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幕 殘酷卜傳流 鹿島之卷
《劍豪生死鬥》 · 南條範夫 · 1.9萬 字
一
鹿島神宮坐鎮在常陸國鹿島郡鹿島山中,是祀奉武甕槌神,天下無雙的神宮,這裏與下總國裏祀奉經津主神(注:與武甕槌神並稱的戰神,曾經一同降服出雲的大國主命。)的香取神宮,同樣都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神聖領域。
在寬永六年春天的二月上申日,也就是舉辦春日祭的前一日裏,在鹿島神宮境內的一隅,掛起了紅白相間的幔幕,道場一帶更可見到許多眼神銳利、筋骨強健的劍士們,不斷來來去去。
一般來說,在神社境內設置道場,讓劍士們隨意出入,是非常不恰當的行爲,但就這座神社而言,這種做法反而是最適當不過的。
畢竟,不管怎麼說,與京都鞍馬八流並駕齊驅的關東七流,其發源地正是這座鹿島神宮。換句話說,近代日本劍法的創始者,就是在這座祀奉武神的神宮裏,擔任神職的人們。
尤其是從永正到大永年間,劍名威震天下的卜傳塚原新右衛門高幹,他也是這座神宮裏的神官——卜部覺賢的次子。卜傳向飯筱長威齋學劍,並大興了新當流(神道流)的名號,被世人尊稱爲劍聖。
儘管卜傳已經去世五十多年,設在這座神宮境內的道場,今日依舊延續着嚴格的訓練,並在每年二月的春日祭裏,聚集全關東的新當流劍士們,在野外進行大規模的比武。
「怎樣呢?今年的獲勝者……你想會是誰?」
一名似乎纔剛練習完劍術,揮灑過汗水的武士,走出道場之外後,在旁邊的庭石上坐下,還問着先前就蹲在一旁,不斷看着野外比武場上幔幕的兩名男子。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應該會跟去年一樣,只有古宇田資道和飯筱修理亮留到最後;但若問有誰會成爲出人意料黑馬的話,大概就是卜部晴秀和水谷八彌了吧!總之,應該是這四人當中的某人最後會勝出,這一點應該錯不了。」
「不,柏原盛重和日夏重能,也都是有力的獲勝候選人喔。」
「嗯,大家的看法果然都差不多,去年就是古宇田和飯筱纏鬥到最後,才由飯筱勉強獲勝,而今年加入的兩名新面孔,也確實很有人氣。」
「卜部大人的公子新太郎晴秀,目前正遊歷諸國進行武藝修練中;據說,包括紀州的有馬安信、上野的深淵薩摩守、仙台的松林忠左衛門、江戶的關口要介等——全都被他給擊敗了。」
「我聽說他還很年輕,是嗎?」
「沒錯,好像只有二十六、七歲。」
「這樣說起來,水谷好像更年輕吧?」
「不過也有可能只是虛有其名罷了。況且今年的比武不同往年,古宇田和飯筱這兩位劍豪,一定會拼死努力,不可能輕易將劍豪的名聲,拱手讓給年輕人。」
正當三人在閒聊時,幔幕後面出現了幾個人,還高聲地交談着。
「啊,那不是土子泥之助大人嗎?」
一邊對着擦身而過的人們輕輕點頭示意,一邊往道場方向走過來的人,是一名身上絲毫不帶任何市井塵俗味,一看就知道一生都埋首在劍道世界裏,感覺起來充滿了沉靜氣息,年近六十的老劍士。
阿由女忍不住驗紅了起來。
「一刀流還從小太刀到武術指導師父資格爲止細分成八個階段,簡直就是在兒戲嘛!傳授劍術只有一個最高原則,就是領悟劍之極意。」
「阿由女小姐、阿由女小姐~」
「既然你不想聽這些老人家的話題,那我們就來談談年輕人好囉!日夏大人雖然是昨天才第一次見到阿由女小姐,不過我看他好像已經……呵呵呵,今天早上他一直在問我有關阿由女小姐的事呢!」
香取神刀流的古宇田六左衛門資道,三十三歲。
今日聚集到鹿島來,要參加這場大比武的新當流劍士,其各流派的代表人如下:
若真如此,那麼身爲晴家的師父、同時也是叔父的卜傳在天之靈,應該也會欣慰不已吧!
一羽流的水谷八彌光信,二十五歲。
卜傳流的卜部新太郎晴秀,二十六歲。
「嗯,沒有錯。雖然他的外貌看起來很溫和,不過眼神銳利,動靜舉止之間,完全沒有任何可乘之隙。」
然而,今年大家會如此期待他的到來,是因爲泥之助將帶着他的愛徒水谷八彌前來,而且八彌也將參加這場比武。
這幾句話倒是真的。
「是啊,因爲駿河大納言大人提出那樣的要求,所以劍士們的氣勢完全不同以往,個個都躍躍欲試呢。」
獲傳祕技的五名傑出弟子,分別是北畠具教、真壁暗夜軒道無、齋藤傳鬼、諸岡一羽、以及松岡兵庫助(注:真壁暗夜軒道無,本名真壁氏幹,常陸佐竹家的大將,以武勇著稱,人稱「鬼真壁」。晚年得享天壽而終,故「道無敗死於會戰」的說法爲小說家言,並非史實。諸岡一羽,又稱師岡一羽。劍術流派「一羽流」的創始者。一羽流後來衍生出著名的「天然理心流」,幕末著名劍士沖田總司即以此劍法聞名。松岡兵庫助。本名松岡則方,天正年間鹿島神宮的大神官。據傳他曾經將新當流的祕劍「一太刀」授予德川家康。)。其中的北畠具教遭到部下背叛而死,諸岡一羽因絕症痛苦而死,齋藤傳鬼被同門的真壁偷襲並虐殺,道無則敗死於會戰之中。
「你可別亂說話喔!」
正因爲新當流堅持不放棄這種傳統的劍術傳授方式,讓初學者覺得沒有一個標準能夠顯示自己的劍術進步,總覺得心裏無法滿足,因此紛紛改向其他流派學劍。
繼承卜傳的養子塚原彥四郎幹秀在天正十九年時戰死,而幹秀的養子昭親也在幾年前去世,因此睛家便領養了昭親的女兒阿由女。
「是嗎?不過加世小姐,昨天你看過日夏重能大人後,也是這麼說呢。」
「才……纔沒有這回事呢!」
卜傳流是新當流各流派中最廣爲人知、也最爲榮耀的流派,繼承這一流派的正統,一向是新當流的年輕劍士憧憬不已的目標。
對睛家這個老翁來說,此生他所剩的最後一件工作,就是設法讓阿由女招贅來繼承塚原家,以傳承卜傳劍術的正統。
只有平常最成熟穩重,也最懂得做人的松岡兵庫助,受到德川家康的賞識,並加入了旗本的行列之中。
「你到底在胡說些什麼呀,怎麼可能會有人初次見面就喜歡上對方……」
阿由女就像唯一一朵盛開在池塘邊的水仙般,充滿着清淨優雅的氣質。
新當流不僅如此嘲笑其他流派,還堅決不使用袋竹刀,只是頑固守着以木刀練習套路的陳規舊俗。
「我說的都是真的呀,每一個男人初次見到阿由女小姐時,一定都會變得怪怪的,甚至讓一覺得有些討厭呢。」
「是啊,他真是個不錯的人呢,不但年輕又俊美,還很有男子氣概呢,看起來簡直就像畫中的人物一樣喔!」
晴家雖然是對着土子說話,眼神卻是直盯着水谷八彌看。
「咦?我有這麼說嗎?呵呵呵,不過啊,我覺得水谷大人真的英俊到沒話說喔~!他現在就在客廳裏和爺爺說話,阿由女小姐,你要不要也去看一下呢?」
「吶,阿由女小姐,我想等一下爺爺他一定會介紹你跟水谷大人認識,到時候,水谷大人一定會喜歡上阿由女小姐的唷!」
「新影流那些都是邪道,那種劍技在實際的戰場上,根本派不上用場啦!」
