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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幕 破幻的祕太刀

《劍豪生死鬥》 · 南條範夫 · 2.3萬 字

志摩介又長又濃的眼睫毛下,迷濛的眼眸彷彿正在做夢一般,一動不動地凝視着佳世的眼睛。

佳世也回看着志摩介,感覺他那深不可測的眼底,正散發出一股簡直讓人無以抗拒的惱人魅力,不斷地將自己吸引過去。

志摩介也從自己的眼眸裏感覺到,自己對佳世抱持着一股強烈到幾乎要令人暈厥過去的渴望,而且這股渴望正不斷流竄過全身。

「佳世小姐……」

志摩介脣間發出幾乎聽不到的細微聲音,同時伸出微微顫動的右手,貼在佳世的肩膀上。

「啊……」

佳世的喉間,發出宛如小小悲鳴般的輕喃聲。

佳世的身體彷彿被融化了一般,往志摩介的方向倒去。

明明是個大男人,卻擁有一身格外白皙的肌膚,以及溼潤的妖豔眼睛,讓人覺得有些可怕——這是佳世對志摩介的印象。

再說人們對他的評價也不太好,說他對女人很濫情。

父親也曾說過,他雖然實力很強,卻是個心術不正的男人。

但是——所有努力打造出來的心防,都在瞬間像春天的殘雪股,融化得無形無影。

「志摩介大人!」

當佳世抬頭看着志摩介,輕聲呢喃着對方的名字時,就已經決定了她的命運。

這時,突然傳來腳步聲。

「佳世小姐,今晚亥時(十時)。」

志摩介在佳世耳邊留下這句話後,立刻慌張離去,只留下佳世癱軟地趴在志摩介方纔坐着、還殘留餘溫的榻榻米上。

這一生從不曾感受過、莫名的血液翻湧與心痛,以及毫不在乎自己會變得如何的執着戀情,讓十七歲的少女感受到一股令人恍惚的至上喜悅,從純白的身體一直流竄到四肢百骸。

當晚,佳世躡手躡腳地打開一扇雨窗,然後來到宅邸北側並排長屋中的某間房門前,輕聲喊着志摩介的名字。

「志摩介大人,您有什麼心事嗎?怎麼站在那裏發呆呢?而且您看起來好像很難過。」

「我完全沒有在擔心什麼事,請師父務必傳授我這招祕技。」

接着他拿起木刀來,揮舞了一百次,白皙的臉頰彷彿從內側被太陽照射過一般,由內而外地染上了一層美麗的桃紅,就像破曉時分的雲彩一般。

「是。」

比起被打敗的出乎意料,以及手腕上的劇痛,志摩介在劍術上詭異的神速進展,更讓甚左衛門大感震驚。

雖然不清楚志摩介與美智之間究竟是怎樣的發展過程,但很明顯地,在最初的告白後過沒多久,志摩介便充分享受了美智那宛若含苞待放花蕾般的清純軀體。

甚左衛門憤怒地揮舞木刀;只見木刀的刀鋒疾馳而過,緊接着刀身有如猛禽用力踢踩樹枝高飛而去般,直直地往志摩介的喉嚨刺去——就在這一瞬間,

但志摩介卻只是如此回答,而事實上也找不到證據能怪罪他。

「志摩介大人。」

「是嗎,沒事就好,我只是看你最近的刀鋒似乎有些紊亂,原本我打算傳授你霞瀧落的劍技,也因此有些猶豫。」

不論志摩介睡着還是醒來,美智的身影就是離不開他的眼睛與腦海。這件事志摩介自己心裏非常清楚,只是沒想到竟會展現在刀鋒上,還被師父點破自己的內心紊亂,這更讓他感至震驚不已。

佐世在志摩介屋子裏度過兩刻的祕密,當然沒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相信,他們兩人之間一定有過什麼。

美智純真的少女臉龐,瞬間變成了女人的表情,更因爲害羞與喜悅而漲紅了臉。

志摩介心裏想着。

「什麼叫你無可奈何?你爲什麼不趕快找個媒人,來我家提親,說你想娶美智?現在進行還來得及啊!」

「因爲我正在想你。」

他的笑容裏,隱含着這樣的意味。

「鴫羽反切」,即使在新當流霞七太刀中,也是屬於難度極高的劍式——沒想到志摩介竟能輕而易舉地,將這招使到如此完美的地步。

兩把木刀發出激烈對撞的響聲後,甚左衛門的木刀被斬向了右下方。

志摩介甚至覺得今天的自己,跟昨天截然不同。

一直到昨天爲止,眼前這個男人始終心神紊亂,刀尖也充滿焦灼,但這一刻卻完全不復見;那把靜寂無聲,長達三尺三寸五分的木刀,也有如被徹底磨礪過的鋼鐵般,蘊含着肅然的殺氣。

享用過美智的身體後,第二天早上,志摩介拿起長劍,佇立在黎明清淨的大氣中。

仰望着師父的志摩介眼裏,浮現起清冽的鬥志。

「咦?」

「真是不可思議哪!」

大約兩刻鐘後,佳世回到自己的房間,在有如五彩煙火股的世界裏沉沉睡去,直到天明。

走進道場後,志摩介等着師父笠間甚左衛門出現。

有一天,師父右馬助突然問志摩介說:

「笹島,你是不是在擔心些什麼事?」

——我得想想辦法纔行。

甚左衛門的嘴角,微微露出笑容。

大約四個月後,美智的哥哥山中主稅,臉色大變地將剛從道場回來的志摩介,帶到護城河畔去逼問。

雖然父母很早就雙亡,但他從少年時期開始,就投入新當流的多田右馬助門下,而且很快在劍術上就超越同輩,展現出不簡單的武藝修爲;十九歲那一年,他更得到了師父傳授的劍術祕籍。

「我對美智小姐深感抱歉。」

直至昨天爲止始終浮現在刀尖上,不論怎麼揮也揮不去的美智幻影,已經消失無蹤,唯有清澈的劍氣充滿在三尺木刀上,而原本像蒙上一層迷霧的眼睛,同樣如煙消雲散般,看起來異常澄澈。

「啊!」

不,正確來說,應該是受到志摩介所吸引的女性們,都註定會受到命運的詛咒。

當天,右馬介就將霞瀧落的祕劍傳授給了志摩介。

「山中,請你原諒我,我也無可奈何啊。」

佳世走時沒有留下隻字片語,讓甚左衛門完全想不透,完全不知世事的愛女爲什麼會自殺;只有弟子之間,開始竊竊私語是誰造成的。

「嗯。」

——喀!

「那傢伙居然擁有如此可怕的武技……」

——劍招,豈是如此輕易就能鍛鍊而成的呢!

志摩介如此反省着。

對自己心愛男人的勝利感到喜悅的心,遠遠勝過對父親被打敗的失望之情。志摩介大大地睜開雙眼,凝視着佳世的臉龐,但昨天那有如夢幻般的溼潤眼眸與熱情,已經完全消失無蹤,只留下冷淡又清澈的眼神。

「師父大人,志摩介的劍招已成,請您務必賜教一招。」

甚左衛門靜靜將手上的木刀尖端微往下垂,採取中段的姿勢。

「美智已經懷孕了,我可不准你裝出一副不知情的樣子啊!」

「那傢伙是什麼時候學會的?」

「笹島,有一套,沒想到你能這麼快領悟這招。」

他的左手腕已經紅腫起來。

當他凝視自己心愛的女人時,眼裏總會充滿無限的憧憬,有如閃爍的星辰般,又如充滿魔性的深淵般,而他對女人的激烈愛情,更是純真無比。

志摩介被叫到甚左衛門的屋子裏,被對方厲聲逼問。

當天從道場裏回來的志摩介,茫然地站在庭院裏,不斷回想與師父交談的內容。

志摩介凝視自己所愛的女人時,眼眸所散發出來的奇妙魅力,恐怕是與生俱來的特質吧,因爲那絕非有意識地刻意展現出來的眼神。志摩介雖然已經不知幾次還是幾十次墜入情網,但不論哪一次,他至少在剛開始時,都是全心全意愛慕着對方。

「佳世小姐會自殺,一定是因爲笹島。」

——可是我忘不了,我就是忘不了她。

只是——一旦他那激烈的戀情得到滿足時,就會有如飄落到炭火裏的雪片般,瞬間消融殆盡。

雖然他沒有任何擔心的事,但確實有某個因素讓他的心動搖又紊亂,甚至讓他有些身心俱疲。

將佳世擁入懷裏的志摩介眼神,明顯與白天不同,閃閃發亮的眼眸裏,燃燒着一股熊熊的慾火,宛若飢渴的野獸,正要飛撲到獵物身上一樣。

當志摩介的鴫羽反切打敗師父的消息傳開來後,道場裏頓時籠罩在一股小小的亢奮情緒之中。

——對了,我只要把她忘得一乾二淨,別再去想女人就行了。

「抱歉……就只是這樣嗎?笹島,你就只會講這句話嗎?別以爲我會放過你啊!」

由於屋內燈光早被熄滅,佳世只能感受到志摩介雪白的臉頰,以及彷彿火焰般的炙熱氣息。

圍牆的另一端,露出美智小小的白皙臉龐,臉上還帶着溫柔的笑容。

「我看一定是那個好色的傢伙騙了佳世小姐,才把她逼死的吧!」

坦率的志摩介,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每次在這種時候,他的全身總能湧出一股爽快的活力,此刻也不例外。

