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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幕 飛龍劍敗

《劍豪生死鬥》 · 南條範夫 · 1.2萬 字

就劍術來說,一般提及二刀流時,不論是誰都會率先想到宮本武藏的圓明流。然而,根據殘存至今的記錄顯示,在寬永初年,除了圓明流外,還有另一派以甲斐爲根據地,名爲「未來知新流」的二刀流劍法,曾經盛極一時。

——雖然同爲二刀流,但並非武藏的末流。

《擊劍叢談》裏明白將兩者做了區分。但,此流派在始祖黑江剛太郎宗之死後,便急速凋零了。

反觀圓明流於武藏死後,在九州廣爲流傳,包括肥後的村上平內、鹿田彌左衛門、津田巖太,以及筑前的大塚登、肥前的關平太夫、關彌三右衛門等,擅長此流派的名家輩出,和未來知新流的凋落相較,更呈現極端的對比。

一直到非常晚近時期,纔出現備前春日的神官杉村平馬,以未來知新流的方式教導人們二刀流的劍術,並稱之爲「溫故知新流」,但卻被當時的人們輕率地歸納爲武藏的末流。

未來知新流之所以會衰滅,原因自不用說,乃是由於始祖黑江剛太郎在駿河城內御前真劍比武中,被二階堂流的片岡京之介擊敗,當場喪命之故。

雖然片岡京之介就如後文所述般,乃是以二階堂流獨特的「懸絲劍勢」這一神妙劍技聞名於當代的劍士,但直到比武當日爲止,幾乎沒有幾個人能預測到,黑江剛太郎竟會被片岡所打敗。

因爲黑江在比武前就充滿了自信,經常公然表示他一定會贏;而且,相對於片岡以消極防禦爲主體的劍技,黑江的戰法非常積極,幾乎有如雷光電閃般快速,所以大家都認爲,既然是真劍比武,黑江當有九成的勝算。

據說剛太郎死時雖然才三十七歲,但畢竟是年紀輕輕便獨創一派劍技的武者,所以他的樣貌似乎也頗異於常人。

在記述比武經過的《駿河大納言祕記》裏,就記載了這樣一段對剛太郎相貌的描述:

「又黑又長的頭髮披在肩上,臉色有如肺癆病人般蒼白,隨時半開着眼睛,露出細長的眼尾,彷彿正在沉睡一般。鼻樑銳利而高挺,臉頰則往內凹陷,就外貌來看,有如飢餓的豺狼。」

雖然《祕記》的作者用了這些似乎不算太友善的詞彙來描述剛太郎的相貌,但其實仔細想一想,這樣的容貌也並非醜陋,反而帶有一種令人畏懼的美。

事實上,在剛太郎的生涯之中,曾爲了多名女性發生過爭端,就連他的死,也不得不說他美麗的妻子多少必須負點責任。

不過,就他的性格而言,不論怎麼看待,實在都很難對他做出正面的評價。用複雜的謀略搶奪恩人的妻子、終其一生找不到對自己心服口服的門下弟子……光是從目前所知的兩三件事實,就足以充分推斷出這人的負面個性。

儘管如此,剛太郎卻非常自戀,而且絲毫不容別人侮辱他,尤其是在他開創自己的流派後,只要有人批評他的流派作風,他都會加倍猛烈地反擊回去,這更讓人們對他的風評極度不佳。

事實上,就連造成他死亡的真劍比武一事,說起來也非絕對必要之事,更沒有人強迫他非比不可;純粹是別人毫無惡意的一句話,被他視爲挑釁的行爲,結果他便執拗地要求參加這場真劍比武。

這場比武的結果,不僅讓他喪命,也讓他的未來知新流,承受了難以再起的莫大打擊。簡單地說,未來知新流隨着黑江剛太郎宗之一同興起,也隨着他而滅亡,在歷史上留下了坎坷的命運一頁。

寬永二年(一六二五年)春天,當時還叫做赤江剛藏的黑江剛太郎,被加賀藩(注:統加賀、能登、越中三國,人稱「加賀百萬石」,僅次於幕府的超級大名。此時的統治者是前田利常,治所位於金澤(今石川縣金澤市)。)僱用爲家臣。

