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無明逆流
《劍豪生死鬥》 · 南條範夫 · 1.6萬 字
一
世間所言的寬永御前試合(比武),究竟是從何時、由何人、以何種方式流傳下來,至今已不可考,然而唯一清楚可知的便是,此事並非真真確確的史實。
依據《德川實紀》的記述,寬永十一年(一六三四年)九月二十一日,亦即世間相傳的比武當日,第三代將軍德川家光正在日光參拜,並不在江戶城內。既然將軍不在城內,那麼在吹上上覽所(注:上覽,指的是天皇或將軍等身分高貴之人,親臨會場觀看之競賽。)舉行此等比武之傳說,顯然便非事實。
但若說這場將軍親臨觀覽的比武,完全是說書人扇子一攤,隨意編織而出的虛構故事,似乎也未必盡然;因爲,就如同許許多多其他流傳至今的傳說般,這場比武也同樣存在着做爲後人參考藍本的史實。
此一史實,正是寬永六年(一六二九年)九月二十四日,在駿河大納言德川忠長面前所舉行的駿府城內大比武。
這場駿府御前比武,其真正面貌諱莫若深,被嚴禁流傳於世間。其中一個理由自不待言,是忠長遭懷疑有謀反意圖,領地因而被沒收,最後還在自殺的名義下,實質上被迫切腹;而另一個理由則是這場比武,乃是一場以真劍決勝負,殘忍悽慘程度空前絕後的死鬥。
即使在太平盛世裏,以真劍比武的情形也並不罕見,但堂堂一個大國的領主,竟公然在御前比武的場合中,一連舉行十一場勝負對決,而且還要求所有參加者持真劍廝殺,這卻是在史上全無前例的行爲。
就算忠長的精神公認多少有些異常,但受將軍秀忠(注:忠長之父,徳川幕府二代將軍。)所託,輔佐忠長的鳥居土佐守等宿將老臣,竟沒有諫言阻止這種暴行,着實令人意外。於今思之,恐怕是忠長的脫序行爲,已到了臣子們無人能制的地步,再加上戰國時代那種殺戮傷害乃是家常便飯的遺風,在當時仍然未遠,所以重臣們纔會沒有極力阻止這場悽慘的真劍比武,而是將之進行到底吧!
以比武的結果來說,十一組出場劍士中,有八組都是以勝利一方殺死對手作結,另外三組則是兩方劍士同歸於盡。傳說的寬永御前比武,同樣是進行十一組人馬的比武,其中有分出勝敗的共八組,兩敗倶傷的有三組,由此可見,此傳說的源起毫無疑問,正是來自這場駿府城的真劍比武。
在這場比武中,鋪在城內南廣場上的白砂化成一片血海,還飄出死屍的惡臭,讓許多列席看觀看的武士忍不住呻吟哀嚎,甚至退到後面去偷偷嘔吐;然而,據說忠長蒼白的額頭儘管青筋畢現,卻仍帶着泰然自若的表情,觀賞這場殺戮直到最後。
寬永十年(一六三三年)十月,在忠長被移封到甲府後,前來接收駿府城的上使青山大膳幸成,向衆人詢問了這場比武的始末;當大膳聽完之後,只見他皺緊眉頭,喃喃說道:
「此乃天魔之所爲……」
然後,他便下令將所有一切的相關文件加以燒燬。
因此,有關這場比武的正式記錄,並無隻字片跡流傳下來,只有當日列席的人們悄悄寫下的斷簡殘篇被輾轉流傳,最後以「寬永御前比武」的名義,被當成說書人口中娛樂大衆的故事流傳開來,而內容也早已跟那腥風血雨的史實相去甚遠。
比武是從當日巳時(上午十時)開始,而當第一場對戰人馬分別走出東西兩側的幔幕,在比武場中現身時,觀武席立刻籠罩起一股異常的緊張氣氛。
出現在東側的人是伊良子清玄,年齡三十多歲,是位難得一見的美男子,可惜雙眼失明,右腳也有點瘸。而一路陪着這名眼盲腿瘸的美貌劍士到比武場外,但沒有跟着進到幔幕之內的人,則是位看似年紀與他相仿的絕世美婦。
另一方面,出現在西側的劍士藤木源之助,年齡則約爲二十七、八歲。和清玄帶點神經質的俊美外貌相比,源之助雖然讓人覺得有些嚴峻,卻是位五官更加勻稱的美男子。然而,他的身軀也和清玄同樣帶着殘缺——自他的左肩以下,全部是一片空蕩蕩。
在源之助身邊,同樣有一位女性陪伴在側;那是一名年紀頂多二十一、二歲的清秀美女。若說先前的美婦豔姿,已經讓城內的年輕武士們神思盪漾、心猿意馬,那麼這名清秀美女的高雅風姿,則更令他們目不轉睛。
兩名身殘者和兩名美女。光是這樣的組合,就足以引發觀武席上武士們充分的好奇之心,但不只如此,席間衆人還紛紛流傳着這樣的竊竊私語:原來,據說這兩名劍士曾是同門師兄弟,陪同伊良子清玄前來的美婦,是兩人之師巖本虎眼的愛妾,而陪着藤木源之助前來的美女,則是虎眼的獨生女,也是伊良子清玄的愛人。
被奇妙緣分牽引在一起的四人,分別站在東西兩側,而其中的兩個男人,接下來將以身殘者之姿,在真劍相交中一決勝負。
「師父,萬萬不可……」
「一直都找不到好機會呢。」
虎眼一邊飲盡杯中的酒,一邊對愛妾阿鬱如此說道。雖然已經年近五十,卻仍擁有強健體魄和絕倫精力的虎眼,在妻子死後雖然也擁有過不少妾,但他似乎特別鍾愛最近才得手的松坂商家女兒阿鬱,一開始就讓她住進家裏,打理自己的日常生活。