爲了懲罰丟下生病師父不管而逕自溜走的根岸兔角,兩人抽籤後的結果,由小熊負責到江戶去追緝。後來,小熊在大手大橋上與兔角纏鬥後,成功將兔角打落河中,這也是衆所周知的事。
儘管年過八十依舊神釆奕奕,但晴家的餘生畢竟不多了,所以他纔會如此期待這次的比武大會。
不過,儘管有許多劍士爲了追求阿由女,勇敢報上名來挑戰,但卜傳晴家始終沒有點頭答應。
大家都認定,能得到阿由女的人,就能同時繼承塚原家,成爲卜傳的嫡流。
塚原家,代代領有鹿島郡塚原村的望族世家,雖然有着土佐守的稱號,但很不可思議地是,這個家沒有男丁,即使生了男丁,也個個都早逝。
事實上,卜傳雖是出生於卜部家,不過後來因爲愛上塚原土佐守安乾的女兒阿妙,和自己的哥哥安孝展開了激烈競爭,最後勝出才成爲阿妙的夫婿。
「一點也沒錯,卜傳大人已經去世五十多年,新當流早已失去往日的榮景,而且那個可惡的松岡兵庫助,明明被傳授了一太刀的極意,卻爲了區區一百二十石的旗本俸祿,甘願臣服在柳生的新影和小野的一刀流之下,真叫人遺憾。松岡的兒子左太夫也是一樣,最終還是成不了氣候,只能坐視流派愈來愈萎縮,真是沒出息哪!」
「怎麼可以呢……這麼做太失禮了吧?先別說這個了,我倒是想知道,新太郎大人還沒有回來嗎?」
不僅如此,就如世間某一部分人士所暗自期待的那般,如果忠長最後能取代家光成爲將軍的話,那麼屆時新當流就能順利將新影流和一刀流,踢下王位的寶座。
天真正傳神刀流的飯筱修理亮盛長,三十七歲。
所以新太郎只要展現出優秀的成績來,足以讓衆人對他的光明未來充滿期待就行了。
但相對地,每一位被生下來的女子,都是美女。
卜傳自己也沒有生下兒子只生下了美如天仙的獨生女千世。
從新當流分派出去,開創了一羽流的諸岡一羽,晚年因爲罹患麻瘋病而隱退,當時陪在他身邊直到最後的人,就是土子泥之助和巖間小熊。
而從長威齋傳承給塚原土佐守,再繼續傳承給養子卜傳的嫡系流派,在卜傳死後,被尊稱爲卜傳流,但卜傳的弟子諸岡一羽後來自行創立一羽流,齋藤傳鬼也開創了天流。
「胡說,古宇田大人他們怎麼可能……他們都已經是快四十的人了啊!」
沒想到在這之後,小熊竟被兔角門下的弟子所謀殺,因此一羽流的正統,就由土子泥之助傳承下來。
「怎麼說?」
有馬流的柏原筱兵衛盛重,三十二歲。
「今日將軍家的武術指導一職,已經完全由柳生和小野兩家所獨佔,要讓新當流回復先師卜傳大師的那種榮景,錯過這次機會就再也不容易了。所以,不論最後是誰勝出,都一定要選出能真正代表新當流的人才行。」
天流的日夏喜左衛門重能,二十八歲。
「阿由女小姐,我剛纔見過那個水谷八彌大人了唷!」
三人坐下來後,泥之助立刻介紹弟子八彌給晴家認識。
泥之助在過去幾年裏,都獲邀擔任這場每年舉辦的比武大會裁判。
原因不用說,自然是因爲晴家目前正周遊列國修練中的次子新太郎晴秀,纔是他心中最理的人選。
而卜傳的養子彥四郎幹秀,也是在打敗兩名同門師兄弟後,終於獲得千世的芳心。
「加世小姐,別再說了,我不想聽這種話。」
不過原本在天下劍道中,新當流和新影流(新陰流)以及一刀流屬於三國鼎立的狀態,但最後卻被時代的潮流所淘汰,其理由當然不僅止於此。
阿由女只好露出一個苦笑,並在池塘邊蹲下來。
正因如此,這個家族代代都從愛慕美女的衆多年輕男子中,挑選出適當的一人,成爲養子來延續家族的血脈。
究竟在這些人當中,最後會由誰光榮取得勝利?儘管比武明天才要進行,但人們已經忍不住開始熱烈預測了。
晴家是卜傳的侄子。
所有跟隨新當流習劍的劍士們,之所以會如此期待今年的比武大會,就是因爲這場比武的最後獲勝者,將以歷經鄭重選拔的菁英身分,被推薦給駿河大納言家,成爲武術指導師父的候選人。
新影流和一刀流的傳授方法,隨着時代進步,開始整理出一套興盛的劍術體系,並將修練分成幾個階段,巧妙誘發初學者想學習的心。反觀新當流,依舊遵循昔日的神宮劍法,一味要求習武者要鍛鍊自己的精神力,並透過嚴格的練習自行領悟劍技,因此當時代開始進入太平盛世後,新當流便再也不受年輕武士們的青睞。
「跟在他後面的人,就是那個叫水谷的弟子吧?」
聽到有人在喊自己名字的阿由女,忍不住在泉水邊停下腳步,並轉過身來,看着小跑步追在她身後的加世。
新太郎表示在比武之前,要到創派之祖卜傳位在塚原村的墳上祭拜,一大早就出去了。
「阿由女小姐。」
「哎呀,土子大人您來了啊,真是辛苦您了!」
開山始祖飯筱長威齋的直系子孫修理亮盛長,傳承的是天真正傳神刀流,屬於較古的流派。繼承長威齋弟子松本備前守政信流派的有馬大和守,其所傳下的一系劍派稱爲有馬流,而同爲政信弟子的古宇田不門齋一家,則自創了香取神刀流。
有如剛綻放花苞般的美麗容顏上,卻總是蒙着一層淡淡的灰暗色彩,那是因爲她早年便失去父母,被親戚收養的特殊境遇所致。
一聽到是土子來訪,立刻親自到玄關口迎接他的晴家,是一名八十多歲的老翁。他的銀髮和銀色的鬚髯隨風飄動着,一邊微笑一邊說道:
他只要在這次的比武大會中,展現出符合繼承卜傳流嫡統的劍技來就行了。
對於已經凋零的新當流而言,這次的難得機會,就是德川將軍家光的弟弟駿河大納言忠長,宣佈要廣招各流派劍士,從中選出正式的武術指導師父。只要新當流的代表能被選上,那新當流自然就會成爲駿河藩的官定流派。
更何況還能同時娶得稀世美女阿由女爲妻,這種人世間少有的幸福,當然非常吸引人,也難怪大家會如此熱衷。
成爲衆人好奇心聚焦所在的泥之助和八彌,一起穿過道場旁,往神官卜部晴家的住處走去。
幹秀的獨生女小枝,同樣也從愛慕她的衆多年輕男子中,選了平昭親爲夫婿。阿由女就是昭親和小枝的獨生女。
「水谷大人?啊,你說的是土子叔叔的愛徒吧?」
「阿由女小姐真是辛苦呢。」
「有什麼事嗎?加世小姐,你看起來好像很開心…」
萬一有幸真的獲勝,甚至在駿河大納言面前取得最後勝利,成爲大納言家的武術指導師父,那就更好不過了。
雖然阿由女試圖轉移話題,但對加世來說,愛情的話題似乎比鯉魚來得有趣許多。
二
「因爲新太郎叔叔和古宇田大人,還有修理亮大人,大家都很迷戀阿由女小姐呀。」
卜部晴家的孫女加世,天真無邪又開朗地大喊着。
原本已經暫時停下來小歇的加世舌頭,忍不住又開始蠢動起來。
不只是阿由女,塚原家代代的女性,似乎都傳承了這種莫名的魅力。
「今年似乎更勝往年,聚集了更多人來呢。」
「可是,他們不是都想娶阿由女小姐爲妻,所以纔到現在都還保持單身嗎?去年修理亮大人在比武上獲勝後,就向爺爺提了親,但因爲年齡差距太大的關係被爺爺拒絕了,當時他就顯得很失望,聽說後來還因此瘦了快兩貫(注:日本古代的重量單位,一貫約3.75公斤。)那麼多呢!我想他一定還沒死心,我從他前天來到這裏看到阿由女小姐時的眼神,就可以看得出來喔!」