「鴫羽反切……這就是志摩介所練就的劍招。」

「笹島,身爲一名武士,我想知道你的真實心意——你對美智有什麼打算?」

畢恭畢敬低下頭來的志摩介心想,要是師父知道自己能突然領悟祕劍的真正原因的話,那麼……想到這裏,他就忍不住在心底冷笑。

直到某日,志摩介突然從充滿陰鬱與沉重氣息的笠間道場消失了蹤影,人們的懷疑至此一轉爲確信與憤怒。

同一時刻,將全身凝聚已久的男人激情,毫無保留地發泄出來後,志摩介也大大地攤開四肢,陷入暢快的昏睡之中。

志摩介眼眸所發出來的亮光,穿透美智全身,讓美智全身的所有肌肉,剎那間閃過一股發麻的感覺。

只是志摩介在回答時,表現得異常冷酷,讓甚左衛門直覺一定有問題,同時也更加深了對他的懷疑。

志摩介對師父的銳利眼力感到震驚。

「我完全不清楚。」

志摩介走進庭院,來到水井旁,舀起如冰的冷水,不斷往自己赤裸的身上淋。

當志摩介來到道場,站在師父面前時,右馬助忍不住喫驚地睜大了眼睛。

志摩介是原本領有三百二十石俸祿,侍奉伊達政宗的笹島忠兵衛次子。

「不,既然你沒有在擔心什麼事,那就表示在你自己無法察覺的內心深處,有某些事物正在迷惑着你。劍道最忌諱的就是迷惘,我看還是等你心底的烏雲消散後再說吧!」

好一段時間,志摩介像是看着異邦人似的,以奇妙的表情,俯瞰着沉醉在愛情裏的佳世臉龐,然後不發一語,轉身離去。

這個因素就是隔壁鄰居山中久之進的幺女美智。

但是,當甚左衛門拿起木刀與志摩介對峙時,他的眼神瞬間像被清洗過一般,明顯充滿震驚的色彩。

「我看到佳世小姐纏着笹島,好像拼命在對他訴說什麼事。」

甚左衛門發出陣吟股的聲音,同時往後跳飛了約一間遠。

當他醒過來時,仍忍不住對着天花板微笑。

佳世在黑暗中,任憑志摩介抱緊她的身體,並解下她的衣帶。

志摩介煩惱地搖了搖頭,就在此時。

「唔!」

「不,沒有……我完全沒事。」

笹島志摩介是一個受到詛咒的男人。

給予少年劍技很高評價,也非常愛護少年的師父關心地問着,但志摩介只是張着純真的大眼睛,開口回答道:

但是——志摩介卻出乎意料地將左腳往前踏出半步,並將木刀橫舉到頭上成水平線,同時用左手輕輕地扶住刀身。

(可惡的傢伙,明明是個晚輩,竟敢對師父採取這種態度!)

「我不知道。」

「志摩介大人,恭喜您了。」

五天後的夜晚,佳世自殺了。

中午過後,當佳世在走廊上發現志摩介的身影時,臉頰立刻紅潤起來,並輕輕跑到志摩介身邊。

志摩介帶着暢快的笑容,將木刀收進左腰上後,說了這麼一句。

「你說美智小姐已經懷孕了?」

兩人只發生過一次關係而已啊——志摩介頓時呆住了。

「你這個傢伙,利用你那張小白臉和甜言蜜語,誘騙純潔年幼的美智,不但玩弄她,還在得到她的身體後立刻翻臉不認人,彷彿根本不認識她一樣……你真是無恥的好色之徒,你到底打算對美智如何交代?竟敢玷污我們山中家的名聲,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山中,我並沒有玩弄美智小姐,我當時是真的很愛她啊。」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不來要求娶她?」

「關於這一點,其實我也搞不清楚自己心裏究竟是怎麼了。明明當時我是那麼愛慕她,簡直愛到要發狂,但現在卻完全沒有那種感覺,只覺得她就像個毫無瓜葛的異鄉人一樣。」

「無恥的傢伙,這種話你竟然也能若無其事地說出口!我可不管你現在心裏有什麼感覺,爲了挽救我們山中家的名譽,也爲了拯救美智的一條命,你目前只有一條路可以走,就是娶美智爲妻!」

「這件事……我辦不到。」

「你說什麼?」

「因爲我已經深深愛上別的女人了。」

令人意外的一句話,而且還說得理所當然,主稅瞬間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但看着志摩介冷酷俊秀的臉龐,主稅剎那間彷彿有種天旋地轉的感覺;不過他立刻回過神來,同時湧上一股狂暴的憤怒情緒,雙手甚至因此震顫不已。

「混帳!」

主稅大喝一聲,立刻拔劍斬向志摩介,但只聽得一聲巨響,主稅的劍卻被彈往了右斜上方,志摩介更趁這空襲,對準主稅脾腹給了猛烈一擊。

之後,志摩介立刻帶着比他年長的女人,往城下町逃之夭夭。

然後過了九年——

志摩介的劍術更加突飛猛進了。

他不僅被傳授了新當流七重劍、霞七太刀、間四太刀等總計十八種劍技,甚至還參透了大陰、花碓、瀏亮、皓侈、大極等五種祕劍的極意。

然而,伴隨他習得這些祕技的同時,也一一犧牲了各個美麗的女人。

志摩介幾乎每隔半年左右,就會定期性地在劍道學習上遇到瓶頸,因爲照例會有一股如黑雲般的東西,浮現在他的劍尖之前,並捲起漩渦般的狂潮來,讓他眩惑不已。

像這種時候,都是他瘋狂迷戀上某個美麗女人,併爲了這個女人,全身心靈熊熊燃燒着熱情的時候。

命運會在何處產生改變,實在是很難預測。過沒多久,志摩介就在大四郎熱心的引薦下,成爲駿河藩旗下的武士。

志摩介不僅非常感謝大四郎的好意,更佩服他的劍技。

兩人異口同聲地笑了起來。

那是非常安靜,但同時也非常確實地,踏在大地上的腳步聲。

志摩介苦笑了一下,隨即聽見在轉角的另一端,傳來微微的草鞋聲。

儘管如此,他仍然娶到了絕世美女絹江爲妻,不過一切可以算是非常偶然的幸運。

——原來如此,若他真是那個斬石大四郎的話……

「原來是這麼回事。」

志摩介全身的知覺神經,瞬間緊繃了起來。

別說江戶是初來乍到,所以還沒遇到敵手,就算過去這近十年間,在志摩介所遍歷的劍道上,也還不曾遇過如此強大的對手。

「雖然我不怎麼喜歡,不過世人確實都這樣稱呼我。」

——我的愛情受到了詛咒,這些都是劍魔製造出來的虛假愛情。

這種風氣的開端,似乎是因爲元和時期以來,浪人們幾乎完全被剝奪了新的仕官機會,在窮困潦倒之餘,於是搖身一變,成爲在黑夜裏隨意斬殺過路人的強盜。

儘管這匹馬一看就是出類拔萃的好馬,但也因爲一看就知道是非常剽悍的駿馬,所以沒有人敢主動表示想試騎看看。

深夜裏,在淺間神社的茂密樹林深處,總能看見志摩介持劍凝視着黑暗的身影。

失去故鄉的男人內心深處一隅,突然湧上淡淡的感傷。

「啊,你是斬石……原來是大四郎大人嗎!」

雖然照志摩介自己的說法,這一切都是因爲受到詛咒的劍技之故,但看在別人的眼中,只覺得他不過是一個專門玩弄女人的混蛋罷了。正因如此,志摩介丟掉了許多次出仕的機會,只能四處輾轉流浪;最後當他來到江戶時,是在寬永六年三月的春天。

不過幾次的交手,志摩介總是豪爽地賜給對方一劍後大獲全勝,所以這種夜晚的徘徊,逐漸變成了讓他上癮的愉悅習慣。

大四郎雖然是一個誠實又敦厚的男人,但一向不愛說話,又給人嚴肅的印象,所以從年輕時開始,就不太有女人緣。

然而,他也同時湧上一股想打敗大四郎豪劍的慾望,而且愈來愈無法壓抑。那樣的野心不斷在他靈魂深處裏,化爲白熱的火焰熊熊燃燒着。

就在對方武士壓低聲音問着志摩介時,志摩介霍然驚覺。

如果兩人都只是過路人,應該會毫不在意地擦身而過吧!

