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峯打不殺
《劍豪生死鬥》 · 南條範夫 · 1.4萬 字
一
「別斬我,別斬我啊,軍之進,請你住手!我求你,我求求你,快收劍啊!」
若是將這聲音比喻成向神明祈願的呼喊,那麼雪之介大聲疾呼的喊叫聲,幾乎已經可以算得上是拼命祈求的程度了吧!
儘管已經逼不得已地拔出劍來,雪之介卻沒有采取應戰態勢,只是以檐廊的柱子爲盾牌,並伸出手不停地阻擋着對方,試圖伺機逃離現場。
「可惡,我一定要斬了你!快舉起劍來,你這個膽小無用的懦夫!」
軍之進的眼睛充滿血絲,整個人由於狂飲爛醉的緣故,情緒非常激動,敞開衣襟間袒露出的肌肉,不住地劇烈上下晃動着。
「快住手!黑川,別幹傻事!」
「黑川,快收起劍來,你瘋了嗎!」
負責作東的石田三兵衛和荒川久太郎,都從背後抱住軍之進,企圖阻止這場衝突,但軍之進反而愈加發狂似地揮舞刀劍,完全沒有要住手的意思。
雪之介見機不可失,立刻赤腳跳下庭院企圖逃走,但軍之進仍緊追在後,將他逼到一棵巨大的梅樹下。
「你還想繼續逃跑嗎,卑鄙的懦夫!你這樣也配當澀川道場的代理師父嗎!」
「你說什麼?!」
聽到這句話,雪之介終於忍不住閃過一絲銳利的目光,但接着又立刻恢復冷靜。
「軍之進,住手,如果在下有錯的話,我願意道歉。」
「不必,你少說這麼沒出息的話了!」
軍之進往前大跨一步,然後迎頭一劍揮斬而下;只見一枝梅花隨着劍光斬斷,花瓣卻連一片都沒落下,而雪之介的右臉頰,眼看就要被這凌厲的一劍斬裂——
「喝!」
雪之介原本早已下定決心,就算自己會被軍之進斬殺,也絕不會揮劍反擊;然而,當他擋下軍之進這一劍時,持劍的手卻幾近無意識地揮出,並且橫砍了過去。
「嗚……」
「糟了!」
其實六大夫很清楚有錯在先的是軍之進,如果將這件事情恣意鬧開,不僅有損黑川家的名聲,說不定還會危及自己的家名,因此他原本同樣打算當作不曾發生過這件事,只是沒想到居然
雪之介看衆人出面幫忙緩頰,立刻輕輕點頭示意,並趁機離去。
知道這次事件原委的人,就只有在場的我們三人,那麼,我們就向上報告,說軍之進突然身染重病,怎樣?當然,我也會封住通齋的口,萬一軍之進不幸喪命,就推說是病死,事後再請軍之進住在江戶的表弟小次郎,來繼承軍之進就是了。」
雪之介一發現之後,立刻向彌五道歉:
雪之介說完後便立即離去,卻整整一夜無法入眠。
在藩國交界地的防住嶺,雪之介面對受到藩主命令,前來追殺自己的兩名家中侍臣,露出悲傷表情哀求着:
由於彌五仗着自己是藩主的寵童,加上劍技還算高超,平日就不斷作威作福、待人傲慢無禮,因此發生這種事情時,沒有人站在彌五這一邊,而所有在場的人,都認爲雪之介的處置方式是理所當然的,沒想到藩主勝茂卻下令:
其實,雪之介在肥前,之所以會初次出手殺了藤倉彌五,完全是一場身不由己的意外。
「三重小姐,我對不起你。」
「你也太過分了吧!」
不過藩中的重臣也都很清楚,一旦這件事情公諸於世,不僅黑川家會因此蒙羞而瓦解,月岡當然也會受到一定的處分,因此大家都對這些流言裝聾作啞。
雪之介說完後,立刻想轉身離去,但六大夫卻語氣尖銳地喊住他。
「誠如兩位大人所見,在下始終極力避免與軍之進互砍,但由於在下能力不足,所以仍犯下了斬傷同僚之罪;在下願爲此罪,受律法之制裁。」
信中的一字一句,都充滿了悲傷淚水。
六大夫彷彿能聽見雪之介如此嘲笑他。
「月岡那傢伙,竟敢殺了軍之進;您絕不能就這樣饒了他,否則有損武士的尊嚴哪!」
「哈哈哈,我看你的目的不是欣賞山車,而是之後的花街柳巷尋歡吧!」
「因爲酒後亂性,不僅毫無道理地對人拔劍相向,最後還反過來被砍傷,黑川就算能撿回一命,恐怕家譽也已蒙上了污點;另一方面,如果將這次的事件通報爲一般的決鬥事件,只怕會讓完全處於防衛一方的月岡,也得被迫接受處分……這樣吧,你們看這種處理方式如何?
「六大夫,你這樣就太過分了!」
然而,正因如此絕妙的劍技,雪之介反而更加痛恨自己。不知三重是否能明白事情的真相,是否能原諒斬了她哥哥的我呢……?
