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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 兩敗俱亡,「獅子反敵」

《劍豪生死鬥》 · 南條範夫 · 1.4萬 字

照射在駿府城內南廣場上的太陽,此刻正好來到天空的正中央。這是一個萬里無雲、空色蔚藍的晴朗秋日,清涼的空氣從富士山巔,一路深深擴散到三保的松原。

然而,只有城內的這處廣場,因爲已經結束的四組真劍比武,瀰漫着一片淒厲的殺氣。這四場比武,不僅已讓四名劍士血濺五步、斃命沙場,同時還造成了兩個女人在帳幕外自盡,以及觀武席上一個女人被小刀刺死。

有些人因爲承受不住,已經悄情離席,也有人囁語着,希望能中止這場比武。

唯獨端坐在正面看臺墊上的城主忠長,儘管臉色蒼白,卻依舊泰然自若,對現場的血腥味彷彿全然不感饜足,眼眸裏還不時閃過一道類似怪異冷笑的陰影。

負責唱名的廣瀨京平,高聲喊着今日出場的第五組劍士姓名。

「東側劍士,鶴岡順之助吉勝!」

廣瀨停頓了一下,並看了東側幔幕一眼,卻不見理應出來應名的劍士現身;於是他提高聲調,再度唱名,但依舊不見劍士揮開幔幕,從後面走出來。

儘管覺得情況不太對勁,但他也只好先向着西側唱名。

「西側劍士,深田剛之進昌秋!」

不可思議地,這邊同樣沒有任何回應。難道這次的劍士又像前場比試的屈木頑之助一樣,會從令人意外的地方竄出來嗎?廣瀨只好稍微等待看看,但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擔任裁判的渡邊監物,以及負責各相關事務的官吏,慌張地交頭接耳起來,還不斷進出東西兩邊的幔幕裏,拼命尋找兩名劍士;然而,在東西兩邊的幔幕附近,卻都完全找不到劍士的蹤影。

疑惑與驚訝的聲音,有如吹動樹葉的風聲般,在場內此起彼落。

由於雙方劍士都熱切期望參加這場真劍比武,所以理應不可能臨陣脫逃纔對;若說是發生了意外,也不可能兩名劍士都碰巧同時遭遇不測吧?

上午場的比武原定以這第五組比試作結,所以排在下午場比武的第六組劍士根本還沒登城,對於這突如其來的開天窗空檔時間,要如何安排纔好?

主君忠長開始露出險惡的神情,神經質的個性更讓他的臉部肌肉微微痙攣;而負責安排整場比試的家老三枝伊豆守,在偷偷窺見主君的神情後,更是進退失據、狼狽不堪。

「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沒看到鶴岡和深田兩人?」

「是、是的,目前我等正在城內四處搜尋他們兩人的蹤跡,只是……」

「混帳!快派人到他們兩人住的地方去查看,一羣沒用的傢伙!」

「是!」

「放肆的傢伙,竟然還沒開始比武,就擅自在這裏先行私鬥!」

「啊,那個人是鶴岡!」

「不準過來!不論是誰,要是敢過來阻撓我,我絕對殺無赦!」

「就是山岡市太郎大人的千金,阿和小姐。」

基本上衆人都能接受這個理由。剛之進的喜怒哀樂情緒非常明顯,個性比較活潑,而順之助則相對冷靜,屬於內向的人,這樣的兩人在年少時代裏,還不至於引發太大的衝突,所以能持續交朋友,但如今卻演變成事事都會針鋒相對的緊張關係。

「爲、爲什麼沒希望了?」

「哦,沒想到你這麼執着;反正鶴岡那邊,聽說也還沒正式去下聘……好吧,我就再去提一次看看。」

順之助取代了剛之進走向斬臺。

「剛之進,關於你說的那個山岡的女兒,已經沒有希望了,我看你還是死心吧。」

「剛之進,既然你已經繼承了家業,就早點成婚吧!」

「你少來了,卑鄙小人!想趁機逃跑嗎?順之助,可惡!」

先不管敗壞紀律的行爲事後要如何處分,至少就眼前的狀況來說,確實也只能這麼做了。所謂薑是老的辣,不愧是家老,三枝確實在轉瞬間,做出了最準確的判斷。

其實,剛之進和順之助的劍技並沒有太大的優劣之分,只是碰巧剛之進所持的劍,燒刃(注:用覆土包鋼方式燒製出的刀刃,通常會產生出漂亮的波紋。)的範圍比較大,也比較脆弱罷了。

「這有什麼,我也能斬斷啊!」

「叔父大人,剛之進早已有想迎娶的對象了。」

「不知道我們能斬到什麼程度哦!」

最早在他用兩人之間釀成糾紛的事件,必須回溯到五年前,也就是兩人同爲十七歲那一年的秋天。

剛之進說完,又立刻猛烈揮斬過來。順之助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然後繼續往前跑。

從那一天以後,剛之進對順之助的態度就開始轉變,不再像以往一樣親密。

其實剛之進對山岡家的女兒也並非愛到無法自拔的地步,只是多少有些養她罷了,再加上剛好被叔父問到婚事,一時之間想不出有哪個適當的對象,所以纔會脫口說出她的名字來。

衆人繼續往他們跑去,同時不斷出聲制止兩人的行爲,但來到兩名劍士附近時,所有人忍不住驚呼起來。

「啊,那是……」

剛之進舀起旁邊小木桶裏的水,淋在自己的劍尖上,然後張開雙腳站定,再將劍高舉過頭、用力斬下。

察覺這點後,順之助在講話時更注意遣詞用語,也試着放低身段與剛之進交談,但每次都碰了釘子。順之助起初只覺得奇怪,但一次、兩次之後,終於忍不住這樣想:

渡邊不禁咬緊了自己的嘴脣。

剛之進抬頭望着叔父,清楚地表達了自己的心意。

他將身體往後仰,把劍舉得更高。

——光靠這樣斥喝,是擋不住他們的。

儘管如此,剛之進雖然還很年輕,劍技卻早已和順之助並駕齊驅,兩人甚至被稱爲是日向半兵衛門下的龍與虎,所以剛之進絕非失誤,而是故意的——在場的所有人,心裏都很清楚。

——剛之進不太對勁。

身爲裁判,正坐在矮几旁的渡邊監物,立刻站起身來。

伴隨着這聲吆喝,他將雙膝往左右兩邊微微張開,結果稻草束連同青竹、被漂亮地一斬爲二。

至於被打的順之助,雖然表面上無法提出抗議,卻掩不住臉上憤怒的神色。

剛之進不假思索地拔起劍來,並走到斬臺前面。斬臺上面放着兩束綁在一起,長三尺二寸、直徑五寸的稻草束,裏面還包着青竹。

深田和鶴岡兩人,原本都熱切期望能在這個一生一世僅見的盛大舞臺上,以真劍一決勝負,卻在比武開始之前就在場外交起了手,還互相砍殺成傷,箇中原委究竟爲何呢?

「監物,不必麻煩了,就讓他們兩人繼續打下去吧!」

一直待在場內的幾百名列席者,還不清楚場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正覺得狐疑時,就看見渾身浴血、不住互砍的兩人,一路殺進場內來;對這突如其來的發展,衆人紛紛感到錯愕,只能屏息以待。

不只如此,他在講話時總會有意無意的語中帶刺,態度之冷淡,讓順之助非常驚訝。

——可惡,竟敢瞧不起我,無禮的傢伙!

當時的比武練習並不會戴上防護面具與護手,而且是以木刀對戰,如果真的用力打下去,有可能會造成對方受重傷,所以一般都會在木刀要碰到對手的皮膚之前,就趕緊收手;不過劍技還不純熟的人對戰時,往往會因爲防禦者的防禦方法不對,攻擊者也不懂得拿捏力道的緣故,不小心重重打在對方身上,結果導致對方受傷,這當然也是在所難免之事。

——莫名其妙的傢伙,隨他去了啦!

「嗯,因爲對方口頭上已經先答應別人了,而且是四、五天前才決定的。雖然很可惜,不過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算了啦,反正別的好人家女兒也不少,我看你就放棄吧!」

鶴岡和深田身上早已被砍傷好幾處,爲比武所準備的正式服裝到處沾染着鮮血,顯得悽慘無比。

兩人都手持白刃,不但一邊跑一邊互斬,甚至還互相護罵着;離鞘的刀刃在陽光的照映下,發出有如白魚前後飛躍般的光芒來。

看樣子要是真有誰敢靠近的話,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用手上那剛猛無儔的劍,瞬間將對方一刀兩斷吧!瞭解剛之進劍技厲害的武士們,趕緊退後了五、六步。

那時,本藩的一刀流武術指導師父日向半兵衛正久,正在道場裏舉行試斬大會。這一天下午,沒能參加試斬的少年們,圍在庭院裏的斬臺旁邊交談。

一羣人大喊一聲,同時瞬間往後退。

睜得大大的,彷彿要爆開來的眼睛裏,高漲着狂亂的必殺敵意,深田剛之進還高聲大喊着:

反觀鶴岡順之助,似乎還保有一絲理智;只見他瞪視着對手,雖然毫無鬆懈,但仍冷靜地說着:

「哦,你說的是前面不遠處的那個山岡家?哈哈哈,你這傢伙,原來早就盯上人家啦!嗯,那一家的女兒我也認識,確實是個不錯的孩子,而且山岡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好,沒問題,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會替你談成的!」