明白彼此的實力後,剛藏不禁緊咬着牙關,眼底裏還閃過銳利的青光。

同席的藩中武術指導師父石黑武太夫,好奇地問着。

石黑一貫的傲慢態度,早就讓村岡半左衛門感到不滿,所以他對赤江剛藏頻頻示好,還常常在別人面前誇耀赤江剛藏的武藝。

武太夫露出暢快的微笑,眺望着自己的血劍,而在一旁緊盯着武太夫的赤江剛藏,感覺到自己握緊的雙手,正微微地顫動着……

深愛珠江的人——挑戰者明目張膽地如此自稱着,同時他還提出要求說,若是武太夫在乎自己名聲的話,就單獨前來決鬥。

兩人都沉默下來,靜靜地凝視着草地。在春天陽光的照射下,地上四處都是初吐新芽的青翠草兒,看起來充滿了柔軟蓬鬆的氣息。

「實力差太多了,我根本……」

儘管安之助已經娶妻,剛藏依舊像從前一樣,經常來找安之助——不,或許該說,他比以前更頻繁出入村岡家了。

「是。最初我是跟着師父安村範右衛門,在因州(注:即因幡國,日本古代六十六國之一,位於今日本鳥取縣東部。)一帶學習,原本主要學習的對象是以蔭流(注:又稱陰流、影流,日本劍豪愛洲移香齋所創,後代衆多劍術流派之祖,號稱「日本兵法三大源流」之一。)爲主,但後來我將所有新流派的優點全部加進來,才終於不負師父所望,完成了全新的流派。」

「沒有必要死心,您只要將珠江小姐得到手就行了。」

「石黑,你是要放棄珠江,還是要放棄你的性命?」

「既然如此……那斬掉武太夫不就行了?」

武太夫不自覺地踉蹌了一步。就在這時,另一把利劍出奇不意地從他背後揮砍過來,並深深地從他的肩頭一斬而下。

——正合我意,總有一天我會讓你見識到的!

將他介紹給加賀藩的人,是藩中的大番頭村岡半左衛門。

被珠江這麼稱讚,自尊心瞬間飛上雲端的安之助,再也沒有否認,只是開懷地露出曖眛的笑容。

沒有人知道究竟是誰殺了武太夫,時光就這樣流逝而去。半年後,珠江成爲了村岡安之助的妻子。

「你不用騙我了;像武太夫那樣的身手,藩中除了你,還有誰能斬得了他呢!」

石黑有些冷嘲熱諷地說着。

「斬掉武太夫不就行了。」

不過武太夫卻只是冷冷一笑,側身斜斜探出左肩,並採取右下段的持劍姿勢站立着。伊藏手裏拿着劍,連同自己的身體,狠狠地往武太夫左肩衝撞過去,就在這一瞬間……

但新婚共枕還沒過幾夜,珠江就吐露出意外的話,讓安之助大爲震驚。

武太夫拿起越前康繼所鑄造的新劍,要求被押解出來的罪犯持劍和他對戰。雖然這名罪犯並非武士,卻是擁有殺人前科的兇惡男人,名叫伊藏。

過了沒多久,藩中紛紛傳言說,石黑武太夫一心想娶普請奉行(注:掌管工程修繕的官員。)佐倉次郎太的女兒珠江過門。

武太夫擦掉劍上的血,轉過身來回應衆人的讚美,得意地點點頭,最後,他的視線落在剛藏身上。

「你就使盡全力斬過來吧,若是你能斬中在下一劍,在下願以自身做擔保,求主公饒你一命。」

喜怒幾乎不形於色的剛藏,也是從這一刻起,開始種下對武太夫強烈又深刻的憎恨之情。

剛藏並沒有特別採取低姿態來諂媚村岡,反而不太多話,甚至看起來有些冷漠;而且他明明還很年輕,卻沉穩到令人有些害怕,再加上他有着優異的直覺,能夠敏銳察覺對方的想法,並將之以最簡潔的方式表達出來,彷彿就像是自己心中所思一般,所以村岡非常喜歡他。

「石黑大人來提親時,我覺得很不開心,甚至厭惡到不斷髮抖;但是聽父親說,武太夫很擅長兵法,在北陸無人能出其右,所以我也只好死心認命。只是,女人其實都很渴望有一雙更堅強的臂膀能保護自己,所以當我知道你的實力勝過武太夫時,我真的覺得很開心……」

剛藏的重大弱點,就是對美女的執着。

剛藏冷靜計算着安之助胸中翻滾沸騰的鬱悶情緖,靜靜等待着這股情緒潰堤。

在這之前的他究竟是什麼來歷,並沒有人清楚,只聽說他原本在西國邊境的某藩裏,具有相當高的地位,後來卻因爲女性問題而遭到放逐。無論真相如何,總之,當他出現在加賀藩時,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浪人生活,因此看上去就是一副落難鳳凰的狼狽模樣。

「畢竟,珠江小姐實在太可憐了哪!」

剛藏壓低聲音說着,但安之助並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略微睜大眼睛。仰起頭望着剛藏的驗。剛藏來到安之助身旁坐下後,嘆了一口氣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某一天在藩主前田中納言利常的命令下,要進行新劍的試斬大會。