「閉嘴!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如果不用真劍教訓他,他根本不會覺醒!呵呵,你們不用擔心,憑伊良子的劍術,根本不可能傷我任何一根汗毛,倒是我可以輕而易舉取他的性命——哈哈,你怕了嗎?放心吧,我答應你,不會取你的性命。只有性命喔,聽清楚了,我只會留下你的一條小命而已!」
儘管如此,有資格成爲三重夫婿的人,放眼望去就只有伊良子清玄和藤木源之助而已,而所有人也都認爲,未來巖本道場的乘龍快婿,理所當然不脫他們其中一人。事實上,巖本門下有所謂的「一虎雙龍」,一虎是指代理師父指導門生的牛股權左衛門,而雙龍就是伊良子和藤木,但牛股已經三十多歲,而且有妻子,是個容貌怪奇、身材魁梧的男子漢;與之相反地,伊良子和藤木都只有二十多歲,而且都還是單身。
「別忘了你是師父的女人,如果我們之間的事被他知道了,我一定會被師父斬首的。」
此刻,伊良子和藤木兩人對着觀武席正面的貴人恭敬一禮,接着面面相對,就在他們拔刀出鞘的那一剎那,所有列席者頓時同聲驚呼:
被權左衛門狠狠打到的右手還因疼痛而麻痹,所以清玄忍不住露出猶豫的神色,但師父的眼神卻愈發嚴厲,甚至是惡狠狠地瞪着他,清玄不得不死心認命。
虎眼狂暴的怒罵響徹了整個道場。
阿鬱大聲地喊着。
虎眼始終盯着阿鬱白皙又纖細的手指,突然間,他的眼眸裏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他的視線先是從阿鬱光澤明晰的脖子往肩膀飄去,再繼續向着腰間遊移,然後像是發現新大陸般地,猛地暴射出精光,最後,在他的嘴角邊,浮現出一抹讓人戰慄的詭異微笑。
「清玄大人,您打算怎麼做?」
「啊,是伊良子大人!」
虎眼原本認爲毀了清玄那舉充滿無雙魅力的雙眼,是比取他性命更殘忍的報復方式,現在卻爲自己當時的判斷感到悔恨不已;只是,已經沒有時間繼續想下去了。即將來臨的黑夜,對已經眼盲的清玄來說,毫無任何不便可言,但對逐漸邁入老年的虎眼來說,卻是極其顯著的不利境地。
然後,就在第三年的某個夏日黃昏時分——
幾天後,虎眼帶了幾名弟子前往淺間神社,阿鬱則在偏房整理虎眼的衣物;這時,一個人影悄悄地潛進了偏房當中。
「等一下,伊良子,接下來由藤木來和你比劃。」
清玄簡簡單單就敗北了。
「在我心中,早已認定伊良子大人是我的夫婿了。縱然伊良子大人看上別的女子令我很失望,但只要他還活着,我就不可能另擁夫婿,除非有人殺了他,那麼不論這個人是誰,我都會嫁給他爲妻。」
牛股最擅長的劍術,是他自己學來的「飛燕反切」。他會在對劍數回後,趁隙飛撲到對方身上;也不知道他那有如壯牛般的巨大身體,從而何來會有如此迅捷的速度,總之當他以全身重量壓往對方身上後,會立刻藉助對方拼死反抗的力量彈回,並在彈開的瞬間,將他的豪劍斬向對方露出破綻的右手。有能力防禦他這種反切神技的人,就只有師父虎眼一人。
「乳臭未乾的小子,平常不懂得好好修練,只知道和女人眉來眼去,纔會露出如此悽慘的醜態!現在就讓我親自把你那腐壞不堪的劣根性導正過來吧,伊良子!給我拿起劍來!混帳!我是說真劍!」
列席者大部分的好奇心與興趣,都貫注在伊良子身上,原因並不只是因爲他的眼盲,對他們而言,藤木是今日纔出現在衆人面前的男人,而伊良子卻是約從半年前開始,就寄住在本藩的武藝師父岡倉木齋宅邸裏,尤其是他那被稱爲「無明逆流」的奇妙劍術,早已在衆人口耳間產生過無數的傳聞。
看到臉上浮着淡淡冷笑的清玄,以及眼神充滿憎惡,彷彿要用目光將虎眼徹底刺穿的阿鬱,一把憤怒的熊熊大火,瞬間湧上虎眼心頭,於是他走下庭院,拔劍出鞘:
「妾身不要,妾身不想要這樣的結果!我不希望您被其他女人奪走!」
清玄發出悲鳴,仰面橫倒在地;虎眼的「流星」,已經斬裂了他的雙眼。
獲勝的牛股,原本期待接下來應會由他和藤木比劃,但虎眼卻用眼神制止了他,直接指着源之助。
「嗯,我看也只能先接受再說了吧。」
有如夢遊患者般拔起劍來的清玄,只覺眼前彷彿有一頭巨大怪獸,排山倒海壓迫而來;就在他感受到虎眼的鬼眼那一瞬間,一道貫穿視線的灼熱白金之刃,已然橫掃而過。
三年後——巖本家的繼承者依舊懸而未決。
過了好一會兒,抱在一起的兩人才終於分開來。阿鬱整理着亂掉的衣衫,漲紅的臉頰上,浮現出一抹失落的灰暗。
清玄快速環伺四周後,剎那間幾乎停止了心跳,背上滲出一陣陣冷汗。就在庭院的茂密樹叢裏,有一雙眼睛正發出銳利的光芒。那是一道充滿憤怒,有如鬼火閃耀般的光芒。
——這傢伙,早知道當時殺了他就好了……