到了兩人十八歲那一年的春天,在同年齡的這兩人慶祝元服的比試上,剛之進用力地往順之助的肩膀打去。

「深田,快住手!」

「劍,就應該這樣斬纔對。」

儘管渡邊大聲怒斥,但一看到兩人的眼神、備戰的姿勢以及氣魄,立刻領悟過來。

但在眼前的他們身上,只看得見無限的憎恨和激憤,濃縮在三尺劍鋒之上,燃燒着熊熊烈火。

儘管談了好幾次,但重太夫的提親並沒有發生任何效果。最後,當聽到阿和已經和順之助訂親的消息時,剛之進全身如火燒般,眼睛也充滿怒火。

「好吧,我來試試看。」

「在後面追他的人是深田!」

「看起來好像也沒什麼,不過實際上很難呢。」

儘管鶴岡如此喊話,但剛之進似乎完全聽不進去。

「你們瘋了,沒看到這裏是殿下御前嗎!」

驚慌失措又騷動不已的藩士們,只能遠遠圍住不斷在互砍的鶴岡與深田,不過兩人最終還是戰到了比武場內——或許應該說,是鶴岡刻意誘導深田進到場內的。

若是平常的剛之進,根本不會在乎這種小事,偏偏順之助多嘴了一句「劍就應該這樣斬纔對」,結果正好傷到了剛之進的自尊心。

「喝!」

相較於永祿天正以前,以實際戰鬥爲首要目的的古劍來說,慶長以來的劍,多爲刃紋華麗、燒刃部分範圍較廣的劍,所以比較容易折斷,這一點在後來松村英記的《刀劍或問》裏,就曾強和潁賞曲,水心子正秀也在《刀劍實用論》裏,反覆論及到這一點。

剛之進尷尬的退回原位。

到了這個地步,鶴岡順之助想必也有了覺悟,明白自己已經無法輕易收劍,因爲只要一收劍,對手的劍就會瞬間貫穿自己的身體。

在深田剛之進眼裏,早已看不見主君,也看不見幾百名觀衆的存在,只看得見鶴岡順之助一人,而他的劍尖,也因爲渴望吸吮敵人的鮮血,散發出淒厲的殺氣來。

在旁觀看的少年們,當然都很清楚劍身會斷,並非持劍揮砍者的劍技有問題;只是剛之進的劍畢竟斷了,而順之助則成功地將稲草束一斬爲二,所以當然會獲得比較多的掌聲,這也是人之常情。

人們彼此面面相覷,接着立刻沿着城壁往前看,只見兩個人影正往這邊奔來。

不只如此,這兩人如今在同一個道場裏,也是勢均力敵的對手,所以比起日常生活小事上所發生的衝突,衆人更加關注他們兩人出自意識對方的存在而不斷努力磨練、將所有精神全放在劍道上的強悍身影,並從中感受到年輕人特有的強烈興趣與刺激。

剛開始只是他們兩人心裏懷着疙瘩,但久而久之,就連其他同伴也紛紛發現不對勁,等大家開始傳聞他們兩人已經交惡時,剛之進早就毫無掩飾地,在衆人面前表露出他對順之助的敵意。

「喝!」

「鶴岡,快收劍!」

熱心助人的重太夫,明明信心滿滿的表示包在他身上,沒想到第三天,卻眉頭深鎖地來到剛之進家裏。

兩人從幾天前開始,就分別寄住在監察官松平因幡和衣田肥前的宅邸裏,因此官吏們趕緊派遣人員到雙方的住所去查看,沒想到他們纔剛走到大手門附近,就聽到守門的士兵們發出奇怪的喊叫聲,還騷亂不已,同時耳邊還傳來彼此謾罵的聲音。

原本剛之進打算坦然就此接受這樁談不攏的婚事了,沒想到重太夫無意間的一句話,讓他瞬間臉色大變。

他們兩人是交情很好的朋友,因此通常不論對方說了什麼話,都會認爲對方並無惡意,只是口無遮攔而已,聽聽就算了,所以兩人之間儘管常常互相口出惡言,也也無損兩人的友誼。只是這一天或許是剛之進剛好心情不好吧,所以順之助的一句話,頓時化爲毒針深深刺進他的心裏,怎樣也消不去。

若是佛家來解釋的話,大概會輕咳一聲,說道「這是他們兩人之間的前世孽緣」;若是儒者論起這件事的話,大概會短暫地閉上眼睛,然後指出「這一切皆是天理」吧!但,以我們凡夫俗孑的觀點來說,他們兩人的情況,就純粹是些許的芝麻小事日積月累之下,最後終於爆發出來的最壞結果,令人看了也只能搖頭嘆息。

「嗯,連吉木大人都失敗了呢。」

「可惡的順之助,你非得如此和我正面衝突不可嗎……?」

「哈哈,好傢伙,真是讓人喫驚啊!原來你根本就是在等我開口問嘛,要不然怎會回答的這麼直截了當呢!現在的年輕人啊,我真是輸給你們啦!好吧,告訴我,你看中的是哪家的女兒啊?」

順之助笑笑地說着。

——只能抱着被斬的覺悟,衝進兩人的劍下阻止他們了……

當其中一人開玩笑地說了這麼一句話後,正好在場的剛之進,立刻挺身而出說道:

「呿,沒用的爛劍!」

身爲裁判,渡邊監物瞬間下定了決心。

那一年,剛之進因爲父親死去,繼承了深田家的家業,於是他的叔父深田重太夫便對他說:

——既然如此,那也沒辦法了。

「啊!」

讓兩人之間的不合變得更加致命、也令剛之進的心靈烙印下終生永難抹滅怨恨的,是第二次的偶發事件,也就是在兩人二十歲那一年所發生的事。

正當渡邊準備衝進早已抱着必死決心的兩名劍士之間時,看臺上傳來家老三枝伊豆的大喊聲:

人們議論紛紛,認爲他們兩人之所以不合,主要是因爲個性上的差異,以及在同一個道場裏,身爲實力相當的對手,對彼此產生的競爭心。

其實,他們兩人原本是從小就認識的好友。

「原來是鶴岡順之助嗎?既然只是口頭上答應,那麼叔父大人,剛之進絕不退讓,無論如何一定要娶阿和小姐爲妻。麻煩叔父大人再向對方提一次吧!」

「到底出了什麼事!」

剛之進的劍雖然砍進了稻草束,卻因爲斬到青竹的關係,發出一聲巨響,整把劍從中應聲折成兩半,碎掉的劍刃還往左邊飛了出去。

「深田,我們就先收劍,到主君大人面前去,再心滿意足地戰個夠吧!」

剛之進咬牙切齒地說着。

剛之進根本不相信事情會這麼巧,兩個男人會在偶然的情況下,同時選擇同一個女人爲對象;在他想來,一定是順之助知道自己早就偷偷暗戀、甚至已經愛上了阿和,才故意橫插一槓,出來和自己爭奪的……剛之進的思想,已經愈來愈扭曲了。

一定要讓順之助知道,就算阿和嫁給他,自己也完全不痛不癢——或許只是爲了展現這一點,剛之進便趕緊娶了其他家的女兒。

既然是賭氣娶進來的妻子,當然不可能感情融洽,所以早婚的剛之進便開始流連酒肆,經常泡在花街柳巷與西小路一帶的料理店裏。

剛之進就是因此在「清水」料亭裏,認識了十六歲的千代。她是料亭老闆的養女,所以在料亭裏幫忙,但樣貌卻是難得一見的楚楚可憐,又很有氣質。

剛之進在酒力的助勢下,開始追求千代。

每次只要被千代拒絕,剛之進就追求得更猛烈,也更頻繁地出入料亭。

端午節這一天,在城中喝完祝賀酒後,剛之進乘着酒興,跟幾名酒肉朋友一起闖到了「清水」裏去,並在酒友們半開玩笑的起鬨下,宣示今天一定會讓千代乖乖地聽從自己,也不管對方根本不願意還拼命逃跑,就一直追在千代的身後,一路來到走廊的角落。

「深田大人,我求求您,絕對不可以,請您放過我吧!」

千代幾乎是半哭着哀求剛之進,身體還不住顫抖着,又黑又大的眼睛裏充滿了悲悽的神色,但這副表情反而像是添油一般,讓剛之進的慾望之火燒得更旺了。

「千代,你就別再倔強了,乖乖聽我的話吧,我絕不會虧待你的……可惡,你這個不識好歹的傢伙!」

剛之進強行抱住千代的雙肩,還將千代拉進自己懷裏。就在這時,走廊前方包廂的紙拉門打開了,順之助從裏面走了出來。

順之助靜靜地步上前去。

「深田,快住手。」

「你說什麼?」

順之助在眼睛充滿怒火的剛之進耳畔,說了一句話。

「快住手,衣田大人就在我走岀來的那間包廂裏。」

一看到岀面阻止的人是順之助,剛之進原本打算狠狠地揪住他的衣領,但一聽到監察官衣田人就在前面的包廂裏,他瞬間冷靜下來,並趕緊放開了千代。

「什麼嘛,一點也不好玩。我們換個地方吧,我們走!」

看到剛之進嘴裏唸唸有詞地和酒友一同離去後,千代難過的眨着溫柔的眼睛。

事實上,忠長確實延攬了許多新來的浪人,所以每次只要這樣的消息一傳到江戶去,幕府對忠長謀反的猜疑也就愈來愈深。

「您說的沒錯,在大坂一役裏,在下確實跟隨盛親,與將軍家廝殺過。」

他打敗了願流高手相木久藏,並與新陰流名手出淵平次郎打成平手。

「真是令人驚歎的劍技,夠資格成爲我的武士。你說你是長曾我部的浪人是嗎?」

神社境內!剛之進咬牙切齒地,好不容易纔壓抑下自己的情緒。

一邊是身體雖然非常壯碩,但年齡畢竟將近五十,而且在剛纔的兩回合對戰中,已經消耗掉莫大體力,儘管斬了三人,恐怕也已經無處可逃的男人;而另一邊則是年少氣銳、正充滿精力,還被稱爲日向門下之龍的高手。

「儘管目前很落魄,但我畢竟仍是個武士,絕不會任人輕易斬首,倒是有一件事……家老大人,在下必須言明,推舉在下的鳥居大人,完全不知道在下的真實身分。好了,各位不用顧忌,儘管殺過來吧!」

武術指導師父日向半兵衛,轉聲向後喊了一聲。人在檐廊最後面待命的剛之進,接到指令後立刻將衣袖往上綁,並打上十字結,然後跳下庭院。

「你瘋了,剛之進,我不會和你決鬥的。」

「呵呵,沒想到被識破了哪!你沒說錯,我就是飯村九郎衛門政泰。」

儘管順之助和加登同時大聲否認,但剛之進根本聽不進去。

「因爲我看見了,而且是親眼看見的,昨天在『清水』的包廂裏,我看見千代靠在鶴岡的膝蓋上,兩個人卿卿我我的,害我都不好意思看下去了,哈哈!」

飯村巧妙地擋下剛之進的利劍,並用力反推回去,還趁勢加以反擊,並沒有輕易屈服。

回過頭來的飯村,壯碩的身體搖晃了起來,接着往前踉蹌一步,然後就直接倒在地上了。

「真是無禮的傢伙哪。好吧,事情原委姑且不論,但你對着武士吐口水,這件事我絕對無法容忍;改日,我一定會和你決鬥的。」

——我非斬了那傢伙不可。

「不用辯解了,順之助,快和我決鬥!」

這時,一名老武士小野又左衛門,從大客廳中羣聚的武士中走了出來,並對着飯尾十兵衛說:

「喔!」

「暴徒,看招吧!」

鬍鬚臉上露出了詭異的微笑。

寬永五年春天,駿府城下出現了一名身材壯碩、留着鬍鬚的臉上還帶有刀傷的男人,看起來就像是從戰場中倖存下來的戰士。從樣貌來看,男人的現應該已經超過四十歲了;據說他是來自九州一帶,手上還帶着要給宿老鳥居土佐守的介紹函,似乎是想在駿府這裏求得一官半職。

千代低下頭來道謝。其實監察官根本不在場,所謂「衣田大人在前面的包廂」云云,當然是順之助編的謊言。

順之助對此也很清楚,所以更加小心地迴避與剛之進產生衝突,但看在剛之進眼裏,順之助的行爲只是在侮辱他。

持續進行五天的熱鬧慶典,到了最後一天,衆人開始感到有些疲累,但也因爲是最後一天,所以又依依不捨,不論男女老幼,都聚集到賤機山麓廣大的神社境內。

這場血斗的導火線,是在寬永六年四月五日,淺間神社大祭的最後一天裏爆發的。

「深田剛之進,上吧!」

剛之進厲聲說着,同僚們隨着他的視線往前看,瞬間全都失了聲。

「啊!」

「原來你是官方明令禁止的切支丹(基督教徒),你藏進懷裏的東西,是十字架沒錯吧!」

「你看清楚地方,我們現在人在神社境內啊!」

「無恥之徒,我饒不了你!」

不過也有其他酒友表示,只看見千代挨在順之助旁邊坐着,並幫他斟酒而已。

聽到剛之進的喊叫聲,兩人抬起頭來,並喫驚地分開身子。

大約在七、八間遠的右前方處,鶴岡順之助正站在一棵老櫻樹的樹蔭下。如果只是這樣,一羣人也不會如此震驚,但順之助看起來,似乎正將手搭在某位看似人妻的年輕女子肩膀上,而且還將對方拉向自己懷裏。

剛之進立刻衝向前去。

「笨蛋,居然想把這種無謂的瑣事栽贓到我頭上;我根本沒做過這樣的事,也絕不允許你玷污我的名聲。」

小野又左衛門過去曾服侍過水野勝成,在大坂一役裏,也曾幾度和明石全登的軍隊動過干戈。

飯尾十兵衛毫無畏懼地回答着。

兩人之間的衝突,最後終於發展到無可避免的地步。

儘管兩人的個性完全不同,卻都是擅長一刀流祕劍「獅子反敵」的高手。這種招式是將太刀貼在背上,彷彿在揹劍一樣,等到敵人的劍揮斬而下的那一瞬間,便分秒不差地筆直衝向敵人胸前,和對方一決生死。要使用這種招式,必須具備異常剛毅的膽識,以及迅敏的速度。

「放開我!」

深田剛之進也在幾位同僚的陪同下,走在雜沓的人羣中;這時,他卻突然停下腳步。

「好吧,既然是在神聖的境內,那我就先饒了你;不過,順之助,如果你不想被我叫成懦夫的話,離開之後就跟我對決!」

自從大坂失陷後已經過了十三年,德川幕府的根基愈發穩固,未來應該也不會再發生太大規模的戰爭,因此對各藩來說,目前所養的武士人數已經足夠了,不需要再招攬新武士,更何況就財政面而言,也必須儘可能地節制開銷纔行。

「什麼?」

忠長卿意圖謀反——千代田城深處的老中宅邸書院裏,開始悄悄着流傳這句話。

家老三枝伊豆瞬間明白了忠長的表情含意,立刻大聲召集人手。

剛之進的呼吸開始變得急迫,飯村胸口的衣襟也袒露開來,激烈上下鼓動的肌肉上,還發出汗水的亮光。

唯獨駿府城主德川忠長,還在廣招武藝高強的武士。據說只要實力獲得他的認可,他就會立刻用高官厚祿加以延攬,因此四面八方渴望出仕任官的浪人,無不透過各種手段,想盡辦法要擠進駿府的大門。

不過,不論謀反的傳言是真是假,忠長確實只要一聽到有武士想求官,就一定會讓這名武士在自己面前,與藩中的好手比劍,再根據結果決定是否採用這名武士。

「懦夫,快拔劍、拔劍啊!」

剛之進豎起兩眼,還緊緊握住劍柄,看到他的姿勢,身旁的同僚都大爲喫驚,其中一人還下意識地按住他的手。

年輕靈魂裏滋長的怨恨,只要碰到與女人有關的事,總是最尖銳也最難以化解,同時也滋生得最快、最深。剛之進對順之助的憤怒原本就已經充滿了整個身體,如今則更加強烈,甚至帶有苦澀味,也燃燒得更猛烈。

順之助的一舉一動,都讓剛之進深感厭惡。

飯尾十兵衛拜謝後站起身來;就在這時,突然間有一個發出亮光的東西,從他懷裏掉在庭院的泥地上。

「哼!你是怕了我的劍嗎?沒想到你這麼貪生怕死,懦夫!」

「深田,你想做什麼!」

就在此時,從西曲輪的武士長屋裏,衝出來一名年輕武士;只見他小跑着逼近飯村的背後,並且大喝一聲:

——可惡,搶走我的阿和還不夠,現在知道我喜歡千代,又來對我橫刀奪愛嗎?