但是——隨着日子的經過,他開始感覺到,昔日曾害自己跌一大跤的重大弱點,又再度陰魂不散地纏了上來,而且力量一天比一天更強大。

他只是在自己心裏用力地回答:

「不、不,我哪敢和石黑大人相比呢!」

以現在的情況來說,浪人能夠求得一官半職的機會可說少之又少;只要我能夠爭取到這個任官機會,那就一定能夠充分發揮自己的實力,一步步出人頭地……是這樣的自信,勉強壓抑下剛藏瀕臨爆發的憤怒情緒。

三天後的夜晚,石黑武太夫隻身出現在城外荒郊的小坂神社境內。

「你說什麼?」

剛藏的武藝,恐怕不在武術指導師父石黑武太夫之下——安之助在心裏這樣想着。偶爾他也會將這樣的念頭脫口而出,這時的剛藏總會回他一句:

「不……這種事,我……」

他的目的當然是想透過安之助,讓村岡半左衛門提拔他,以獲取更高的地位;而他的終極目標,就是希望能被推舉來取代武太夫,成爲加賀藩的武術指導師父。武太夫死後,剛藏更自信地認爲藩中已無人能與他匹敵,更何況他也十分確信,安之助有義務盡最大的努力,幫助他往上爬。

就在同時,安之助的心裏,也同樣有兩個相反的念頭,正糾結在一起;一個是無論如何都必須回報剛藏的心情,另一個則是擔心唯一知道自己祕密的這個男人,不知哪天會出賣自己,所以很想遠離這個男人的念頭——

被僱用當天所聽到的那番侮辱話,還可以聽聽就算了,畢竟當時剛藏還很有自信,認定「我可不會輸給你這種人!」但今天的揶揄,卻徹底在剛藏的心魂裏,深深植入了憾恨的種子,因爲他已經非常清楚,自己根本不是武太夫的對手。

聽到這句話,剛藏細長的眼睛瞬間微微往右邊睜開了一點,銳利地看了對方一眼,不過並沒有開口回答。

他接到了一封匿名的挑戰書。

當愛情乘上年輕的羽翼,不論世間的道理爲何,都能輕易飛越而過。兩人攜手合作,一起斬了同藩的前輩,雖然這是有違法理的企圖,但其結果是能夠得到珠江;一想到珠江纖弱美麗的身姿,安之助忍不住嚥了一下口水,同時也嚥下了自己心中殘存的道德束縛。

想借助安之助的好意,進一步出人頭地的期待,以及想將安之助的愛妻,緊緊擁入自己懷裏的願望,兩個完全不相容的渴望,在剛藏的意識裏,毫無任何矛盾地日日不斷增長。

「啊!」

聽聞剛藏的話語,安之助心中柔軟又溫暖的感覺,瞬間像被人緊緊揪住似地痛苦扭曲,一股讓他快喘不過氣來的苦惱感受,在悲悽的心頭不住燃燒沸騰。

「不論是誰,單獨一人大概都不是他的對手,但只要結合我們兩人的力量,就一定能斬了他。」

「要把珠江嫁給那個男人……」

武太夫最初的一劍,以逆袈裟的招式,從左側腹往上斬向右肩,將伊藏的身體斜斬成兩半,第二劍則揮嚮往下墜落的伊藏上半身,將伊藏的首級斬飛。

事實上剛藏的劍技確實強到沒話說,即使安之助在藩內的年輕武士中已經算是數一數二的高手,卻仍遠遠不及剛藏。更何況剛藏並不只是使劍高手,他還很擅長使槍,同時也擅於松村流的手裏劍。

「喝——哈!」

安之助其實多少有些良心不安,但他強壓下這種感覺,靜靜聽着珠江的讚美。

聽到新侍奉的藩主要給他五十石的俸祿時,剛藏腦海裏頓時閃過一絲不滿,但他並沒有在面上表現出來,只是低頭行禮並道謝接受。

武太夫依舊錶現出一副藐視對手的高傲模樣,但就在他剛說完話的這一瞬間……

剛藏向半左衛門打聲招呼後,便直接走到偏房去找安之助。

儘管不曾正式學習過武藝,但早已看慣鮮血的伊藏,爲了自己的性命,開始大膽地進行攻擊。儘管亂無章法,他的劍還是猛烈地朝向武太夫的胸口砍去,那氣勢就像是惡鬼一般,充滿凌厲的必殺氣魄。