「斬石大四郎」的名號,志摩介也聽聞過不只一次。傳聞他是新當流劍術的無雙達人,衆人對他的評價很高。

從去年開始,市內每到夜晚,辻斬(注:武上爲確認刀劍鋭利程度或自己的實力,隨機斬殺路過行人的行爲。)就會變得猖撅起來。

「我也是一樣,以你的實力來說,如果你真的上街辻斬,恐怕沒有幾個人能活命。」

儘管對方明顯早一步看穿志摩介的行動,卻依舊沒有拔劍,只是佇立在原地,瞪視着志摩介。

聽到志摩介的話語,成瀨也立刻回應。

到最後,辻斬竟然變成了一種武士間流行的風潮。

有人獻上一匹名爲「村雲」的馬。

對方說完後,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獻上馬匹的是一位老人,他是舊武田家的遺臣,名叫筱塚十三郎,住在甲府城外。

也就在此時,志摩介遭遇了宿命的對手成瀨大四郎。

「少主,我就讓您盡情奔馳吧——最後的一次奔馳!」

對手似乎也是一樣,只見他將刀刃收進鞘後,立刻拿出懷紙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當忠長剛剛入主甲府時,發生了一件事。

於是,他們便開始徘徊在夜間的街頭;沒想到日子一久後,追緝兇手的人反倒自己變成兇手,不知不覺受到辻斬的魅力所深深吸引。

讓忠長上馬,並引領馬匹來到廣場中央時,十三郎露岀得意的笑容說道:

「好,就由我來收拾辻斬的兇手吧!」

志摩介也在經歷過幾次這樣的經驗後,愈來愈不明白自己到底是爲了什麼,在夜晚的街頭四處徘徊;最後他甚至無法區別,自己究竟是施行辻斬的人,還是對這種亂暴行爲的懲罰者?

對方武士大喊一聲,同時往後退一歩,並放低劍尖。

武江年表(注:由齋藤月岑所著的東京地理志,時間上起德川家康,下至明治時期。以編年體寫成;所謂「武江」,即「武藏國江戶」(東京的古名)之意。)上,就明確記載着如下的命令:

但此時,兩人卻同時將手放在刀上,而且站定不動,因爲兩人都清楚感受到對方身上所散發出,那種連一絲一毫都不敢放鬆的警戒心。

十三郎抬頭看着忠長,臉上微微浮現一抹詭異的喜悅神色,然而卻沒有人注意到。

聽到這種消息後,許多血氣方剛的武士紛紛跳出來表示:

志摩介來到江戶時,市內還沒有設置這類的巡守隊,換言之,就是正值辻斬流行的最盛期。

破曉前的安倍川原旁,也能聽見志摩介有如裂帛般的揮劍響聲。

「你是辻斬者嗎?」

志摩介一個大轉彎繞過轉角,並立刻採取備戰的姿勢,沒想到眼前站了一個男人,也正打算用大轉彎的方式繞過這邊。

「等一下!」

而黑雲中照例浮現出美麗的女人幻影來,一刻也不曾消失過。

焦慮的感覺緊緊糾纏住志摩介,而且愈來愈強烈。雖然他不認爲自己的實力會輸給對方,但對方確實很強大,讓志摩介即使想奮不顧身地採取主動,也找不到機會給予對方致命的一擊。

志摩介如此回應了對方。

因爲志摩介的老毛病又犯了,他非常清楚地感覺到,那揮之不去的黑雲,再度阻擋在他面前。

兩人都採取青眼姿勢,相互對峙了好一陣子。

「我是……仙台浪人,我叫笹島志摩介。」

志摩介從以往跟隨過的衆多師父中,說了一個地點最遠、應該最不會有問題的師父名來。

此時出現在他劍尖的黑雲中,總會浮現該女人的幻影。揮斬也好、突刺也好,不論志摩介如何揮劍,幻影就是不會消失。

對方的右手,還輕輕按在腰間大刀的刀柄上。

「自今年起,所有武士門第皆須設置巡守隊,徹底防範發生辻斬的情形。」

若繼續持劍對峙下去,應該至少還能維持住不分勝負的局面;然而,萬一雙方激烈交鋒的話,儘管自己毫無疑問,一定可以給對方重重一擊,但同時也一定會遭受到更加猛烈的痛擊,這一點志摩介心裏再清楚不過。

但只要女人屈服在他有如惡魔般的美貌下,滿足他全身長久鬱積的熱情後。女人的幻影就會消失,而黑雲也會瞬間消散。這時,他的眼前便會豁然開朗,彷彿展開一條全新的康莊大道,同時也會領悟到新的劍法祕技。

隨着返國奉公的大四郎一起回到駿河的志摩介,來到駿府後,立刻被分配到御馬回(注:藩主身邊有資格騎馬的親衛武士,同時也是藩主最親信的屬下。)第二番隊的小澤國兵衛底下任職。

——同屬新當流是嗎?不過劍技竟然如此高超,他到底是什麼人?

當他明白大四郎所習得的深祕劍技——天真正傳新當流代代唯授一人的「一太刀」,乃是足以壓過他所有劍技,具有壓倒性力量的招式後,他便開始專心一意地針對一太刀下工夫,直至精疲力竭爲止。

這個女人——就是恩人成瀨大四郎的妻子絹江。

話才一說完,十三郎立刻拔出腰刀,往馬匹的屁股斬去。

聽到傳聞的志摩介,自然不在話下地立刻挺身而出,爲嚴懲這種無法無天的辻斬行爲,開始在夜晚的町內出沒。

對方年約三十五、六歲,是一名肩幅寬大,看起來體魄很強健的武士。

(那麼,能從剛剛就一直和這樣的高手保持對峙,我對自己的劍技,似乎多少可以有點自信了哪!)志摩介暗自如此想着。

就這樣,許多青春少女與人妻,都因爲成就他的劍道而深深受到傷害,其中甚至還有幾個女人,最後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笠間甚左衛門的女兒佳世,就是其中一人。

但三個月過去了,儘管志摩介下足工夫苦練,卻始終沒有成效。

「等一下,同樣身爲新當流的高手,不論誰受傷都毫無意義,我們還是收劍吧。」

「我是加賀地方,野口織部大人的門生。」

只有血氣方剛的忠長看到這匹馬,便立刻表示想試騎看看。

志摩介一到江戶,立刻聽到駭人的傳聞。

在駿河城主忠長還是甲斐一地的國主之際,大四郎就已經在他跟前,擔任御馬奉行的工作。

「很久沒有遇過如此強勁的對手,忍不住出了一身汗哪!」

「沒問題。」

「你是跟隨哪一門新當流習劍的?」

「有兩下子哪!」

「原來是織部大人啊!我聽說過他的大名。我是跟隨間宮所左衛門大人習劍的,名叫成瀨大四郎,隸屬於駿河藩,還請多多指教。」

江戶老街之所以會廣設巡守隊,併成爲後世不可或缺的景點之一。就是因爲這種令人恐懼的辻斬,廣爲流行下的結果。

磯浪、上震、天卷——志摩介想施展的劍招,還沒發動就一一被對方識破,讓志摩介束手無策。

當他來到轉角處的一間宅邸前時,望見土牆上的葉櫻,在朦朧的月光下,映照出淡淡的花影來。

志摩介也曾如此反省、如此自責,但最後總是無能爲力地,任憑內部的力量牽引他前進,不斷重複燃起新的戀情,再將愛情當成踏板般,讓他的劍術一步步茁壯精進,也一步步邁向更高的境地。

接着,他對女人的戀情,便會剎那間冷卻下來,簡直就像之前的熱情,全都是荒謬謊言一般;而面對曾經原本渴求到要發狂、希望能擁抱入懷的女性,他也絲毫展現不出任何興趣。

「原來你是浪士啊……真是可惜了,難得你有這麼好的武藝呢!」

當晚志摩介爲了尋找對手,在大手御門附近林立的大名宅邸附近,悠悠地晃盪着。

「哦,我也一樣呢。」

終於放下心來收劍的志摩介背上,不知不覺已是汗水淋漓。

「不,我並不是辻斬的惡徒,反而是爲了懲罰那些無法無天的惡棍,纔會步行至此。」

在連日來的辻斬騷動下,深夜的江戶城下町幾乎沒有半個行人,即使偶爾遇到有人走在路上,不是想要進行辻斬的傢伙,就是充滿熱血、意圖阻止這種暴行的武士,當然也有視情況,決定自己到底要扮演哪一種身分的人……

不過不論是哪種人,這些人碰到面時,總是還未出聲,白刃就已先出鞘。

只是,身爲劍士的面子與自尊,漸漸突破志摩介最後的心理障礙,讓他的劍與身體合而爲一,準備朝着對手跳躍過去。但就在此時——

看穿了對方的意圖,志摩介瞬間往後跳飛了一間左右,同時拔刀出鞘。

對方沉穩地低聲說了一句後,終於也拔起了刀。

——會被斬!