「不,月岡,這件事不是你的錯,從頭到尾都是黑川不好,荒川和在下都非常清楚這一點。
後早就下定決心,絕不再揮劍傷人,也很努力過着平靜的生活,就連做夢都沒想過要對人展露出任何殺氣,然而今日卻……
東照宮(注:設立於日光,主祀德川幕府的創立者家康,爲幕府的重要信仰中心之一。)從四月十五日開始舉行盛大的祭典活動。神輿在第三天,駐蹕於設立在名古屋本町街道的臨時
「月岡,你剛纔是不是在冷笑?你是想羞辱我嗎!」
只要先讓雪之介拔劍,然後再斬了他,就能讓道理站在自己這一邊——然而,儘管從此以後六大夫便經常藉故挑釁雪之介,但雪之介每次都像沒事般地忍耐下來,從不曾有過任何反擊的舉動。
「你應該很清楚,我們都是主君大人入城以來就服侍在他身邊的人,你卻是新來的,沒有資格加入我們。」
「月岡,你還是別去吧。」
三
「傷得很嚴重,最壞的結果,恐怕會失去性命。」
——我哥哥在酒席上故借找麻煩,這件事我已經從石田大人和荒川大人那裏聽說了,所以我並不怨恨雪之介大人,只是對這一切覺得很悲傷、很無奈。
腦海裏又浮現出三重那飽含着幽怨的眼眸,一動不動凝視着自己的景象,雪之介躺在牀上,繼續輾轉難眠。
「或許我身上真的存在着一股可怕的殺氣,纔會莫名其妙招惹血腥,我真是沒用的人啊!」
雪之介跪坐在榻榻米上,對今日筵席的主人三兵衛表明這番話後,立刻閉上眼睛。在他緊閉的眼皮下,清清楚楚浮現起三重那悲傷又充滿怨恨的眼眸。
就在這時,六大夫在這羣熱鬧談笑的武士中,瞬間認出了雪之介的身影,於是立刻湊上前去。
勝茂並非雪之介自祖上代代侍奉的藩主,因此年輕的他聽到這句話時,立刻產生了強烈的反抗心理;於是,在好友的建議下,他逃離了鍋島藩。
「怎樣,要不要一起去看祭典?聽說下七間町的山車,從今年開始會演出橋弁慶(注:日本民間傳說,孔武有力的僧侶武藏坊弁慶阻擋在京都五條大橋上,打敗每個路過的武士,並收繳也們的武器當做戰利品,後來被年輕的牛若丸(源義經)給打敗收服。)的故事!」
雪之介還來不及說這句話,彌五便已經拔劍揮斬過來。千釣一發之際,雪之介下意識地拔出劍,想阻擋彌五這一斬;然而,他的這一劍,卻將彌五從肩膀到前胸整個斬了開來。
「咦?」
「軍之進,你振作一點!」
「矢部,你何必這樣爲難月岡呢!」
當時他撥起的幔幕,剛好不小心碰到了了彌五手上的茶杯,結果導致茶杯裏的水潑灑在彌五的膝蓋上,這當然是誰都沒有料到的意外。
儘管雪之介完全沒有擺出備戰的姿勢,只是拼命懇求,桑田依舊毫不留情,揮劍砍了過來。雪之介只好一劍殺了桑田,接着又忍痛斬了雲井,然後立刻逃往中國一帶(注:指日本本州
一羣年輕武士走出本城,在二之丸通往天王社的西鐵門處聚首。
沒想到彌五卻將手上剩餘的茶水,正面往雪之介潑灑過去。雖然雪之介瞬間閃躲開來,衣襟還是被茶水淋溼了一大片。
所謂的祕密,只要有一人以上知道,似乎就不可能永遠被完美隱瞞。當軍之進在第二天黃昏嚥下最後一口氣後,事件的真相立刻流傳在全藩裏,成爲了半公開的祕密。
雪之介無法入眠的理由,並非因爲砍了人,因爲他的劍早在此之前,就已沾染過三次血,且三次都讓對手命喪劍下。
「請原諒我不懂得分寸,在下就此告辭了。」
這已經是超乎常理的惡言,一羣人都緊張地認爲,這下事情恐怕無法收拾了;沒想到,雪之介只是微笑地回應着說:
「真是非常抱歉,請見諒!」
在這裏,雪之介開始出入澀川莊五郎的道場;後來他的劍技受到肯定,被推薦給藩主,於是便將舊有的姓氏重富改成月岡,並出仕爲官。
西部的山陽、山陰地區。)。
醫師通齋立刻被找來。
「黑川!」
「我沒有臉見三重小姐,還請兩位大人代爲傳達。」
之所以如此,主要原因是兩人的個性南轅北轍,加上雪之介雖然全無此心,最後卻演變成必須和軍之進爭奪澀川門下代理師父地位的狀況——但,就算如此,軍之進也不該假借喝醉爲由,因芝麻小事故意找茬,最後還想拔劍砍人啊……
可惜再筆直的東西,只要映照在扭曲的鏡子裏,看起來就是扭曲的。雪之介一再溫和對應的態度,反而讓六大夫感到受辱,認爲雪之介是刻意要羞辱他。
雪之介也因此非常戒慎恐懼地告誡自己,必須謙遜又腳踏實地的努力工作。後來認識軍之進的妹妹三重後,他更是開心地描繪未來的夢想,也非常注意與同僚之間的應對態度;但不可思議地,他唯獨就是和軍之進不太合得來。
「雲井、桑田,我求求你們,你們就回報說沒有追上我吧!請你們回去,我不想看到彼此濺血!」
會有人對他這樣鼓譟着,如此一來,他也無法再繼續保持沉默了。
由於接到鍋島藩主發出的公告,沒有任何其他藩願意接受雪之介,他只好四處輾轉流浪,最後來到尾張名古屋城下。
因爲在事件發生幾天後,三重曾悄悄寫信給雪之介。
「我真的不想殺你們,求求你們,讓我走吧!」
——乳臭未乾的傢伙,我可不屑理你!
