰穎的腦袋之中,所以旁人並無法輕易窺知;不過,他在當天黃昏時,立刻找上了甲頭刑部私下談話。
「如果是我誤會了,請原諒我,但甲頭先生,您是不是也思慕着阿由女小姐?」
八彌展現出一派謙遜的態度,但接着立刻說出詭異的話語來:
「這一定是有人栽贓,我一定會證明我父親是無辜的,你再給我一點時間吧,甲頭先生!」
「水谷先生,對於閣下的敏捷動作,我真的是隻有敬佩兩字可以形容。你還這麼年輕,真是了不起……」
「嗚!」
刑部已經完全聽不進去新太郎所說的話。對此時的刑部來說,新太郎和晴家是否真的犯下滔天大罪,其實早已不是問題,他眼前所看到的年輕男子,只是一個要將阿由女從自己身邊奪走的可恨情敵,這纔是最大的問題。
「像她那般的美女,我想就算在這座江戶城裏,只怕也找不到第二人吧!我如果不是已經與別的女人約定終身,我想我一定會愛上她,而且會想盡辦法得到她。」
原本以爲揮出的最初一擊,必然也是最後一擊的刑部,因爲失敗的緣故,開始顯得焦燥而狂亂。
「當然有。當我將做爲證據的印盒遞到新太郎面前時,他就放棄比武,立刻逃跑了。當時我雖然答應他,絕不會將這件事說出來,但現在想一想,我怎麼可以爲了那麼卑鄙的男人,反過來傷害像你這樣擁有純潔心靈的人,害你失去這段美麗的愛情呢!我絕不能眼睜睜看着這種事發生。」
「阿由女小姐她……愛的是新太郎。」
父子竟然聯手謀殺競爭對手,既然他是如此卑鄙的男人,怎麼可以將純潔的阿由女交給他呢!爲此,我必須替天行道,親自誅殺卑劣的新太郎——刑部如此說服自己。
由於道場並不寬敞,所以八彌改到多田的宅邸去過夜,取而代之由新太郎在道場裏住下。
「再了不起的人,只要遇到有關自己愛子的事,就會變得盲目。」
就在同一個時刻——
區區一介身分低微的下層旗本,竟會直接被土井大炊點名召喚,這事態絕對非比尋常。
「你在鹿島的比武大會上做了什麼事!你和你父親晴家共謀,殺害了競爭對手,如今你還想抵賴嗎!」
下一個瞬間,新太郎已經拔出劍來。
「這並不是什麼問題。換作是我的話,只要是我想要的東西,就算不擇手段,我也一定要得到手。」
「這是怎麼說?」
會有這樣的結果,並非只因爲八彌那番有毒的話,在僅僅一夜之間滲透他全身所致,而是因爲新太郎那一夜直接在松岡道場裏住下來,才讓他真正下定決心,做出這樣的決定。
刑部發出低沉的怒吼聲,然後繼續揮下第二劍、第三劍。
「你自己捫心自問就知道了,卑鄙小人!」
——如果現在和新太郎對戰,我是絕對沒有勝算的。
這也是爲了維護正義;他對自己如此辯解着。
「其實,我必須向您道歉纔對。」
「新太郎,你玷污了新當流的名聲,受死吧!」
刑部毫無預警地拔劍出鞘,斬向新太郎。
「受死吧、受死吧!」
刑部胸中發出痛苦的呻吟。
——沒有錯,阿由女是美女,而且是難得一見的絕世美女,只是這樣的阿由女,即將成爲別人的女人——
刑部將新太郎帶到昨天與八彌談話的當仙寺境內,在新太郎的左側站定了身子。
兩人在雨後的泥潭路上,朝着附近的常仙寺境內走去,並在正殿前的階梯上坐下來。
面對阿由女這樣美貌的女性,難得有如此大好的機會,八彌卻說自己對她沒有任何慾望,這種話對現在的刑部來說,實在很難相信。
因爲他和刑部對戰的很辛苦,最後好不容易纔取得勝利。
——不知道會是什麼事呢……?