——別傻了。

馬匹瞬間豎起了後腳,接着立刻像發狂似地,往前疾速奔跑。

而且是彷彿惡魔附身一般,朝着前方的城壁,一直線地急速奔跑。

臉色蒼白的忠長拼死想停下馬匹,卻完全沒有效果。

如果繼續任憑馬匹往前方的城壁撞去,忠長的頭蓋骨恐怕會當場粉碎吧!

「睜大你們的眼睛看着吧,忠長的死期到了,看啊、看啊!」

十三郎指着馬匹和馬背上的人,大聲地喊叫着。

很明顯地,這是武田家遺臣對德川一族復仇的陰謀,但忠長的家臣們,卻只能眼睜睜地看事情發生,完全不知所措。

少主的命,已經如風中殘燭——

就在此危急之際,大四郎如疾風般地,策馬往前奔去。

當大四郎驅馬經過還在狂喜跳躍,並大喊大叫的十三郎身旁時,他從馬背上朝着十三郎的頭蓋骨一劍揮出,當場斬死了對方,然後又繼續馬不停蹄地,追逐着忠長的馬。

三十間、十間、五間……距離愈來愈近。就在兩匹馬一前一後地互相追逐時,離前方的城壁已經不到三間了。

這時,只見大四郎從馬背上縱身一躍,跳到城壁和忠長的馬匹之間,同時將右手上的白刃橫向一掃,馬匹的兩隻前腳立刻被幹淨利落地斬斷,而馬匹也瞬間發出悲鳴,往前倒下。

忠長的身體超越過馬頭,眼看就要倒栽蔥地摔落地面,沒想到馬匹的身體在剎那間整個匍匐在地,而忠長也千御一發地正好跌坐在馬背上。

原來前一刻才斬斷馬匹前腳的大四郎,立刻間不容髮地往後跳,再度揮劍斬斷了馬匹的後腳。

原本只能屏息目視這一切的家臣們,忍不住發出驚歎聲,但大四郎只是帶着滿身大汗,顫抖着嘴脣跪在忠長面前,並將血刀往後揹在自己背上,恭恭敬敬地向忠長行禮致歉:

「殿下,由於事出緊急,還請原諒在下的粗暴行爲!」

大四郎當天就獲賞增加一百石的俸祿,同時被拔擢爲馬回衆的番頭(隊長)。

藩內對他的評價,從此也變得非常之高。

就連以往完全無視他存在的年輕女孩子們,後來只要一看到他,也立刻投以敬仰的眼神,並不斷談論他的功績。

儘管人氣扶搖直上,大四郎卻完全沒放在心上;然而,當大番頭渡邊監物提出要求,要他娶自己的女兒絹江爲妻時,他卻不敢置信地驚惶失措,甚至面紅耳赤到連話都說不出來的地步。

石頭總是這樣得意地說着。

大四郎非常努力在心中無視石頭的存在,想將石頭從腦海中驅逐出去,但他的視線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向石頭,讓他每每因此厭惡地皺起眉頭來。

「你又何必這麼執着呢?不管斬得裂石頭也好,還是斬不裂也好——」

再加上她出身於富裕的家庭,從小就過慣有些放縱的生活,所以婚後嚴謹又純樸的生活方式,讓她不禁逐漸厭惡起來。

所左衛門一邊笑一邊說着。

因爲她對自己的美貌很有自信,而這種自信逐漸讓她瞧不起粗鄙不文的丈夫。

當大四郎告知恩師過去三年來的修練結果時,沒想到所左衛門卻說出了令人意外的話:

懷抱着恩師的教誨,大四郎回到了甲府。

「是。」

天底下到處可見的獵女天才們,熱於絹江這種心情變化,當然不可能錯過。

——那次能將石碑一斬爲二,純粹只是巧合,我的劍根本無力斬斷石頭……大四郎不得不如此承認。

恩師的一席話,聽起來既深奧又溫暖,深深沁入大四郎全身。

那是發生在七年前的事。當時,一名叫大江重兵衛的一刀流劍士,看見剛嫁給大四郎爲妻的絹江,立刻爲她清純美麗的容顏神魂顛倒,還不斷地糾纏她。

接到年輕侍僕的急報後,明白妻子有危險的大四郎,立刻火速趕回來追緝大江一夥人,最後追到了東富士川東側的名剎——萬年山大泉寺境內。

當大四郎結束在江戶服勤一年的任務後,帶着笹島志摩介回來時,又耳聞到兩、三件關於自己不在的這段期間裏,妻子素行不良的不雅傳聞。

大四郎起身後,立刻走到庭院去查看。他發現石頭似乎縮小了,在自己的視線中幾乎微不足道。

第一個苦惱是他美麗的妻子,其實並非十分貞潔的女人。

「是。」

儘管他使出所有手段來追求絹江,但絹江正迷戀自己武名甚高的丈夫,因此根本沒把大江看在眼裏,甚至還厲聲地拒絕他、挖苦他。

「啊!」

「我已經決定不斬石頭了,不過我覺得我應該辦得到。」

三年後的某天早上,大四郎醒過來後並沒有立刻起身,只是像看到什麼異象似地睜大眼睛,眼眸還清澈地像個孩子。

儘管如此,不論他如何懷疑,若無法找到實際的證據,懷疑終究也只是懷疑而已。只要絹江抵死不認,他也對她無可奈何。

——與其努力斬破石頭,不如努力斬破心中的迷惘;劍的存在目的,並非爲了斬破石頭……

某一夜,大江趁大四郎因事外出,唆使數名無賴,一起將絹江綁走。

「難道說,當時我的劍能斬破石頭,純粹是因爲看到妻子絹江即將遭受侮辱,所以瞬間怒髮衝冠,才產生那股不可思議的氣魄,並透過輝廣的劍尖爆發開來?難道說,我的劍只有在那種情況下才有辦法發揮真正的力量嗎?我自幼就跟着師父習武十二年,之後又自己繼續鑽研修練了十年,沒想到我此生磨練出來的劍技,少了那種氣魄就無法斬裂石頭;只要想到這一點,我就覺得萬念俱灰。」

其實當初能將墓碑一斬爲二,他本人比誰都還要震驚,因爲在那之前,他就連作夢都沒想過,自己竟能斬斷碑石。

「當你能斬破自己內心的迷惘之際,說不定就能斬裂石頭了吧!哈哈哈,我們這麼久沒見了,你就別再愁眉苦臉的,來陪我喝一杯吧!」

「可惡,你別想逃!」

發展到這一步,他在劍技上的煩惱也完全消失了,對於人們給他的尊稱「斬石大四郎」,他也都能毫不在意地充耳不聞。

大四郎不怕恥辱地,向恩師說出一切經過。

只是另一個煩惱——對妻子絹江的懷疑,始終無法斬斷,而且根深蒂固地深植在這位不幸的劍士心底,揮也揮不去。

躲藏在墓碑後面的大江,從肩膀到心窩連着墓碑被一起斬切開來,當場氣絕。

但事實終究是事實,志摩介一看到絹江,立刻展露出他特有的風格,像個狂人般地,激烈、大膽無謀,又專心一意地愛着絹江。

他前前後後總共用了十把劍,但劍不是應聲而斷,就是彎曲或缺損,反觀庭院裏的那顆石頭,卻依舊屹立不搖,只受到微微的擦傷,看上去彷彿正在嘲笑着大四郎的武技。

大四郎獲得師父傳授了新當流極祕的的究極劍法之後,就赴任到駿府去了。

大四郎如怒濤般地馳騁向前,快速揮斬肥後守輝廣所制的愛刀,只見刀光一閃一殺、再閃二殺,鮮血瞬間染紅了墓碑間的雜草,轉眼間五名無賴便發出垂死的悲鳴聲,但罪魁禍首的主謀大江重兵衛,卻想乘隙一溜煙地逃跑。

不過大四郎作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推薦給藩主,還從江戶一路帶回來的笹島志摩介,竟會愛上自己的妻子絹江。