衝上前來的三兵衛和久太郎,趕緊抱起軍之進的身體,但他幾乎已經失去意識,只是不斷地呻吟着。
事實上,六大夫是田宮流的居合劍術高手,他有自信,不論雪之介的劍技如何高超,也不可能輕易打敗他,所以從很久以前,他就一直想和雪之介較量看看。
我們甚至很佩服你,能夠忍受到那種程度,只是……」
很明顯地,這已經不是故意找茬,而是想和他動手。
二
雖然鍋島藩立刻派人前來抗議,但都被尾張藩以「沒有這個人」爲由給擋了回去,由這點不難看出德川御三家(注:德川家康晚年,將自己的三個幼子義直、賴宣、賴房,分封到尾張、
「你看這個切口,整枝梅花被斬斷,卻連一枚花瓣都不曾傷到,可見軍之進即使喝醉了,劍技仍相當銳利,不過,能成功擋下如此銳利的一劍,還反過來橫掃對方的雪之介劍技,看來更是絕妙呢!」
雪之介深深自責,不斷後悔並咒罵自己,也不斷哀嘆,不明白當時還能有什麼辦法。自己原本只打算擋下軍之進的劍,沒想到橫掃過去的那一劍,竟斬開了對方的胸膛;這正是將防禦性的受太刀,瞬間轉化成攻擊性太刀的戶田流奧義——「浮舟」之極意所在。
——這雙受到詛咒的手……
通齋做完緊急處置後如此表示。
不過,這世上不管到哪裏,總是存在着愛管閒事的人,所以這件事後來傳到了軍之進的舅父——矢部六大夫的耳裏。雖然身爲舅父,但其實他的年紀比軍之進大不了幾歲。
「快斬了那個無禮的傢伙!」
雪之介自認個性並不粗暴,也不是魯莽輕率之徒,反而是那種凡事都很謹慎低調,屬於溫和成熟的人,這一點就連師父和朋友們都非常認同。但儘管如此,師父和朋友們也都說:
「夠了吧,矢部!」
「月岡的劍鋒,總是充滿着不尋常的殺氣。」
「沒出息的傢伙,幹嘛自己一個人邊想些亂七八糟的事還邊竊笑啊!」
看着仰面往後倒地的軍之進,雪之介只能握着染血的劍,同時咬緊嘴脣,感受自己從臉到上半身的血液,全都瞬間往下流竄的感覺,牙齒還不住地發出顫抖聲。
一名大爲掃興的武士,忍不住出言制止,但六大夫仍憎恨地瞪着雪之介。
石田三兵衛事後與荒川久太郎如此談論着。
不知道三重會怎麼想——這纔是雪之介一夜輾轉難眠的理由。兩人早已是感情很好的情侶,如今自己卻斬了她的兄長,而且恐怕保不住性命,而這也是他第四次殺人了。
得趕緊想想辦法善後纔行——石田三兵衛雙手抱胸,沉思良久。
雪之介含淚輕聲說着,並不斷在心裏反覆發誓,今後不論發生什麼事,再也不會出手傷人。
說服不斷堅稱「這樣的做法有損男子氣概」的雪之介後,三兵衛立刻派人到軍之進的宅邸去通報。
或許是因爲大家都知道他在肥前鍋島藩(注:位於九州西北部佐賀地區的雄藩,同時也是武士道經典《葉隱聞書》的誕生地。)時曾殺過人的緣故,所以纔會這麼說,但雪之介在那之
「新來的就要有新來的樣子,應該要有自知之明,怎麼可以像個跟屁蟲一樣,大家到哪裏就跟到哪裏呢!」
四
「這你就不知道了,西小路那邊比較好玩,尤其是那裏的山形屋,哼哼~」
紀伊、水戶三大要地;當將軍直系斷絶時,這三家便有繼承幕府將軍的權力。)的威光赫赫。
「嗯,聽說有機關,只要山車繞轉,就會看到牛若的人偶,飛跳在弁慶揮過來的長刀上呢!」
「嗯,其實我們也與你無冤無仇,只是主命難違,我們也是不得已的。」
廟宇,到了夜晚時,下七間町、宮町、中市場町、傳馬町等處,紛紛推出各自自豪的山車(注:在祭典遊行中使用,設有豪華裝飾的高大臺車,多以木頭製成。),呈現一派「在江戶絕對看不到」的熱鬧景象。
不論理由爲何,砍了人總是事實。
——然而,就在那一夜的亥時……
已經喝得爛醉如泥的六大夫,與同僚分手後獨自回家,卻在來到本町門附近的馬場時,很不巧地再次迎面碰上正從畝町方向轉過來的雪之介。
「喂,月岡,給我站住!」
「矢部先生,您喝醉了。」
「就算再怎麼醉,我的腦袋可還是很清醒的;看着吧,今晩我絶不會放過你的的!覺悟吧,關於軍之進的事,你可別想狡賴!」
「既然您也知道那件事,那表示您應該清楚在下也是身不由己,纔會發生那樣的憾事,在下內心其實也很痛苦。」
「哼!你也會痛苦嗎!是男人就和我一決勝負,這樣的話,我還可以既往不咎!」
「不,在下已經不想再拔劍了。」
「你是想逼我先拔劍,好冠冕堂皇的斬了我,對吧?我不會上當的,卑鄙無恥的懦夫,快拔劍!」
六大夫蓄勢待發,準備等雪之介一拔劍就立刻砍了他,於是不斷往雪之介的方向逼進;雪之介深感危險,向後一步步退卻。眼看雪之介依舊沒有要拔劍的意思,六大夫終於忍無可忍,使岀了他有名的的居合劍術。