在那之後,再沒有人知道伊良子的消息,而巖本道場裏則持續瀰漫着不祥的凝重空氣。
「太不像話了,伊良子,你這樣成何體統!」
「是誰!」
「伊良子大人,相公他好像會選擇您當三重的夫婿。」
別的女人當然是指阿鬱。當看到清玄雙眼被斬裂、昏倒在地時,阿鬱立刻打着赤腳飛奔到他身邊,還抱住他大哭,同時轉頭看着虎眼,大膽地對虎眼喊叫着:
「伊良子清玄想和貴道場主人巖本虎眼大人比劃一番,請你去通報吧。」
虎眼的聲音中,充滿了以往不曾聽過的嚴厲。若他的目的僅止於此,照說應該在道場裏,讓大家在其他弟子們面前比劃纔對,如此更有做榜樣的效果,根本不必只將三人找來,還特地在偏房的庭院前下達指令,由此顯見,他背後一定另有意圖。
眼前的人明顯不再是以前的那個清玄,除了使出最後殺招「流星」,也沒有別的辦法了——面對生涯中首次出現的強敵,虎眼心裏如此想着。這也是虎眼第一次在面對同一個人時,必須二度使用「真劍流星」,因爲迄今爲止他所對戰過的敵人,凡是接受到「流星」的洗禮,一定會當場斃命。
一聽這話,虎眼立刻拿起自己的愛刀,躍出了檐廊。
牛股權左衛門猜想,這一定是虎眼打算私下傳授「流星」的預兆,藤木源之助則認爲是爲了挑選三重的夫婿,只有伊良子清玄有不祥的預感,因爲師父只對他展露出憎惡的眼神。雖然不清楚具體內容爲何,但他有預感,這一定是師父打算對他進行嚴厲報復的手段。
原來清玄早已拔劍,那正朝向對手的刀刃筆直挺立着,深深刺進了地上的泥土之中。這副景象乍看之下,和盲人拄着柺杖並無二異,然而拄地的刀身卻充滿了殺氣,沒有一絲一毫的空隙。虎眼自認非常瞭解清玄的劍技,也正因此,當原本遊刃有餘、充滿自信的他,看見眼前清玄那不可思議,且渾身上下散發出恐怖殺氣的持劍身姿時,整個人不由得茫然地屏住了呼吸。
「既然他是這樣的人,那就更不適合成爲大小姐的夫婿了吧?」
「咦?」
阿鬱連忙否認,並趕緊爲虎眼斟滿酒,但她的手指卻微微顫抖着。
不論虎眼如何斥責或安撫,三重依然堅決不從。束手無策的虎眼,只好設法打探有關伊良子清玄的消息,結果得知在事件發生幾天後,雙眼覆着白布的清玄,便在阿鬱的攙扶下,不知道消失在何處了。
第二天,虎眼讓三重和阿鬱坐在身旁,並找來牛股、伊良子和藤木三人。
「纔沒有這回事呢!」
虎眼厲聲斥責。伊良子只能鞠躬回禮,轉身想退回去。
清玄立刻靠上前去坐下,膝蓋幾乎要碰觸到阿鬱的膝蓋。然後,他抱住阿鬱的雙肩,與阿鬱四目相交。他很清楚自己眼神中充滿的妖豔魅力。阿鬱在他的凝視下,不自覺地閉上雙眼,並將臉往上抬,同時將雙手環繞在清玄脖子上,然後將自己的臉頰緊緊貼在清玄的臉頰上。
虎眼的「流星」是瞄準對方的脖子,有如流星疾馳般快速橫斬而過的一刀必殺魔劍,廣受人們所畏懼。清玄太瞭解劍術,所以瞬間否決了阿鬱有勇無謀的提案。
「你不是人!」
「雖然藤木的劍技端正嚴謹,但三重似乎對伊良子比較着迷,我看她八成會選伊良子吧!」
源之助是最忠實學習師父「流星」,以及師兄牛股「反切」的人,屬於正統派的劍術,不過至今不論面對師父還是師兄,當然都還是望塵莫及。只是這畢竟是與虎眼或牛股相比較時的情形,若是一般的對手,他的巧妙劍技仍然不失令人畏懼之處,更何況眼前還有三重在觀賽,更讓他的氣勢一下子驟增十倍。
就在學藝的弟子們紛紛束裝返家,黃昏的庭院灑掃也告一段落之際,巖本道場的玄關前,飄然出現了一對男女。
兩人就這樣相互對峙着,彷彿經歷了無限漫長的時間;但,在這兩名劍士的感覺中,這或許只是極其短暫的一瞬而已。
總之,他的絕妙劍技廣被衆人所知,晚年有超過一千名弟子投入他的門下,只是其中絕大多數都只是看上虎眼的獨生女三重,爲她含苞待放的清純美貌着迷,因此才前來拜師學藝,至於劍技修練的部分,反倒不是那麼在意。
「不然——您就帶着我逃走吧!」
還沒回家的兩、三名弟子當中的一人,看到這對男女的身影后立刻大叫出聲:
正打算和新妾共享晚餐的虎眼,一聽到是伊良子,立刻霍地站起身來,但瞬間又改變想法,露出冷笑說道:
三
「到庭院裏來,看我如何斬了你!」
對眼盲的清玄來說,昔日虎眼那令人畏懼的鬼眼,已不再足以將他束縛;眼前的他,只是帶着冷冷的表情,將心境徹底放空,靜靜等待機會的到來。
因爲他被虎眼那異常發亮,而且只投注在他臉上的眼神震懾住,再加上心虛,因此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敏捷氣魄。無念無想、純一無雜的權左衛門的劍,輕而易舉地重重斬在伊良子的右手臂上,那種痛楚的感覺,簡直就像是手臂直接被斬落一樣。
「啊,是伊良子大人。」
聽得出來阿鬱的聲音裏,夾雜着怨恨和哀慼,以及嫉妒。
