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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幕 疾風陣幕劍

《劍豪生死鬥》 · 南條範夫 · 9151 字

「今晚跟我換班,由我來值班守夜吧!」

修次郎的語氣裏,透露着一股不尋常的味道。

小村源之助狐疑地抬起眼反望修次郎,對方卻瞬間移開視線。

「佐伯,有什麼不對嗎?」

「嗯,事後再告訴你,總之今晚你先和我換班,由我來守護主公,你去看管藏書庫吧!」

於是源之助來到上司面前,以牙齒痛爲由,擔心自己會因此發生失誤爲由,請求能讓佐伯修次郎代班擔任宿衛的工作,結果立刻獲得了准許。

到了亥時(晚上十時),修次郎立刻進入宿衛室。與他一起擔任守夜工作的夥伴是進藤武左衛門,他是神道流的使槍高手,所以特別被准許手持短槍值勤。

進藤雖然比修次郎年長至少十歲以上,但因爲比較晚進入藩內奉公,所以兩人之間幾乎沒有什麼交集。

兩人只是輕輕以眼神打招呼,就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來。

宿衛室隔壁是間約十疊大小的休息室,再過去就是主君忠長的寢室。

約莫過了三十分鐘,忠長進入寢室,然後一如往常傳來大發雷霆、音調尖利的單音節吼聲。兩聲、三聲尖銳的吼叫不斷持續着,儘管中間隔着一間休息室,依舊清晰可聞。又過了一段時間,雖然沒有親眼看見,但透過細微的動靜,還是能夠察覺到,南側走廊上的紙拉門,被靜靜地打了開來;有三名女性一齊進入寢室裏,之後,其中兩名女性又走了出來。

留下來的那名女性,不用說自是今晚要負責爲忠長侍寢的人。

像這種時候,負責夜晚宿衛的家士們,基本上都會將頭轉向和忠長寢室相反的方向,身體正對着外面,姿勢端正地坐着,並萬念皆空——這也是基本的態度。

大部分時候,並不會有任何聲響傳到他們的宿衛室來,頂多是忠長在侍寢女性的陪伴下到廁所去一下,除此之外就只剩一片夜深人靜。

不過有時寢室也會傳來忠長銳利的聲音,雖輕卻非常嚴厲。這種時候當然是因爲侍寢的女性做了什麼讓主君忠長不高興的事,所以在忠長的怒聲之後,也都會聽到女性充滿恐懼與羞恥的細微聲音。

這時,負責宿衛的家士就會互相眼神交會一下,有時露出苦笑,有時則色眯眯地半閉着眼睛。不過,即使整夜沒有發生任何狀況,他們畢竟都是年輕的武士,因此,當侍寢的女性走進房裏那一刻,他們還是難保不會心思紊亂,甚至在腦海裏想像着妖豔的畫面;相信只要仔細觀察他們的表情,一定會看出他們內心非常動搖。

不過話說回來,這一夜修次郎的表情變化,絕對稱得上是異常。

從他明白侍寢的女性獨自一人留在忠長寢室的那一刻起,修次郎緊握在膝蓋上的拳頭,就不斷用力着,甚至已經在抖動,而緊咬住嘴脣的牙齒,也微微發出顫動的聲音,兩眼還充滿血絲,額頭上更是慢慢地滲出汗水來。

在一旁的進藤當然不會沒發現到他的異狀,只是進藤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去管修次郎的異狀,因爲非常不可思議地,就連進藤自己都感到極度焦燥與亢奮,全身的注意力,似乎都貫注在主君的寢室裏。

「佐伯修次郎,由你來負責拿鞠球。」

「那傢伙要是刺錯紅白顏色的鞠球,你就當他是想暗殺殿下的人,儘管當場斬了他。」

所以一聽到近藤武左衛門竟然擁有這樣的武技,身爲本間流槍術高手的渡邊,纔會忍不住當場發岀驚歎聲,彷彿意外撿到珍寶一般欣喜不已。

「什麼?」

「我確實是想當場斬了他,問題是那傢伙突然往倒躍了兩間那麼遠,還擺出了備戰姿勢,加上千加正撐着最後一口氣,抬頭望着我,所以我忍不住抱起了千加的身體。不過,進藤那傢伙,我絕不會就此饒過他的,我一定要斬了他!」