「一羣禽獸!」

就在輝廣斬破眼前的墓碑時,

正因如此,大四郎極度厭惡與人聊起當時的斬石事件,更厭惡人們尊稱他爲「斬石大四郎」。

大四郎立刻追上去,卻差點被絆倒。

有時事實擺在眼前,讓絹江很難辯解時,她就會一貫主張自己已經極力在拒絕對方,是對方向她糾纏不休。

相隔一年再度擁抱絹江,大四郎發現妻子豐腴的柔軟肌膚,已到了令人渾然忘我的程度,因此他不想也不敢說出任何一句會惹美麗妻子不開心的話。

大四郎在月光下,看到被一羣人拖行的絹江,在基地一隅裏被反綁雙手,而且衣衫不整,正拼死抵抗着,頓時怒火中燒。

後來眼看輝廣的刀尖.,終於要斬向大江的肩膀時,大江卻突然消失無蹤。

——我隨時能斬破它。

對於這樣的男人,大四郎都會公開寄出挑戰書,而這些男人基本上都會在當天立刻逃之夭夭;雖然其中有些男人也會反過來設法暗殺大四郎,但幾乎都是一劍就被大四郎擊斃。

各種藏着毒性的甜言蜜語,不斷在她耳邊輕聲響起,大大挑動了她婚後愈形豔麗的豐腴肉體。

明明是我做不到的事,但世人卻將這樣的稱呼強加在我頭上……

就在隔月,忠長被賜封駿河一國,原本在甲府奉公的家臣們,也大多必須跟隨忠長移居到駿河去;大四郎於是趕緊找了空檔時間,到諏訪去拜訪許久不見的恩師。

但人們看到他時,依舊會指着他尊稱一聲:

大四郎說完後,失望地垂下頭來。

不過大四郎並沒有動手斬破石頭,因爲他的自信已經轉爲確信,讓他明白根本不需要多此一舉。

第一次試斬時失敗了,他的劍應聲斷成兩截。

但水池旁的石頭,彷彿仍舊在嘲笑大四郎的努力修練般。總是會在黎明時分出現在他夢裏,而且石頭的表面彷彿化成了人的臉龐,臉上還帶着諷刺的笑容。

「是。」

沒想到當他一看到絹江,就立刻對她着迷不已,連求職的事都拋到九霄雲外了。

這也難怪,因爲絹江是藩內屈指可數的知名美女。

但,偏偏他始終找不到確切的證據,只是令他感到懷疑的事態卻多到不勝枚舉。

劍上濺出的鮮血飛進了他的眼睛裏,他的右眼事實上已經無法睜開。

「斬石大四郎!」

正因如此,就連大四郎自己也很懷疑,娶如此美麗的女子爲妻,往後是否真能幸福度日?

每當大四郎從夢中醒來,只要走到庭院去,水池旁的石頭總會防不勝防地映入眼簾,而且看起來比夢中大上十倍,幾乎佔據了大四郎的整個視線。

第三次他直接使用先前的愛刀輝廣,並使出渾身力量朝石頭拼死一擊,結果刀身悲慘地當場缺了一角,而石頭上卻只被削出了些許的白印子。

因爲,就在他要睜眼醒來的前一刻裏,夢中的庭院石頭竟露出悲傷的表情,瞬間消失在他眼前。

「怎麼樣,你還在試圖斬破石頭嗎?」

大四郎的眼睛雖然因濺血而視線模糊,但他心裏非常清楚,除了矗立在眼前的四尺多墓碑後面之外,四周完全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如果大四郎能親眼看到妻子不貞的行爲,不論他有多愛妻子,一定都能下手斬了她。

他捨棄掉想斬破石頭的執念,開始一心一意修練自己的劍術,同時跟隨長禪寺的住持默禪,潛心學習有關禪的道理。

最後發生的一件大事,更讓他開始被人們稱爲「斬石大四郎」。

大四郎瞬間湧上一股自信,並清楚地在心底如此吶喊。

不過人們卻認爲他是在謙虛,因此反而更加敬仰他,對他投以讚歎的眼光。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大四郎認爲自己只有一條路可走。

「劍的存在目的,並不是爲了用來斬石頭的,而是爲了保護我們自己,纔不得已用來斬人的。」

大四郎心裏非常清楚,即使追問妻子,她也會全盤否認,而且自己手上也沒有確鑿的證據,因此只能如往常般,將這一切默默隱忍在胸中。

但大江愈是被絹江嫌棄,反而對她愈執着。

「真有你的,大四郎,我就傳授你新當流僅有一人得授的祕傳劍法——一太刀吧!」

度過了不知多少個懊惱與絕望的日子後,大四郎終於下定決心,到信州諏訪去,拜訪已經隱居的恩師間宮所左衛門。

——儘管那純粹是巧合,但既然已經發生了,就表示自己確實有能力斬裂石頭。既然如此,鬥只要持續修練下去,總有一天應該就能練成隨時都可斬裂石頭的劍技,這並非不可能的事……

「咦?」

所以,當他將憎恨的男人連同碑石一起斬爲兩截時,剎那間他不禁對自己的絕妙劍技感到愕然,始終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是自己親手所爲。

「與其爲了斬裂石頭,浪費無謂的努力,何不多下工夫,斬破你心中的那層迷惘呢?」

大江利用墓碑和樹木以及月光交織在一起的明暗縫隙,巧妙地不斷竄逃,大四郎只能憑着一股毅力追逐。

第二次的嘗試同樣失敗,這次劍則是應聲彎曲。

不過,同時擁有劍術上的名聲與美貌妻子的大四郎,私底下卻始終爲了兩件事而感到苦惱。

大江算起來是絹江母親那邊的親戚,在京城附近住了一段時間後,爲求得一官半職,而前來投靠絹江的父親渡邊監物。

後來爲保護美麗的妻子不被他人染指,大四郎的劍,曾幾度染上鮮血。

——怎樣,你無法斬破我吧?

斬石大四郎——大四郎凌厲至極的劍技,就是從這時候開始受人歌頌傳揚的。

「斬裂石頭……是嗎,這可是很難的事呢,我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辦到。雖然我想應該可以,不過不試試看,總是很難說。只是,話說回來,大四郎,」

大四郎再度回到水池旁,不斷下工夫勤練斬石頭的劍技。

任憑下巴上的白鬚在微風吹拂下輕輕飄動,所左衛門只是以溫和的眼神凝視着大四郎,靜靜地聽他訴說。

於是,大四郎以斷鋼斬鐵般的氣勢大喝一聲——

「喝!」

很明顯地,衆人都認爲他隨時都能斬破石頭,是擁有此等厲害劍技的達人。

大四郎非常厭惡人們冠在他頭上的敬稱「斬石大四郎」。

爲了說服自己確實擁有如此高超的武技,在那件事後,他經常悄悄地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到庭院裏的小池旁試斬石頭。

第二個苦惱,則是關於他的劍技。

不管她是因爲憧憬丈夫的赫赫名聲而深愛着丈夫,抑或僅是自以爲自己深愛着對方,這樣的情況,都只維持到婚後一年左右的時間而已。

「成瀨先生,您說什麼也不願意和我比武嗎?」

志摩介已經無數次對大四郎如此要求。

「我們不是曾經在江戶以真劍對峙過嗎?以我們現在的交情來說,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

大四郎總是如此回答。

「不,您當時採取的姿勢,是新當流祕傳的一太刀,沒錯吧?同爲新當流的習劍者,我很想學會祕傳的太刀,這是我一生終極的願望,因此務必請您賜教一下!」

「一大刀是隻傳一人的祕劍,我不能擅自傳授給您。」

「你的意思是,憑我的實力還不夠格嗎?」

志摩介咬緊了牙關。大四郎看到他的表情,趕緊澄清道:

「我並不是說您的實力不夠,而是指您在心理層面的問題。」

「您是說,我的心靈脩練還不夠嗎?」

「不,也不是修練夠不夠的問題,而是您的內心過度紊亂,不論行走坐臥,這一點隨時都呈現在您的眼神和身體上,如果說這只是我的錯覺,那麼請容我向您道歉。」

大四郎指摘的一點也沒錯,只是……

——那是因爲我愛上了你的妻子絹江小姐。

這句話,志摩介當然說不出口。

「只要我能拭去內心的紊亂,成瀨先生是否就願意傳授我一太刀?」

「我剛纔已經說過了,劍道是一條有其規則的道路,所以我不能揹着師父,擅自傳授你這招祕劍,不過,若您真的想獨自鑽硏一太刀的極意,在下倒是能夠儘可能地加以協助。」

大四郎的意思是,只要志摩介能揮除內心的迷惘,雖然形式上無法傳授他一太刀,但實質上可以教導他如何施展這個招式。既然大四郎都這麼說了,志摩介也不便繼續強求。

問題是,他是否真能揮去內心裏的迷惘與紊亂?