聽到要用真劍,三重和阿鬱瞬間顏色大變,就連牛股和藤木也非常震驚。
在虎眼的命令下,首先由牛股和伊良子進行比武。
「怎麼能被他斬首——我看您就先斬了他吧,相公他再怎麼講,畢竟都年事已高,但您還年輕力壯啊!」
清玄其實也早料到會是如此,而且他原本就渴望得到雖然還含苞待放,卻是人稱濃尾第一美女的三重,以及虎眼流繼承者的地位。只是他從懂事以來,身邊就不曾斷過女人的香味,因此他就連一刻,都無法忍受沒有女人的日子。
「我的眼神就如我的名字一樣,是虎眼、鬼眼啊,所以看到我的人,或許會害怕到有如鬼壓牀般動彈不得,但伊良子的眼神,卻是那種會讓人產生情慾,彷彿要昏厥過去一般的目光哪!」
當虎眼一改立場,表示要讓藤木源之助成爲三重的夫婿時,遭到了三重的拒絕。事發當時臉色完全慘白,身體還不斷顫抖,始終不發一語,只是凝視一切的十七歲少女,令人意外地明確表達了自己的意思。
「伊良子清玄早已不是虎眼的弟子,今天我是以浪跡天涯的一介劍客身分,要與巖本虎眼用真劍比劃的。虎眼,難道你怕了嗎?真是難看啊!」
「伊良子大人,跟他拼了!斬了他,快斬了他!不斬了他,您就會被他斬了!」
「不,絕對不行。以我的劍術來說,還不足以斬他——不,不只是我,天底下根本沒有人能對抗師父的『流星』。」
「我都這把年紀了,纔不會輕易被伊良子大人的眼神迷惑呢。倒是如果被相公的眼睛直盯着瞧,我反而會無法動彈呢,弟子們也都是這麼說的。」
「可是,若要繼承相公的衣鉢,果然還是選擇相公您中意的對象比較好吧?——再說,伊良子大人雖然公認相貌俊美,但他有些地方讓人覺得莫名的可怕,難免會讓女人不安;至少在我感覺起來,藤木大人比較穩重,也比較可靠呢。」
果然是不曾見過、不曾聽過,更不屬於任何流派的奇特姿勢。
「嗯,我也是這麼想,但年輕女子們似乎都比較喜歡伊良子哪。畢竟那傢伙的眼神充滿了奇妙的魅力,連我這個大男人,有時只要被他一凝視,都會有一種像似要產生情愫的感覺呢!前一陣子我聽權左說,不只是我們家裏的女眷,就連城下町家的那些女子們似乎也都很迷他,只要被他盯着一看,彷彿就連骨頭都要融化了。我倒是有點羨慕那小子呢,阿鬱啊,你是不是也有這種感覺哪?」
「哈哈,這倒是有趣!你以前也很偏袒伊良子的,怎麼最近好像突然完全變了個樣哪?」
「最近道場裏的氣氛愈來愈懶散,我看應該是你們這些師兄太過鬆散的緣故吧!話說你們也很久沒在我面前揮劍了,今天就竭盡全力比劃看看吧。」
正當阿鬱在拼命懇求時,清玄忽然感受到從紙拉門的另一側,飄過來一股宛若殺氣般的氣息。他霍然躍起,飛奔到屋廊下。
師父的女人——明知這麼做不對,但豔麗美婦所展現在眼前、那出乎意料的純真熱情,讓他情不自禁地身陷其中。
話聲方落,虎眼立刻感到一陣冷顫,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儘管他的神祕劍法,僅有主君忠長與幾名下屬曾親眼目睹過,但據看過的人表示,那的的確確是言語所無法形容的神妙劍技。不說什麼,光是他持劍的姿勢,就已經奇特異常,完全出人意表。
「伊良子,今天我不會饒你一命了,拔劍吧!」
接着,她就陪着被擡出去的伊良子,一同離開了宅邸。
清玄那輪廓深刻,雖然蒼白卻依舊秀麗的瘦削臉頰上,殘留着一條黑色的痕跡,雙眼緊緊地閉着。陪在他身邊的阿鬱,也比當年在宅邸時要瘦削許多,但卻因此反而更加增添了她的美豔。面對一臉震驚的弟子,清玄只是冷冷地低聲說道:
源之助在起身的同時,立刻飛撲到清玄胸前,接着在快速往後退的同時,順勢反切在清玄手臂上,然後橫斬出電光石火的一刀。先前右手就已失去自由,這次又再遭重擊的清玄,手上的木刀在這銳利地橫掃之下,狠狠被擊飛到左邊相距一間(注:日本古代長度單位,大約是1.818公尺。)的地板上。
「……啊!」
伊良子和藤木兩人的力量幾乎不相上下,但使劍的技法則各有特色;伊良子屬於敏捷輕快的類型,藤木則以穩重雄健見長。師父虎眼似乎比較偏愛藤木的技風,但獨生女三重卻被伊良子充滿魔性的獨特美貌所吸引,更勝於藤木端正秀麗的容貌。
伊良子與藤木兩人的師父巖本虎眼,是慶長末年到寬永初年間,濃尾(注:今日本中部的愛知、岐阜地區。)一帶遠近馳名,劍術無雙的名劍客。據說他首度出現在名古屋城下時,外貌猶如深山之中的粗野鬼怪,不僅蓬頭垢面,單手還拎着一根兩尺三寸的木棍,隨意到各道場去踢館,讓城裏的人不禁爲之瞠目結舌。不過,雖然有這樣的傳說,但這大概是將永祿時期的富田勢源(注:日本戰國時代的劍豪,傳說中劍客佐佐木小次郎的師祖。又,「勢源」亦有人寫做「清玄」,跟伊良子清玄同字。)用木棍打倒梅津某的事蹟,與巖本虎眼的故事混爲一談了吧!