「完了!」
刑部往前倒了下去。
雖然寢室不同,但當晚新太郎在阿由女的房裏,與阿由女聊到很晚,兩人傳來的聲音,深深刺激了刑部的嫉妒情緒,讓他體內的火焰不斷熊熊燃燒。
不過這一天比武下來的結果,內心最受到衝擊的人,其實卻是八彌。
刑部的臉有些泛紅,用彷彿在生氣般的聲音低低應了一聲。
新太郎幾乎是反射性地將劍往上揮心同時往後退一步。
「是真的,因爲我早已有約定終身的女人了;若不是如此的話,我想我也一定會愛上阿由女小姐的,畢竟她不管怎麼說,都是如此難得一見的美女。」
右馬之助暗自忐忑不安,但也只能在大炊宅邸的客廳裏,靜靜等待主人現身。
只是,不論原因爲何——
幸好新太郎還保有一定程度的冷靜,而這樣的冷靜也救了他一命。
「水谷先生,有些話可以說,有些話是不能亂說的。卜部晴家大人我也認識,他是個了不起的人,絕不可能會做出這種荒唐的事情來。」
刑部的手,正好處在絕佳的位置——這一擊等於是必殺的一擊。
新太郎根本沒有自信,所以無法大聲地反駁這件事全是子虛烏有。
——非斬了新太郎不可。
他瞬間明白,自己原本所擬定的計劃,必須全部變更纔行。
「不,那純粹是我的僥倖而已。」
新太郎大叫着,但臉上卻明顯露出震驚的神色。
「右馬之助,你抬起頭來吧。」
「什麼!」
一種可怕的邪惡想法,在他腦中成形;若是前一天的他,一定會爲自己有這樣的想法感到毛骨悚然,甚至會瞧不起自己。
「那麼,如果是閣下獲勝的話……」
只是沒想到,新太郎居然在千釣一發之際閃過了這一擊。與其說是新太郎下意識轉身躲開了刑部的劍,不如說是因爲刑部站在雨後尚未全乾的泥地上,差點滑倒的緣故。
刑部那幾近瘋狂的愛戀,讓他失去了判斷力,在他腦海裏,所有不合理的事,全都變得合理起來,所有不可能的事,也都變得可能。
「這太侮辱人了吧,您到底在說什麼!」
就在此時,八彌說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話。
「等一下,甲頭先生,我父親他……父親他絕不可能做出那種事來的,一定是哪裏弄錯了!」
看着倒地的刑部,新太郎緊緊咬住下脣,直到出血也不自知,只是茫然佇立不動。
看到新太郎猶豫的態度,刑部更加認定他已經默認了。
「我對阿由女小姐並沒有非分之想。就算我獲勝了,我也不打算對阿由女小姐提出什麼要求。」
「什麼?你說新太郎是卑鄙的小人?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有什麼好道歉的?」
大炊此時年近六十,兩邊的鬢髮已經全白,臉上還有很深的皺紋,似乎正爲着什麼極度困擾的事情在煩惱。
「是。」
左太夫抱着複雜的心情,一等比武結束後,立刻宣告明天的對戰組合。
——刑部再度用力揮劍斬下。
面對刑部如怒濤般不斷襲擊而來的太刀,新太郎巧妙地一一避開,並持續往後退,一直被逼到正殿階梯前;眼見最後一刀就要落到身上之際,退無可退的新太郎展開了絕地大反攻,朝着刑部揮出一記逆胴斬——這往左猛烈橫斬而過的一刀,不偏不倚砍中了刑部的側腹。
接着,當新太郎的肩膀往前移動約半步距離時——
據說掉在暗殺現場的父親印盒,目前就在自己身上。
「看樓子,我真的是多管閒事了呢;不過,如果明天卜部先生獲勝的話,我想阿由女小姐百分之百會成爲卜部先生的人喔。」
「你既然敢這麼說,難道你有證據嗎?」
「水谷先生,你說的是真的嗎?」
大炊終於出現了。
八彌不得在心底如此暗自承認。
這句身爲武士絕不會輕易說出口的話,讓刑部深感震驚,忍不住反問回去。
多田右馬之助被召喚至閣老土井大炊的宅邸。
「爲了維護新當流的名譽,你受死吧!」
由嫉妒衍生而來的報復情感,被刑部解釋成正義的憤怒之情。
是八彌泄的密嗎?還是那些暗地流傳的謠言,已經散播到這裏來了?
「我因爲受到了阿由女小姐的請託,所以不假思索便答應尋找卜部先生,並將他帶到道場來,但我現在很後悔,當時應該稍微多考慮一下才對的。」
「更何況,卜部先生那個人……是一個卑鄙的小人,他根本配不上阿由女小姐。」
「喝!」
大炊盯着平伏在地的右馬之助背部看了好一陣子,然後開口說道:
「爲什麼要向我道歉?」
就算不擇手段——這幾個字八彌說得特別用力,刑部忍不住驚訝地抬起頭來。
「其實我本來是想找松岡來的,但我聽說左太夫最近都臥病在牀。」
「是的,師父因爲年事已大,所以一直沒有太大的起色……」
「嗯、嗯。」
大炊就像是隨處可見的普通老人一般,不住自顧自地點頭說着:
「反正是與新當流有關,所以左太夫沒來,找你來也是一樣的。」
「您說與新當流有關……請問是什麼事?」
「新當流在前代的松岡兵庫助在世時,也是負責指導將軍武術的師父之一,但換成左太夫之後,就一直沒有太好的成績。」
「誠如閣下所言。」
「正因如此,我想給新當流一個機會,看能不能立個大功。」
「感謝您的大恩大德。」
「等一下、等一下,是不是要感謝我,等聽完我的話再說也不遲……哈哈,畢竟這可是很重要的工作喔!」
「是。」
「駿河大納言殿下……對於他的事情,你應該有所聽聞吧?」
大納言忠長因爲怨恨將軍家光,意圖謀殺將軍,不但僱用了許多浪士,還到處蒐集武器,更與對將軍不滿的大名串通——關於這類的市井傳言,右馬之助當然早有耳聞。
「我想派你擔任密探,潛入駿河。」
「密探!」
「是啊,大納言殿下正派人前往四面八方,招募實力堅強的浪士爲他服務;我希望你能應募前往駿河,幫忙打探城內的狀況……怎樣,這是份很重要的工作吧?只要你能漂亮地完成這個任務,新當流就能發光發熱了。」
駿河——新當流代表水谷八彌——挑戰者卜部新太郎——阿由女——然後是自己……
一連串的影像有如跑馬燈似的,快速在右馬之助腦海裏奔騰。這太過突然的發展,令右馬之助不知該如何將自己被賦予的這項新使命,與目前所處的狀況相連結,一時之間難以做出判斷。
「怎麼樣,你願意去嗎?」
「在下明白了。」
右馬之助也別無選擇,只能這樣回答了。
畢竟,這是上司的命令。
大炊敲了一下菸灰缸。
右馬之助當然不敢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