——當然可以。就算只有一次也好,只要把絹江弄到手。只要得到絹江那美麗的身體就行了。

志摩介對絹江的扭曲愛情,有如被澆上油的烈火般,燃燒得愈來愈旺,將他深深捲入火焰般的漩渦裏。

「因爲我沒有想到那個男人竟敢公然說謊,還臉不紅氣不喘的,我根本就愣住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那傢伙是個惡魔,我很不甘願,竟會被那種人侵犯……」

看到暴怒的妻子做出如此唐突的請求,大四郎不禁爲之愕然。

而每次絹江都會依對方是否符合自己對男人的喜好,來決定自己所採取的態度。

「我就跟你說實話吧,我被志摩介侵犯了。」

「我不僅不會再到府上去,而且爲了避嫌,今後我們還是不要像這樣偷偷見面說話吧。」

大四郎彷彿喉嚨被什麼哽住似的,發出苦澀的聲音。

纔看到志摩介的臉,整顆心就已經立刻飛向他的絹江,聽到這番熾烈無比的求愛話語,自然更是全無抵抗之力。

大四郎任憑怒氣揮灑在筆尖上,寫好挑戰書後,立刻用左封的方式加以封緘(注:在日式文書中,左封通常是用於挑戰書或遺書等不吉之事上。),然後命家中的年輕侍從,送到志摩介的住所去。

「志摩介之前所說的那些話,全都是騙你的。那個男人從之前就經常調戲我,那一天他故意趁你負責宿衛不在家,偷偷潛入我們家來,用暴力玩弄了我;雖然我拼死抵抗,但我終究只是個女人,根本敵不過男人的力氣,於是……」

因爲志摩介是丈夫平素就極力推崇的劍士,擁有絕佳的劍技;不僅如此,志摩介那極度秀麗俊美的外貌,簡直是出類拔萃,早就深深攫獲了絹江多情的芳心。

「我竟然懷疑你,真是抱歉。」

「絹江,爲什麼你那時候不說實話?」

——我,志摩介,剛剛已經自己領悟了新當流至極的祕劍——一太刀。

「絹江小姐。」

「昨晚的事,你就當作是一場夢吧。」

「志摩介大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完全不明白你的意思啊。」

「絹江小姐,我要在你面前切腹。」

——大四郎,如今已不再是令我畏懼的對手了。

不需要大四郎的教導,志摩介已經憑着自己的力量,清清楚楚掌握了該劍技的極意。

「什麼!? 」

憤怒和屈辱的情緒,讓絹江簡直要發狂。

這個男人也曾打過絹江的主意,卻被絹江厲聲斥回;當時他只能露出畏畏縮縮、像是老鼠般的眼神,悻悻然離去。

一個全新的、無限的世界,已經在他的劍尖前方展開。

「絹江!你……你說的是真的嗎?」

志摩介站在沒有絲毫微風,只有滿溢清冷空氣的寂靜空間裏,他的精神與肉體,已完全化爲澄澈透明,昨日之前那狂亂與焦慮的痕跡,早已絲毫不存。

「咦?」

不等來到玄關回應的絹江說完,志摩介立刻搶着回答道:

志摩介如同以往一般,在他又長又濃的眼睫毛下,露出彷彿正在作夢般朦朦隴朧的眼眸,並用這樣的目光,一動不動地凝視着絹江的臉龐。感應到志摩介的目光,絹江的身心逐漸發麻起來,一股衝動讓她很想主動投入志摩介的懷裏。面對這股難以抵抗的誘惑,她感覺自己的心臟彷彿整個揪緊了起來。

「絹江小姐,有人說看到我昨晚來找你,直到今天破曉前才離去;我是爲了證明清白才特地前來的、請你在大四郎大人面前說清楚,我除了在大四郎大人面前之外,從來不曾私下見過你一面。」

令人意外的一句話,讓絹江茫然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每次找機會主動切斷關係的人,都是絹江自己。

「確實,我有到你府上去造訪。」

一聽這話,大四郎猛然坐直了上半身。

叫着她名字的志摩介,不論是表情還是聲音,都完全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不只毫無感情,而且充滿着冷漠的氣息。

天還未破曉時,志摩介趁着四周還有些昏暗,悄悄離開精疲力盡而陷入沉睡的絹江身旁,然後走出屋外,沿着往南的道路橫越過寶藏院,往愛宕山爬去。

「請你殺了笹島志摩介。」

絹江原本就是個好強又氣性激烈的女人,這種強烈的屈辱與憤怒,讓她無法承受。

以往絹江所認識的男人,沒有一個不爲她所施捨的那一點點愛情或情慾,感到瘋狂與崇拜,最後甚至哀求絹江別捨棄他;即使因爲懼怕大四郎的劍而避走他鄉,仍有不少男人透過各種手段,向絹江傳達自己的情意。

當晚,她對着大四郎說:

看到絹江氣到發抖,連睡衣衣襬都亂了,大四郎也臉色大變,露出猙獰的表情來:

志摩介率先走進大四郎的宅邸裏。

「咦?」

志摩介來到神社水井旁,用水淨身後,就往樹木茂密的山腰深處走去,一直來到一塊約十坪左右的寛敞空地,然後靜靜地拔刀出鞘。這裏是他悄悄揮劍,不斷努力修練的場所。

於是他跑去找大四郎,悄悄向大四郎告發了自己所見的一切。

「我是個惡棍,是個令人唾棄的男人,是個無恥之徒,所以我只能一死……以乞求大四郎大人的原諒。」

「志摩介大人,你……」

「有人看到您一大清早,從我的宅邸裏出來。」

志摩介與絹江面對面坐下來後,以充滿熱情的聲音訴說着:

「你在說什麼啊,志摩介大人!請你千萬不要尋死!其實……其實,我也早就愛慕着你了……」

——絕不能讓志摩介那個男人活下去,一定要殺了他,殺了他之後再對他吐口水。

此刻,這雙宛若老鼠的眼睛裏,閃動着充滿嫉妒的目光。

志摩介如此告訴自己後,傲然地走下山路,而直到沒多久前,還牢牢烙印在他腦海裏,幾乎要讓他發狂的絹江美麗的身體幻影,此刻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看到您的人,說您對絹江……好像做了什麼不很禮貌的事。」

隨着白刃一閃,志摩介的眼睛也像破曉的啓明星般,散發出耀眼的光亮。

大四郎低下頭來,向志摩介致歉。

志摩介在破曉時分,從大四郎宅邸裏走出來的一幕,被人目睹個正着。

「那絕不是謊言,都是我的真心話,只是對現在的我而言,那份曾經有過的感情,已經完全消失無蹤了。我知道這句話聽起來很沒有道理,但我也無能爲力。」

「你去做什麼?」

「絹江……」

「怎麼了?你怎麼會說這種話?」

絹江嬌聲地說着,臉上還帶着微笑,表情彷彿明顯在說:「志摩介大人,你還真會演戲哪!」

雖然志摩介對自己的魅力充滿自信,有把握能吸引住任何女人,但絹江畢竟是恩人的妻子,也比他迄今爲止所愛過的任何女人都還要美麗,再加上他不知道有關絹江的種種醜聞,所以他一心認爲絹江應該不是一個容易攻陷的女人才對。

這個人就是住在隔壁的安村進五。

看着眼前如此冷漠說着的男人面容,絹江不禁啞口無言。

「您該不會是爲了找絹江吧?」

他以熱戀中的人特有的狡智,絞盡腦汁不斷思考,最後擬定了一個絕佳的祕策。接下來,他故意選在大四郎負責夜班宿衛不在家時,到大四郎家去拜訪。

有生以來,這還是她第一次嚐到這種屈辱。

儘管志摩介辯解的態度不太自然,但就一個熱衷於劍術的人來說,這種情形並非不可能發生。

然而,沒想到這次竟是男人主動求去,而且還是在第一次抱她之後沒過多久,就表現出這種冷酷至極的態度來。

她大致能察覺出志摩介的意圖,因爲以往趁大四郎不在而前來的男人,幾乎都以同樣理由前來,也都會說出同樣的話。

「我明天會斬了那傢伙,之後再來思考如何處置你。」

「當然是真的,請你殺了那個禽獸不如的可惡男人!之後你要如何處置我,我都不會有怨言,我只想親眼看到那傢伙死,他只要一天不死,我就算死也不瞑目!」

「志摩介大人,你明明說你非常愛慕我,難道那些話都是謊言?」

「不,這我知道——絹江小姐,我其實是有話想對你說,才特地前來的。」

絹江決定將一切豁出去,採取最激烈的手段。

「到底是哪個傢伙,爲什麼要造出這種毫無根據的謠言?」

「志摩介大人,你昨天說的那些話……說你絕不會再到我家來,這不是你的真心話吧?」

志摩介立刻反擊。

絹江明顯非常中意志摩介。

志摩介的語氣非常堅定又真摯,絲毫聽不出來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絹江看到從昨天半夜到黎明前,一直與自己裸身交纏在一起的心愛男人,此刻竟帶着丈夫一起走進來,內心不禁感到動搖,羞恥與喜悅交雜在一起的複雜感覺,讓她羞紅了臉,然而……

「這個人……是誰並不重要,我只想知道,您真的沒有見到絹江嗎?」

第二天,志摩介在下城途中,被躲在暗處的絹江叫住。

「絹江,快去拿墨和硯來!」

「絹江小姐,我昨天應該說得很清楚了。」

「絹江小姐,你的心既貞潔又純淨,我想你是無法明白的,其實我……一直很愛慕你,幾乎可以說是用所有的生命愛着你。明知道你是我恩人的愛妻,但我就是無法壓抑自己的感情。絹江小姐,我無法強迫自己不去愛你;我知道我是個沒用的男人,既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大四郎大人,對於這份沒有結果的感情,我會自行了結,只是最後我還是想告訴你一句話,就當作此生的美好回憶:在我結束生命之際,我希望只在你一人面前,走完這最後一段……這就是我今天來訪的用意。」