「嗯……」

「今日已經難得一見的陣幕刺祕傳,務必想請殿下見證看看。」

「隔着紙拉門使用短槍,萬一不小心誤傷到殿下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千加小姐!」

「我絕不會遵從殿下的意思。」

渡邊下了指示,只見人在檐廊上的忠長,臉上浮現幾近冷笑的表情。修次郎之所以會被指名,當然是忠長的意思。

後來她爲了逃離忠長的魔掌,跑到隔壁的休息室去,卻不敢打開宿衛室的紙拉門,原因是她害怕既然修次郎人不在裏面;那麼一打開紙拉門,就會被進藤和小村看到她衣衫不整的樣子;正是因爲出於女人的羞恥心,所以她無法打開紙拉門,只好不斷地奔逃,打算到最後無處可逃時便咬舌自盡——沒想到當她正死命閃躲忠長的追逐時,卻隔着紙拉門,被短槍深深刺中了側腹。

「有人入侵!」

渡邊繼續追問,不過進藤卻自信滿滿地回應說:

至於佐伯修次郎,似乎因爲驚嚇過度的緣故,只是不斷喃喃自語着,根本講不出個所以然來。儘管他是田宮流拔刀術的高手,但事到臨頭卻嚇得腿軟,說到底,和進藤比起來,他實在還是太嫩了……長官們像是嘲笑似地,在背後竊竊私語着。

「我不清楚那傢伙是否企圖暗殺殿下,我只知道我無論如何,都要爲千加報仇。我要斬了他!」

「他不是說了嗎?因爲他聽到我在藏書庫前大喊有可疑人物,才瞬間認爲可疑人物和千加小姐是同謀。他根本不認識千加小姐,會產生這種誤會,也是情有可原啊!」

「咦?」

神道流槍術的開山始祖,雖是擷取飯筱長威齋(注:本名飯筱家直,長威齋是他的法號。日本兵法三大源流之一「天真正傳香取神道流」的創始者,被譽爲「日本兵法中興之祖」。)流派長處的飯筱若狹守盛近,不過他的兒子盛信和孫子盛綱,也都是槍術無雙的知名高手,陣幕刺就是盛信和盛綱這對父子,在轉戰無數戰場的過程中自學而來的。

據說雲齋曾經在賞菊的宴會里,隔着布幕持槍對準菊花。

隔壁休息室傳來追逐的凌亂腳步聲。

——糟了!

修次郎突然說了這句話,接着便向源之助吐露令人意外的表白。

「我要斬了進藤。」

源之助努力制止衝動的修次郎。只是沒想到,與進藤對決的機會,竟出乎意料地很快到來。

源之助看不下去別人對修次郎的冷嘲熱諷,因此逼問着修次郎。

千加於是抱着必死的決心,進入忠長的寢室——但在這之前,千加不知何故,突然心生不安,於是在走廊上向陪她同行的資深侍女確認道:

事情果然不對勁。

事情的來龍去脈,表面上看起來還算能讓人理解。原委就是千加雖然被派來侍寢,卻始終不願寬衣解帶,於是忠長打算用蠻力讓她屈服,結果她卻逃進了隔壁休息室。

「喝!」

如此應了一聲的源之助,突然睜大眼睛。

「怎麼說?」

至於此後將這種祕技發揚到淋漓盡致、同時也是流派當中最聲名遠播的武術家,則是盛綱的弟子穴澤雲齋。

或許,雲齋另外也學會了某種程度的透視術吧!