阿鬱雖然壓低了聲音,但不論是眼眸或是雙頰,都掩蓋不住滿溢而出的喜悅之情。就像是要把對方整個看透似地,她緊緊盯視着眼前男人的臉龐。
「去告訴伊良子,虎眼不與乳臭未乾的小子較量;若真自認變強的話,那就明天先來接接看權左或是源之助一刀,如何?」
儘管早有覺悟,但事情發生得太過倉促,這讓清玄不禁一臉茫然。就在此時,檐廊上的阿鬱,半瘋狂地高聲喊叫起來:
兩人雖然出言阻止,但虎眼卻反而大聲怒喝着:
聽到虎眼的回應後,清玄忍不住嗤地嘲笑了一聲,然後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露出一臉獰猛的表情,用連道場最深處都能聽見的響亮聲音,大聲喊叫道:
相對於藤木源之助猛然拔刀並將之高舉過頭,擺出大上段的姿勢,伊良子清玄則是以失明的雙眼直視敵手,並將同樣迅雷般拔出的刀抵在右腳的腳趾間,宛若拄着柺杖一般,佇立的身影彷彿泰山、巍然不動。
二
「喝!」
不曾嘗過敗北滋味的「流星」祕劍,往伊良子的脖子橫掃而去;但就在這一瞬間,清玄原本筆直抵着大地的劍鋒,驟然發出了白色火花般的亮光,描出一道孤線,垂直向上躍起——
虎眼立刻橫倒在地,自他的下顎到頭頂處,由下往上劃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殺了你!」
三重大喊出聲,朝着清玄直奔而去,卻被清玄用刀鞘尖端揮出的刺擊打倒在地,手中的匕首也應聲飛了出去。
「是三重小姐嗎?你一定更變得更加亭亭玉立了吧!很遺憾,在下無法親眼目睹你今日的美貌,不過在下與你之間並無任何恩怨。請你轉告牛股或藤木,如果想爲他們的師父報仇,隨時可以過來找在下,在下會暫時住在落榮寺後面。」
朝着三重所在的方向,露出憐愛神色的清玄,說完這段話後,表情顯得很滿足。那是將整整累積了三年的怨恨,一口氣徹底吐盡的神情。他臉上的微笑,在落日的照映看起來更加俊美、更加惱人,甚至更夢幻詭譎,彷彿全然不屬於這個世界般……
四
無視於毫無膽量衝上前揮劍抗衡,只是渾身戰慄地呆在一旁的弟子們,伊良子清玄在阿鬱的引導下,走出了巖本道場。
「恭喜您了。」
阿鬱的臉頰上溢滿了淚水。
「嗯,讓你受苦了。」
清玄緊緊握住阿鬱因爲激動還在顫抖的手,輕輕地回答。
失去雙眼時,就連清玄都認爲自己只能從此放棄劍道之路;是阿鬱身爲女人的執着,讓他重新站了起來。劍道之路,乃是熾烈燃燒之路,這是阿鬱在虎眼的道場裏,不知不覺中深深體會出來的道理;爲此,要讓自己深愛卻已眼盲的男人,繼續燃起他的生命力,除劍道之外再無他法。阿鬱聰穎的直覺果然奏效了。
與其說是要報復殘忍對待自己的師父,倒不如說就算是賭上性命,也要將過往視爲絕對打敗不了、早在心底認定無法戰勝的「流星」,徹徹底底地擊敗一回;這樣的執念有如夢魔一般,深深寄宿在清玄的靈魂裏。
失去雙眼後的清玄,不再像以前一樣迷戀女人,日日夜夜只專注於磨練自己的劍術。
眼前所能看見的東西,只是一片茫漠的灰色世界,若是在陽光之下,還會看到無數的明亮火花嬉戲,但進入黑夜之後,就只能看見清一色的暗黑靄霧,有形的事物和人影,在他的眼中全不復見。
以這一片淡淡灰暗的世界爲對手,清玄不斷苦練着必勝必殺之劍。
爲對抗橫向斬裂對手的「流星」,清玄思考出來的招式,便是由下往上揮斬而去的「逆流」祕技。抵在大地上的刀刃,透過揮劍時破開地面的反彈力,形成一道垂直斬向上方的劍光;比起橫向揮斬過來的「流星」,這樣的招數理應具有更大的殺傷力。
但,這劍法最大的問題,就是那道瞬間閃過的劍光,必須能夠正確斬中對手的身體纔行;對眼盲的清玄來說,真的有可能做到這點嗎?
像這種時候,劍者通常都會變得彷彿被鬼神附身一般,而當附身消失之際,也就是他的劍法大功告成的時候。
「下個月的今天,就是我父親的三週年忌日了,你還沒想到好辦法可以斬掉伊良子嗎?」
——但,就在權左衛門往後退步,準備揮斬的電光石火之際,清玄搶先一步,往右邊跳了開來。
源之助漸漸產生了這樣的感覺。每當三重嘴裏說着「可恨」兩字時,儘管可以感覺得出,那確實是對殺了父親、又背叛了自己的那男人打從心底發出的憎惡之情,但在那當中卻又帶着一種令人難以理解,嚴厲、深切,甚至近似哀嚎的悲憤情緒。或許,三重是刻意要將自己全心全意的愛慕之情,用強烈的憎恨來加以扼殺吧,所以最後發岀來的聲音,聽起來反而像是苦惱的吶喊……
「我要上了!」
但就在當夜,源之助作了一個夢。他夢見三重打算出手斬清玄,結果不費吹灰之力地被清玄給打敗了;然而,就在這個夢中,被打敗的三重匍匐在清玄面前時,竟突然四肢無力,還發出彷彿要融化一般的嬌聲說着:
源之助手上握有尾州藩大番頭齋田滿之進,署名寫給駿府城家老三枝高昌的引薦函;在到達駿府的第二天,他就前往三枝的宅邸,拿出引薦函來,向三枝說明事情原委,最後並請求能和伊良子比武。
「是的,我終於找出辦法了——我們去斬伊良子。」
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清玄腳上流出的血,然而這卻是決定當天勝負的關鍵。
這時,就在馬奔馳的前方,出現一名拄着柺杖、狀似眼盲的男子;當追在馬匹後面的武士發現男子,大聲高呼警告時,馬與盲人之間的距離,只剩下寥寥兩、三間的距離而已。
在仔細觀看源之助與清玄決勝負時,權左衛門的腦海裏,有如電光地閃過一個念頭。只見他迅速環視四周,然後往南退了約三、四間的距離,大聲呼喊着:
後來,家中許多人都聽聞了清玄不可思議的劍法,每個人都想親眼目睹那神妙的絕技,甚至有人懇求他給予指導,但清玄都只是笑笑而已,再也沒有拿起木刀來過。
三重的眼中閃耀着光芒,源之助面帶微笑,站在她的面前。
「如果您不願意去報仇的話,我就自己去!就算我敵不過他,至少死前也要斬上他一刀!」
衆目睽睽下,盲人將手上的柺杖唰地往上空猛然揮去;也就在同時,奔馬忽然停止了疾馳,只見它高高豎起前腳,左右搖晃了兩三下,接着便轟然倒地不起了。
——然而,很可惜地,源之助並沒有算到,「逆流」竟會有如此可怕的速度。當源之助的身體從斜側飛躍而出,橫斬而過的劍光眼見就要斬中清玄的軀體之際,他的整條左臂,自肩膀以下驟然飛上了天空;失去了劍的源之助,就這樣維持着揮劍的姿勢,無聲滾落而下,倒地不起。
重整態勢的清玄的劍,與壓迫上來的權左衛門的劍緊密相接,而且是在劍鍔的部分互相交錯,這對擁有獨特反切祕技的權左衛門來說,是絕對有利的姿勢。
——可憎、可恨的伊良子大人,妾身一直愛着你,愛到不惜一死啊!