「我半夜裏醒來,突然靈光一閃,想到一些關於劍道修練的訣竅,所以按捺不住內心的渴望,想立刻尋求你的指導,纔會到你府上去拜訪,但我進到你府上的庭院後,想起你今天在擔任宿衛,所以我就直接回來了。」

「喝!」

絹江看着志摩介的臉。

「啊,原來是笹島大人,我丈夫今晚負責宿衛,不在家裏呢!」

「你這個無恥之徒!」

志摩介聚精會神後,對着大氣大喊一聲:

「絹江小姐對我來說,只是我所敬仰的恩人之妻,除此之外,我對絹江小姐既不曾抱持任何私人感情,也不可能會抱有私人感情。大四郎大人,如果這樣還是無法拭去你對我的懷疑,那麼今後即便是你在家中,我也絕不會再踏入府上一步,我可以對天發誓。」

「既然你不相信,我們就一起去找絹江小姐對質吧。」

「你說的一點也沒錯。」

沒想到能將自己所愛的女人擁抱入懷,享受極致快樂的時刻,竟會如此輕易到來。

志摩介渾然忘我地陶醉在絹江柔軟的肢體裏,將原本受到束縛的狂暴熱情與慾望,毫無保留地宣泄出來。

「我去找絹江小姐要做什麼?」

大四郎用沉痛的語氣確認過後,立刻趕往志摩介所住的地方。

這麼快就被他發現了?志摩介大喫一驚,但既然已經被揭穿,再否認也沒有用了。

「你說的是真的嗎?」

一小時後,志摩介終於收劍並擦掉汗水,然後走回先前的神社,恭恭敬敬地在社前叩首禮拜。

大四郎滿心以爲志摩介理所當然會針對挑戰書立刻做出回應,沒想到卻遲遲沒有消息。

——那傢伙,該不會是逃走了吧?

第二天早上,大四郎立刻到志摩介的住處去察看,但志摩介已經出門去奉公了。

大四郎也趕緊登城,並在城內找到了志摩介。

「笹島,你什麼也不必多說,你應該已經看到挑戰書了吧,爲什麼不回應我?」

「爲了我沒有做過的事而要進行決鬥,對此我無法接受。」

「事到如今你還想狡辯嗎!你這個沒用的懦夫,是不敢和我決鬥嗎?」

大四郎愈講愈氣,啪地一聲,伸手就往志摩介臉上揮去。

「唔!」

志摩介捂着臉頰,往後倒退了一步,蒼白的額頭上浮現出青筋,並惡狠狠地瞪視着大四郎。

「身爲武士竟被人說成是無膽懦夫,還被賞了一個耳光,看樣子不決鬥也不行了哪!成瀨先生,我也要向你發出挑戰書。」

「今晚戌刻(晚間八時),到八幡神社來。」

「不,既然你是在城中公然侮辱我,就應該在衆人面前,與我堂堂正正一分高下。」

「你說什麼?」

「你就和我一起到家老面前去,提出決鬥請求吧!」

原本是侵犯人妻而引發的決鬥,卻變成受到莫須有的侮辱而決鬥,志摩介巧妙地轉移了焦點,還昂首闊步地跟着大四郎,來到家老三枝伊豆守面前。

「請家老大人諒察,我爲了維護武道的尊嚴,不得不和成瀨大四郎決鬥。」

「你要和成瀨決鬥?」

三枝非常清楚,大四郎是最熱心引薦志摩介的人,所以對志摩介的這個請求,感到百思不解:

「是的,所以我想在九月二十四日即將舉行的御前真劍比武上,與大四郎真劍對決。我想這是我們最佳的舞臺,成瀨和我都是新當流的高手,不論我們誰羸誰輸,這場比武應該都會很有看頭吧!」

「喝!」

沒多久,大四郎終於靜靜地將劍拉回自己眼前,然後看着劍尖露出笑容來。

一座高四尺、厚三寸的墓碑,此刻正盤踞在比武場正中央,而大四郎則是手持白刃,站在墓碑前面。

雖然志摩介說得一派輕鬆,但就算阿松不是問題,身爲中條流高手的村木,也不見得就是能夠輕易斬殺的,因爲他一定很清楚志摩介的實力到什麼程度,纔會自告奮勇前來替親戚報仇。

反觀對手大四郎,由於妻子被侵犯,目前正處在極度懊惱、苦悶、憤怒的情緒裏,不難推測他的身心狀態,已被他自己折磨殆盡。

「我不會被村木打敗的。我今天就去與阿松她們決鬥,一次收拾乾淨。」

另一方面,大四郎想要斬死妻子絹江的決心,早已超越了要斬死志摩介的念頭。他自從結婚以來,就將自己木訥卻誠實的靈魂全部獻給了愛妻,也因爲如此。纔會不斷在嫉爐的地獄深淵裏掙扎,沒想到絹江卻親口證實了她被志摩介侵犯,事到如今,他唯一能走的路,就是誅殺志摩介之後,再斬了妻子。

他將劍尖就這樣指着墓碑底部,然後整個人猶如凍結般完全不動。

依照之前的約定,必須先由成瀨大四郎展現斬石祕技,然後才正式展開比武。

三枝和榊商量後,對阿松這麼說:

「村木先生,你的劍會砍到上面的門框喔!」

他開始如此確信着。

對忠長來說,家臣們的命不比螻蟻值錢多少,所以一聽到比武內容會變得有趣,當場便作出准許。

聽起來的確很有看頭,就連三枝也被挑起了興趣。畢竟大四郎的「斬石」之名,雖然在衆人口中廣爲流傳,但實際上並沒有人親眼目睹過。

儘管背後所象徵的意義完全不同,不過這兩名劍士的命運,可以說半輩子都受到劍和女人所左右,所以纔會各自認定自己比對手有利許多,還滿懷殺氣地與對手對峙着。

在所有人如潮水般不約而同發出的驚歎聲中,只有一人冷冷地盯着大四郎的動作,這個人就是志摩介。

家老三枝伊豆守接到榊的報告後,覺得很困擾,但既然他們手持米澤藩正式發出的報仇許可狀前來,那駿河這邊也不得不接受這樣的請求。

但自從夢中的石頭幻影消失。他也獲傳了一太刀的極意後,

「家老大人,在下還有一個請求。」

志摩介曾迷戀過她,後來終於如願得到她——然後,便斷然將她給拋棄了。那是志摩介在領悟劍招「磯浪」的極意時所發生的事,後來他聽說,阿琴留下遺書自殺了。她的父親已經年過七十,而繼承家業的孫子三吉還是不懂世事的幼兒,所以妹妹阿松纔會想挺身而出,替姊姊報仇。

更何況他剛剛纔斬斷石頭,那一擊絕對消耗了他大量的精氣神,甚至遠超過擊斃幾名活生生的對手時所需的程度;因此,不論從哪一點來看,絕對都是自己有利……志摩介如此盤算着。

一塊基碑頂端的碎石,沿着劍柄前緣輕輕彈落。

原本他打算安穩地沉沉入睡,結果卻突然想起白天三枝和榊提到的吉澤松的事,因此想起了阿琴來,緊接着,昔日爲了自己劍道修練而犧牲的女人們,過往的美麗面容也一一浮現在眼前。

阿松和村木拼命懇求着,但三枝更怕事情的結果會惹惱忠長,所以始終沒有點頭答應。

儘管目前站在藩主與衆人面前,面向着墓碑,這股確信也絲毫不曾動搖。大四郎先採取雙手握劍的上段姿勢,並深深凝視着墓碑,之後又靜靜地將劍尖往下垂,改採下段的姿勢。

「成瀨被人稱爲『斬石大四郎』,但我不曾見識過他的斬石祕技。比武是很講運氣的事情,雖然我有自信能勝得了這場比武,但仍有可能會敗北而死,若真是如此,我想能在臨死之前,看一次他的斬石祕技。」

志摩介努力想揮去女人們的身影,但女人們的臉卻像跑馬燈似的,不斷在眼皮上轉來轉去,幾乎到了煩人的程度。

——我能斬開石頭。

斬裂墓碑一事,帶給他更大的自信。先前在斬石時,他會忍不住發出會心的一笑,就是因爲他非常確信,自己一定能像斬裂那塊墓碑一樣,將志摩介一刀兩斷。

第二天早上醒來後,志摩介立刻到井水旁,用冷水淨身,然後叫醒正在沉睡中,渾然不知昨晚發生什麼事的年輕侍從們,交代他們處理屍體後,便帶着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神清氣爽地往城中去。