而這樣的阿由女,目前還沒決定挑選哪位成爲夫婿。
「大家都在謠傳說,這次的比武大會,恐怕會成爲爭奪阿由女小姐的比武大會喔!」
這個年紀雖輕,卻一副小大人的樣子,還很伶牙利齒的小女孩,根本不是阿由女應付得來的對手。
說來非常不可思議,卜傳的弟子們不知爲何,幾乎都走上了悲慘的結局。
「阿由女小姐,你果然還是比較喜歡新太郎叔叔喔!」
晴家並不期待他非得獲勝不可,畢竟他再怎麼說都還很年輕,更何況古宇田、飯筱、柏原些強勁對手,也並非能輕易取勝的對象。
「我纔不會亂說話呢,新太郎大人的事,我也一句都沒說喔,你儘管放心吧~」
而這樣的新太郎終於回來了。
在早春的陽光映照下,她的耳垂透出淡淡的血色,看起來比花瓣還鮮豔,垂在旁邊的烏亮黑髮,既光滑潤澤又濃密。
「你看,鯉魚……」
阿由女不只是美麗而已,在她的眼眸裏似乎存在着某種魅力,總能奇妙地吸引住男人的目光。
此時世間廣義所言的「新當流」,大致可分爲以下幾派:
「怎麼會有這種事呢……」
阿由女聽了,不禁皺起眉頭來。
「哎呀,你不高興了嗎?」
正當加世想窺視阿由女的表情時,突然像是嚇了一大跳似地,瞬間將雙手的衣袖貼在自己的胸前。
「阿由女小姐。」
加世顫抖地輕聲喊了一句。
「咦?怎麼了?」
「你看那邊……是水谷大人。」
在庭院假山的另一頭,八彌看起來像是在參拜皇宮內院似的,正一邊細細瀏覽着庭院的景色,一邊朝這裏走來。
「他往這邊來了喔!」
「我回屋子去了。」
阿由女說完便要起身離去,沒想到加世卻用力拉住阿由女的手臂。
「你還是留在這裏吧。」
說罷,加世便裝出一副沒事人的表情,眺望着池塘。
「啊,你們是……。」
兩人頭上響起了聲音,水面上映照出一張年輕男人的臉。
「哎呀!」
彷彿此時才注意到有人來,還抬起頭來看的人,當然是加世。
「真是失禮了,兩位是……」
八彌嘴裏雖然在道歉,卻完全沒有要離開的樣子。
八彌內心裏大大地動搖起來,這也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產生這種感覺。
「不得了了!」
「是的,你說得沒錯,不過我對你的事很清楚。」
面對如此的絕世美女,還敢採取這麼大膽的態度,顯見這個男人對自己的容貌,擁有絕對的自信。
身爲大宮司鹿島氏的四家老之一,他們家與卜部家不管在職務上還是劍術上,代代都有深交。
——淨說些讓人不舒服話語的傢伙……
「日夏先生他!」
「不可以,您想做什麼?」
「當時我並非有事纔到這裏來,而是一直無法忘記你。爲了見到你,哪怕是一眼也好,纔會被吸引到這附近來閒晃,沒想到很幸運地,果然看見你獨自一人出現。」
但修理亮似乎仍執拗地,對阿由女抱持着思慕之心。
「是的。這邊這位是阿由女小姐。」
阿由女並不清楚對方的底細,而且今天才第一次見到他,沒想到他竟毫不害臊地,對自己說出如此大膽的告白;對於這個叫做八彌的年輕男子,阿由女不禁覺得有些震驚。
明天比武大會上,有力的獲勝候選人之一,日夏喜左衛門已經氣絕身亡;他的頭整個貼在道場的木牆上,彷彿像是撞上了牆一般。
阿由女不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忍不住抬起頭來,這才首次看清楚男人的臉。
「阿由女小姐,你今天是第一次見到我,但其實,我早就見過你好幾次了。」
每次只要被人告白,她總會感到震驚與困惑,有時甚至感到憤怒或悲哀,而最後總是選擇逃之夭夭。
所以當他聽說修理亮提出請求,卻被卜部拒絕後,立刻來向阿由女告白。原本他也一直因爲自己年紀較大的關係,不敢胡思亂想,但既然連比自己年長的修理亮,都敢開口說想娶阿由女了,於是他轉念一想,便覺得自己也不必這麼客氣。
「我終於見到你了。」
「阿由女小姐,那就容我先告辭了,你可別忘了明天喔。」
阿由女移開了視線。
「咦?」
「好吧,阿由女小姐,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麼明天的比武大會,我一定會竭盡全力努力;但是你得答應我,如果我獲勝了,你就會嫁給我爲妻。」
幸好,卜部晴家拒絕了修理亮的請求。
「水谷大人,明天您就要參加比武大會了,請您還是將所有精神認真貫注在比武上,別再想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了。」
從他肩膀到背上的衣服都被斬裂開來,鮮血濺滿整個背部,一路流滿了地上。
四面八方放眼望去,都是衝向道場的人們。
儘管阿由女極力表現出不在乎對方的冷淡態度,但八彌反而爲阿由女秀麗而輪廓分明的臉龐綻放出的異樣美麗光彩,看到幾乎失了神。
「阿由女小姐,昔日我們曾夢想過擁有神領一千八百八十八町五段以上的土地,但今日我們實際只領有兩千石的幕府朱印領地(注:江戶時代幕府賜予神社、寺院的領地,稱爲「朱印領」;由於所有權狀文書上使用的是紅色大印,因此得名。一般大名授予神社的領地則被稱爲「黒印領」。),所以整個神社的相關家族,在經濟上並不寬裕。但只有我們家,代代以來都很懂得興利殖產,因此不僅擁有莫大的積蓄,在下總國一帶也擁有隱田(注:指不在幕府清冊中、不需要繳納稅款的田地。);你如果嫁到我們家來的話,這輩子都不用擔心爲錢所苦了。」
「水谷大人,您怎麼可以這麼說呢!」
「……」
「您是水谷大人吧?」
「古宇田大人,身爲鹿島家的當家,您必須維護並傳承香取神刀流一門,而我也必須傳承塚原家纔行,所以我無法照您所說的做。」
當他來到道場西側時,發現已經聚集了許多人,而且個個都在破口大罵。
阿由女心裏這樣想着,不悅地撇過頭去。
「咦?」
「哇!」
「啊,加世小姐,你等等我……」
這番話過於實際,根本說服不了一個充滿夢想的年輕女孩。
「我第一次見到你,是在去年秋天的大祭時,在香取神社上……當時你和晴家大人在一起,我沒說錯吧?」
「第三次是在十天前,你獨自一人佇立在神社門邊……當時我看到你自己一個人,起初覺得很開心,但後來發現你好像很落寞的樣子,所以便想立刻飛奔到你身邊,跟你說話。當時如果不是加世小姐岀現的話,我一定會上前去與你交談的。」
「我叫加世。」
「卜部爺爺他……」
一開始,阿由女完全無法理解對方到底在說什麼,接下來覺得對方應該是在開玩笑,但之後愈聽愈害怕,最後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他只是睜大眼睛,看着兩名女子——更正確說,是凝視着阿由女。
「雖然我的力量有限,不過我會努力傳承塚原家下去的,不用您擔心。」
「是的。」
加世露出微笑的眼神說着。
像這種令人厭煩的場面,究竟還要上演多少次呢?