飯村的目光掃過四周將他團團圍住的拔劍士卒,自己也拔出劍來。

不僅如此,擔任裁判的武術指導師父笹原修三郎與日向半兵衛也都斷言說,飯尾的劍技在面臨實戰時,還會明顯展現出比使用木刀更加強大的殺傷力。

「哈哈,真是誠實的傢伙!昨日之敵爲今日之友,此乃武門常情,你不必介意。」

聽到忠長親自問話,蹲踞在檐廊下的飯尾十兵衛,趕緊低下頭來。

兩人的對立情形已然浮上臺面,而且情況愈演愈烈,因此他們的師父日向半兵衛直接開口,嚴禁他們在道場內比武。

勝負結果早已一清二楚。

又被稱爲花祭的這場大祭,也是駿府城下最大的慶典活動,每年都在櫻花樹下盛大舉行,既豪華又熱鬧無比。

兩名武士判斷飯村的鬥力已到極限,於是迅速衝向前去,分別從左右兩邊揮劍斬下,沒想到其中一人反被飯村斬斷右手,另一人則被深深砍裂左肩。

「飯尾十兵衛,給我站住!」

不小心掉落東西的飯尾十兵衛,臉色瞬間因緊張而血色盡失,而站在檐廊旁的武術指導師父笹原修三郎,一看見那樣物品後,臉上則是一下子漲成了血紅。

之後剛之進便開始事事針對順之助,對順之助的敵意表露無遺。

「深田,你被鶴岡那傢伙耍了,千代現在好像是他的女人了。」

「你不但信奉被禁止的基督教,還隱瞞真實身分;來人啊,快斬了這個敢如此愚弄我們主君大人的放肆傢伙!」

「深田,怎麼了?」

突如其來的一劍,將飯村右肩到心窩處劃了開來。斬下這劍的年輕武士鶴岡順之助,接着再對飯村補上致命的一劍,然後擦掉劍上的鮮血,將劍收回劍鞘裏,並轉向忠長屈膝行禮。

「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說,深田,不然會成爲衆人的笑柄啊!」

「鶴岡大人,勞您費心了,真是非常感謝您。」

(既然都被發現了,要殺要剮就隨便你們吧!)那毫不在意、自暴自棄的笑容,似乎正這樣訴說着;然而,在他銳利的目光裏,卻彷彿有着熊熊火焰正在燃燒。

實力不相上下的兩人,如果同時以這種招式對決,恐怕雙方都會受到致命傷,所以師父才嚴禁他們比武,但剛之進早已深深下定決心,總有一天一定要用這招祕技與順之助正面對決,並一劍斬了他。

全登的麾下都將十字架掛在脖子上,勇敢地對抗敵人,但最後幾乎全滅,只有全登和幾名部下僥倖逃脫,之後就不見蹤影,飯村九郎衛門就是當時的其中一人。

一名武士立刻冒失地衝上前要斬殺飯村,卻反被對方一劍斬倒。飯村往外衝,脫離了原本的包圍圈,然後重新舉劍,再度砍了一名武士、接着又是一名。

在同僚們的細心安排下,加登當場被暫時送回孃家去,而順之助在第二天一早,就收到剛之進送來的正式決鬥書。

「是嗎,你可別忘了自己說過的話啊!」

其實順之助只是碰巧聽到大客廳前的庭院裏有暴徒正在胡亂砍人,才趕緊衝過來幫忙,但對剛之進來說,順之助是等到敵人和自己纏鬥了一小時,早已耗盡力氣後,才趁機過來殺敵;他這樣不着痕跡地輕易將自己的功勞搶走,實在令剛之進難消心頭之恨。

同僚們紛紛趕到,還緊張地出聲制止。

眼看連續三人被輕易斬倒,包圍的士卒們表情開始僵硬,四肢也動不了,沒有人敢再輕易往前衝。

「不必客氣,一起上去將他斬了!」

飯尾十兵衛停下腳步,然後慢慢轉過身來,臉上浮現起自暴自棄般的冷笑。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鶴岡大人是看到我被山車撞到差點跌倒,才趕緊扶了我一把的!」

看到飯尾十兵衛快速撿起地上的東西並藏進懷裏,還打算轉身走掉,笹原忍不住大喊一聲。

儘管如此,過去曾身經百戰、由實戰中鍛煉出自身武技的飯村九郎衛門,他所擁有的頑強鬥魂,仍然強悍到令人畏懼的地步。

「剛之進,你可別誤會!」

「難怪之前我就一直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你;絕對錯不了,飯尾十兵衛是假名,你的真實身分是先前服侍在明石全登之下的飯村九郎衛門。我沒說錯吧,飯村?快說實話!」