「真要是如此的話,我會咬舌自盡。」

「既然如此,那你爲什麼不當場斬了進藤,爲千加小姐報仇?」

之後,穴澤雲齋將神道流的槍法傳授給樫原五郎左衛門俊重,在阿波(注:日本六十六國之一,位於四國東部,約相當於今日的德島縣。)一帶尤其盛行,但陣幕刺的祕技,隨着戰火的消失逐漸被人遺忘,到後來已經沒有人認爲,這個世上真的還有人能巧妙便出陣幕刺。

源之助又繼續追問着。

但,除非是主君下令,否則依規定,宿衛絕不能擅自打開面向寢室的紙拉門,因此,兩人只能任由緊緊握着短槍與短劍的手不斷顫抖着,並拼命盯着紙拉門,然後一寸、兩寸地,慢慢往紙拉門方向靠近。就在此時——

紙拉門的震動還沒有止息,進藤的短槍已經閃過一道白光,直刺向正中央。悲鳴聲與拉門錯位的聲音同時交疊在一起,緊接着,一具純白內衣被染成比紅山茶花還紅的女子身體,朝着宿衛室的方向頹倒下來,進藤趕緊往後退避。

兩人都感受到彼此充滿可怕的殺氣,因此試着出聲安撫對方冷靜下來,但不論是誰,卻都只能微微顫動着嘴脣,完全說不出話來。

進藤手握短槍,並將它放在豎起來的左膝蓋上,修次郎則是左手握住脇差的鞘口,右手抓緊了劍柄。

「說不定,他和我在書庫斬殺的那名可疑人物早已說好,由可疑人物侵入北側,等到殿下趁亂逃到休息室時,再由他以陣幕刺行刺殿下,沒想到竟出現千加小姐這段意外插曲,所以才誤中副車……若真是這樣的話,那麼爲了殿下的安泰,我們必須斬了那傢伙纔行。」

兩人隔着布幕對立着。

察覺異狀的五、六名家士,紛紛跑進宿衛室。

「我不管他的實力有多強,我一定要替千加報仇!」

也直到這時,進藤和修次郎才頭一次注意到彼此令人生畏的面貌;不過兩人都認爲,這是因爲對方聽到主君寢室發生異狀,身爲宿衛的武士,理所當然流露出緊張情緒的緣故。

原來修次郎和千加從很久以前就已經互許終身,所以當千加聽到忠長要她侍寢時,立刻堅定地告訴修次郎:

由於渡邊的發言,進藤立刻被召喚入內。

「不,進藤之所以會刺死千加小姐,也是因爲擔心殿下的安危,所以纔會下意識地出手,若說這是仇……未免太過言重了。」

「畢竟這件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所以必須好好等待機會,到時候我也一定會幫助你的。」

突然傳來巨大的喊叫聲,但令人意外的是,聲音並非來自隔壁充滿山雨欲來氣氛的休息室,而是遠在寢室更北側的藏書庫附近。

「問題是,如果殿下強要,你又能如何?」

因爲他直覺感受到,如果自己一動不動站在原地的話,修次郎的脇差,可能會往他的肩頭斬下來。

正當進藤和修次郎面面相覷時,似乎有人撞上了眼前的紙拉門,不但發出巨大響聲,紙拉門也瞬間晃動了起來。

「恕在下無禮,不過在下的槍術乃是神道流槍法;陣幕刺是敝流祕傳的奧義之一,絕不會有您所說『萬一』的情形發生。」

——到底出了什麼事?