八彌故弄玄虛地停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說:
調皮的加世,大概是覺得看阿由女困擾的樣子很有趣吧,所以說完這句話後,立刻飛也似地跑走了。
不過在這之前,阿由女其實早就有過幾次被人告白的經驗,而且都是令人意想不到的對象,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告白。
「這還用說嗎?今年秋天的這場比武大會,可是攸關着新當流的興廢呢……大家都是這麼說的呀。」
三
「是的,在下是水谷八彌。」
「到底是怎麼了?」
每一個字都說得鏗鏘有力。
阿由女情不自禁想起那次的情景來,於是輕輕地抬起頭來說道:
「怎麼可以……我必須傳承塚原家……」
四
八彌也馬上就想追上去,卻突然聽到遠方的道場傳來聲音:
第一次是被自己始終敬爲伯父、父親的飯筱修理亮,莫名其妙突然告白時。
「我倒是第一次見到您。」
「第二次是在今年正月的拜賀儀式結束後,在這個宅邸的拜殿前面,你和新太郎晴秀大人在交談。」
八彌毫不忌諱地,仔細注視着阿由女的臉龐。
「啊,你是卜部大人的……」
阿由女大喫一驚地推開八彌,立刻轉身就跑。
而且阿由女本來就不喜歡這個男人,加上在父母雙亡、已經家道中落的現在,聽到這番彷彿瞧不起塚原家的話,與其說讓阿由女感到驚訝,不如說讓她不禁湧起了些許的憤怒。
卜部新太郎晴秀跪在流派開山始祖、同時也是他叔公的卜傳夫妻墓碑前。
「我非常清楚你的事,你是已逝的塚原大人千金、阿由女小姐。」
「我看到他能與你這般美麗的女子如此親暱的交談,內心非常地羨慕。」
六左衛門出身於神職家族。
「這一點我明白,不過只要我獲勝,那麼對於我成爲你的夫婿,負責再興塚原家一事,一定不會有人反對的。雖然我是土子師父的弟子,不過我對一羽流毫無留戀;我會帶着喜悅的心情,和你一起共同守護卜傳流。」
阿由女急着想跟在加世後面離開,卻被八彌打斷了話語。
「咦?」
八彌擔心被人看到這一幕,趕緊跑走了。
「我聽說過你。」
「快來人啊!」
而他也從很早以前,就開始對阿由女投以熱切的眼眸,只是阿由女自己沒有察覺到罷了。
就這樣,阿由女斬釘截鐵地拒絕了古宇田。
阿由女好不容易纔擠出這一句話來擋下對方,仍因此整整做了三天的惡夢,夢中總見到修理亮那張鬚髮濃密的臉,正露出猙獰的牙齒來,作狀要撲向她。
嗆鼻的血腥味,在已近黃昏的春日照射下,隱含着狠毒的祕密,以及滿滿的殺氣。
寶劍高珍居士
「阿由女,我和你父親昭親大人,可以說是莫逆之交;我從你還在襁褓時,就已經認識你了,也始終將你視爲自己的女兒,所以到了這個年紀,還要向你提起這種事,我自己也覺得很羞恥;只是我也無能爲力,我只要一想到你,全身就像着了火一樣,不斷地熊熊燃燒。我也曾用盡全身力氣斥責自己,『不可以、絕對不可以、一定要忘了你、我必須死心,我是一個蠢蛋!』但一切都於事無補。這幾年來,我就算做夢也會夢見你,我根本忘不了你。阿由女,你就可憐可憐我這顆思慕的心吧,我拜託你呀,阿由女!」
唯獨一個人——儘管她仍嚇了一大跳,卻同時感到害羞、苦惱與喜悅——,她不但沒有當場逃掉,還輕輕地將臉頰貼在對方胸前。
身爲守護天真正傳神刀流傳統的中年優秀劍士,同時也是取代亡父地位、始終爲阿由女所尊敬的人,竟如此對自己赤裸裸求愛,讓阿由女不知如何接話。
仁甫妙宥大姊
阿由女不再回話,但八彌或許誤認阿由女的沉默是表示默認,因此突然伸出手,想握住阿由女的手.
