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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被虐的受太刀

《劍豪生死鬥》 · 南條範夫 · 1.3萬 字

武衛神社的神官阿部倉歷,長年以來有一個習慣:只要一到丑時,他就會猛然睜開眼睛,清醒過來。

之所以如此,是因爲丑時乃是人們用水淨身後,向神佛祈願的時刻。倉歷很喜歡躲在角落偷窺這一幕,也大致都能看出人們在祈求些什麼,於是到了滿願之日(注:向神佛祈禱期間的最後一天。),他就會與之相應地,給與前來進行最後祈願的參拜者適當的神諭。

這裏所祭拜的神是建御雷神(注:日本的武神、軍神,又被稱爲「武甕槌命」,曾經代表天照大神,折服出雲的大國主命。),所以前來祈願的大多是武士,祈求的內容也不外乎找到個好主君,好讓自己有機會建功立業、出人頭地,或者是希望自己的武藝更加精進。除此之外,偶爾也有人會爲了報仇而前來祈願。

當他們在神社前進行最後的祈願時,倉歷會在神殿深處輕輕地搖鈴,並將畫有名刀圖案的紙從他們頭上灑下,接着來祈願的人便會看到倉歷事先準備好,符合他們希望的神籤。

很靈驗——

正因如此,這座神社纔會得到如此高的評價。

「今晚是那位有點可怕的武士,來進行滿願祈求的日子哪。」

倉歷邊起身繫好腰帶,在睡衣外面披上棉襖,一邊如此想着。要是被人看見神官身上披着一件棉襖,恐怕會留下不太好的印象,但天氣這麼寒冷,不穿這樣禦寒,實在很難辦事。

「就算這麼冷的天氣,也還是會有人前來用水淨身嘛,說到底,一切都是爲了生活啊!」

倉歷如此說服自己,並將沉重的木格子窗由下往上使勁推開,來到走廊上。就在這一剎那間,他的身體猛然劇烈顫抖了一下。

月光有如磨礪透澈的冰冷刀劍,蒼白地照射在神殿的柱子上,就在月光的映照下,一名裸身武士的背影正跪在水井旁。

唧哩唧哩、喀啦喀啦、嘎……在一陣滑輪響聲後,武士將汲起的整桶水,唰地往自己的頭上整桶淋下。

儘管倉歷已經看得很習慣了,但身體果然還是會忍不住感到一陣寒意,不由得揪緊了棉襖的衣襟。

就在此時,武士將身體稍微往右轉,並大大張開雙手,將水桶抬到自己頭上。

「啊!」

倉歷不自覺地喊了一聲。

如果不是武士正好將水從頭上往下倒,讓閃動着淡淡反光的水花四處飛濺併發出聲響的話,剛纔的那一聲喊叫,只怕早被武士聽到了。

在過去的二十一天裏,倉歷每晚都看着武士的背影,但直到今日,他才頭一遭正面看清武士的模樣——在武士正面的身軀上,殘留着無數的劍痕。

臉上自然不用說了,在他的肩膀、胸前、雙臂、腹部,甚至大腿和小腿上,都有着劍創的傷痕,那些傷痕看起來,彷彿就像是幼兒塗鴉一般交錯縱橫,悽慘的程度令人觸目驚心。

舅舅終於動怒,用力地毆打他。之前不論舅母和美少年如何傷害或鞭打他,間左衛門都只是感到舒暢,但當粗壯的叔父用力毆打他時,他卻只感受到貫透全身的痛楚。於是少年對着叔父發誓,今後一定會努力剋制自己,絕不再做這種事。

而當遇到這種狀況時,他回到家中,便會用熱情又溼潤的眼眸凝視着奈穗女。

然而,這些傷痕看起來,卻又不像是在戰爭或是比武中所受的傷。倉歷一時之間完全出了神,只是忘我地觀望着武士詭異的裸身,時而抬頭、時而低頭,時而又彎下腰,不住地凝視。

倉歷早已忘卻了時間的流逝,只是努力在思索該如何給武士恰當的神諭。就在他苦思默想的時候,武士終於結束淨身,穿上衣服來到神殿前跪拜,不過沒多久就站起身來說道:

間左衛門一邊大喊,一邊揮劍從對方右肩斜斬而下。

讀完這篇內容極其詭異的祈願文後,因爲太過震驚的緣故,倉歷只是茫然地呆在原地,甚至忘記貼着地上的雙腳就快凍僵,只是呆呆地坐着。

渡邊大喊一聲後,從旁衝過來,打算斬了這名大坂方的年輕武士。

間左衛門全身浴血仍努力奮戰,獨自斬了好幾個敵人,並在八尾往久寶寺的路上,追上正在撤退的長曾我部軍隊,整個人如猛虎出柙般,在敵陣中奮力衝殺。

「閃開!」

「啊,抱歉,間左,很痛吧?真是對不起,害你受傷了。」

在夏之陣時,藤堂軍擔任河內口的先鋒部隊,與知名的長曾我部盛親(注:戰國末期四國的霸主長曾我部元親之子,關原之戰時由於投靠西軍而遭到沒收領地,此時投靠大坂的豐臣家,意圖恢復失土。)軍隊正面交鋒,卻在長瀬川堤遭到慘重失敗,陷入極端不利的苦戰,若不是井伊家的軍隊前來救援,恐怕凶多吉少。