當修次郎低頭表示謹遵命令後,源之助立刻在他身旁表情說了幾句話。

「這是白菊,再來是黃菊,接着是紅菊。」

「我認爲,潛入藏書庫的可疑人物,很有可能與侍寢的女子互通,意圖對主君大人不利,所以我纔會出手……」

他根本不管進藤會不會選錯鞠球,因爲他早已下定決心,就算進藤選對了球,他也打算在進藤用槍貫穿鞠球的瞬間。立刻拔劍斬了進藤。

修次郎抱起倒地女人的身體大喊,而站在一旁、蒼白臉上浮着青筋的忠長,只是一動不動,俯瞰着這一幕。

「當你被召喚侍寢的那天,我會負責當晚的宿衛工作,到時候,如果殿下真的硬要強迫你的話,你就儘管逃到宿衛室旁的休息室來吧,我會在殿下面前殺了你,然後自盡。」

當聽到是進藤武左衛門和小村源之助時,千加胸口像被人重重敲了一記。

進藤在心裏喊了一聲後,立刻像鼓蟲般無聲地退到房間一角,並手持短槍,依舊採取備戰姿勢。

顧名思義,陣幕刺是戰爭時,利用黑夜潛入敵人陣營,或者是趁混戰之際衝進敵將的本陣,然後用槍從陣幕外面刺死敵將的槍術,是神道流的極意招數之一。

雲齋曾發下過這種豪語。

「既然如此,那他爲什麼不沿着長廊,趕往北側去追擊可疑人物?就算他認爲千加是同謀,應該也很清楚千加只是個女人,而且手上沒有武器;真想刺死她,等殿下下令再動手也不遲啊?」

原來他們兩人是聽到了忠長驟然響起的怒罵聲,以及連接寢室和隔壁休息室之間的紙拉門,被粗暴打開來的聲音。

突然間,兩人同時霍然起身,轉身面向朝着寢室的那扇紙拉門,還不約而同地單膝跪地,擺出備戰的姿勢。

「請問今晚是由誰負責守夜呢?」

「等一下,佐伯;我光是聽你這樣說,也能知道那傢伙實力非同小可,你可千萬不能魯莽啊!」

「哦,原來是陣幕刺,它的大名我之前也曾聽說過……」

渡遇露出敬佩的眼神,同時點點頭。

修次郎沒有回應地站起身來。

「佐伯,你想進藤那傢伙,會不會本身就有問題?」

修次郎的怨恨,並非貫注在企圖玷污自己心愛的千加,最後還釀成意外害死她的主君忠長身上,而是一股腦全指向了直接動手殺死千加的進藤武左衛門。

「混帳!」

面對監察官渡邊監物的訊問,進藤非常明確地這麼說。

聽到進藤回答自己的招數是「神道流祕傳陣幕刺」時,渡邊監物會忍不住睜大眼睛、點頭表示敬意,其實是有理由的。

「千加小姐,謝謝你的這份心意,既然你有這樣的決心,那麼我修次郎也絕不會讓你一人獨行,我也會跟着一起走的。」

「那傢伙會不會根本就是想行刺殿下,結果卻誤殺了千加小姐?」

在庭院所張設的布幕一隅裏,將由一人高舉紅白色的鞠球站着,另一邊則由進藤持槍往再依命令用槍刺向紅色或白色鞠球。

——然而,修次郎竟想斬了這樣的進藤……

「來人啊!」

「爲什麼殿下會有危險?對方不過是一介前來侍寢、身無寸鐵的女子,他應該很清楚這點纔對啊!」

據說織田信長麾下所屬的服部小平太,在桶狹間一役裏,刺中敵將今川義元的第一槍,就是陣幕刺;而另一方面,當信長在本能寺緊緊關上紙拉門,正準備躍入熊熊燃燒的火焰裏時,隔着門刺中他的安田作兵衛,據說同樣也習有這種祕技。

要隔着陣幕刺中對面的敵人,就已經是極難的武技,更何況還要從陣幕裏的數人當中,準確找出誰是大將,再準確無誤地加以刺死,這更是難上加難的工夫。

接着又從四、五個地方傳來怒罵聲,瞬間劃破夜晚的靜謐空氣,同時傳來人們奔跑的聲音。

她以爲修次郎發生了狀況,無法和人換班守夜。

「佐伯,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快把詳情告訴我!」

年齡只比修次郎稍大一些的源之助,趕緊安撫激動不已的修次郎:

雲齋一邊喊着一邊刺擊,每一擊都必定如自己事先的指定般,準確刺穿不同顏色菊花的花心。

就在此時,小村源之助恰巧在藏書庫附近看到可疑人影,於是他一方面大聲喝問,一邊和同伴一起追過去,並一劍斬了對方;而聽到這陣騷動的進藤武左衛門,瞬間以爲主君面臨危險,於是隔着紙拉門刺出短槍,並刺死了千加。

修次郎拔起脇差,然後插在右邊。

——怎麼了?