「呵呵呵,阿由女小姐,那,我先失陪一下囉~!」
——新太郎大人。
人們不斷大聲喊叫着。
生前感情就很好的這對夫妻,死後仍相互依偎在一起。
「阿由女小姐,這場比武真有這麼重要嗎?」
「阿由女小姐。」
「這件事你不用擔心,塚原家只要由將來我們所生的孩子繼承就行,而我當然也會竭盡全力,讓塚原家在我們手中繼續發揚光大。」
他似乎是被人從背後砍了一刀。
——她和我以往所追求過的女人完全不同,簡直就是人間絕無僅有的寶玉。
八彌推開人羣,往前面走過去。
阿由女第二次被告白的對象是古宇田六左衛門。
「哈哈哈,沒有錯,你說得一點也沒錯。不過對我來說,比起新當流的興廢問題來,我更在意能否得到你的芳心。」
——怎麼會有如此厚臉皮的人?我怎能嫁給這種人——
當時新太郎正從諸國修行之旅回來沒多久,不知他聽見自己和新太郎談了什麼樣的內容……想到這裏,阿由女不由得慌張起來。
卜傳不僅是無雙劍聖,同時也是溫柔體貼的丈夫,而他的妻子阿妙,不僅美如天仙,同時也是一個貞節不二的女人;這樣的夫妻生涯,讓年輕的新太郎不禁由衷尊敬與憧憬。
與阿由女永遠相愛,併成爲卜傳般的優秀劍士——,這就是年輕的新太郎,長年以來的夢想。
除了爲叔公夫妻恭敬祈求冥福外,他同時也祈求了明天比武的勝利。
新太郎在墓碑前站了一段時間,眼神既堅定又清澈。
摒除雜念,將全身力量凝聚在唯一的一劍上——比武前唯一剩下要做的事,就只有這件事了。
他從今天早上開始,就刻意避開不去見心愛的阿由女,還跑到人煙稀少的卜傳墳前祭拜,爲的就是避免和衆多劍士一樣,因爲看到情人出現在眼前,而產生心理動搖。
——我會贏,我一定會贏的。
新太郎感受到自己全身溢滿了年輕的氣息與活力,不禁用力地握了一下拳。
他走下山丘,然後騎上綁在樹旁的馬。
接着,他靜靜將馬頭轉向鹿島神社方向而去。
他騎着馬一路奔馳在太陽即將西下的田野路上,一陣陣微寒的風不斷呼嘯而過。
新太郎自認已經將所有雜念拋除在九霄雲外,但腦海中仍不自覺地不斷浮現出有關明日比武的事來。
——其他劍士應該都已到達了吧?飯筱叔叔和古宇田資道大人是否也到了呢?
——土子師父大力讚賞的水谷八彌,是否也來了?他是個什麼樣的男人?實力到底有多強?
——還有那個柏原,聽說他在紀州比武過,被有馬安信尊稱爲大哥,但我之前和安信比武時,卻陷入苦戰……
——再來就是天流的日夏,聽說他的實力同樣很強。
——不知道我會和誰對戰?如果是飯筱叔叔或古宇田大人的話,恐怕不太妙,更何況他們兩人,好像都對阿由女有意思——不,一旦上場比武,他們一定會完全忘記阿由女,將所有身心靈都貫注在彼此的劍上,他們絕對會毫無雜念,使出渾身解數的……
新太郎一邊不斷思考着,一邊繼續馳馬向前;就在這時,他忽然猛力伏下身子,將頭埋在馬的鬃毛之間。
一支尖銳的箭掠過他的後頸,直接刺進了地上。
箭——新太郎並非知道有箭射過來,所以才趕緊避開,純粹只是從空氣中感覺到似乎有東西飛過來,因此憑着劍士的本能避開了這一擊。
「哦,原來是加世,你怎麼還沒睡呢?」
「別胡說……我有什麼事好讓她擔心的?」
當年輕的叔叔和姪女正在如此閒話家常時,沒有任何人察覺到,距離不到二十間遠的某間屋子裏,一起可怕的事件也正在神不知鬼不覺地進行着。
「不。」
——輕舉妄動的話,一定會被他斬掉。
「我已經沒有資格和新太郎對戰了,我甚至沒有資格參加明天的比武;對這次的比武大會,我會宣佈退賽。」
「不行啦,我覺得阿由女小姐太可憐了,您就過來一下嘛!」
「你是說日夏大人的事嗎?」
六左衛門露出一副意氣頹喪的模樣,對修理亮答道:
修理亮並沒有放鬆握在刀上的手。只是繼續說着。
劍存在的目的並非爲了攻擊人,而是爲了保護自己,所以必須極力避開危險,非到萬不得已時,才拔劍保護自己,同時給予對方致命一擊——這就是卜傳流一太刀的本質。
在這間屋子裏的,是兩名年輕男子。
「請你原諒我,修理亮!我的心被惡魔給迷惑了,纔會做岀這麼可恥的事來,請你原諒我!」
毫無辯解的餘地,畢竟他進行暗殺的卑鄙行徑,已經被修理亮給當場撞見了。
這份恐懼讓六左衛門的身體無法動彈。
「不,我看今天……還是算了吧。」
「新太郎一大早就不見人影,不知道到哪裏去了,所以我也沒辦法,不過到明天正式開始比武之前,還有充裕的時間,你放心吧,就交給我來處理。」
就在此時,男人背後響起一個明顯帶着滿腔憤怒的聲音。
「天都這麼晚了……會很麻煩的。」
不,他根本回答不出來。
——沒想到被人發現了,而且對象不是別人,偏偏是飯筱修理亮這老傢伙……
五
「你太卑鄙了,六左衛門!」
「六左……嗚……」
因爲事出突然,他根本沒有機會確認箭射過來的方向,再往那裏採取反擊的動作。
「身爲劍士,你竟然做出這種天理不容的事,你怎麼會墮落到這種地步?」
——畢竟自己並不清楚對方的身分,如果說出來,只會引發無謂的恐慌。
看着俯倒在地,已經氣絕身亡的總角之交,六左衛門臉上原先滿溢的悔恨與苦悶錶情,早已不知消失到何處去了。
將馬綁在道路東側微微隆起的丘陵樹木間,手上還拿着弓與箭的這個男人,是一名年約三十三、四歲的武士。
因爲要脫離危險的狀況,最好的辦法並非挑戰危險,而是儘速離開危險,這也是祖師卜傳不斷反覆傳授的教誨。
原來是晴次的女兒加世。叔叔——每次聽到加世如此喊他,新太郎總覺得有些難爲情,因爲他這個叔叔太年輕了。
六左衛門完全不回答。
新太郎保持俯身的姿勢,用力踢了一下馬腹,試着疾速離開現場。
「呵呵。」
他放開握在刀柄上的手,悲傷地眨了一下眼睛,打算就此離去。