再加上他並不知道,志摩介其實已經透過修練,自行領悟了一太刀的祕劍,所以就劍技來說,他也深信自己絕對比志摩介更勝一籌。

「雖然我並無此意,但卻被視爲仇人,實在令我感到相當遺憾;不過,既然她希望如此,那我也願意隨時奉陪。」

正如字面所示,所謂一太刀,就是絕無第二招的一劍。當這一劍斬裂大氣時,位在大氣中心點的對手生命,也會跟着被切斬開來。

「你這個禽獸!」

置生死於度外,只想將自己領悟的一太刀極意發揮到淋漓盡致,好斬了可恨的志摩介——這個唯一的想法,驅使他湧現了無限的鬥志。

大四郎斬釘截鐵地回答。

在一太刀的劍招之中,不存在任何格擋、閃避、反擊的技巧。

「沒有問題。」

阿松的姊姊阿琴——在雙眼皮底下,有着黝黑的大眼睛,是一名宛若悄悄盛開在樹蔭下的夜來香般的美女。

阿松發出悲憤的呻吟聲,仍不斷抵抗着,但志摩介只是默默地將她壓倒在牀上,表情已經變得有如禽獸。

就在比武前一天,發生了一起小小的事件。

就在當晚,阿松和村木伊兵衛去襲擊了志摩介的住所。

接近黃昏時刻的比武場上,明明四周有許多人圍觀,此刻卻安靜到彷彿無人一般,只有大氣凝結在兩把劍的劍尖之上。

「怎麼樣呢?大四郎,你願意斬裂石頭給大家看嗎?」

女人一開口就如此要求。

——我也辦得到。

這一晚,志摩介爲了養精蓄銳,好爲第二天的比武做準備,早早就上牀睡了。

「我會盡快將你們的請求往上呈報,不過明天的比武是很早之前就決定好的,所以你們就等比武結束後再決鬥吧。」

——太像了,她長得太像她姊姊阿琴了,除了眼神有些好勝之外。

所有劍士要交手之前,都會進行精密的計算,以掌握對自己有利的情況,同時找出對手的弱點。

村木剎那間愣了一下。就在這時,志摩介趁他將注意力往上移的瞬間往前飛躍,並將手上的脇差,刺進了村木的胸口。

寬永六年九月二十四日,下午四時。震驚世人的駿府城內御前真劍比武,在一片腥風血雨中,已經一連進行了九場。總計有十一名比武當事者,以及三名觀武席上的女性喪失了性命。

遭到一刀兩斷的墓碑被收拾乾淨後,兩名劍士終於以奪取對方性命爲目標,展開了對峙。

兩人原本打算偷偷潛入,不料雨窗突然被打開來,兩人當場慌了手腳,只好報上自己的名字,並分別從左右兩邊揮劍逼近志摩介。

——難道他無法斬裂嗎?

大四郎斬裂石頭的事蹟,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而既然他會被冠上「斬石大四郎」的名號,那就表示他一定有辦法斬裂石頭。儘管衆人都如此相信,但大多數人在沒有親眼目睹之前,心裏總是存在一絲懷疑;因此,大四郎願意在衆人面前展現斬石祕技,這件事可說是衆人多年來殷切的期盼與渴望。

既然主君已經准許,三枝當然只好告知兩人,會將他們排進對戰組裏。聽到這話後,志摩介立刻開口說:

志摩介老神在在地訴說着,彷彿在說別人的事一樣。

「我聽說這場比武是要以真劍對決,萬一笹原在比武場上被擊斃,那麼我們多年來的苦心,就會瞬間化爲泡影了。無論如何,還請允許我們在比武之前親手報仇……」

一名叫吉澤松的十八歲女性,拿着米澤藩發放的報仇許可狀,來到駿河藩監察官榊半兵衛的官舍。

不等村木的身體仰倒在檐廊上,志摩介已經轉移目標,一把奪下了阿松的懷劍。

「成瀨,你也想和他決鬥嗎?」

一道白光如風疾電馳般,斜斜地往左邊一閃而過,接着,大四郎的劍便以左下段的姿態靜止不動。

志摩介對着人在檐廊上的村木高喊一聲:

而整個墓碑的左上半部,已經呈正三角形,滾落在地。

志摩介前一晚才擊斃村木,還侵犯並斬了阿松,他非常確信自己目前的精神與肉體,都處在最高的巔峯狀態。

以最激烈也最精準的方式,奪走對手性命的一太刀,目前正分居東西兩側,而此刻,兩把一太刀就要激烈衝突。

陪伴她一起前來的,是一名年約三十歲,自稱村木伊兵衛的健壯武士。榊半兵衛立刻將志摩介叫來。

這就是三枝最後下的決定。

——啊,他是怎麼了?

「是嗎,雖然我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既然你們都提出請求了,那也沒辦法,我會去向殿下稟報的。」

志摩介心裏清清楚楚地湧上一股自信。

約莫半小時後,志摩介終於起身。他抱起阿松的上半身,並將懷劍放在她手裏。

場內幾百隻眼睛,無不帶着異樣的興奮,將目光集中在大四郎手中的白刃之上。

兩把劍在肉眼幾乎看不出來的情況下微微動了一下,僅僅是劍尖相交的程度,然後就完全靜止不動了。

「什麼事?」

對他來說,奪走妻子的生命,比奪走自己的生命還痛苦,所以一想到妻子會死,他就不再抱持任何希望,也不再抱持着任何對於活下去的執着。

阿松從乾渴的嘴脣裏發出悲鳴聲,同時揮劍撲向志摩介,卻被志摩介從一邊的肩膀到另一邊的腋下,一劍斜斬而下。之後,志摩介就在充滿血腥味的寢室裏,一覺沉睡到破曉時分。

「阿松,起來吧,我給你機會報仇。」

墓碑,是否真的能被斬斷?

——真是可惡!

大四郎自從斬石事件以來,不曾再斬裂過石頭。儘管他嘗試過無數次,但都以失敗收場。最後,他接受恩師的教誨,不再試圖斬裂石頭。

「我想和笹島志摩介決鬥,爲我姊姊報仇。」

志摩介快速往後退到屋子裏,兩人則是繼續往前追。就在兩人要跳進屋內時,志摩介手中已經握住了出鞘的脇差,站立在客廳正中央。

「他是中條流的高手,聽說是阿琴的表哥,若是要我一人對他們兩人,我也完全無所謂。」

「就讓他們比劃看看吧!」

大四郎默默地點了點頭。

對大四郎抱持好感的人們,忍不住握緊拳頭。就在此時,大四郎採取下段姿勢的劍,突然快速往右肩上方垂直豎起;然後,在電光石火之間,只聽大四郎大喊一聲:

「有一名叫村木伊兵衛的人,陪她一起前來。」

不過被唱名出來的兩名劍士,並沒有立刻就展開對決。

阿松坐起身來,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言語可以形容的悽愴悲痛,她整理好被粗暴撥亂的衣襬,踉蹌地站了起來。

身爲第十組的對戰人馬,此刻被唱名而出現的,分別是東側的成瀨大四郎,以及西側的笹島志摩介。

「米澤藩士吉澤柳太郎的女兒阿松,說要與你決鬥,好爲她姊姊報仇,你認識她嗎?」

「認識。」

志摩介將阿松的手臂往上扳,並將她壓倒在地板上。

——這可不行,不能爲了這種事,打亂我平靜的心,影響我的睡眠。

志摩介站起身,想讓自己冷靜下來,於是打開一扇雨窗,沒想到竟看到阿松和村木站在庭院裏。

志摩介到目前爲止,從來不曾想起被自己拋棄的女人。

只是,萬一志摩介被打敗,那麼早已向主君報告過的志摩介與大四郎之間的決戰。就無法進行了。

緊張的氣息已經達到極限,就在場內一隅傳來呻吟聲時,

「喝!」

宛如被磨礪過的金屬摩擦聲般,兩名劍士同時發出深具氣勢的響聲,並瞬間劃破了大氣。

兩把一太刀,同時往對手斬去。

結果——大四郎粗糙的臉上,瞬間噴出血來,並朝着水平方向,飛出了兩尺左右。往一旁飛去的臉上,表情還帶着詭異的勝利笑容,即使掉到地上後,笑容仍綻放在一灘鮮血中。

低頭看着對方異樣的臉,志摩介俊美的臉上,也浮現出會心的一笑。

然而,他的笑容突然瞬間變得扭曲,劍也從他手上掉落,因爲他感受到從自己右肩到胸前,傳來一股難以忍受的劇痛。

當志摩介舉起左手來,想按住自己的肩膀時,他的上半身,就像被一斬爲二的墓碑一樣,瞬間跌落在地上。

有好一段時間,鮮血仍從他佇立不倒的下半身斷面處,連續不斷地噴湧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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