怨恨主君、進而仇視主君——由於絕對服從的忠君思想,幾乎是深入骨髓地滲透到修次郎的血肉之中,因此這樣的情感似乎完全完全被壓抑了下來;也正因此,他對進藤的憎恨才更加強烈。

「只要聚精會神用心眼來看,不管是布幕還是紙拉門,就連牆壁都會瞬間消失無蹤。」

渡邊揚起眉毛狐疑地問着,但修次郎只是淡淡地回答說:

「兩把刀插在同一邊的話,我的左肩會往下垂。」

其實修次郎心裏盤算着,如果進藤刺向他左手捧着的鞠球,他就要用右手拔起大刀來斬進藤,如果進藤是刺向他右手上的鞠球,他就要用左手拔起右邊的脇差來斬進藤。

在場的人都認爲,以進藤的實力,在瞭解修次郎身高的情況下,要鎖定被舉高的鞠球位置,絕對是輕而易舉的事。

問題只在於要如何隔着布幕,選對紅白顏色的鞠球。

修次郎右手高舉着紅色鞠球,左手高舉着白色鞠球。

「先刺白色,接着再刺紅色。」

渡邊下達了命令。

「在下會以歷經戰場千錘百煉的武技,全力完成任務。」

進藤說完後,立刻拿起槍來。

「很好。」

渡邊大大地點頭。

進藤以中段姿勢持槍,用彷彿要貫穿布幕般的眼神瞪視着它。

(他一定是正在努力用心眼看穿布幕另一端,以洞視紅色在哪邊吧!)在場所有人都如此深信着,全身的期待也隨之高漲。然而——

沒想到事情完全出乎意料之外,這個看似充滿大膽無畏氣魄的男人,竟闖下了大禍。

進藤幾乎沒有瞄準左右兩邊,只是隨意地快步走近布幕,然後將握在離槍尖六尺處的長槍,往前伸直爲九尺長,一槍貫穿布幕中央。

「啊!」

所有人同時發出驚愕的叫聲。

「唔!」

不纖兩人目前已經隔着陣幕,正要展開一場生死之爭。

「你這是在做什麼!」

忠長的額頭上又浮現出濃濃的青筋來,就和千加被刺時一樣。

這表示不論當時還是現在,忠長都非常厭惡修次郎這個青年;畢竟先前修次郎竟敢抱着拒絕自己求愛的千加,還大喊着千加的名字……

「很好,確實有一套。」

那是在幾年前,有一名自稱傳承大神流正統的杖術名人神野右馬允,出現在駿河城下,並四處去各道場踢館。

瞬間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的渡邊和小村,分別大喊了一聲。

手持長槍站在陣幕南側的是進藤武左衛門,手持出鞘的愛劍站在北側的,則是小村源之助。比武規則是由進藤首先隔着陣幕攻擊源之助,如果能一槍刺斃源之助,這場比武就算進藤獲勝,但如果進藤並未一擊刺斃源之助,而是被源之助成功躲過或擋下的話,接下來源之助就能揮劍斬破陣幕,並自由與進藤對戰。

既然最擅長的劍術被下令封印,而且還被迫後攻,那麼被逼入困境的源之助,是否還有勝算——?由於衆人都對源之助這名品行良好的青年抱持着好感,因此紛紛不禁替他捏一把冷汗。

「這是爲佐伯報仇。」

看到這景象,小村源之助再也忍不住,當場就要衝出去,卻被左右的人拼命制止住,然而忠長和渡邊並沒有注意到這一幕。

神野單膝跪地,如此說着。

渡邊心裏開始產生動搖。

「你太放肆了,進藤!」

「歷經戰場錘鍊的武技……諸如此類的話語,根本是欺騙之詞。他利用演技做掩飾,刺殺毫無罪過的同僚,如此殘暴無情的行爲,絕不是正常武士會有的行爲。」

世間所言的寬永御前比武,其實是以寬永六年九月二十四日,在駿河城主大納言德川忠長面前所舉行,那場慘絕人寰的真劍比武爲藍本,這一點筆者之前已經屢屢說明過。

源之助拔起大刀,擺出下段的姿勢,一等比武開始的信號響起,立刻從陣幕中央,宛若滑行般地衝向東側,那模樣就像奔跑在雲端上,完全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就連衣襬也沒有發出被風吹動的聲音。