「叔叔大人真是討厭,您說阿由女小姐還會擔心什麼事啊,當然是擔心叔叔您的事啦!」
「他可是很厲害的,曾在紀州打敗過有馬安信。」
有人在喊他。
但是,他的身體卻像凝結住了一樣,完全無法動彈。
境內的建築物裏,擠滿了來自四面八方的劍士。
「就算如此,日夏大人也絕非那種無力抵抗,連一刀都沒交手就任人斬死的人啊。」
看到六左衛門擦拭着額頭上的汗水,還露出痛苦的表情與聲音,修理亮的憤怒情緒,終於稍微緩和了下來。
筱兵衛不悅地問着。
新太郎一路上都在思考,也做出這樣的決定,沒想到一回到神社,便立刻聽到日夏喜左衛門慘死的怪異事件。
「您不用向我道歉啦,不過您就去看一下阿由女小姐吧,她現在人就在我房裏。」
接着飛來的第二支箭,被新太郎瞬間出鞘的刀斬落地上。
六左衛門低下頭來,並將左手上的弓丟在地上,痛苦呻吟般地說着:
「我知道你很迷戀阿由女,而我也知道,阿由女明顯深愛着新太郎;我也曾經想過,要是沒有新太郎在的話……或許阿由女就會是我的人了。不過六左衛門,你仔細想一想,新太郎的父親昭親與我們是同門師兄弟,新太郎從小就敬我爲叔父,也敬你如長兄,對於這樣的年輕人,你竟然想放冷箭暗殺他……」
當新太郎回到神宮時,夕陽早已西沉,大殿裏已然燈火通明。
「不,我對自己如此卑劣的本性,已經徹底絕望了。此生我不會再握劍了;修理亮,這是我唯一足以對新太郎贖罪的方式。」
「我原諒你,因爲還好你沒有真的鑄下大錯,不過重要的是你必須問心無傀,所以你絕對不能再有這種行爲。剛纔的事我就裝作沒看到,不過你必須像個劍士一樣,好好的和新太郎正面對決。」
六左衛門的額頭上,開始滲出汗水來。
向父親告辭退下之後,新太郎立刻去找哥哥晴次。
打根術——或稱爲手刺箭,這是將箭當成手裏劍或鎧通(注:日本武士使用的破甲短匕首,長約三十公分左右。)般使用的招式,也是香取神刀流的奧義之一。原本新當流就不同於柳生之後的新劍法,並不是只會使劍而已,同時還不斷在槍、弓、柔術、打根術等各方面追求精進,完全保有戰國劍法的古風。
「哼——是修理亮嗎!」
不,就算有機會反擊,新太郎應該也不會這麼做。
其中一人是先前出現過的美貌劍士,水谷八彌。
明白蓄勢待發的第三支箭,已經不可能射中新太郎後,男人將箭從弦上取下,然後又憤恨地咋舌了一下。
「不,如果是正面對決,你說的當然沒錯,但日夏大人是被人從背後暗殺的。」
「哎呀,天色還早,不是嗎?倒是我說叔叔大人啊,您知不知道發生大事了?」
新太郎感覺彷彿有一股不祥的氣息,正在整個神社境內不斷擴散開來,讓他覺得心情沉重,甚至很不舒暢;然而,他也只能帶着這樣的沉重感,沿着長長的走廊,往自己的屋子走回去。
「就算您沒有什麼事,畢竟發生那樣的大事,她當然會擔心啦,叔叔大人真是一點也不懂青春少女的心呢!」
「事情還不至於這麼嚴重,只要你懂得懺悔,好好清淨你的心靈,堂堂正正與他對決就行了啊。」
「六左衛門!」
「你有辦法阻止他嗎?」
修理亮的罵聲裏,充滿厭惡與輕蔑。
即使看見前方路上的悍馬被緊緊繫着,也寧願刻意繞遠路,只求避開危險—這樣的做法,充分顯示卜傳是一名既慎重又謙虛的劍士。
握在右手上的箭,有如尖銳的豹牙一般,狠狠刺進修理亮的側腹。
爲了備戰明天的比武大會,有些人早早便回到自己被分配的屋子裏,有些人在大客廳裏意興風發、高談闊論,也有些人似乎情緒過於激昂,於是特地走到微寒的庭院裏,升起篝火逞強待在外頭。
「是嗎,那真是抱歉了。」
「呿,居然讓他跑了!」
「原諒我!」
六左衛門快速拔起箭來,再對着修理亮的脖子,補上最後的致命一擊。
看着新太郎愈離愈遠的身影,一名男子帶着憤憤不平的表情,吐出了這樣一句話:
他是一個身材壯碩、皮膚淺黑、額骨有些突出,看起來就是功名心很強烈的三十出頭男子。
「我認識你這麼久了,只是想不到你原來是這種人!今天白天我看你的舉止就發覺不對勁,所以偷偷跟在你後面,沒想到就看見你做出這種可恥的事情來!」
「有辦法一刀就斬斃日夏大人的人,應該不是那麼多才是啊。」
正因如此,新太郎只是不斷縱馬奔馳。
「這是爲什麼?」
六左衛門很滿意自己的打根術,只見他露出會心的一笑,穩穩地站在原地。
父親晴家對於新太郎提出的疑問,只是皺起了銀白色的眉毛,還搖了搖頭。眼看就要舉辦盛大的祭典活動,卻發生這種不曾有過的不祥事件,讓他年邁的心更顯痛苦,這是誰都看得出來的事。
就在此時,就在他內心產生些許的鬆懈時——六左衛門瞬間飛躍過來。
儘管能夠推測到這個地步,但論及究竟誰最爲可疑,晴次卻舉不出任何人來。
「你真的這麼有把握嗎?我勸你別小看他比較好喔!」
「是嗎……六左衛門,能看到你如此懺悔,我也覺得很欣慰。」
「還不清楚到底是誰殺害了日夏大人嗎?」
看到少年時期以來的好友,因爲領悟到自己的罪孽而變成如此消沉,甚至還痛苦呻吟不已,修理亮的心裏就覺得既沉重又難過,胸中甚至湧上一股悲涼的情緒。
「我想就實力而言,我倆應該不相上下,但若要論頭腦,絕對是我比較聰明,因此我只要略施小計就行了……你不用擔心,就算我沒能殺了他,只要能阻止他參加明天的比武就夠了。」
「阿由女……她在擔心什麼?」
急速轉過身來的古宇田六左衛門,瞬間臉色大變,一股夾雜着苦悶、憤怒與屈辱的情緒,扭曲了他的眼、口、鼻,呈現出極度醜惡的表情來。
「嗯,毫無線索。」
「不爲什麼。」
「六左衛門,如果你想和新太郎爭奪阿由女,爲什麼不堂堂正正地透過劍來比輸贏呢!」
——難道說這件事和自己差點被箭射死一事,其間有什麼關連?