倉歷急忙繞到前面的神殿,將平常只會在月底纔打開的繩錢箱打開來。

間左衛門總會一邊這樣說着,一邊輕輕掐着奈穗女的上臂。有時光是輕掐舅母的手臂還不能讓他滿足,於是他便用力捏着她的肌膚。

阿絹其實只是乖巧地聽從表哥的指示而爲罷了。

於是她告訴丈夫軍兵衛,把兩人叫來訓斥,並嚴厲加以警告。

聽着他們兩人的異常對話,奈穂女幾乎要暈厥過去。

對手似乎已精疲力竭,眼神也遊移不定,所以揮斬下來的刀鋒,顯得既無力又東倒西歪。以間左衛門的劍術來說,要斬了這個人是輕而易舉。

而,每次第一個受傷的人,一定都是間左衛門。

間左衛門每次被對方打到、傷到時,腦海裏似乎就會浮現出舅母的臉來。

「你再惡作劇的話,我就用這個刺你喔,這樣很痛吧?」

從事這麼久的神官工作,這還是頭一遭看到如此不可思議的祈願文,究竟自己該如何向他提出神明的指示纔好呢?

間左衛門袒露肌膚匍匐着,而今年纔剛滿五歲的女兒阿絹,正跨坐在他背上,用小刀一刀一刀割着他的皮膚。

不論是劇烈喘息的裸露胸膛,以及舉起手臂來時的腋下肌肉,都散發出間左衛門無以抗拒的魅力。

看到年輕武士的瞬間一股異樣的衝擊竄過間左衛門全身。

之後,爲了接受叔母更多的懲罰,間左衛門變本加厲,不斷地惡作劇,但奈穂女卻不曾再做出傷害間左衛門身體的事來,本能直覺地告訴她,絕不能對這孩子做出這種事。

這名武士踏入神社境內時,一定都會用黑色的布緊緊遮掩住臉龐,就算來到正殿前面祈願時,也總是深深地低着頭,就差沒有將額頭抵在地板上而已,從來不曾露出臉過;看樣子,他是爲了掩飾這些傷痕吧?倉歷自認理解,默默地點了點頭。

不論如何,總之夫婦倆對他的行爲嚴厲地斥責,同時還發出禁令,絕對不準間左衛門和阿絹在一起。

間左衛門連忙回答,但久介看到他們兩人之間異樣的對戰情形,瞬間明白事情不對勁。

但間左衛門卻只是配合對方的攻勢,不斷往左、往右閃躲,彷彿在逗小孩玩一般。接着他看準時機,讓對方的劍斬在他右肩上。只見他的右肩頓時皮開肉綻,血也流了出來,但間左衛門卻忍不住瞬間露出喜悅的神情,彷彿多年來飢渴的慾望,全都在這一瞬間得到了滿足。

——在下是本國安倍郡人氏,名爲座波間左衛門曾保,現年三十二歲,因擁有難以啓齒的怪癖,長久以來始終爲此感到慚愧並痛恨不已,雖努力想治癒此等怪癖,卻始終得不到效果,爲此想懇求武神的威光,令本人得以擺脫如此令人羞恥的性癖。

對當時年幼的間左衛門來說,美麗又年輕的舅母奈穗女,是他最敬愛也最憧憬的對象。每當奈穂女沐浴之後,對着鏡子化妝時,間左衛門就會坐在她身邊,感受到一陣不像小孩會有的喜悅,並深深爲舅母微微染成櫻色的柔滑肌膚着迷。

「別管我,不准你插手!」

但,儘管如此,奈穂女卻發現間左衛門的手腳,不時都會出現莫名其妙的割傷。

奈穗女慌張地趕緊把血擦掉,但當她看到間左衛門的表情時,忍不住震驚地向後縮回了身子。

武士在心裏如此自語,之後便覆上黑色面布,離開了神社。他的背影在月光下,看起來有如冰柱般細長而哀怨,令人感到心酸不已。

「哥哥,你還是不覺得痛嗎?」

奈穗女真的有點動怒了,於是將手上的梳子尖端,刺在間左衛門小小的手背上。

其實間左衛門的劍術造詣非常好,他不斷進步,甚至遠遠超出其他同學,但在練習的時候,他只要面對某種特定的對手,就會像變了一個人似地極端懦弱;有時他甚至還會爲了挨對方木刀的攻擊,主動將身子迎上去捱打。

「結果還是沒能得到任何神明的指示,看來就連這間神社裏人人都說有求必應的神明,也都捨棄了我……」

在下明白自己很可恥,也沒有男子氣概,是個既悲慘又卓劣的人,爲此,就算要在下失去一隻手、一隻腳也無妨,只求神明能治癒下這種可憎的性癖——

聽到叔父的這個決定時,原本坐着的間左衛門,只是默默地低頭站起身來,然後當晚就隻身離家出走了。

——少年睜大了眼睛,臉上露出微笑,彷彿正深深陶醉其中,而他的眼眸裏,還浮現着一抹奇妙的光采,讓奈穗女不禁打了個寒顫。

當時是農曆五月初,正午照下來的陽光酷熱無比,因此除了騎馬的武將外,城兵們都是身着輕裝,有些人甚至近乎半裸,而擋在間左衛門眼前的對手也是如此,他裸露着半邊的肩膀,頭髮凌亂,全身上下染滿了汗與血。