「喝!」
出聲呼喝的同時,對手便將被一斬爲二——六大夫原以爲會如此,沒想到他因爲喝得太醉,揮出的劍鋒稍微偏移了一點。
「唔……」
發出呻吟聲而倒下的人,竟是六大夫。看着仆倒在自己腳下的六大夫,雪之介只覺得眼前一片黑暗。
怎麼又發生了——
而且這次身旁沒有任何目擊證人,如果有人咬定是他刻意斬了六大夫,只怕也百口莫辯了。
在這值得慶祝的盛大祭典夜裏,他竟在護城河前,斬了自己的同僚,在主君所在的城下,斬了三重的舅父……
雪之介彎下身來,確認六大夫已經斷氣後,整個人宛若失魂落魄般,踉蹌地朝着武平町的黑川宅邸走去。
他打算去見三重。
五
一宇齋說到這裏時,用他銳利的眼光,一動不動地凝視着小次郎。
最後,他終於領悟了峯打的祕劍:在抵禦對方最後致命一擊時的同時,將手上原本斬向對方的劍,在手掌中準確地轉動一百八十度,如此便能由銳利的刀鋒,轉化成刀背來攻擊敵人。
信函上接着又提到,逃走的月岡目前行蹤不明,很有可能是往江戶去,希望小次郎能盡力幫忙打探,而在名古屋這邊的人也會互相配合、努力尋找可能的蛛絲馬跡,一旦發現月岡的下落,便會立刻告知小次郎。
原本幾乎沒有任何勝算的愛情爭奪戰,在幾經波折後,終於成爲獲勝者,贏得美人歸的一宇齋,將自己所有的青春熱情,都貫注在愛妻身上,幾乎到了有些畏懼與崇敬的地步;在他的愛情中,充滿了謙遜與讚美。
「不、不,剛纔確實是打成平手,你的劍技真是沒話說。」
某一晚,他因爲喝得爛醉,和同樣前來尋歡的某個老百姓發生口角,最後還將對方砍傷。在這歡場世界裏存在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就是不能隨意拔劍傷人,所以許多年輕男子立刻聚集
反倒是身爲自己近親的軍之進和六大夫,才讓小次郎覺得瞧不起。
但令小次郎感到意外的是,下手的人竟是月岡雪之介,而且他在同時也得知,表哥軍之進也是被雪之介殺死的,這讓小次郎幾乎難以置信。
一宇齋相信能獻給美麗愛妻的東西,只有劍術上的名譽,因此他不論行走坐臥,整天都只爲達到這個目的,努力在鍛鍊劍術。
說完這句話後,小次郎不禁面紅耳赤地低下頭來,但一宇齋貫注在愛徒身上的眼眸,卻是異常地溫和。
年輕時的一宇齋,曾經和一位自己非常要好的友人,共同爭奪一名叫裏枝的美女,但不論社會地位或容貌,好友明顯都遠遠勝過自己;一宇齋唯一能勝過好友的,就只有劍術而已。最後,一宇齋就憑藉自己在劍術上的名聲,歷經艱辛之後,終於成爲了愛情的獲勝者。
「是。」
小次郎忍不住內心顫抖了一下,原來師父的直覺竟是如此敏銳。小次郎瞬間對自己的羈絆和執着感到羞愧,畢竟這是自己不曾向任何人提起過的內心祕密——於是,小次郎終於一五一
「平手。」
生之助靜靜盯着倒下的對手,接着將視線移到自己的劍上,然後露出滿足的笑容。
小次郎甚至還接到指令,他平日服勤的義務已經解除,要他馬上努力尋找月岡的下落。小次郎立刻去找師父一宇齋,將一切詳情說出來。
就在弟子們感覺五臟六腑全被震得氣血翻湧的這一瞬間,只見挑戰的武士身體骨碌碌地轉了半圈,然後便倒地不起了。
「那個爲人一向溫和,又很明白事理的月岡大人……」
當生之助對弟子們這樣說完後,只見他微微一笑,然後靜靜拔出細長的劍身,擺出了青眼的姿勢。
七
「這個我就不懂了,不過既然走在求劍之道上,你應該自己設法找出答案。」
雖然忠長當場表示要禮聘生之助爲官,但生之助卻謙辭不受,只拜領了讚美的言辭後,便出城而去了。
親眼目睹師父的矯捷美技,弟子們不禁嘖嘖稱奇。
「這種事——要怎麼做才能辦到?」
「小次郎,我能理解你的痛苦,但我想知道的並不是這件事。從你來到我的道場後,我心裏就一直有個疑問,因爲你的劍技明明非常銳利,卻總是缺少最關鍵的一擊,而那關鍵的一擊,卻是能否達到劍術奧義的分水嶺。我感覺在你內心深處裏,似乎有某個緊緊抓住你靈魂不放
「絕對沒有這回事,前幾日在下確實看到一名像是武士的年輕男子,和幾名百姓在爭吵,所以基於同爲武士的情誼纔出手相救,但那名男子一點也不像小次郎。我想一定是哪裏弄錯了,若真是小次郎的話,絕不會向百姓動手的。」
早已年華老去,就像風中殘燭,又如枯樹般的一宇齋,竟然會有這樣的經歷,恐怕沒有幾個人能料想到吧!