源之助的祕劍是將師父的「流星」加上新招式,像要以全身撞擊對手左肩般地,快速橫斬過對手,等對手察覺到他的劍氣而有所動作時,他的整個身子已經飛進了右斜前方,如此一來,就算是清玄的逆向斬切,應該也只會落得揮空的下場吧!
三重不斷纏着源之助,要他告訴她比武當時的狀況;不管重複了幾十次,她總是不厭其煩地聽着。每次在聽源之助描述時,三重的眼神總是飄浮在虛無的空中,最後還會像怨靈附身似恨恨地說着:
爲此,清玄要求阿鬱將所有手邊的東西儘可能往自己身上丟,然後以「逆流」方式試着斬破這些東西。他日復一日、毫不休止地,重複着這樣的苦練。
第二天,兩人便整理行裝,朝着睽違三年的名古屋城下而去。
(清玄會被斬的!)不論是意識已經開始模糊的源之助,還是臉色大變的阿鬱,腦中都閃現了同樣的念頭。
三重命令下人送來一顆大西瓜,並在切西瓜時如此問着。源之助故意岔題說着:
當被斬裂的傷痕幾乎和虎眼一樣的牛股權左衛門屍體,以及失去左臂、已經半死不活的藤木源之助被送回來時,巖本道場裏一片死寂。
藤木很快便査知,自稱要前往駿府後便消失無蹤的伊良子,在那之後的行跡。
在如此一來一往的反覆問答中,源之助心裏淅漸湧現一股黑暗懷疑,而且這股懷疑愈來愈深,完全揮之不去。
非殺了伊良子不可。
「不,那傢伙擁有天賦異稟的才能,我根本不是對手。」
話說到一半,源之助突然噤口不語;只見他的視線彷彿被什麼給牢牢釘住了一般,筆直注視着三重正在切西瓜的手不放。
「危險!快閃開,危險!」
聽了他的話,藩中以力氣自豪的年輕男子們,便走上前使盡全力拔劍;然而,儘管夾在清玄腳趾間的劍尖只有五、六分長短,但他們就連一絲一毫也拔不起來。
人們想像着源之助和三重靜靜在宅邸裏一起生活的情形,推測他們應該早已結爲夫妻,而他們兩人在衆人面前的舉止,看起來也似乎確實如此,但其實,他們兩人並未結爲夫妻。喪失了對劍的自信而變軟弱的源之助,渴望從三重的美貌中得到救贖,於是他不斷地懇求、哀求三重嫁給他爲妻,但三重卻鐵了心,對他的哀求充耳不聞:
他就住在駿府城下,長谷寺町的武藝師父岡倉的宅邸裏。
順着呼喊的聲音,提刀走向牛股的清玄,瞬間閃過一抹困惑的表情。權左衛門沒有錯失這個表情,立刻大吼一聲:
(被踩死了嗎……?)當衆人都認定盲人已死,不由自主停下腳步時,只見他靜靜地佇立着。
與牛股權左衛門比武時,靠着劃破自己腳背解除危機的清玄,在那之後練出了不需將劍抵在大地上,也能直接向上揮斬的技術,方法就是將劍尖緊緊夾在自己右腳第一根和第二根指頭之間。清玄回完話後,又將劍夾在自己的腳趾間,然後放開手說道:
「把劍拔起來看看。」
就在寬永六年九月初的某個早上,三重看着從道場走出來的源之助,忍不住喊了一聲:
權左衛門想再度飛撲向清玄胸前,但就在他正要移動身體時,清玄的「逆流」已經垂直揮過。劍鋒不但再度斬裂了先前的下顎傷口,更直接往上劃到權左衛門的鼻樑正上方,形成一道又深又長、縱切而過的裂痕。
寬敞的宅邸裏,就只剩下好不容易纔終於能坐起身來的藤木源之助、彷彿深深下定了某種決心的三重,以及幾名從以前就一直侍奉巖本家的下人而已。
三重的回答始終不變。
「來了嗎?」
——難道說三重直到現在,都還深愛着清玄,而且愛的程度之深,遠遠超乎我的想像?
將劍鋒朝向對手,並用刀刃垂直抵住大地——聽過三重的描述後,源之助昨晚已經思考了一整夜的對策,但現在親眼見到清玄詭異的姿勢,還是忍不住油然而生一股恐懼。不過,他也立刻以其擅長的青眼姿勢(注:又稱正眼,劍道中段架勢的一種,劍尖直指對方眼睛。)回應,源之助下定決心,要用這幾年來悄悄自習領悟出的「飛猿橫流」祕術,盡情地一顯身手,而這也是唯一能擊破三重所描述的、清玄那垂直斬切劍術空隙的方法。源之助如此深信着。
在此同時,兩人也不約而同地下定決心,非斬了伊良子不可。兩人都深信,就算清玄經歷了有如天魔般的修練,也不可能輕而易舉打敗師父的「流星」;因此,他絕對是趁虎眼一時疏忽大意,才得以僥倖獲勝的。
整座道場不但沒有人悲憤地要求衆人齊心報仇,反而全都害怕蒼白瘦削的伊良子清玄,會不會提着他那詭異的白刃,殺上門來大開殺戒……?