在下的這種怪癖,從九歲時就已開始岀現,儘管在下也不知爲何會如此,但只要被俊男美女傷害身體,在下就能得到無比快感,簡直就像飛上天一般舒暢。

在下至目前這個年紀爲止,已經與人以真劍比劃過十幾次,雖然還不曾敗北過,但只要對手是俊男或美女,在打敗對方之前,都會故意讓對方在自己身上到下幾刀,目的就是爲了要得到這種絕妙的快感。

儘管如此,間左衛門仍然取得了一名武士階級的城兵首級,並因此被拔擢爲足輕組的支隊長。

身體、大腿、左手肘……間左衛門繼續讓對方將劍斬在他的身上。每被斬一次,受虐的愉悅感就愈強烈,到後來,間左衛門幾乎已經陷入了半恍惚的狀態。

就在這一瞬間,倉歷腦海中猛然閃過一個想法。

很早就失去父母的間左衛門,被舅舅磯田軍兵衛夫妻收養,並視如己出地疼愛。舅舅夫妻似乎早已決定,之後要將女兒阿絹嫁給他,並讓他繼承磯田家。

但,間左衛門對一般所定義的男色並沒有興趣;他只對有如女子般俊美的少年,用力毆打他身體、傷害他身體這件事,感到無上的喜悅。

「這傢伙一定是愛好男色,纔會有這種怪異的行爲吧!」也有人如此私下說着。

座波間左衛門首次發現自己的怪異性癖,就如他在祈願文當中所寫的那般,是在他九歲那一年。

「啊,流血了!」

「原來是這樣子啊,爲什麼我之前一直沒想到吶?」

果然沒錯——裏面有一封白色的書簡。有些人並不清楚該將正式的祈願文拿到哪裏去供奉,而有些人則是羞於讓人知道祈願文的內容,像這樣的時候,他們往往就會把祈願文投進油錢箱裏。

這種特定的對手,就是美少年。

那一年在大坂發生了冬之陣戰爭,隔年又發生了夏之陣戰爭。

不只如此,這些美少年都屬於同一種類別。

後來,奈穗女在某一天,終於發現了間左衛門的祕密。當這祕密暴露在眼前時,她幾乎是用力掐住自己的喉嚨,才勉強抑制住自己不發出近乎驚駭的慘叫聲……

「纔不痛呢!」

「哎呀,間左,不可以這樣惡作劇喔!」

「座波,你怎麼被傷得這麼重,對方很強嗎?我來幫你!」

那名武士年紀大約和間左衛門相當,因怒氣而漲紅的臉頰上,閃耀着美麗動人的汗水,額前凌亂的劉海,也帶着不可思議的妖豔性感,讓間左衛門忍不住看到入迷。

不論文章或字跡都寫得很好,但當倉歷隨着內容不斷讀下去時,他不禁愈讀愈震驚,呼吸也愈來愈急促,甚至覺得連視線都開始模糊了。

就在此時,一名年輕男子突然止步,還將刀刃對着間左衛門。

但到了間左衛門十三歲,開始在附近的道場學習劍術時,他的怪癖又出現了,而且這次的渴望非常強烈,完全無法壓抑。

——只要多加留意就會發現,間左衛門所中意的,都是長得神似舅母奈穗女的少年。

書函裏的內容大致如下:

難道是希望神明能療愈他身上的傷痕?還是祈求神明保佑他今後不會再受到創傷?

「間左,你怎麼會有這些傷的?」

當時的道場還不時興以竹刀做爲練習工具,而是以木刀的練習爲主,因此在進行比試時,總是免不了偶爾會有人受傷。

(太美了!)間左衛門瞬間湧上一股慾望,強烈渴求眼前的美少年能竭盡全力傷害自已。

藤堂軍在冬之陣時,雖然被指派爲前鋒,卻只在住吉安部野一帶,與前來侵略堺的城兵有些小對戰而已,並沒有機會參與稱得上是大戰的戰爭。

「啊,好痛!」

他往西國流浪而去,最後在藤堂家(注:藤堂高虎,日本戰國末期至江戶初期著名的武將,以築城技術和不斷更換主君聞名,此時他的封地是在伊賀、伊勢(今日本三重縣)一帶。)落腳,成爲該藩的一名足輕(步兵),那年他十七歲。