當門下的藩士將這件事傳到駿府城主忠長耳裏時,天生就喜歡珍奇事物的忠長,立刻將星川召進城內,讓他和幾名藩士以真劍比武,結果每個藩士都在幾回合內,便被生之助的峯打劍法,一劍擊昏倒地。
「我只要一拔劍,就一定會殺人,我是一個受詛咒的人。」
「那麼,縱使非拔劍不可、縱使不得不砍人,只要不殺害對方,不也就行了嗎?」
反覆看着信上所寫的,「這是出自三重本人的意願」時,小次郎終於忍不住發出了自嘲的笑聲:
小次郎是家中的次男,原本俸祿十分微薄,能被提拔來繼承俸祿三百石的黑川家,對他而言可說是出乎意料幸運的事;不過,比起繼承黑川家一事來,更讓他深深感到雀躍不已的是,這樣就可以和三重結爲夫妻了。
這樣的小次郎,怎麼也沒料到竟會接到繼承黑川家的命令。只是,緊接而來的信函,讓他的喜悅在瞬間裏消失無蹤,因爲他雖然得以繼承黑川家的家督一職,卻無法和三重結爲夫妻。
爲彌補昔日的荒唐行徑,也爲斬斷對三重的眷戀之情,小次郎將自己的身心與靈魂徹底貫注在劍術上,而他的武藝也因此進展神速、日益高強。
劍上一滴血也沒有,因爲對手只是在他的峯打(注:用刀背而非刀鋒攻擊的劍法。)之下,失去了意識而已。
當時砍了六大夫後,雪之介立刻到黑川家去見三重,並將一切詳情和盤托出。
雪之介終於放心地出現在駿府城下。
十地向師父全盤托出,說自己無論如何努力,就是無法斬斷對三重的思慕之情。
雪之介將這樣的祕訣,牢牢地記在心中。
對峙的兩人,幾乎同一時間將手上的木刀往對方砍去,並擊中了對方的肩膀。
如果僅是這樣的話,那麼生之助並沒有什麼值得額外稱奇的地方。然而某一天,有一名其他流派的武士找上門來要求比武。那名武士自認就算連比三場,也能和生之助勢均力敵,然而沒想到卻三戰皆北;武士惱羞成怒,於是要求和生之助用真劍比劃。生之助只稍微思考了一下,就出人意表地爽快答應了。
小次郎不斷在嘴裏喃喃說着,依舊很難相信這個事實。
即使拔劍、即使砍了人,也能夠不殺人的方法——雪之介不斷反覆尋思,後來終於想通了一個道理。這原理其實很簡單,就是不要用刀刃斬殺對方,而是用峯打的方式進行攻擊。
——不過除此之外,已無他法能讓自己從受到詛咒的殺人劍裏得到解脫了。
(如此一來,就算我想殺了對方,也絕對不可能傷到人了……)
雪之介花了一年多的時間不斷苦心鑽研,專心一意磨練不殺之劍的劍技。
「小次郎,你有事瞞着我沒說吧?」
「不,雪之介大人,不論我哥哥還是舅父,都是他們故意要找您麻煩,最後纔會落得如此下場;既然如此,我又有什麼理由殺了雪之介大人您呢!」
「不,在下斬了兩名同僚,已經難逃切腹之罪了。」
沒想到宗矩竟大出意料地爽快答應了,並拿着木刀走下庭院。
儘管原理很簡單,但面對手持真劍,還殺氣騰騰的對手,光是用盡全力對戰已經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況還要在最後的生死一瞬間,用峯打方式一決勝負,說起來簡直是難如登天。
「她果然不喜歡我呢!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我其貌不揚哪!」
小次郎少年時代曾住在名古屋,當時就非常愛慕同樣年紀的表姊三重。雖然他是次男,但因爲超羣的武藝受到認可,所以被委以管理武器鎧甲的重任;儘管如此,他仍然只是一名擁有二十石俸祿和三名隨從的小武士,而且長相非常醜陋,因此只能死命壓抑自己,勸自己死心;但愈是壓抑,他對三重的愛慕之情就愈深,那股思念的痛楚就像是指甲被拔掉般,蝕骨刻心地深深刺進他年輕的靈魂裏。
面對身上幾乎不曾散發出任何鬥志的生之助,這名挑戰的武士以爲可以輕而易舉取勝,於是便迅速地揮斬過來。儘管武士不斷地攻擊,但生之助始終採取着受太刀的防禦架勢;最後,當武士擺出大上段姿勢,將劍高舉過頭,狠狠往自己斬來時,生之助敏銳地撥開對手的劍,並首度大喊一聲:
道場外面掛的招牌上,寫着「戶田流劍術指導」。由於他的劍技簡直稱得上是完美無瑕,因此有不少人聞風慕名前來學習。
「三重小姐,真不知道這是什麼孽緣,在下雪之介竟殺了你的哥哥與舅父;我已經喪失活下去的動力了,如今只希望能夠死在你手下……」
自從來到江戶後,小次郎就收斂心志,專心一意地鍛鍊武藝。他拜在山下町開設道場的劍客金澤一宇齋爲師,學習無幻一刀流。
過來毆打小次郎。面對一對多的劣勢,小次郎漸好趕緊伺機逃跑,但在逃到樋屋町時,因爲力氣耗盡,還是被衆人追上,沒想到正在危急時,月岡雪之介正好經過,並且救了他。
負責調查的長官似乎也頗有雅量,明知雪之介是在說謊,也沒有揭穿他。小次郎因此逃過了處分,沒過多久就開始到江戶的藩主宅邸裏服勤。
六
儘管軍之進的事無法公諸於世,但六大夫的仇當然要報,而且必須由身爲外甥的小次郎來親自討回。
於是,他選擇了一般年輕男子會採取的行爲。爲了忘卻自己的痛苦,他開始經常進出城下西小路的花街柳巷,沉淪在烈酒和女色中。
儘管人生的一半都在放蕩與鍛鍊中度過,小次郎仍沒有全然失去年輕的純真之心,因此,爲了這個內心糾葛,他感到苦惱不已。
不僅如此,原本瞞着他沒有公佈的、表兄黑川軍之進的死因,也一併被揭了開來。在此之前,他一直相信軍之進是因病猝死,因爲當時他就是以軍之進因病去世爲由,被緊急命令來繼承家督之位的。
爲了儘管是近親、卻沒有絲毫感情和敬意的人,必須殺害自己一向很崇拜的恩人……小次郎猶豫了很久,終於將自己心中如此飽含的痛苦,向一宇齋完完整整地傾吐出來。
「不必擔心。」
雖然小次郎深知雪之介的劍確實厲害,但自己的劍技在一宇齋道場裏,也已經是數一數二的高超,不至於會被輕易打敗。只是對手是那個曾在自己深陷放蕩的泥沼、差點遭到百姓羞辱時仗義出手相救,並因此爲自己帶來生涯莫大轉機的恩人。不僅如此,他還是自己在尾張藩裏,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很崇拜的少數幾個人之一。
宗矩如此回答道。
「我認輸了。」
由於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三重只是茫然地聽着,但在聽到最後這幾句話時,她卻地搖着頭說:
在場的所有人幾乎都這麼認爲,沒想到一宇齋卻往後跳開一步,對宗矩深深一鞠躬後說:
三重催促着雪之介,趁官府還不知道這件事之前趕緊去逃命,而雪之介也拗不過三重熱切的期望,於是連夜逃離了名古屋。
「那就請您快逃吧!請您逃遠一點,無論如何一定要活下去。不論您在哪裏,三重都會隨時想起雪之介大人的,如果雪之介大人真的非死不可的話,那麼三重也不會苟活的!」
「萬萬不可,雪之介大人,您絕不能死啊!」
「喝!」
第二天開始,小次郎更加賣力勤練劍術,彷彿要將一切全都拋在腦後。接着又過了三個月,這次捎來的新消息,卻是伯父六大夫的橫死。
到後來,雪之介甚至已經純熟到能在下意識裏將劍轉動半圈來攻擊敵人,並在收劍時,再順勢轉半圈回來。
聽到雪之介如此悲嘆,宗信回答他:
只見宗矩微微地笑着。
「既然如此,那隻要不拔劍不就行了?」
—你知道我的流派,爲什麼叫做『無幻一刀流』嗎?雖然我之前從未向你提起,不過現在我就說給你聽吧,或許能幫助你斬斷自己的執念。」
在駿府長谷寺町裏開設道場的星川生之助,是一位非常奇妙的劍士;城主忠長得知這個人的存在,是在兩年後的春天。
就在一宇齋的劍術已經享負盛名之後的某一天,他在老中(注:直屬於將軍,總理政務的幕府官員。)酒井忠世的宅邸裏,遇見了柳生宗矩。
絕望的雪之介躲藏到飛驛的山村裏,在這裏他認識了嶽仙寺的僧侶宗信;這次相遇,爲他開啓了一條嶄新的生存之道。
「那麼,三重小姐,在下會自行切腹,請您助我介錯吧!」
「我並沒有特別爲這種招式取名;若真勉強尋取名的話,那就是『峯打不殺劍』吧!你們可以如此稱呼它。」