那個女人,正是剛之進的妻子加登。

明石全登是著名的切支丹大名,他底下的武將也幾乎都信奉了這個異教。當時全登之所以會進入大坂城,就是因爲秀賴私下答應他,只要能戰勝敵人,就會承認切支丹的信仰自由。

剛之進很不屑地朝着順之助臉上吐口水,卻被順之助躲掉,更讓剛之進火冒三丈。

過了一個月左右之後,酒肉朋友中的一人,帶着滿臉奸笑來找剛之進。

血鬥已經進行了約一小時,在場的人全都忘我地追逐着閃耀在半空中的白刃光影,但忠長對於遲遲沒有結果的這場對戰,表情愈來愈難看,於是在一旁察顏觀色的三枝,立刻再下了一道指令:

前來拜託鳥居土佐守,名叫飯尾十兵衛的這名武士,同樣在城內面向大客廳的庭院裏,依指示與人比劃,而結果也非常理想。

不過從在場目睹兩人爭吵過程的同僚口中,知道事情原委後的重臣們,分別對兩人發出指令:

「嚴禁擅自進行未得到許可的私鬥。」

身爲武士爲了爭這一口氣,無論如何也要進行這場決鬥,請諒察——剛之進強硬地提出要求。而順之助也向上稟報,表明事情發展到這一步,除了以劍對決外,已經別無他法。

兩人的態度都非常堅決,大有若是繼續強行禁止他們決鬥的話,不惜脫藩也要決勝負到底的架勢。

「儘管以他們的身手,不管哪一方毫無意義地折損掉,對本藩而言都是很大的損失,只是兩人如果真的就此脫藩,那本藩就會同時失去兩名人才。爲此,不如就讓他們決鬥吧!就算只有一方會獲勝,至少還能留下一名人才,不是嗎?」

最後藩廳採納了這種主張。

兩人的決鬥,就是在這樣的原委下,被排進了御前真劍比武的對戰組合裏。

最後的偶發事件,發生在比武當天。

原來,這一天兩人都遲到了。

爲避免在御前比武之前,兩人有機會碰面並拔刀相向,因此藩廳將兩人各自軟禁在監察官松平因幡與衣田肥前的宅邸裏。

比武當天,順之助已然整裝妥當,並坐在屋子裏,靜靜等待出發的時刻到來。

——命運還真是奇妙啊,從小就和那傢伙幾乎天天玩在一起,沒想到今天卻得賭命對決……

與剛之進將近二十年的交情,就像跑馬燈地不住迴旋在順之助的腦海裏。驟然間,試斬比賽那天的景象清晰掠過順之助的眼前;也就是從那次試斬開始,兩人便走上了不合與衝突的道路。

——那一天,如果那傢伙的劍沒有斷掉,或許也不會走到今天這種局面了……

想到這裏,順之助突然在意起自己的劍來。儘管自認自己的眼光不會有問題,但畢竟以自己的身分地位來說,他手上所拿的劍也談不上是最頂尖的好劍,不見得就一定不會斷。

順之助趕緊去求助宅邸的管家梶尾甚左,請求梶尾若有好劍,務必借他在這堪稱人生最大舞臺的比武場上使用。因爲順之助知道,梶尾一向對刀劍擁有很高的鑑定能力,手上也有幾把著名工匠打造的好劍。

梶尾當然和深田和鶴岡兩人都沒有任何恩怨,不過對寄住在宅邸裏,共同生活了幾個月的順之助,自然而然生出一股親近感,因此便爽快答應了順之助的請求,將自己祕藏的好劍出借給他。

老人家只要打開話匣子,往往就滔滔不絕。

儘管順之助心裏非常焦急,但既然要借用梶尾的好劍,也只好耐心傾聽梶尾得意的講解。

那是在宣告自己要上場的第五組比武,已經正式開始了。

「深田大人,關於順之助和加登夫人之間的事,真的全都只是莫須有的誤會罷了!順之助和加登夫人,都絕不是會做那種無恥之事的人,他們兩人在那一天之前,從來也不曾交談過……這點我已經親耳聽加登夫人說了。」

「唷,原來是剛之進啊。御前比武已經開始了,你怎麼還在這裏?」

「難道是順之助要你來求我的?」

從順之助身後大約五、六間的距離處,傳來剛之進的喊叫聲。

「到比武場去再說。」

原本急急奔跑的順之助,猛地止住腳步,倒躍了一步。

來到追手門附近的護城河畔時,順之助的耳邊忽然響起一陣陣的太鼓聲。

在一片屏氣凝神的緊張氣氛中,兩人之間的距離,正一寸一寸地縮短。

——真是卑鄙的傢伙,竟然埋伏在這裏!