間左衛門無法輕易忘懷那一瞬間的喜悅。

正好跑到他身旁的同僚渡邊久介,看到滿身是血的間左衛門,開口表示要助他退敵。

被叔母溫柔瞪視的間左衛門雖然羞紅了臉,但捏着叔母手臂內側柔軟肌肉的手勁,卻變得更加用力了。

之後有一段時間,間左衛門看似已經治好了奇怪的惡癖,但到了夏天要沐浴時,他的祕密便徹底曝了光。

那名武士就快要淨身完畢,不久就會來這裏進行最後的祈願;必須在那之前,趕緊弄清楚祈願文的內容,自己纔有辦法代替神明給這名武士適當的指示。

間左衛門因憤怒漲紅了臉。雖然大聲喝止渡邊,但已無法讓這種狀態繼續下去,於是瞬間他終於下定決心,往對方的胸前衝了過去。

「舅母的手,就像絲絹一樣柔軟呢!」

每次當她這樣追問時,間左衛門不是辯稱是自己跌倒弄傷的,就是回答說是撞到了東西,奈穗女非常清楚,那並不是跌倒或撞到時會有的傷痕。

「那這樣呢?」

原來,自從家裏的唯一幫手被下禁令後,間左衛門就將對象轉到一同遊玩的美少年身上,所以他的身上,滿滿都是瘀青和傷痕。

但對於間左衛門爲什麼要刻意傷害自己的身體,害自己受苦,舅舅夫妻完全無法理解。

「沒關係的,你儘量用力割吧!」

「原諒我!」

「嗯,一點也不痛。用力一點,再用力一點割。」

「爲什麼不斬了他?座波!」

比試時也是如此。不管多少人向自己攻擊而來,間左衛門總是能使出美技,將對手一下全都擺平,唯獨與美少年對戰時,他的表現就判若兩人,總是被動應招、不斷捱打,履履遭到對手擊中肩膀和手臂。

看着美少年鮮豔的紅色血液大量噴出,並一臉痛苦地仰倒而下,間左衛門只是茫然地佇立着;一種極致的陶醉感,讓他再也看不到旁邊的一切。

(好怪的傢伙……)同學們也發現有異,開始議論紛紛。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男人究竟許了什麼願呢?大多數的許願者,都會在神殿前面喃喃自語似地,輕聲說出自己的願望;這時,悄悄躲在神殿後面的倉歷,便可以隔着木板,將他們的願望聽得清清楚楚。

至於那些沒有發岀聲音來祈願的人,之後也大多會在神社前面揮劍一試身手,所以倉歷大致都能猜得出他們的祈願內容;然而,唯獨這個男人,自始至終默默不語,只是跪在神殿前的階梯上祈願,然後又靜靜離去,所以直到最後祈願的這天爲止,倉歷都沒能猜出他的願望是什麼。

奈穗女開玩笑地稍微使了點力,結果刺破少年薄薄的皮膚,滲出了血來。

打開書簡後,倉歷發現潔白的和紙上,以漢文寫滿了長篇內容。

看到過度成熟、幾乎已經無法稱爲少年的間左衛門不時露出的這種詭異眼神,再加上外面傳來的奇妙風評,舅舅夫妻開始感到有些害怕,於是下定決心,將間左衛門送給別的親戚撫養。

尤其這幾年來,唯有先讓對方劃傷在下之後,再將對方斬倒,才能讓在下得到難以言喻的快感,進入至福的極樂境界裏。

當舅母用她美麗的手,握着梳子刺在間左衛門的手背上時,他感到體內流竄過一股喜悅的浪潮,讓他感到舒暢絕倫。對於當時還不自覺,卻已情悄沉溺其中的間左衛門而言,這惡癖的最後一瞬間,帶來的是一種彷彿全身肉體都能清晰感受到、無比的陶醉感。

倉歷拿起書函,趕緊衝到神壇旁,就着燈火坐下。

間左衛門回到自己出生的國度駿府,是在寬永五年(一六二八年)春天的事。

那也是夏之陣結束後沒多久,他離開藤堂家,成爲浪人的第十二年。

夏之陣時,儘管間左衛門事實上立下了相當搶眼的功勳,但因爲衆人對他的風評很差,所以沒能得到任何恩賞。之所以如此,理由除了有些人對身爲年輕新手的間左衛門感到嫉妒,因此惡意中傷外,影響最大的,還是渡邊久介的一番話。

「我對座波的對戰態度完全無法理解。憑他的實力,他絕對能輕而易舉一刀斬了敵人,但他卻始終沒這麼做,直到聽到我要上前去幫他收拾對方時,他才勉強斬了對方,而且在斬對方時,還要求對方原諒他,讓我不得不懷疑,他是否與大坂方面私下有什麼勾結……」

儘管沒有正式的審問,但察覺到家中同僚對他投來的冷漠眼光,間左衛門當場便主動求去。

因爲間左衛門還年輕,實力也夠堅強,所以他很有自信,認爲人間處處有青山,總會有適合自己落腳的地方。

然而,自從大坂被攻陷後,天下的形勢已經截然不同,要找到新的任官機會並不容易,所以間左衛門也只能到處流浪。

只是在這段期間裏,間左衛門仍沒有疏於鑽硏劍術;只要遇到好師父,他就設法請對方教導,哪怕得做僕人般的工作,他也無所謂。特別是在尾張城下時,據說他拜今川越前守爲師學習,並參透了今川流的奧義。

所謂今川流,是以「受太刀」爲主的獨特流派,起源自駿州今川氏的庶流今川義真(注:即文中所提的劍豪今川越前守,安土桃山至江戶前期的劍豪。另有一說認爲今川越前守正是遭到亡國的今川義元嫡子氏真,而義真乃是氏真的別名。),這種劍法不論對手採取哪種攻擊,都以防禦爲第一,直到敵人疲憊時,才趁機給予對方必殺的一記反擊。