「藤木,來吧,我先從你開始收拾起。」
「請你殺了伊良子,殺了那個可憎可恨的伊良子!只要你殺了他,當晚我就是你的人了!」
「伊良子,來吧!」
勝負就在接下來的這一瞬間底定。
身爲虎眼的女兒,三重非常明白這一點,因此對源之助更加充滿了期待;她不僅對源之助表現得更加溫柔,同時也完全避而不提有關劍術的話題。
聽到虎眼慘死的消息後,火速趕來的牛股和藤木,親眼看到師父被斬開顏面的屍體,又聽到三重描述清玄那不可思議的劍術後,彼此面面相覷,同時感到一股無以言喻的陰森氣息。
看到清玄所擺的奇妙姿勢,忠長忍不住問他屬於哪個流派,只見清玄面無表情地回答:
六
源之助日以繼夜,不斷苦心鑽研打倒「逆流」的方法;即使在睡夢之中,他也忘不了清玄那抵在大地上的劍,以及垂直往上揮去的白色妖異劍光。
「是嗎,原來是蚊子……」
然而,在這之前,這一劍也已連皮帶骨,斬裂了清玄的右腳背。
直到聽說清玄留下一句「要去駿府」,並在阿鬱的攙扶下,拖着右腳離開了名古屋城下後,一羣人才終於鬆了一口大氣,開始準備師父與代理師父的葬禮。
三枝聽完後,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側着頭說:
「好大的西瓜啊!在我小時候,西瓜還是遠從荷蘭傳來的珍奇水果,因此不太有機會喫到,偶爾就算出現在家裏,也都只有這個西瓜的一半大小不到,非常小呢!看樣子,這一帶的土地上,現在也能種出好西瓜了哪!」
不論對象爲何,只要進入「逆流」劍光軌道的那一瞬間,清玄就有辦法由下往上地縱向切斬過去。最初是衣服、枕頭、碗,然後是棋子、髮簪,到最後就連阿鬱丟過來的豆子,只要進入清玄正面四尺的範圍內,他都能瞬間將之斬成兩半。
源之助終於下定了決心,雖然自己很清楚清玄的劍有多可怕,但非殺他不可,一定要斬了他纔行。
「您怎麼能說這種喪氣話呢!那個人已經雙眼失明,而您只不過是喪失一隻手臂而已,不是嗎?請您一定要贏他,我相信您一定能贏他的!」
被斬斷手臂的源之助,儘管因爲痛楚幾乎快失去意識,但他仍忍耐着痛苦,將代他而上的牛股權左衛門與伊良子清玄之間的對決,一路觀看到最後。0;就算使出「飛猿橫流」的奧義,依舊無法戰勝伊良子的劍法;爲此,無論如何,我都非得用自己的雙眼,親眼確認這劍法的真髓不可……)這身爲習武之人的悲願,艱苦地支撐着源之助幾近昏厥的身體。
清玄剎那間停下腳步,並將劍抵在地上。
三重一面呻吟似地說着,一面將衣服解開,整個人交纏在清玄的身軀之上。源之助在嫉妒的情緒中,帶着滿身大汗醒了過來。
「可惡,可恨的伊良子,那個人爲什麼有辦法創出如此不吉利的劍術啊!可恨、太可恨了,可恨的傢伙!源之助大人,請你一定要殺了那個男人!爲我父親報仇,爲牛股報仇,爲你自己報仇,也爲我報仇!」
失去反切的機會後,兩名決鬥者再度回到早先的態勢對峙。只是,血從權左衛門被劃到的下顎噴湧而出,而清玄的右腳背上,也滲出了血跡。
虎眼的三週年忌日到了,但源之助不發一語,而看三重的樣子,似乎也把刺激源之助的事給忘了。不過三重當然沒有忘,這段時間以來,她一直看着源之助,深知源之助正投入渾身解數,在鑽研新的祕劍。
第二天早上,兩人立刻前往落榮寺後院,尋找清玄的蹤影。
第二天開始,源之助便每天將自己關閉在很久沒人使用的寬敞道場裏,一進去就是好幾個小時,而且嚴禁任何人偷窺,所以沒有人知道他在裏面做什麼,只是偶爾會聽到像是呻吟似的聲音。這種聲音並非那種穿雲裂帛般、氣勢十足的呼喝聲,而是壓得低低的,剎那間彷彿呻吟般「嗚」的一聲;然而隨着日子的經過,儘管仍是低低的呻吟聲,但在那聲音中,卻似乎蘊含了某種異常銳利而強烈的事物,彷彿能夠直震聽者的五臟六腑。
「啊!」
「無明逆流。」
重新調整備戰態勢時,清玄並沒有再次將劍抵在柔軟的泥土上,而是以自己的右腳爲替代品,將劍尖嚓地一聲,插進了自己伸出的腳背上。
「萬萬不可,敵人只有一個,如果我們倚多爲勝,反而是巖本門下的恥辱了。再說,對方指名的是我們兩人。」
牛股和藤木都非常瞭解三年前的清玄實力,所以他們也很有自信,只要兩人使出渾身解數和對方周旋,就絕不可能敗在對方手下;爲此,賭上巖本道場的顏面,他們非打敗那奇詭的劍技不可。
阿鬱狐疑地問着。
兩人當場發誓要爲師父報仇,其他弟子們也異口同聲說要加入討伐清玄的行列,卻被兩人制止了。
清玄依舊露出淡淡的微笑,出現在兩人面前。只見他靜靜地整理好衣裳,然後走下庭院,拔出手中的劍。站在檐廊上的阿鬱,表情已和昨日截然不同;或許是深信自己所愛的男人一定會獲勝吧,只見她臉上露出了一抹像在微微冷笑般的神色。
瞬間喪失主心骨的巖本道場,在這之後便急劇衰敗,沒多久就瓦解了。
五
站在檐廊上的阿鬱輕輕叫了一聲,因爲清玄的劍抵在了沒有反彈力的柔軟泥土上。就在這一剎那間,權左衛門帶着石破天驚之勢,猛力撲向清玄的胸前。「逆流」因爲失去原本應有的反彈力,所以僅是略微劃破了權左衛門胸前的衣襟,同時也只傷到了他的下顎前端。
泰然自若地擦着劍上的血,並將劍收回原本柺杖裏的盲目劍士,被鄭重地請入城內。之後在忠長的命令下,駿府藩挑選了三名以擅使劍著稱的家臣,包含願流始祖松林左馬之助的得意門生相木久藏,傳承鞍馬流大野將監正統的石村一鐵,以及新陰流出淵平兵衛的嫡子出淵平次郎,在嚴格保密的情況下和盲目劍士伊良子清玄對決,但在清玄輕巧往上斬去的木刀前,三人不是被重重擊中下巴,就是被擊飛手上的木刀,再不然就是被刺中胸口。
最後,他終於成功了。
當趕往現場的武士們看到馬的屍體後,全都呆住了,因爲從馬的長長下顎開始,直到兩眼之間,全都被一道由下往上的劍痕一分爲二。
「啊!」
於是,源之助和三重一起前往駿府。
三重說到這個地步,源之助終於微微湧上一絲鬥志,他想要再一次賭上身爲劍士的意志與尊嚴,和對方拔劍再戰一場。
有一天,阿鬱又拿來幾樣東西讓清玄練習,而清玄也依舊順利地將所有東西迎空斬落。正當阿鬱感到滿足,想暫時休息時,只見清玄的劍倏地一聲,又快速往天空垂直揮去。
清玄將幾乎感受不到的小小蚊子放在指尖輕輕捻碎,露出了微笑。
聽到清玄如此回答,阿鬱趕緊仔細看着地面,結果發現地上躺着一隻小小的蚊子,身軀從正中間被漂亮地一刀斬成兩半。
權左衛門和清玄的對戰,同樣極度悽絕;恐怕兩人都已覺悟到這是畢生從未有過的大危機,並帶着這樣的心態投入戰鬥了吧!