「雖然我並不清楚月岡這個男人究竟有多厲害,不過只要你抱持必死的決心,以你的劍技來說,絕對不難殺了他,只是……」
星川生之助,其實就是月岡雪之介。
「然而,我既然身爲武士,就不可能不拔劍。」
宗矩是將軍家的武術指導師父,如此厲害的人物,理應不可能和僅僅身爲一個小道場主人的自己對戰纔是;儘管一宇齋心裏明白,但還是無法死心,於是最後終於鼓起勇氣請宗矩賜教。
一宇齋目不轉睛地傾聽着小次郎所說的話,但聽完後,表情仍顯得沒有釋懷。
「小次郎,謝謝你把一切告訴我,不過這絕不是什麼丟臉的事,因爲我也有過相同的經歷。
不僅如此,後來流言蜚語四起,全都直指小次郎在城下町中公當施暴。當藩町爲了調查事件原委,將雪之介列爲參考人叫去問話時,只見他露出非常驚訝的表情表示:
「我的覺悟還不夠。就武士而言,這實在是不該有的心態,同時也是該感到羞恥的事……」
在江戶藩主宅邸裏服勤的黑川小次郎,得知了舅父矢部六大夫已經橫死,而兇手月岡雪之介也早已逃之夭夭的消息。
的執念——這纔是我對你真正的疑問。」
由於不曾看過這樣的招式,因此弟子們不禁好奇地向師父詢問,生之助於是將手貼在額頭上回答着:
第二天,一宇齋前往造訪柳生宅邸。當他表達完對宗矩昨日願意奉陪比試的感謝之意後,忍不住提出了這樣的疑問:
「昨天的比試,您爲什麼會說是打成平手呢?明明是在下敗北了啊!」
面對一宇齋的疑問,宗矩露出和藹可親的眼神。
「既然大家都認爲是平手,那就以平手收場纔是最好的,不過您能爽快地承認是自己敗北,確實不容易。」
「是的,以木刀比劃的結果,看起來是平手沒錯,但當時若以真劍比劃,很明顯地我早就沒命了。」
「嗯,您說得沒錯,不過話說回來,在那種情況下,我也一定會受重傷的——一宇齋,您的
劍技其實與我宗矩不分軒輊,但儘管如此,若以真劍比劃,我認爲我還是會獲勝的,您知道原因何在嗎?」
「請您賜教。」
「儘管說來似乎有點自誇,不過現在的我,不論肉體還是精神,都沒有執着在任何事物上,可說是光風霽月,所以才能以全然的虛無之心來握劍。然而,以您的情況來說,我感覺似乎有某些東西,緊緊束縛着您的精神,我想這正是我們兩人之間的唯一差異吧!」
雖然宗矩沒有追問究竟是什麼東西束縛住他的精神,但一宇齋心裏非常明白。
美麗的愛妻裏枝——這就是原因所在。
必須捨棄對愛妻分秒不忘的執着心纔行……自那以後,一宇齋更是日夜修練,然而,妻子閃耀光彩的美麗模樣,朝朝夕夕都映在他的眼中,無論如何就是無法從腦海裏抹去。
幾年後,在某一個秋日的早晨裏,當一宇齋走到廊下,眺望着庭院時,無意間回頭往後看,看見愛妻裏枝正對着鏡子梳頭。
看見愛妻的背影時,一宇齋的眼裏,瞬間浮現出彷彿被雷打中般的震驚色彩,因爲他看見布愛妻的黑髮中,夾雜了二、三根白色細絲。
「裏枝!」
一宇齋走近回過頭來的愛妻身旁,彷彿首度見到愛妻似的,死死盯着她的臉看。這時,他才發現在她的眼尾處,已經出現了幾條小皺紋,鬢髮處的肌膚也顯出小小的色斑,並且逐漸失去光澤——儘管每天都看着愛妻,幾乎要到看膩的程度,他也從不曾發現過,愛妻竟有着如此不同的新面貌。眼前所映出的,是早已過了青春年華的女人,流露出來種種無可挽回的衰老模樣。
年輕時光彩奪目的愛妻美貌,早已深深烙印在一宇齋的心眼裏;然而,他的肉眼直到此刻,才第一次真能觀看到眼前女子的原有面容。
「有什麼不對嗎?」
面對裏枝充滿困惑的疑問,一宇齋好不容易纔擠出這樣一句話來:
「不,你還是一如往常地美麗。」
家老三枝伊豆守守昌,如此對忠長表示,並將這場復仇劇,排進預定在九月二十四日,於駿府城城內舉行之御前真劍比武的第三場。
儘管雪之介的本意並非如此,但平日的修練,最終還是讓他下意識地,在最後這一瞬間將手上的劍迴轉半圈,以銳利的刀刃這一面砍向對方。
藩中所有了解雪之介不殺劍威力的人,無不對這次的報仇事件中,雪之介是否會殺了對方深感興趣,因爲對方勢必會手持必殺之劍前來攻擊,而屆時,與之相對的不殺之劍,又將如何應對呢?