武太夫的劍在黑暗中發出劇烈的閃光,只見他先右後左地,打落了兩把手裏劍;但,就趁着武太夫分神的這極短暫間隙,安之助的劍已經朝着武太夫的胸口,揮出了拼命的一擊。

半左衛門經常如此告訴自己的兒子安之助,而安之助也非常敬佩剛藏的武藝。

「咦?」

「赤江先生,在下確實很痛苦,但除了死心放棄之外,又有什麼辦法呢!」

人們總會帶着非常惋惜的語氣,如此竊竊私語着。

充滿氣勢的兩聲大喝,從武太夫的喉間連續迸裂而出。緊接着,就在瞬間停止呼吸的衆人眼前,被一刀兩斷的伊藏身體滾落在地,而右邊約一間處,則是伊藏鮮血四濺、向外飛出的首級。

「但武太夫已經向主君大人提出請求了;他說,就算賭上男人的自尊,也一定要娶珠江小姐爲妻。」

沒過多久,安之助的心就快速往後者傾斜而去。

珠江純潔的新婚妻子模樣,逐漸散發出異常的魅力來,並開始在剛藏如冰的皮膚下,點燃他有如發狂般的情慾。

珠江又黑又長的眼睫毛,在搖晃的燈影下顯得楚楚可憐,深深凝視着安之助的臉龐,還散發出溫柔的香味;那美麗的面容不只無人能比,更令人心神盪漾不已。

「哦,原來你也來了,怎麼樣呢?剛纔的丹石流逆袈裟極意,你是不是也加進了你的知新流裏呢?哈哈哈!」

一道黑影從樹蔭下出現後,立刻拔出劍來。

「唔,可惡的傢伙……」

剛藏也經常出入村岡家。

「安之助大人,您最近似乎心事重重呢。」

儘管人們都認同武太夫的武藝世間少有,但只要想到他那副就算說得再客氣,也絕對稱不上端正秀麗的尊容,還有他那不時惹人生厭的傲慢性格,就實在讓人不敢恭維。

「我聽說你使用的劍術是『知新流』,不過我並不清楚知新流是什麼樣的流派,可以告訴我嗎?」

直到剛藏後來明白武太夫的真正實力時,才感到驚訝與錯愕。

不僅如此,原本剛藏內心裏還抱持着一股希望——總有一天要打倒武太夫,奪取他武術指導師父的地位;這樣的希望,也在這一瞬間裏,被體無完膚地敲碎了。

聽到這個傳聞時,剛藏眯起了細細的眼睛,看起來就與閉上雙眼沒有兩樣。接下來的一段漫長時間裏,剛藏只是一動不動地,凝視着空間中的某一個定點,最後像下定決心似地搖搖頭,然後立刻到村岡家拜訪。

剛藏重複了一次。

安之助驚慌地想找藉口,沒想到珠江繼續說着。

安之助正呆呆地蹲在檐廊旁,身體還靠在柱子上,一聽到剛藏在喊他,瞬間像從夢中甦醒過來一般,間隔了幾秒鐘,才勉強擠出笑容來看着剛藏。

「哦,真是了不起哪!這麼說來,你的流派裏也有我丹石流的劍技了?哈哈哈,真想見識一次看看呢!」

珠江是藩中公認的美女。

對自己的劍技擁有絕對自信的武太夫,當場撕毀了挑戰書,也沒有告訴任何弟子這件事,就隻身來到對方指定的地點。

當黑影一說完,武太夫立刻豪爽地大笑,同時,手中的劍也已迅捷無倫地出鞘。

「斬了石黑武太夫的人,就是你吧?」

「哈哈,聽這個聲音,你是村岡的兒子吧!爲了這種毫無意義的蠢事賠上自己的小命,這可不好哪!回去吧,今晚的事我不會說出去的!」

——真是遺憾,我敵不過那傢伙。

「他是個毫不矯揉做作,又很善解人意的男人。」

安之助終於按捺不住地脫口而出,臉頰的筋肉還不住痙攣着。剛藏連忙高聲地打斷他的話。

武太夫安慰在一旁憂心看着的看守人,要他別擔心,然後又對伊藏說:

不過這當然只是剛藏的客套話,其實他內心也很有自信,認爲自己絕不會輸給武太夫。

「剛藏那傢伙,每次看珠江的眼神都很詭異,而珠江也未免和那傢伙太親近了。」

安之助在心底,如此爲自己的背信辯解着。

當剛藏發現安之助不只遲遲沒有要助他往上爬,還開始表現出冷淡的態度,甚至對他有些敬而遠之時,他立刻察覺到安之助的心理。

「哼,忘恩負義的傢伙!這區區五十石的俸祿,就算放棄也沒啥了不起的;不過做爲代價,我要搶走你的女人。」

剛藏下定了決心。

對爭奪女人一事來說,剛藏自認很有經驗,安之助根本不是對手;更何況他早就看穿,珠江之所以會迷戀安之助,純粹是因爲她過度高估了安之助的武藝。

於是,剛藏假裝成排遣無聊的樣子,若無其事地在珠江面前,用手裏劍將停在庭院樹上的小鳥射下來。他的目的是要讓珠江想起來,當時武太夫的屍體旁,就掉落着手裏劍。

只見珠江臉上果然現出了大大動搖的神色,雖然剛藏仍裝作不知道,但珠江已經瞬間領悟到,殺死武太夫並非只憑安之助一人的力量。

「你在說什麼啊!」

當珠江向安之助追問時,安之助憤怒地漲紅了臉,依舊堅稱是自己一人打倒了武太夫;但第二天晚上,他卻將剛藏找來,嚴厲地追究對方泄密的責任。

不過,剛藏只是隻眼微閉,還露出嘲諷的微笑。

「呿!可惡的傢伙,你想愚弄我嗎!」

安之助的手伸向自己的劍柄,而瞬間往後退的剛藏,右手握着長劍,左手則握住了一把短劍。

大概過了半刻鐘後——

忽然出現在珠江面前的剛藏,不由分說地以緊迫的口吻說着:

「珠江小姐,安之助已經被我斬了,就像當時的武太夫一樣,所以你是我的人了。」

平常的剛藏臉色一向很蒼白,但或許是因爲剛斬了人、血氣上湧的緣故,只見他俯瞰着珠江的臉上,浮現起淡淡的紅潮,彷彿散發着一種異樣的美感。

連夜帶着珠江出奔的剛藏,靠着微薄的關係,在甲府落腳下來。

他將名字改爲黑江剛太郎,並在町裏開設了道場,同時在門口大剌剌地,掛起一塊寫着「未來知新流」五個字的大招牌。

(既然安之助和我的合擊如此成功,那麼若是我能獨自一人同時完成兩人的攻擊,即使只靠我一個人的力量,也應該能擊斃武太夫纔對吧!)

細細的蜘蛛絲,隨着劍風輕輕搖擺,就像變化自如的高手般,完全無視進兵衛揮斬幾十次的劍尖,依舊若無其事地輕輕往下垂着。

儘管宗之介非常擅長利用不斷反覆進行的激戰與廝殺,以等待耗損體力的敵人疲憊下來,但眼前卻非常明顯地,不論體力或是氣力,都是京之介消耗得更嚴重。

村上吉之丞是第一個傳承平井進兵衛奧義的人。原本他學的是奧山流,但後來與平井比武時,卻發規自己不論如何攻擊,就是打不到平井;最後當他累到快頭暈眼花時,被平井一擊打倒,於是從此便心服口服地投入平井門下。據說,通常修練二階堂源流時,會將絹絲垂在門框下,用以揣摩閃避的情境,而學習此一流派的人,以村上爲首,幾乎個個都和平井進兵衛一樣,屬於個子小、感覺有些瘦弱,而且性格相對溫和文靜的人,或許是因爲這流派的劍法,本身就與這類型的人,在喜好上比較能產生共鳴吧!

甲府城下開始流行未來知新流,甚至到了不談未來知新流,就會被笑成落伍的程度;黑江的名聲也因此在短短時間內響徹甲斐一帶,最後更擴及到駿府城下。

——剛太郎用前所未見的強烈語氣,激動地回應着。

右手持大刀(注:亦作「打刀」,即一般俗稱的「武士刀」,長約七十至九十公分,普遍爲當時的武士所使用。),左手則將脇差(短劍)高舉過頭,以劃出小圓弧的方式往前揮動,等刀光一閃時,便瞬間將脇差往對手胸前射去。

「依你的力氣,我看連蜘蛛絲都斬不斷!」

一旦放棄二階堂源流的劍法,恐怕就會被剛太郎所斬殺,京之介早有這個覺悟。但在此同時,他也決定非得斬了對手不可——面對以尋常方式無法取勝的強敵,唯一可行的戰鬥法,就是捨棄性命,與對手同歸於盡,這就是京之介所下的決心。

當然也有不少人因爲嫉妒他的劍技,在背後說他壞話。面對這些流言蜚語,剛太郎斬釘截鐵地回應道:「若是純以劍術來說,我絕對是凌駕於衆人之上的名人」,不論誰如何批評未來知新流,他都只是冷笑以對,這樣的態度也招致了更多人的反感。