「是嗎,原來伊良子背後有着這樣的往事啊!不過他的絕妙劍技,就連主君大人都讚賞不已,因此我無權決定這件事,請你暫且等候一下吧。」
就這樣過了兩年後,在某個初夏的黃昏裏。
要達到這個目的,首先必須考慮的便是如何躲過清玄「逆流」的第一刀;爲此,就算像牛股一樣被劃破下顎也在所不惜。第二點則是,若是衝向清玄胸前時,絕不能給他旋身挪移的空隙,必須立刻斬了對方。既然連牛股權左衛門都失敗了,那就必須認定反切的招式對清玄無效,因此只能在緊貼住清玄身體的情況下,設法將他斬殺——但,無論如何,自己都非得想出將這至難之事化爲可能的非常手段不可。
伊良子清玄是從大約半年前開始,受到駿府城主忠長注意的。當時忠長到三保松原遠遊,回程途中有一匹馬不知受到什麼驚嚇,突然發起狂來,將背上的武士甩落在地後,狂奔亂撞脫離了隊伍。將兩名想殺死它的步兵踢倒後,這匹驚馬一路朝着田間的阡陌小路奔馳而去,宛如飛箭一般快速。
「啊,您斬了什麼東西?」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只感覺到有東西進入我的逆流軌道里,所以下意識揮了劍。」
清玄的劍法並不屬於能夠傳授他人的類型,但既然他是如此高超的劍士,當然也不能隨便讓他被他國所禮聘,因此,忠長將武藝師父岡倉宅邸的偏房賜給清玄,連同阿鬱一起予以厚待。
藤木源之助就是在旅館裏,聽到人們傳述以上的事,並得知了有關清玄的一切。後來,三枝終於派人來找藤木源之助。
「你們的事我已經向主君大人報告了。對於你想爲師父報仇的義烈之心,主君大人深表感動,因此決定賞賜你們一個盛大的舞臺,讓你有機會報仇雪恨。」
這個盛大的舞臺,就是御前真劍比武。
盲目的劍士,與爲復仇而來的獨臂劍客——將這充滿戲劇性的對戰組合排在當天的第一場,是家老三枝爲了提高比武效果,好讓主君更加感動所做的安排。
場景回到駿府城內,設置在廣場上的比武場中,伊良子和藤木兩人,正手持白刃對峙着。
蔚藍的萬里晴空裏,一片流雲也沒有,甚至連風都靜止了。廣場一帶完全陷入了徹底的靜寂當中,就連一丁點的咳嗽聲都聽不到。
清玄一如往常地,將有如柺杖般拄立的劍刃對着源之助,劍尖則夾在腳趾間,不動如山地佇立着。另一方面,源之助則是不同尋常地,採取大上段的姿勢高舉着劍,目光凝然直視着伊良子盲目的兩眼之間。
就在所有列席者的緊張達到極點那一瞬間,彷彿要將廣場的靜寂徹底粉碎般,源之助貫注全神,大吼一聲:
「喝!」
源之助的劍脫離了他的手,直往天空飛去。就在那把劍眼見要落下,並刺中伊良子的頭頂時,只見清玄的祕劍「逆流」如電光石火般,直接命中源之助的劍,在空中將之一刀兩斷——
金鐵之聲,鏗然作響。
就在被斬成兩半的劍落到地上、發出嗡嗡鳴聲時,源之助的身體已經搶進了清玄的懷裏。
在源之助的右手上,緊緊握着一把脅差(注:日本武士常用的短劍,通常是做爲主要武器的長刀損毀時的備用武器使用,同時也是一般市民、商人等常用的防身武器。),並與重新調整姿勢的伊良子長劍呈十字相交。一秒——僅僅一秒,眼見清玄即將用反切擊退源之助的劍,並飛身退後之際,源之助發出了「嗚」的低沉響聲;接着,相當不可思議地,只見伊良子的長劍,伴隨着一聲斷裂的聲響,從劍鍔以下的部分瞬間斷折,墜落在地。源之助的脇差就像完全不曾遭到抵抗般,輕而易舉地將清玄的長劍,由上往下斜斜地斬成兩截。
源之助往後跳開兩、三步,冷冷凝視着伊良子。
握住從劍鍔以下完全被斬斷的劍的清玄,看似依舊泰然自若地站立着,但下一個瞬間,他被斜斬切開的上半身,便朝着左側傾落倒下——源之助的短劍,從清玄的右肩直切至左脅腹,宛若切西瓜般,將他一口氣斬成了兩半。
在列席者如夢乍醒般的鼓譟聲中,夾雜着兩聲小小的尖銳悲鳴。
從東西兩側幔幕裏分別往外窺視的阿鬱和三重,同時將懷中的短劍,刺進了自己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