這是一場全然無益的決鬥,身爲女人的阿和無法坐視不管;但除了這個原因外,其實在她心底有一股不祥的預感,因爲她明白自己的丈夫雖然擁有和剛之進不相上下的實力,但從日常生活中,她可以感受得到丈夫存在軟弱的一面,反觀她所聽到的剛之進,卻是擁有強大氣魄的敵手;所以不可否認地,她之所以前來勸說,其實也是爲了擔心丈夫會敗北的緣故。

站在武家宅邸的土牆旁,白皙纖細的臉上還充滿憂鬱神色的人,竟是順之助的妻孑阿和。

「少來,我不會上當的!快拔劍吧!就算你不拔劍,我也要斬了你!」

——在剛之進與順之助的側腹間,各自插着對手半折的劍刃,直沒至柄。

順之助瞬間怒火中燒,但他還是力持冷靜地問着:

這就是事情的發展經過——而這兩人,目前正在比武場中對峙着。

——哼,可惡的傢伙,竟敢要他妻子出面來哀求我,想讓我鬆懈,然後再埋伏在這裏趁機斬了我,真是個卑鄙小人!

原來,剛之進也因爲快趕不上比武的時間,心急地衝出衣田肥前的宅邸,但才走沒多久,便突然被人喊住:

不過這種時候,更不能慌了手腳。順之助如此告誡自己,並在護城河畔的松樹下,將衣袖往上綁,再將褲裙兩側拉高,並綁緊頭巾。

「可惡的傢伙,完全不講道理,我不會再饒你了!」

必須先做好所有準備,這樣就算在進到場內的瞬間遭到對手突襲,也不致於因爲驚慌而來不及反應。順之助做好準備後,從樹蔭下出來,朝着城門奔去,但就在這時……

在渡邊監物的命令下,四名武士分別從背後抓住順之助和剛之進的肩膀;設法將他們兩人的身體分開來;沒想到一分開他們的身體,兩人便直接倒落在地。

「喝!」

「是獅子反敵的架勢!」

剛進旌橫掃過來的一劍,劃破了順之助左肩的衣服,鮮血立刻滲了出來。

順之助於是也拔起劍來,做好攻擊的準備。

「哼!順之助,我要上了!」

阿和愈是否認,剛之進愈確信她是受到順之助指示,故意採取哀兵之計,想趁機澆滅他的鬥志。

兩人都將自己的頭靠在對方的肩膀上,然後身體就這樣凝結在原地不動。

「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纔對,拔劍吧!」

一回合、兩回合……兩人不斷互斬、互罵,身上不斷湧出新的傷口,一直到過了追手門後,才被一羣聽到守門士兵騷動聲而慌忙趕來察看的武士們團團圍住。

「不是的,絕無此事!從祭典那一日起,我就沒再見過順之助了,這完全是出自我個人的懇求!」

「糟了,我來晚了!」

「那個,深田大人……」

「……既然你這麼請求,那我就把這把劍借給你吧!」

剛之進壓下自己複雜的情緒,與昔日渴望能成爲自己的妻子、最後卻嫁給仇敵爲妻的阿和互視着。

順之助一心以爲剛之進已經在比武場上等着,沒想到這一刻卻出現在他面前,而且還手持白刃,向自己逼近而來……

「這還用問嗎!」

「啊!」

「哦!」

一步、再一步。

「哼!順之助,我要上了!」

「啊!」

剛之進根本不想聽阿和的勸阻,打算趕快離開,但阿和卻緊緊拉住他的衣袖,不斷懇切地哀求。看着阿和拼命訴說的臉,剛之進心中忽然產生一個疑問:

剛之進斬釘截鐵地丟下這句話後,便猛力揮開阿和的手跑走了。沒想到當他來到追手門附近時,竟看到順之助就躲在前面的松樹下,正在綁衣袖,還將褲裙兩側拉高。

當觀武席上開始發出驚歎聲時,順之助也同樣像是措劍一樣,舉起了手上的劍。

伴隨着雙方嘴裏同時發出、有如野獸喊叫般的吆喝聲,兩人同時將手中的白刃,猛力朝着對方頭上斬去,彷彿要將對方瞬間斬爲齎粉一般——就在這一剎那,青白色的火光在空中迸裂,還發岀尖銳金屬互相碰撞的淒厲聲;兩把劍都從中間斷折開來,並同樣往左右兩邊飛彈而去。原來二人的劍尖,都互相激烈地砍中了對方的劍尖。

「嗯。」

「事到如今,你竟要我放棄決鬥,你在說什麼夢話!」

兩人始終彼此瞪視着,似乎不斷在窺視着對手的破綻,同時調整自己的呼吸;就在此時,剛之進先發制人地,將手上的劍高高舉起。

「深田大人,您今天無論如何都要與順之助決鬥嗎?」

但列席觀看的人們,並不清楚他們兩人之間,究竟是爲了什麼原因在場外就交戰起來,又已經纏鬥了多久,只能緊盯着眼前的兩人,以滿懷憎恨情緒的劍尖對峙着。

(因爲莫須有的懷疑就要互斬,無論如何都必須避免發生這種事!)阿和用盡全力,哀求着剛之進。

所有人忍不住將身體往前傾,只見順之助和剛之進的身體猛然相互撞擊,緊緊糾纏在一起。

好不容易終於等到梶原說出這句話,借到劍的順之助急忙離開松平因幡的宅邸,火速向城內趕去。

剛之進也趕緊整理衣服、做好準備,然後拔起劍來,利用松樹蔭的遮蔽,悄悄靠近順之助,接着大喊一聲:

因爲自己的對戰敵手剛之進,竟意外地出現在城邊,手裏還高舉着出鞘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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