他雖然右手拿着箭,左手拿着弓,但修理亮的右手已經握在腰部的刀柄上了。
新太郎並沒有將自己先前的遭遇說給任何人聽。
「我已經實踐了我們的約定,閣下到底打算怎麼做?」
「我想兇手恐怕與日夏大人很熟,纔會讓日夏大人毫無戒心,被對方趁隙從背後襲擊;那一劍的切口之利落,可以證明兇手絕非泛泛之輩。」
另一人則是有馬流的代表人,柏原筱兵衛。
修理亮只拔出三寸左右的刀,就瞬間倒在枯草堆上。
「新太郎叔叔大人~」
「是啊,大家都在談論這件事呢,而且阿由女小姐她也很擔心呢。」
修理亮的聲音愈來愈尖銳,到後來甚至充滿悲痛。
「可以——一切都在我的計畫之中。」
雖不知道這兩人是在哪裏認識、又是如何搭上線的,不過總之他們兩人早在先前,就已經建立起了互相合作的密謀關係。
密謀的目的,當然是得到卜傳流嫡統的地位,以及阿由女。
原本這兩個條件是密不可分的,但他們兩人決定分享。
想得到阿由女的人,當然是水谷八彌。
對女人毫無自信的筱兵衛,則選擇了繼承卜傳的正統,也就是選擇了名聲。
在新當流各流派代表的六名優勝候選人當中,飯筱修理亮和古宇田六左衛門這兩人,已經從競爭者名單中剔除。
因爲這兩人到目前爲止,已經有好幾年的時間幾乎都是輪流獲勝,但從來也沒有誰得到過阿由女,當然也沒有成爲卜傳流的正式繼承者。
即使今年仍由這兩人當中的誰獲勝,結果應該還是一樣。
換言之,實際上筱兵衛和八彌眼前剩下的競爭者,就只有卜部新太郎和日夏喜左衛門而已。
只要在正式比武之前先殺了這兩人,或即使沒有殺了他們,只要讓他們傷到無法參加比武的程度,那麼最後留下來的人,自然就會只剩兩人——也就是筱兵衛和八彌。
兩人在最後的決戰中,將會戰成平手,到時就各自要求要得到美女和流派名聲——這就是他們的密謀內容。
筱兵衛選擇了殺害自己熟識的日夏喜左衛門。
於是,他將對方引誘到道場後面,兩人並排站在一起;當時筱兵衛是站在喜左衛門的左邊。
爲什麼選擇這樣的站位,主要是因爲要從左邊斬殺站在右邊的對象會比較容易;相反地,要從右邊斬了站在左邊的人,則較爲困難。
兩人就在這樣的位置下交談了好一會兒,這時筱兵衛突然開口喊道:
「你看那裏!新太郎和阿由女相互依偎在一起!」
筱兵衛一邊說着,一邊用手指着右邊二十間左右處的樹叢。
「咦?在哪裏?」
「就在那顆大椎樹下!」
「當時晴家大人根本還沒到達現場,但他的印盒和印章袋卻掉在現場——就只是這樣而已。」
八彌說到這裏就閉口不語,還露出正在沉思中的異樣眼神。
「當然懷疑的人並沒有證據,目前只是在揣測而已。之所以會如此,大概是因爲日夏雖然是遭人從背後偷襲,但他畢竟不是泛泛之輩,有能力一刀斬死他的人並不多,再加上柏原一向是個很小心的人,有辦法讓他喝下毒酒的人,不是跟他很親近……就是很有威望的人。我知道這當然是無聊至極又極盡無禮的揣測,但不論這種揣測多無聊,還是得設法消除纔行,不能任由謠言散播開來。」
這名中年劍士不僅是父親的好友,也是新太郎始終尊敬的人。
結果是筱兵衛先躺下來。
即使因爲阿由女的事,知道對方可能成爲自己的情敵時,很不可思議地,新太郎仍對修理亮毫無反感,因爲新太郎知道,修理亮是一個就算要與新太郎爭奪戀人,也一定會堂堂正正對決的君子,同時也是一個值得信賴的男人。
「卜部先生,你冷靜一點聽我說——事實上已經有人開始在懷疑晴家大人了。」
新太郎激動地大聲喊着。
新太郎小時候甚至曾跟他學過劍術,對新太郎而言,他就像是自己的叔叔一樣。
神社的西門後面是一大片不斷延伸的樹林,新太郎在樹林深處,若有所思地踱步着。
「我是從背後偷襲他的,實在沒什麼好自滿。」
「這還用說嗎!太無禮了!」
日夏喜左衛門、柏原筱兵衛——他們都是新太郎很想對戰一次看看的人。
六
八彌休息了一下後,拿起包裹情悄走出屋子。
對方出示的兩件物品,毫無疑問地正是父親晴家的物品,而且是父親隨時都會帶在身邊的事物。
「唯一的辦法,就是你放棄參加比武大會。」
「嗯,所以師父的酒都是好酒呢。」
「什麼?」
一股異樣又可怕的灰暗氛圍,沉重地籠罩在在整個神社境內。
「呵呵,這倒也是,你說得沒錯。」
新太郎踏過雜草,往八彌的方向走過去。
然後,到了第二天早上。
——哇!
由於正值晚飯忙碌的時候,因此有好一段時間,完全沒有人發現異狀。
「不得了啦,柏原先生他……他的嘴裏吐出鮮血,已經死了!」
「我有事想私下找你談談。」
——難道說,他是在找我?
「新太郎的事,請閣下不用擔心,儘管交給我吧。爲了預祝成功,我把師父的酒拿來了,我們就先來滋潤一下嘴巴吧!」
「不過話說回來,對於閣下那一刀,我實在不得不佩服萬分。」
說到這裏,八彌刻意停頓一下,想靜觀自己的說詞能帶來什麼樣的效果。
食物中毒外加喝酒過量,因此猝死——當這第三名犧牲者的死因被公開後沒多久,立刻又傳來消息表示,在七生村的小山丘上,發現了飯筱修理亮的屍體;這讓所有聚集到神社境內來的人們,無不感到顫慄。
喜左衛門根本來不及出聲就倒在地上,只能緊抓住地上的土向前爬行,但爬行不到五、六寸的距離,就氣絕身亡了。筱兵衛確定喜左衛門已死後,趕緊拭去劍上的血,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離開了現場。
新太郎爲之愕然,不禁大喊出聲。
(下午就輪到自己上場比武了,此時絕不能胡思亂想來擾亂心智……)
「這樣也好,最好也請土子師父和其他人做見證;不過卜部,萬一結果是……」
「你說什麼?要我放棄這場比武大會?」
「不論哪個命案現場,當我到達時,令尊卜部晴家大人根本就還沒出現。」
「我看就別再喝了。」
八彌俊美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八彌的眼神也變得銳利,一動不動凝視着新太郎的面容。
新太郎覺得很遺憾,也爲他們感到可惜。
新太郎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已繪在不知不覺間,陷入了認同父親晴家就是殺人兇手的立場之中,只是焦急地反問着。
八彌環視了一下四周後,帶着新太郎走進先前新太郎一直踱步的樹林中。
此刻一股火焰的漩渦,正在新太郎的腦海裏狂奔。
喜左衛門的身體轉動了半圈,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右前方;就在這一剎那間,筱兵衛的刀,帶着銀色的光芒一閃而過。
身爲代表劍士之一的新太郎,當然受到了莫大的衝擊。
此刻,比武大會已經在神社境內的比武場上展開了。
「啊,卜部先生,你果然在這裏。」
而且聽說他的側腹也有箭傷。
不過最讓新太郎痛心的,是飯筱修理亮的死。
兩人輕聲地你一句、我一句,並同時舉起酒杯來。
八彌指着一截被砍伐的樹根說道。
當新太郎凝視前方時,發現水谷八彌正從西門走出來,似乎在找什麼人,不斷地東張西望。
「明天就要正式比武了,我們可不能喝太多。」
筱兵衛回到屋子裏後,再也沒有踏出屋外一步,直到這一刻,才找到機會催促八彌,快點解決新太郎。
「你絕不能激動,一定要冷靜下來,好好思考該如何善後纔對。這兩樣東西,我就把它交給你,隨你要怎麼處置,如此一來這些證據——你別生氣,看在世人眼裏,這絕對是證據——如此一來,證據就會消失了。」
「我聽說土子大人很愛喝酒呢。」
新太郎並不十分清楚八彌所說的意思,但當他仔細檢視着接過手上的印盒後,臉色頓時大變。
「你是想說,我父親就是殺人兇手嗎?」
「這個東西掉落在現場……就算是這樣,你想說什麼呢?」
「當然,晴家大人必然會說『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想他一定會這麼回答,而我也不相信令尊會和這兩起殺人事件有關,只是……其他人會怎麼想,那就是問題所在了。令尊當然希望你能在這次的比武中獲勝,大家心裏對此也都很清楚;而,就在比武沒多久前,三名有力的獲勝候選人接二連三地橫死,雖然修理亮大人的情形我並不清楚,但日夏和柏原兩人的死亡現場裏,都發現了令尊的所持物品,如果被大家知道的話……你覺得呢?那些沒有口德的人,又會如何大肆瘋傳這件事呢?……你也知道,謠言是最可怕、也最無從預防起的。」
這樣的修理亮,竟被人用箭刺穿脖子而死。
筱兵衛自己其實也同樣喜好喝酒。
「卜部先生,你可千萬別誤會了,你大概以爲我故意勸退你,是想自己取得勝利……我完全沒有這種想法。你如果不出場比武,最後應該會是由我和古宇田六左衛門對決,但我絕不會贏他的。雖然我不認爲自己與古宇田先生對戰一定會輸,但爲了避免沒有你參戰的情況下,由我自己成爲新當流的代表,所以我會輸給他。我跟你之間,總有一天得進行真正的決戰,到時我們再來分勝負,決定該由誰成爲新當流真正的代表吧。」
由於筱兵衛遲遲沒有現身,於是有人狐疑地前往查看,沒想到才拉開紙門,就瞬間發出驚愕的慘叫聲:
八彌像是要刻意討好對方般地說着。
境內的比武場上傳來聲音。
「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八彌不僅超出他實際年齡地表現出非常成熟的態度來,甚至露出同情與困惑的神情來,努力想說服新太郎。
八彌說罷,便拿出自己帶來的包裹。
不過,新當流六派的代表劍士中,已經有三人在比武之前就橫死了。
(奇怪?)