「黑江大人是遠近聞名的劍術達人,除了拼命防禦他的飛龍劍,我想我也別無他法了吧!」

結果,蜘蛛絲——果然沒有斷。

當對手使盡全力持劍刺擊、跳躍、衝撞時,進兵衛完全沒有任何回應,只是猶如下垂的蜘蛛絲一般,不斷以柔軟的姿勢避開;等到對手開始疲憊、焦急,同時氣力放盡、失去戰意時,進兵衛再像旋風般地往前一躍,僅僅一劍就將對手擊倒。

「武藏的二刀流,根本不算真正的二刀流。」

赤江剛藏,亦即黑江剛太郎的未來知新流,其名聲很快就在甲府城下轟傳開來。

「總覺得令人很不舒服哪,這傢伙!」

京之介採取源流的左斜中段姿勢,極力減少面向對手的身體面積,剛太郎則是瞄準京之介往前突出的左肩以及脖子周圍,並靜靜地調整着呼吸,等待用左手正不斷划着圓弧的脇差,攻擊敵人的時機。

某日剛太郎前往甲府城的城奉行(注:負責城內行政事務的主要官員。)日向半兵衛正之的宅邸造訪,並與數名其他來客閒話家常時,在座有一名男子名叫土井三十郎,無心地說了這樣一句:

但,其實當京之介在心裏經過徹底思考後,終於下定了一個決心:爲了取勝,必須反過來完全無視二階堂源流的劍法纔行。只不過他的這個領悟,並沒有任何人發現到。

這一招大部分時候都能奏效,不過也有少數較敏銳的人會有這樣的感覺:

不知道是兩人中的誰大喊了一聲——當衆人不約而同探出身子察看時,彷彿被一股大力反彈回來般,仰躺在地的人,竟是身材高瘦的剛太郎。

這是在他擊斃武太夫後,暗自學得的技法,而這招最初的犧牲者,就是安之助。

「就是這個!

京之介蒼白的額頭上,逐漸滲出有如氣泡般的汗珠來,就在這一剎那間——

與其說如火花四射、令人喘不過氣的緊迫時間,是在劍與劍的對峙中流逝,不如說是在眼神與眼神、氣魄與氣魄的對峙中反覆流逝。

「仔細想想,儘管感覺上使用雙劍應該會比單劍來得有利,不過就真正的達人來說,果然還是單使一劍會比較厲害吧!」

武藏的劍擊,有時會持續進行四小時,當人們驚歎地將這件事告訴村上吉之丞時,吉之丞只是笑笑地說了一句:

比武當天,黑江剛太郎出現在被清理過的白砂場上時,臉上因爲緊張更顯蒼白,過度瘦削的修長身體,就如人們經常傳聞的那樣,有如鍛鍊過的豺狼般,滿溢着剽悍的氣息,而那彷彿半閉的雙眼裏,更明顯散發出高昂的必勝氣魄來。

原本衆人以爲這是武藏圓明流的末流,所以城中對自己武藝有自信的人們,紛紛帶着半踢館的心情前來討教,沒想到只不過兩三下就全都被打趴在地上;這樣的消息傳岀之後,前往這家奇妙的二刀流道場拜師學藝的人們便絡繹不絕。

反觀另一方,京之介的態度則是非常謙虛。

因爲剛太郎的飛龍劍,已經有不少人親眼見識過,對於他華麗豪放的二刀流劍術,無不感到深深着迷;相較之下,京之介的劍技只有極少數人看過,而且就外在印象來說,京之介也總是給人一種軟弱的感覺。

進兵衛腦海裏靈光一閃,頓時覺得眼界豁然開朗。

這就是二階堂流的片岡京之介,被迫與毫無恩怨、甚至不曾見過面的未來知新流的黑江剛太郎,賭上性命以真劍比武一事的來龍去脈。

京之介只說了這樣的一段話。

剛太郎左手上的脇差,瞬間在空中畫出一道亮光,右手上的大刀則隨着剛太郎的身體,猛力地跳躍了起來。剛太郎的劍與身體,與京之介迎面撲來的劍和身體,重重地撞在一起。

剛太郎不悅地如此斷言後,旁邊一名叫瀧尾十次郎的武士,立刻很感興趣地探出身子說道:

極意飛龍劍——這是他爲自己所獨創、嶄新的必殺一擊所取的名字。

進兵衛閃避攻擊的原理其實很簡單:就算進行最大限度的位移,其實也只需要往左右挪動自己身體正面寬度一半的距離,就已經足以避開對手的劍鋒。

甲駿遠三國都是大納言忠長所屬的版圖,而甲府不過是駿府城的支城而已,所以剛太郎心裏很明白,最終還是得到駿府去纔有前途;爲此,他一直在悄悄等待時機到來。

「身穿繡有金箔的華麗麻布單衣,打扮得令人眼花撩亂,夜夜外出練習揮劍。原本就是行動敏捷自如的男人,縱橫奮擊的模樣,更讓人驚歎不已,直呼『宛如愛宕山之天狗』……」

京之介的左肩上仍舊深深插着剛太郎的脇差,還因此大大踉蹌了一下,但他立刻將大刀拄在地上,重新站穩身體,並莞爾一笑。

武藏原本也想和村上比武,而且似乎爲了示威,連日在村上家附近的松林裏揮劍練習。當時武藏的模樣,據記述是這個樣子的:

不過他們實際的個性,並非都是消極又脆弱,反而是在柔軟的外表下,隱藏着絕不輕易放棄的堅韌鬥魂,這一點絕對毋庸置疑。

「還真是有毅力。只是,若對手能夠不動聲色靜觀六小時,不知他又有何打算呢?」

與片岡京之介正面對峙的剛太郎,右手高舉着備前祐定所鑄的大刀,左手握着脇差,並緩慢地揮舞着,他這套二刀流的劍法,看起來就像一場華麗的表演秀,讓人們的眼睛爲之一亮。

剛太郎的語氣非常嚴厲,彷彿在警告對方「不準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讓三十郎頓時慌了手腳。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就面子上來說,藩主也不好拒絕這個請求。

當自己的手裏劍和安之助的劍,合作打倒強敵武太夫時,他腦海裏瞬間閃過一個想法:

「哦,這倒是有趣。目前在駿府擔任書院番(注:負責守護德川將軍一族的貼身侍衛,亦即德川家的親衛隊。)的片岡京之介,據說就曾習得方纔土井所說的二階堂流極意;那麼,若是自命實力更在武藏之上的黑江先生您,與武藏所害怕的二階堂流高手片岡京之介比武,不知道結果會如何呢?」

另一派被爲「二階堂流」的劍法,則是從裏見家的木曾莊九郎所開創的「源流」(注:傳說中日本古代劍術的一種。木曾莊九郎確有其人。但「源流」乃是日本民間說書故事中所提及,並無史實根據。)分支而來,開山始祖是平井進兵衛,日後還出現了讓武蔵爲之敬畏的村上吉之丞。由於兩派的流派名恰巧一樣,所以上述松山主水的事蹟,經常被人與村上的事蹟混淆在一起,但其實兩派完全是不同的流派,所以爲了區分兩者,後者又被稱爲二階堂源流。

剛太郎無法裝作沒聽到這句話。

這不僅是在對戰之前刻意削減對手志氣的一種心理戰,更是剛太郎充滿自信的表現。儘管他對「懸絲劍勢」的難以擊破也早已有所覺悟,但他仍舊深信自己的二刀流與飛龍劍,絕對比對方更勝一籌。

當片岡與近日來不斷高調宣傳自己的未來知新流黑江剛太郎之間,即將展開真劍比武的消息被公開之後,幾乎藩中所有人都感到高度興趣,只是對比武結果的預測,正如本文一開始所述,幾乎所有人都認爲黑江有九成的勝算。

有如手裏劍一般飛射而至的脇差,如果只是以平常的速度射出,那麼京之介的「懸絲劍勢」,理應能夠輕鬆閃過纔對。——不過既然對手是剛太郎,那麼脇差從他手上飛出去的速度,恐怕比直射眼前的光線還要快,而且精準無比,一定能傷到京之介。就算萬一失手了,剛太郎的極意飛龍劍,仍會在京之介轉動身體閃避的瞬間,如打在大地上的閃電般刺中他;不管京之介能夠躲掉的距離是一寸還是兩寸,結果都是一樣的。

他貫注所有心神不斷苦練,最後終於練就不論面對哪種攻擊,都能無聲避開的劍法——「懸絲劍勢」。

其中一派是永祿年間,由住在鎌倉的松山主水所開創,一般稱爲平法,由於這個流派的奧義有一字法、八字法、十字法,三字加總在一起就成爲「平」字,因而得名。這個流派傳到主水的孫子大吉時,因爲大吉侍奉素川三齋(注:此處似爲筆誤,應爲「細川三齋」,即著名戰國武將細川忠興,豐前小倉藩(今日本北九州市小倉)藩主。關原之戰後將家督讓予嫡子忠利並出家隱居,法號「三齋宗立」,故又被稱爲「三齋」。)而聞名;但後來大吉在白天午睡時遭到刺殺,而這個流派的武技也隨之滅亡了。