若是平常的對戰方式,不論進藤武左衛門是多厲害的神道流槍術名手,只怕也敵不過源之助靈敏無比的疾風劍,但偏偏在忠長的命令下,源之助面前被張設了陣幕,所以根本不可能敏捷地繞圈。

渡邊正想反駁進藤時,忠長的聲音響了起來。

關於這疾風劍的極意,源之助到目前爲止,只在藩中衆人面前展演過一次。

只是,這樣的疑慮卻因爲進藤的一句「陣幕刺極意」而當場煙消雲散。如今聽到源之助的說法後,渡邊再仔細想想,如果進藤的技倆雖然能隔着陣幕刺死人,但根本沒有能力隔着陣幕,確切刺中自己真正鎖定的目標的話,那麼他當時的行爲就很有問題。

進藤的兩眼半閉似的微微眯着,而就在看似將眼睛完全閉起來的那一剎那間,他突然猛睜大眼,然後同樣像乘着朝霞波浪般地,靜靜地往東移了一步。他的步伐,同樣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看到進藤站定腳步,還將槍尖對準前方時,以忠長爲首,所有能同時看見陣幕兩邊動靜的人,無不瞬間震驚地倒吸了一口氣。

聽到源之助如此嚴重的諫言,渡邊的思緒愈發混亂。還好這時,源之助提出了一個解救他的方案:

以忠長爲中心的一整排坐席,都能同時看見陣幕兩邊的情景,不過兩名戰士當然看不見彼此的模樣。

由於兩人的比武形式,事前便已在忠長特意的命令下,昭告大衆將以進藤實際表演陣幕刺的方式展開,所以藩士們與一般觀衆對這組人馬的興趣,顯得特別高昂。

儘管他的右手已經將大刀拔出約三寸來,但進藤的槍尖卻早已貫穿他的胸直透至背,修次郎當場喪命。

聽到消息的忠長非常不悅,於是將神野召喚進城,讓他和有實力的藩士對戰,沒想到根本沒有任何人的木刀,能碰到神野的身體。

源之助會被刺死——正當所有人下意識地浮現出這個想法時,近藤的槍尖已如閃電般急馳而過。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樣的比武當然也有比實戰有利的點所在,那就是不必擔心會有其他敵人從背面或側面同時攻過來,因此進藤只要專心對付站在陣幕後面的敵人就行了。

發現自己必殺的一擊竟撲了空後,進藤急忙重新調整槍尖的攻擊角度,沒想到陣幕已經從他的身體右側到背後,一路襲捲了過來。

(隔着紙拉門的一擊,萬一傷到主君忠長殿下的話該如何是好?)其實,渡邊在事件的當下,首先浮現的念頭確是如此。

比起實際在戰場上的情況來說,這種比武明顯對進藤的「陣幕剌」不利,因爲對戰的對手一開始就完全明白進藤會襲擊而來,所以當然會有所防備,讓進藤沒有機會突襲。不只如此,不像戰場上的敵人,比武對手的身上並沒有穿戴着使用大量金屬配件的甲冑,所以只要對手特別小心,甚至能完全不發出任何聲音來,這也使得進藤更難判斷對手的所在。

儘管進藤疾速奔跑,想避免被陣幕圍住,但源之助的速度更快,已經將手上牢牢抓着的陣幕一端,繞過西側的木樁,完全將進藤的身體包裹進陣幕裏。

判官流是以輕剽敏捷的揮劍法爲特色,主要是盛行於京畿一帶,在東國的武士間則比較少見。而判官流劍法當中,被視爲位階最高、僅傳一人的祕法十條之一,就是疾風劍。

修次郎發出異樣的呻吟聲後,立刻往前倒下。

源之助當夜就去找渡邊,並將自己心中一切的懷疑全都向對方吐露。

領悟自己已經無法使槍的進藤,立刻拔岀脇差,開始企圖縱向割開纏在自己身上,那有如魔物般的陣幕。只是,當他好不容易終於脫身來到陣幕外時,源之助的鋒刃早已嚴陣以待,並立刻對準了他的脖子,揮出致命的一擊。