「不,話不能這麼說,對方畢竟是日夏……這種程度的高手,可不是任誰都能殺得了的。」
「可是就算如此,我想還是無法預防毫無根據的謠言四處流傳。那麼,要想消滅謠言,就只有一個辦法了。」
天空也陰暗無比,還蒙上一層宛若喪服色彩般、鉛灰色的厚重空氣。
八彌從懷裏拿出一個印盒,並將之遞到新太郎的面前。
筱兵衛似乎有些難爲情。
新太郎當然也非常瞭解,老父親非常偏愛自己,一心一意想幫助自己在劍道上取得名聲,而且這個渴望勝過一切。
今天一大早時,土子泥之助才介紹八彌給新太郎認識,當時新太郎就覺得八彌似乎有話想對他說,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站着說話也不方便,我們就到那裏去吧……」
雖然新太郎相當理解這點,但他的憤怒卻不知道該向誰發泄;正因爲無處可發泄,所以更讓他感到焦慮與煩悶。
八彌將一個小小的印章袋遞到新太郎面前。
「小聲一點……不管是急病也好,或是找個其他適當藉口也好,總之。只要你放棄這次的比鈕武,自然就足以一舉打消無謂的流言,這世間就是這麼不辨是非啊。」
由此可見,他絕對不是被遠遠放冷箭刺死。
由於連續發生的重大事件,新太郎一點也不敢大意,只是就他所見,八彌身上完全感受不到散發出任何一絲殺氣或敵意。
——殺他的人,到底是什麼人?要是被我知道,我一定會替他報仇。新太郎暗自在心底如此發誓着。
聽到八彌令人意外的要求,新太郎腦中一片空白,八彌見狀,更乘勝追擊地露出溫和的笑容來,輕聲地安撫着新太郎:
「那你跟我來吧,我們直接去問我父親。」
「怕什麼,反正閣下和我會打成平手的……結果不是早就已經塵埃落定了嗎?」
「卜部先生,就容我單刀直入的說吧,我今天早上看過柏原先生的屍體了,而且我撿到了這樣東西;目前除了發現屍體的人之外,只有兩、三人看到這個東西。」
不過父親再怎麼樣,也絕不是會爲了消滅兩名競爭對手而暗殺對方的卑鄙小人——新太郎始終如此堅信着,只是眼前出現了鐵證如山的物品,讓他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下午開始,會分別進行中階和高階的劍士對戰,最後再由各流派的代表人,進行最後的決戰;就時間來說,恐怕會拖到申時(下午四時)。
新太郎只看了一眼,臉上便露出明顯更加震驚的神情。
兩人嘴裏雖然都這麼說,卻還是喝了相當多的酒。
新太郎面向着八彌,停下腳步。
「要怎麼做纔好?」
「卜部先生,還不只是這樣……昨天黃昏,當日夏先生被人發現不知被誰斬死時,我也是立刻趕到現場去……結果撿到了這樣東西。」
「可是……」
聽到歡呼聲,新太郎忍不住停下腳步,並轉過頭去。
有好一段時間,新太郎都無法出聲,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來,聲音卻明顯充滿不安,一點也不像平常冷靜的他。
「我並沒有這麼說,我只是說在兩起殺人事件的現場裏,正好都看到晴家大人的所持物品掉在地上……我只是陳述事實而已,我也不知道這件事是否該向他人提起,我無從判斷,所以纔想來找你商量。」
上午的比武,屬於初階者的比武。
從這個時候開始一直到黃昏,新太郎究竟抱持什麼樣的心情,人又躲在哪裏,完全沒有人知道。
申時一到,最後的一場比武就要開始了,但這時突然傳來驚人的消息,讓擠滿比武場的劍士們,忍不住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
——卜部新太郎從昨天黃昏開始,身體就突然出現異狀,到了今天情況變得更嚴重,讓他根本無法上場比武,因此只好宣佈棄權。
這就是傳來的消息內容。
於是,最後剩下來的挑戰者,就只剩這兩人:
香取神刀流 古宇田六左衛門資道
一羽流 水谷八彌光信
三十三歲的六左衛門,剽悍的臉上充滿油光,二十五歲的八彌,俊美的臉上散發着明亮的光輝,兩人雖然都露出微笑現身比武場上,但在各自的微笑背後,卻隱含着不同的意義。
六名獲勝候選人中,已經有四人不是死亡就是棄權,大大減損了人們對最後決戰的觀賞興趣,不過當兩人手持木刀走到比武場中央時,場內還是不約而同地,掀起一陣喧譁;喧譁過後接踵而至的,則是平靜無波水面般的一片死寂。
相距一間的兩把木刀,各自散發出彷彿真劍一般,令人恐懼的殺氣來,並在陰鬱的凝重空氣裏,慢慢地彼此接近。
「喝!」
六左衛門終於發出豪邁的吆喝聲,並將雙手高舉在右上方的木刀,朝着八彌的肩膀斬過去。
會格擋,還是閃躲呢——?
只見八彌的身體,如飛鳥般瞬間從六左衛門身體左側閃過去,然後轉了一圈,與六左衛門正好交換了原先的東西位置,並彼此對峙着。
看在旁人眼裏,兩人不過是交換了位置而已。
但其實兩人在這短短的一瞬間裏,已經出現了異常的變化。
原本充滿自信與活力的六左衛門,臉上明顯閃過一絲狼狽的神色,而八彌則是用勝利者的眼神,注視着六左衛門。
原來,就兩人剛纔擦身而過並轉動身體的同時,八彌用音量極低、簡短而銳利的聲音,在六左衛門耳邊說了一句:
「真是可惜,你手上拿的不是打根。」
其實八彌根本沒有任何證據,只是將香取神刀流和打根聯想在一起後,做出如此的推測,因此故意試探六左衛門。
沒想到這句話就像一支尖銳的箭,深深刺中六左衛門的心。
裁判土子泥之助的聲音,高高地響起。
八彌的木刀,猛力擊打在六左術門的護腕上,將它擊成了碎片。
六左衛門因此瞬間露出狼狽的神色——而八彌是絕不會愚鈍到錯過這個大好良機的。
只一聲,八彌的身體飛躍向前。
「勝負已定!」
「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