由於這種以受太刀爲中心的劍術,明顯違反一般武士的習性,所以並沒有廣爲流傳,只有後來仙台的茂木安左衛門,稍微以此劍法嶄露頭角,然後就絕跡了。儘管如此,今川越前守的受太刀,的確普遍被讚譽爲神技。

間左衛門雖然跟着越前學會了今川流的極意,但他其實並不太常用這個祕技。

儘管當時世間的殺伐之風還很盛行,人們往往會因一點芝麻小事,動不動就拔刀相向,但若是一般的場合,間左衛門都會使用少年時期就一直在鍛鍊的天道流,以猛烈的一刀瞬間斬倒對方。

他只有在和俊美的劍士相鬥時,纔會滿心歡喜地使用今川流的受太刀來應戰,而且在對戰時,儘管他有充分實力能擋下對手斬下的刀刃,他也會刻意稍微偏掉,好讓對方的劍斬在他身上。

等他充分享受過被斬的快感後,他便會欣賞着因爲身心俱疲而更顯妖豔的對手大力喘息,之後纔回擊,一劍斬死對方,而這一瞬間,正是他品嚐至上喜悅的極樂時刻。

不斷經歷這種方式的決鬥後,帶着滿身傷痕的間左衛門回到了故鄉駿河,在駿府城下開設道場。

那時,駿府是德川忠長的居城。

當忠長聽說城下住了一名全身到處是傷痕、武技卻異常高超的奇妙劍士時,便立刻將間左衛門召來。

將忠長挑選出來的三名劍士,一下子用木刀全部打倒的間左衛門,當場便得到了兩百石的封賜,併成爲忠長的家臣。

不過他一直到第二年,纔在忠長面前展現今川流受太刀的祕技。

「主君大人,彌之助就由在下收拾。」

當時,忠長天生的暴躁習癖日益惡化,簡直到了病態的地步;他動不動就不講道理,隨意地大發雷霆,讓侍臣們每天都過得膽戰心驚。

——就算會被罵爲畜生,被視爲邪惡之輩,來世只能在灼熱地獄裏痛苦地永劫不復,我也非得讓阿絹斬我,最後再斬了阿絹不可。

「不過,主君大人,雖然彌之助因爲一時失禮讓主君大人不悅,因此必須懲處他,但是否能懇請主君大人開恩,賜給他一把劍,好讓他能像個武士一樣死去?」

聽到間左衛門低聲說的這番話後,傳一郎只是點頭示意。

寬永六年六月十四日,這一天是從江戶來的金春和觀世流演者(注:金春流、觀世流,都是能劇的流派之一。),要表演仕舞(注:能劇的一種表演方式,演員不戴面具,不用樂器,只以謠曲伴奏。)給主君觀賞的日子。

就在衆人深感詫異時,只見間左衛門臉上露出微笑,依舊在左躲右閃,結果又一次沒能及時閃開,耳朵被劃出血來。

面對傳一郎一揮而下的剛猛之劍,間左衛門卻像個夢遊者似地接招。

「就憑閣下,我看很困難吧!」

「覺悟吧!」

所以,他便開始在寒夜裏到武衛神社用水淨身,爲的就是要祈求神明能幫他脫離這種可怕的思想。

當然金春並不懂得使劍,然而他將自己的一生全都奉獻在仕舞之道上,因此他的舞技已經純熟到了絕妙的境地;據說當金春在舞臺上表演時,全身充滿無法言喻的強烈氣魄,那氣勢甚至近似於銳利的殺氣,讓人們全然無法靠近他。

「正因爲我們交情好,我纔會毫無顧慮的說真話呀。」

「來人啊,快來斬了這傢伙!」

「你那是什麼眼神!可惡,竟敢瞪視主子!」

面對這種可怕的執念,間左衛門不禁自己感到害怕與可恥,更因此苦惱不已。

「你說什麼!」

聽到忠長對新提案興致勃勃的回應後,間左衛鞠躬拜謝,然後走到同樣位列末席的傳一郎旁邊。

彌之助和傳一郎也尾隨在後。

說完後他便把頭低下,接着又說:

(好想讓那美少年盡情地斬我,直到最後的最後,再盡情斬裂他那豐腴的肌肉啊!)

「磯田?」

城內西之丸廣場新設的舞臺前,坐滿了家中的武士,忠長則現身在正面的看臺上。間左衛門邀請久之進坐在離衆人有些距離的草地上觀賞,然後裝作不經意地在久之進耳朵旁情聲說道:

間左衛門的精神狀態,明顯已經開始脫離常軌;也就在這種扭曲到極點的心理狀態下,他想出了一個平常人絕不可能想出的策略,好讓阿絹斬了自己。

這一天也是如此,當忠長身邊的小姓(注:諸侯的貼身侍衛,通常是由貌美而有家世地位的少年擔任,長大之後便成爲家中的親信武士。而由於貼身相處之故,小姓往往也與主君有着曖昧的同性關係,亦即所謂的「衆道」。)市川彌之助,無意間與他的侍妾綾之局四目相交時,忠長立刻大爲震怒:

劍光過處,傳一郎便從肩膀到軀幹被斬成了兩半。

「你的意思是我辦不到嗎!」

(好想被阿絹斬,然後再斬了阿絹……)這就是他的執念。

「主君大人,請等一下。」

「你的意思是,要和傳一郎以真劍對決是嗎?傳一郎確實是個好對手,一定很有趣。好吧,我准許你,你就試試看吧。」

間左衛門不屑似的回了一聲。

「就算是爲了讓我們見識今川流受太刀的祕技,但故意一再讓對方斬傷,又該做何解釋?」

然而,對戰的實際情形,卻完全出乎衆人意料之外。

「主君大人,那麼請容在下再懇求一件事:若是在下斬了彌之助,那麼人在那邊的彌之助兄長傳一郎,只怕無法坐視不管,所以是否能讓在下在懲處了彌之助後,也與傳一郎比劃看看?」

他那塵封已久的怪癖,爲了追求鮮血,瞬間又爆發開來。

間左衛門立刻做好準備,然後走下庭院。

「啊,這麼說,你和阿絹?」

「你是要彌之助與你比武嗎?嗯,憑你的實力,斬他就像斬幼兒一樣吧。那好,就給彌之助一把劍吧!」

「他的舞姿,就算是擁有高超武技的武者,只怕也難以靠近吧!」

「你有辦法在金春八郎的舞蹈中,上去斬了他嗎?」

彌之助抱持必死的覺悟,不斷拼命揮劍,而間左衛門雖然輕易地一再閃躲,但最後卻沒能及時閃開,左邊的上臂被劃了一劍。

「請諸位仔細欣賞,座波所習得的今川流受太刀極意!」

從位列末席之處,傳來了一個聲音。

原來是座波間左衛門。

當同儕之間開始對間左衛門那異樣憔悴,甚至恍恍惚惚的神情議論紛紛時,間左衛門終於下定決心。

「我覺得,要靠近他並不是不可能的。」

這個傳聞也早已傳到了這一帶來。

所有人都對間左衛門的劍士精神感到敬佩萬分。

間左衛門沒有拒絕,隨着久之進來到磯田的宅邸,但見到久違十三年的阿絹時,兩人都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對方。

據久之進所言,他也十分有志於劍道的鑽研,前天他目睹了間左衛門的武技,對間左衛門的劍法讚賞不已,因此希望間左衛門務必前往家中走一遭;不只如此,久之進還動之以情地說:「若您能來,我妻子阿絹一定也會很開心的!」

「在下乃是大人的舅父,磯田軍兵衛的繼承者。」

「原諒我!」

看見彌之助這副模樣,忠長不但沒有停手,反而打得更加兇狠。

忠長怒喊着。

從那一天起,間左衛門就被一股劇烈的執念所糾纏着,甚至已經到了無時無刻、不斷啃噬全身的地步。

就在這場比試過後的第三天,當間左衛門在下城途中時,有人從背後喊住了他。

阿絹會感到震驚,是因爲童年記憶中的表兄是一個皮膚白皙的人,但眼前的他卻滿臉傷痕,看起來非常嚇人,而間左衛門感到震驚,則是因爲阿絹長得和他至今仍然思慕不已的舅母奈穗女,幾乎一模一樣。

其實,間左衛門先前看到被忠長敲打額頭後血流滿面的彌之助,露出悽豔的表情時,就已忍不住全身血液沸騰了起來。

傳一郎明白彌之助會被一劍斬死,所以將衣袖往上綁,並打上十字結,同時鬆開劍上的鞘口,單膝跪地,做好隨時上陣斬敵的準備。

「感謝您顧慮我的心情,等您斬了彌之助後,我會毫不留情的斬了您。」

又過了好一段時間後,久之進才如此回答道。

每當間左衛門在毫無所覺的久之進邀請下來到宅邸,看着熱衷在回憶往事的阿絹時,喉嚨就會變得乾渴異常,甚至連膝蓋也會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就讓哥哥親手斬了弟弟吧——

(想讓彌之助最後保有武士尊嚴而死的這種情義,以及爲讓親眼看着弟弟被殺的哥哥傳一郎有所發泄,願意正面接受挑戰的這股氣概,真不愧是劍士座波啊!)

一名陌生的武士走上前來,對間左衛門說道:

間左衛門喊聲方落,便已衝到對手跟前,從正面一斬而下。

正當腦海裏油然生起這個殘忍變態念頭的忠長,準備下達命令時……

彌之助慘叫一聲,立刻掩住一隻眼睛,並抬頭仰視着忠長。

「難道說,座波一開始就打算被彌之助打着玩?」

「在下磯田久之進,因爲在甲府奉公,所以至今一直沒有機會見到大人您,但今日還請您務必留步,跟在下暢談一番。」

傳言今年正月二日在千代田城內,舉辦將軍親臨御覽的新年首度能劇演出時,列席的柳生但馬守宗矩(注:劍豪柳生石舟齋宗嚴之子,十兵衛三嚴之父,身爲將軍家光的兵法教練兼密探首腦,深受將軍所信賴。)看了金春八郎的舞姿後,不禁感嘆地說:

但不論他如何思考、反省、自責,隨着日子一天天經過,他還是愈來愈無法抑制那股高漲的強烈慾望。

最後,他甚至開始考慮捨棄現有的地位、犧牲將來的一切,離開駿府消失無蹤。

「到底是怎麼回事?座波看起來根本就像是故意要讓彌之助斬傷的嘛!」

「呵呵,是嗎?」

「好的。」

久之進瞬間狐疑地看着間左衛門,不明白他在說什麼,等到會意過來後,他再度將視線投向正在舞臺上表演的金春八郎,凝視了好一陣子。

在場的人都深怕被忠長指名,因此個個都低着頭,並紛紛將視線移開。

「我是說,憑閣下的實力,只怕有困難。」

「市川先生,您你應該都聽到了,爲減輕主君大人親自斬了彌之助大人的負擔,在下只得接下這個任務,這點還請您務必見諒;不過,做爲代價,當在下斬了彌之助大人後,您可以立即斬了在下,好替彌之助大人報仇。」

這番意外的發言,讓在座所有人全都震驚地瞪大了眼睛,不過這股震驚隨即轉成了莫大的佩服。

間左衛門身上已經有五處傷口在流血,而在此同時,他臉上的微笑,也開始逐漸轉爲詭異的愉悅神情。

間左衛門在彌之助跟前站定後,面向着以忠長爲首的所有列席者大喊:

與手無縛雞之力的彌之助交手時,間左衛門花了將近半個時辰,但面對劍豪傳一郎,他卻一刀就斬掉了對方,如此不可思議的態度,不禁引起了諸多揣測與流言蜚語;但不論如何,他的劍能依對手的強度而變得更強,確實是一種相當恐怖的劍法,這一點的確是毋庸置疑。人們紛紛交頭接耳,詫異地談論有關他的事蹟。

正當衆人都以爲間左衛門必定會在這一劍之下粉身碎骨時,只見他一記反斬——

間左衛門沐浴在鮮血之中,享受着極致的愉悅,整個人陷入忘我的恍惚境界之中。就在此時,傳一郎像飛鳥般一撲而上:

「座波大人,就算我們交情再好,有些話能說,有些話還是不該說的,你別太放肆了!」

被彌之助斬傷的地方不斷傳來快感,讓間左衛門如癡如狂,就在這時,他看彌之助已經開始氣喘吁吁,揮過來的劍也開始亂無章法,於是一股衝動頓時湧了上來:

聽到間左衛門冷笑似的回應,久之進有些不悅。

叔父夫妻已經過世的事,間左衛門確實也曾聽人提起過,但他並不知阿絹後來怎麼了。

「你是當真的嗎!」

「是的,我和阿絹已結爲夫妻。阿絹與大人既然身爲表兄妹,今後也請您務必多多關照。」

「可惡的傢伙,你眼裏還有我忠長嗎?竟敢在主子面前,用淫亂的眼光看着主子的寵妾,真是可惡至極!」

說着說着,忠長便一把揪住彌之助,並用力將鐵扇往他額頭上敲去;彌之助瞬間頭破血流,鮮血一直流到眼睛裏。

一行人雖然早已聽聞今川流受太刀的厲害,卻從沒親眼見識過,只能推測間左衛門在擋下的之助的第一劍後,應該就會順勢反切回去,將彌之助一刀兩斷,所有人都屏息以待。

忠長的視線,最後落在傳一郎身上。

他強烈譴責自己,甚至在心裏發誓,一定要斷然捨棄這個可怕的念頭。

他毫不遲疑地走到忠長面前說道:

原本有些人心想,最初的一劍或許是間左衛門要送給彌之助的餞別禮,但隨着間左衛門接二連三出現不可解的對戰態度後,衆人開始譁然起來:

四周頓時鴉雀無聲,沒有人立刻回應,因爲儘管迄今爲止,忠長爲了些許小事殺傷侍臣已是衆人司空見慣之事,但彌之助一直到先前爲止,都是忠長最寵信的侍童;不只如此,彌之助的哥哥傳一郎,是藩中衆所周知最厲害的富田流劍士,而他本人目前就在一旁。

若是別的事也就算了,但既然事關武藝,當然不希望被如此批評;只見久之進橫眉豎眼,非常憤怒地瞪視着間左衛門。

「你這樣的殺氣根本遠遠不夠瞧的,要是你帶着這個表情衝過去,只怕還沒上到舞臺,就會被金春八郎全身的殺氣給嚇倒了,還妄想斬了他?我看你是連心智都不夠成熟吧!」

「太可惡了!」

「若想斬人,就不能一開始便露出兇狠的表情,應該冷靜地快速執行。」

「你是說像這樣嗎!」

久之進終於忍不住拔出腰刀,猛地往間左衛門斬去。

——但,就在一旁突然看到刀光閃現的列席者驚惶起身之際,間左衛門已然站直了身子,手上還握着鮮血淋漓的腰刀;而在此同時,被間左衛門從左肩斬到胸前的久之進,只見他的身體晃動了兩、三下後,便倒臥在走道上,再也站不起來了。

間左衛門靜靜地擦掉刀上的血,將刀收回刀鞘裏,並對趕來了解狀況的人們說道:

「諸位請稍安勿躁;方纔久之進突然發狂想斬了我,所以反被我斬死了。在主君大人身前引起這種騷動,在下自會請罪並等待裁決。」

結果,進行調查之後,完全找不到任何不利間左衛門的地方,因爲沒有人聽到他們兩人之間的對話,只看見久之進突然單方面拔起腰刀,作勢要斬間左衛門,這一點已經得到了當時周遭人們的證實。