「請讓我和進藤在九月二十四日將舉行的御前比武裏對決。到時候,我一定會斬了那傢伙。」

「很遺憾……我認輸了。」

這一天被排進下午場第三組的,正是小村源之助和進藤武左衛門之間的決戰。

源之助牢牢抓住陣幕的一端,然後跑向進藤背後。

進藤將槍收回來後,靜靜擦掉槍上的血跡,然後轉向忠長行禮。

但,就在槍尖貫穿陣幕的那一瞬間,源之助的身體跳躍了起來。在他的右手閃過一道垂直向上的白光,應聲斬斷了被綁在木樁上的陣幕繩結。

進藤則是始終佇立在陣幕中央處,仔細盯着陣幕的動靜,同時豎起雙耳來,並將長槍橫向倒放,只讓槍尖微微朝上。

相對之下,源之助必須先等對方攻擊他一次之後才能採取行動,算是很不利的讓分。不僅如此,由於前面有陣幕阻擋,因此身爲判官流達人的源之助,根本無法發揮他最擅長的疾風劍。

「在下方纔說過,會以歷經戰場錘鍊的武技來完成任務;這一點應該已經被允許了。若是要在下刺中紅色或白色其中一個鞠球,那麼在下一定會遵照指示行事,但剛纔的命令是要在下先刺白色再刺紅色;既然是兩者都得刺,那麼一舉收拾兩方,纔是在戰場上取勝的最佳方法。」

下午的第二場比武結果,是二階堂源流的片岡京之介,在被深深刺中左肩的同時,擊破了未來知新流黑江剛太郎的極意飛龍劍,並將之斬殺。當這場比武結束後,比武場裏立刻張設起高約六尺、長約七間,東西向展開的陣幕。

「進藤察覺到殿下厭惡佐伯,因此利用這個機會,大膽犯下如此殘暴的罪行。這個舉動不僅有效掩飾了他技術不足的問題,同時也可以藉此取得主君大人的信任。如果讓這傢伙繼續接近主君大人的話,恐怕會有大事發生。」

正當神野想防禦他的右肩時,源之助已經來到他背後,而當神野轉向背後時,源之助又已早他一步,繞到了他的正前方。面對不斷以驚人速度繞圈奔跑,同時如疾風般揮舞木刀的源之助,實力堅強的神野終於開始暈頭轉向,而且汗流浹背,最後不知不覺地踉蹌了一下,而就在這一剎那間,源之助的木刀也已擊中他的肩膀。

只見神野靈巧地操弄着九尺長的角杖,連續使出押詰、亂留、後杖、待車、間込、切懸、真進、雷打、拂留、橫切留等十法,既如飛濺的瀑布,又如斜坡上翻滾的車輪,讓對手只能不斷防禦,一邊擦汗還一步步地往後退。

如疾風般的繞圈奔跑還在持續着,衆人還來不及反應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時,進藤已經被陣幕包圍了兩、三圈。

就在此時,源之助挺身站了出來。

源之助靠近仍不住發出微弱呻吟、俯臥在地的進藤,在他的耳邊,一字一句清晰地說着。語畢之後,源之助向正面看臺深深一鞠躬,然後用陣幕的一角,緩緩將刃上的鮮血擦掉。

因爲進藤槍尖所對準的陣幕另一邊,不偏不倚地正好是源之助胸口的正中央。

只見他輕鬆地拿起三尺長的木太刀,突然間在神野右馬允的身體四周,如疾風般地快速奔跑起來。

「進藤之所以會一槍刺中佐伯胸口,是因爲他根本沒有隔着布幕,看穿紅白鞠球在哪一邊的能力;而他會刺死千加小姐,一定也是因爲他想刺殺殿下,結果卻誤中副車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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