「誠如主公所言。」
八
他不斷抱着小次郎,大聲地喊叫,但小次郎早已氣絕身亡。
三重臉上的憂鬱神色,隨着比武日子的接近愈來愈深,小次郎當然無從得知理由所在,只是到了這個關頭,他仍舊無法斬斷自己的煩惱,幾乎到了心神不定的地步,結果又在半夜裏,意外看到三重似乎悄悄在寫信,於是終於按捺不住,趁三重熟睡之後,偷看了三重所寫的信函。
「啊!」
信函的內容,讓小次郎瞬間感到晴天霹靂。
「我聽說黑川小次郎這名年輕人是一宇齋道場裏出了名的高手,峯打劍法真能打得倒他嗎?」
「師父,對不起,請原諒我的可恥與不成熟。」
無盡的絕望,忽然變成強烈的憤怒,而且以三重的筆調來看,她似乎深信小次郎的生死,完全掌握在雪之介的手上,這一點也深深傷了小次郎最後僅存的自尊。
其實不必三重要求,雪之介原本就對小次郎不抱一絲殺意,只是以往的比試對手,實力明顯都在自己之下,但小次郎的劍技,應該與自己在伯仲之間;因此,若是要在最後致命一擊時,利用電光石火的短暫時間將劍轉動半圈,恐怕會失去自己的性命。那麼,既然如此,不如一開始就以刀背來應戰看看——雪之介下定了這樣的決心。
小次郎在這一刻終於徹底明白,三重的一片芳心早已屬於他人,說不定他們兩人,早就有夫妻之實了——小次郎如此想着。
「不過話說回來,真劍比武最重要的,就是擁有必殺的氣魄,我看這次對雪之介恐怕很不利哪!」
在他的眼裏,三重的身影已如同路旁的小石子般,全然不值一顧。
如果一宇齋看到他第二夭早上的神情,一定會立刻大喊:「你辦到了,小次郎!」
那是寫給雪之介的信,字裏行間全都充滿了三重的深切愛情。她甚至還寫到,希望雪之介不要殺了小次郎,因爲小次郎如果死了,黑川家又得被迫迎接養子來繼承家業,但三重早已下定決心,不論發生什麼事,也要成爲雪之介的妻子;如果雪之介還存在憐憫她的心,就請絕對不要殺害小次郎——這就是信函的內容。
「宇齋當天立刻到柳生宅邸去拜訪,請求他能再度指導自己一次,但宗矩凝視了一宇齋的臉好一會兒後,如此回答道:
「這絕對會是一場有趣的比武。」
之後沒多久,一宇齋便將自己的一刀流劍術冠上「無幻」二字,併成爲府內無雙的知名劍士。
在忙着安排復仇所需的手續,以及準備動身遠行的過程中,小次郎總會利用早晚的空檔時間,到日枝神社去誠心祈願;但每次只要一回到家,看到三重、聞到三重的香味,他那堅定的心意就又立刻煙消雲散。
手持着血劍,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景象,只是呆站在倒下的對手面前的人,是雪之介。
駿府方面因爲接到尾張藩來的正式要求,已經限制住月岡雪之介的行動,並將他交給監察官野田悠之進負責看管。
「小次郎,你振作一點!」
儘管聽了師父的親身體驗並深深感動,但直到現在卻仍無法捨棄棲息在自己內心深處裏的執着,爲此煩惱不已的小次郎,當他再次見到睽違數年的三重時,不禁爲對方的改變瞠目結舌。
「唔!」
「不,沒有這個必要,我知道你已經修練成功了。如果我們進行比試,這次一定會真的打成平手。」
雪之介聽到自己腦海的一隅,發出這樣的悲鳴聲。
終於到了要出發前往駿府的日子。
一宇齋每天看着來訪的小次郎模樣,忍不住皺起眉頭來。
其實,雪之介本人完全沒有要逃跑的意思;野田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並沒有嚴格限制他的行動。
因爲雪之介將刀背朝着對手。
兩天後,在駿府城內的比武場上,持劍而立的小次郎眼裏,只流露出一抹有如星光般閃閃發亮的神色,那就是必殺的氣魄。
聽到早已聽慣的讚美話,裏枝微笑地將頭轉回鏡子前,完全沒有發現到,就在此刻,她的丈夫已經飛躍到了另一個全新的世界當中。
重兵衛向小次郎告知,仇敵月岡雪之介已經改名爲星川生之助,並且落腳在駿府。
「小次郎!」
昔日有如含苞待放的美貌,如今已轉爲成熟且綻放的花朵面容,而且還增添了一抹憂鬱的缶彩,深深刻劃在她的容顏上,看在小次郎的眼裏,她簡直就像是不存在於這個世間的脫俗仙子一般。
對於獲勝者這種怪異的舉動,比武場上一片鴉雀無聲。廣場之中,只剩下雪之介異樣高亢的嗚咽聲,依舊不住地迴盪着……
對三重的愛戀,與對雪之介的敬畏,瞬間全變成強烈的鬥志。
他同時也要求小次郎立刻向幕府當局揭發雪之介的罪狀,以取得正式的報仇許可書。
師徒之間經常如此對話,也往往只能深深地彼此嘆息。
兩人同時喊叫了起來。
雪之介靜靜地向小次郎行目視禮,然後拔劍出鞘。雪之介的劍雖然是無銘之劍(注:一般由名匠打造的刀劍,都會在上面刻上鑄造者的名稱,比方說著名的「村正」或者「正宗」;沒有刻上鑄造者姓名的劍,一般都是比較廉價或者工藝水準較低的劍。),卻是當代罕有的好劍,刀刃細直,彎曲幅度不大,乍看之下就像是一把雙刃劍。雪之介握着這把劍,擺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青眼姿勢,但一見他的舉止,一旁擔任裁判的渡邊監物和村上三右衛門,卻不約而同地發岀了驚歎聲。
(我失去三重了——!)
小次郎一行人在比武前五天,終於到達位在駿府平屋町的宿舍。
看到對手以刀背面向自己,倍加激慣的小次郎揮動迅捷無倫的刀刃,向雪之介砍殺過來。兩次、三次成功閃過小次郎多次攻擊的雪之介,在抵禦小次郎最後的必殺一擊時,在間不容髮之際用力踏出步伐,向對手揮出戶田流的極意——浮舟之劍。
「這和平常的比武情形不同,我認爲雪之介恐怕會放棄不殺劍,改用必殺劍吧!」
勝負在令人驚異的極短時間內就決定了。
寬永六年七月底,名叫市川重兵衛的老人,代表黑川家的親戚們,帶着三重和隨從宇平,到江戶來找小次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