能在電光石火之間,瞬間拔起小小的腰刀,並將發狂的對手乾淨利落地一刀斬死,間左衛門的絕妙武技,又重新受到人們的讚賞。

不過畢竟是家臣在主君觀賞能樂的席間,引發這種血濺五步的騷動,因此藩內決定大番頭渡邊監物負責看管間左衛門,並就此原諒了他的行爲。

就在同一個時候,久之進的妻子阿絹,向家老三枝伊豆守提出了陳情書。

阿絹不相信自己的丈夫久之進,會愚蠢到毫無理由地發狂去攻擊間左衛門。在她想來,丈夫一定是因爲遭到間左衛門設計,纔會拔刀相向;因此她提出陳情,希望主君能給她機會,讓她爲丈夫報仇。

然而,藩內的重臣似乎都認定錯誤全在久之進身上,再加上阿絹不過一介女流之身,無論如何努力奮戰,也不可能傷到間左衛門一根汗毛,所以很快就否決了這個請求,但阿絹卻不依不饒,依舊執拗地不斷請願。

最後,忠長終於了同意她的請求。

「既然是殿下的意思,那也沒辦法,不過此事畢竟非同小可,我看,就利用即將展開的御前比武,讓他們在殿下面前一決勝負吧!雖然結果如何可想而知,不過加入一名女子參與,應該也會增添不少趣味吧!」

三枝伊豆守做出瞭如此的決定。

阿絹的報仇,就在這種情況下,被安排爲忠長親臨觀覽、於駿府城內舉辦的真劍比武中,第二組出場的對戰組合。

在第一場比武中,獨臂的劍士藤木源之助,擊破了盲目的劍鬼伊良子清玄遠近馳名、號稱「無名逆流」的祕劍,並將之斬殺後,染成一片血海的比武場上,立刻重新鋪上了新砂;緊接着,座波間左衛門和磯田絹,便現身在場上。

感到自己額頭被斬開來的間左衛門,明白這就是最後的瞬間,於是往阿絹的左肩斜斬而下,臉上還帶着莞爾的笑容。

阿絹明白這是最後一刻了,她即將被對手一斬爲二。抱着覺悟的阿絹,使盡最後的力氣衝上前去,將薙刀高高舉起,瞄準間左衛門的腦袋一斬而下。

而倒在衆人眼前的,是臉上依舊浮現着詭異的笑容、覺像石榴般迸裂四溢的間左衛門的屍體。

——場內瞬間一片謹然與震驚,因爲在薙刀的支撐下,勉強站起來的人,竟是阿絹。

在場所有人都極度震驚;但他毫不在意地幾乎不再揮劍,只是盡情地被斬着;他正在等待着最後的那一刀,等待着充分品嚐斬了阿絹那一剎那,至高無比的喜悅。

間左衛門感覺自己彷彿全身正融入五彩雲霧中,暢快到了極點。他的五體彷彿全都在發出這樣的吶喊:繼續斬吧、多斬我一些吧!

阿絹的精神和肉體,就在此時達到了緊繃的極限。

斷然剪去原本的黝黑長髮,將剩下的短髮從髮根處牢牢固定住,頭上還綁着白布,一身白色裝扮的阿絹,手上抱着一把薙刀。她那抱着必死決心的悽美姿態,美麗到人們幾乎忘了呼吸。

阿絹當然不認爲自己能殺得了間左衛門;但,就算只是一刀也好,無論如何都非得傷到他不可。抱持着這樣決心的阿絹,一開始就猛然往間左衛門的脾腹斬去,卻被輕易閃掉,於是她將薙刀高舉過頭,再從正面用力地揮斬而下;接着是明門碎、背後反切、橫切,但不論阿絹如何迅速採取攻勢,間左衛門還是輕易地一一閃過。開始焦急的阿絹,再度將刀橫掃而過;以女流之力再加上不純熟的技巧,這一刀再怎麼想都不可能起作用,但沒想到的是,阿絹的薙刀竟然壓制了間左衛門的刀,直往他的右臉頰切過。感到自己臉頰上的血後,間左衛門開始陷入恍惚之中,完全忘卻了自制心;接着,只見他幾乎是主動往阿絹的刀鋒湊上去,第二刀、第三刀……阿絹的薙刀,一刀又一刀地斬在他手臂和大腿上。

達到極度愉悅境地,肉體和心魂早已忘記何爲鬥力的間左衛門,他在忘我之中揮出的這最後一刀,只微微掃過阿絹的衣袖,接着便無力地倒下。

「一切到此爲止了……」

熟知阿絹個性的他,早就相信阿絹一定會爲了夫婿向他報仇。在三枝宅邸寄住的這兩個半月裏,他日以繼夜、時時刻刻,期盼着這一瞬間的到來。

站在他面前的人並非阿絹,而是手握着梳子,溫柔瞪視着他的舅母奈穂女。他已經變回當年的那個少年,正在向叔母撒嬌,被叔母凌虐,無比甜美的感覺,讓他幾乎要失了神。

與之相對地,間左衛門滿是傷痕的臉上,那對閃動着異樣光芒的眼睛,似乎早已陶醉在血中;眸中那妖異而愉悅的光彩,似乎隨時都會狂亂地脫繮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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