「不,我並不是特別在指誰,只是大家先前就圓明流的武藏,由於害怕和二階堂流的村上吉之丞比武,結果臨陣脫逃一事,議論之後得出這樣的結論罷了。」

若對手的劍是橫向斬過來,那麼只要將身體退到離對方劍尖一分(約三公分)之處就行了。

像這種人,通常就會厭惡剛太郎。

「啊!」

「喝!」

「正合我意!」

武藏聽到這段話後,忍不住咋舌地說「看樣子我敵不過他」,然後連夜悄悄地離開,到他國去了。

隨着無敵的威名日益擴大,剛太郎也更加緊緊了抓住珠江的心。剛開始時,珠江因爲震驚與恐懼,不得不跟着剛太郎私奔,但現在丈夫已經變成劍術無雙的名人,所以原本的恐懼,似乎也逐漸轉變成了又敬又畏的愛情。

完全掌握住珠江後的剛太郎,再次燃起新的野心,那就是被駿河藩僱用爲武術指導師父。

但,就因爲這比喻性的嘲罵,讓進兵衛鑽研出一套了不起的劍法來。

剛太郎只要前進一寸,京之介就後退一寸,京之介只要往左邊轉過去兩寸,剛太郎就跟着朝右邊轉過去兩寸。

在這種全新的想法驅使下,剛藏開始竭盡心思鑽研這方面的技巧。

原來他完全沒有閃躲剛太郎射過來的脇差,因此他的二階堂流奧義「懸絲劍勢」也頓時被擊破了——不,正確來說,是他放任對方破招的;但也因爲如此,他的劍纔有辦法比剛太郎的劍還早了分釐之差,斬中對方的身體,並且成功擊破了無敵的飛龍劍。

在座的人趕緊安撫剛太郎,要他別放在心上,但第二天,他立刻發出正式書函,要求與片岡京之介比武。

平井進兵衛的二階堂流,擁有非常與衆不同的特性。因爲他其實是一個軟弱無力的溫吞男子,所以年輕時,他的師父就曾嘲罵過他:

村上吉之丞與宮本武藏的軼事,就是最佳的寫照。

榮耀的光明大道,就等在伸手可及的前方,剛太郎全身湧上堅毅的鬥志,整個人還因爲情緒激動,不住微微顫抖着。

遭到如此責罵後,對自己的實力感到絕望的進兵衛,在山野間四處徘徊;就在這時,他忽然看到眼前的樹枝上,正垂掛着一道蜘蛛絲。進兵衛看着蜘蛛絲,腦中再次閃過師父的冷笑;被深深刺痛的他,於是激動地拔起劍來,朝着蜘蛛絲斬去。

只要脳差直按射中對手胸口,通常就能分出勝負。就算結果不理想,也能讓對手爲了閃避或打落脇差,瞬間將所有力量和注意力貫注在其上,此時,自己便會掌握那瞬間即逝的空隙飛身躍入,一劍斬了對方。

被稱爲「二階堂流」的劍術,其實一共有兩個流派。

駿河藩的書院番片岡京之介,究竟是向何人學得二階堂源流的劍法,並沒有人清楚,但他的「懸絲劍勢」具有驚人的柔軟度,同時也是很有韌性的技法。儘管只有少數人目睹過他這套劍法,但都給予相當高的評價。

——只要贏了這場比武,就能成爲甲駿遠三州的劍術第一人,期盼已久的駿河藩武術指導師父地位也是囊中之物,而且珠江纖細的眉毛下,散發出美麗光芒的大眼睛,應該也會帶着滿滿的讚歎色彩,更加愛慕地看向我吧!

在正式開始比武的幾天前,剛太郎就帶着門下弟子出現在駿府城下,還不斷揚言一定會贏。

結果沒過多久,來自駿府城的迴響果然出現了——說得更精確一點,是剛太郎自己主動挑起這一切的。

剛太郎開始注意自己的應對,尤其對藩士特別用心。像以往一樣,他總是刻意採取看似有些冷漠的態度,然後隨時敏銳察覺對方的心意,再順應對方的想法予以回應。

當對手揮劍時,只要在瞬間看穿劍尖往哪個方向去,就能以最有效率的方式移動身體——在間不容髮的剎那所完成的這項微妙動作,比對着陽光眨眼的速度還快,這就是進兵衛所領悟的技巧。

「我倒是想請教一下,所謂真正的達人,是指誰?」

他會變本加厲採取這種自傲的態度,並非只是單純想在珠江面前表現出男人虛榮的一面,而是他真的對自己充滿自信;不過比起自信更重要的是,他想借由這種強硬的自我宣傳方式,提高駿府城內的貴人們對他的注意,這纔是他最主要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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