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凱利得到目前的頭銜之後感到困擾的事情之一，就是不能暗自行動。

說得誇張一點，就算在路邊攤啃熱狗，也會被認出是庫亞副總裁而遭到注目。凱利本來的容貌就非常引人注目，因此他早就習慣別人行注目禮了，但這兩種注目的種類不同。別人光是看到他的臉，就知道他是誰。

他不得不深深感到當初整容是對的，對於那些有名人之稱的藝人、財經界人士能夠忍受這種狀況，甚至感到佩服。

搞不好那種人身上長了特別的神經，陌生人看到他們的臉便說得出他們的名字和身分會讓他們產生快感也說不定，但對凱和而言，陌生人前來搭話、要求握手，這一切用一個字便能形容，那就是：煩！

護衛艦「墨丘利」載着凱利自艾德米若出發，船行三十小時後便抵達了目的地，但凱利並不打算以一般方式入境，因爲很可能一出太空港入境口，便有當地大人物列隊歡迎，自己明明在趕時間，很可能會因此被絆住。於是，凱利使出去接科恩博士時用的那一招。

他駕駛「墨丘利」的聯絡艇，事先取得當地政府許可，單機在太空港以外的地表降落。照理說這根本是非法入境，但只要庫亞財團副總裁事先取得政府許可，就能以特例通行。

話雖如此，這種行爲確實不可取，在行星上空待機的「墨丘利」焦急地等候副總裁的歸來。幸好凱利在降落地表三小時之後，「墨丘利」便收到凱利即將返回的聯絡。

「墨丘利」的科特艦長曾是率領某國宇宙軍驅逐艦的悍將，但見凱利平安返回時，仍由衷鬆了一口氣，然後好奇心油然而生。孩子出生在即，爲何挑此時出遠門？

一問之下，凱利拿起手上的盒子說：「我去買點東西。」

「墨丘利」接着便匆匆駛入返回艾德米若的航道，途中便得知潔思敏生產的消息。

自艦長以下，所有主要船員都爲這個消息欣喜不已，在他們心中，馬克斯是個難忘的主人，他的孫子誕生了，而孩子的父親此刻正在自己的艦上，心中不免有與有榮焉之感。他們異口同聲地向凱利道賀，但當了父親的本人則是意外地冷靜，只發表了理所當然的感想。

「哦，這樣啊，是男生啊。」然後故意大大皺眉：「不過，沒趕上可不妙。這下一回去，一定會被普莉絲汀和晶婕釘得滿頭包。」

對此，連嚴肅的科特艦長也不得不用力忍住笑。

滿心雀躍的「墨丘利」行經一個又一個「地下鐵」的「航站」，朝艾德米若前進，但當他們跳過第四個航站，在宙域中駛向下一個航站時，歡樂的氣氛爲之一變。

因爲，他們接到突如其來的停船要求。

一開始，艦橋無法理解這個要求的意思。通信是來自「墨丘利」的航道對面駛來的船隻。換句話說，便是即將錯身而過的對象。從探測機可知對方是十萬噸級的船，但劈頭就傳來「停船」的信號，又沒有報上船籍和船名，收信人自然會感到懷疑。通信士依照艦長的指示，發出「請報上貴船船籍與目的」，但對方仍相應不理，只說「停船」。

科特艦長威嚴的面孔變得更加嚴峻，低聲下令：「爲了安全起見，進入第三戰鬥狀態。」

「瞭解，進入第三戰鬥狀態。」

沉靜的緊張在船內傳開來，爲預防對方攻擊，啓動對物、對能源防禦以備隨時使用。

事實上，「墨丘利」的戰鬥能力與聯邦軍驅逐艦同級。而且現在副總裁就在這艘艦上，雖不知對方有何意圖，但若膽敢出手，「墨丘利」也會加以反擊並制伏對手。

凱利雖然很瞭解這種恐懼，卻搖頭說：「總比沒命好，所幸失常的看來只有武裝部分，如果基克斯完全對他們言聽計從，他們也就不必指示速度了。」

凱利與機關部聯絡，下令讓船準備好可以隨時全速飛行之後，便自行前往出入口。

「墨丘利」又身中不明船隻的第二彈。

只不過，那裏設有兼作研究觀測用的「航站」，雖然是個幾乎沒有人行經的冷清「航站」，但身爲海盜的他們很難通過正式的「航站」。

或許是不滿俘虜反抗的態度，吉里亞斯一伸手就往凱利的臉打下去。

乍看之下並沒有人影，也沒有人來催凱利過去，即使如此，凱利還是空着手走過了通道，腳步從容而坦蕩。

結果對方首次傳來了人聲。

「別這樣，你們只會白白送死而已，對方是海盜，而且基克斯已經完全失常了，既然無法攻擊，就只能逃。」

吉里亞斯雖然沒在中央銀河討生活，卻是個統領大批手下的海盜，在邊境爲非作歹之後，自然而然便決定到「都會」來。

「的、的確，您說的、有道理，可是我們怎麼能如此輕易地將您交給海盜！」

因此，當凱利眼前的出入口打開時，銜接橋內部的通道已經架設好了，通道另一端吉里亞斯的船，也已經打開了門等着。

不知道整艘船會飛到哪裏去。

「總算見到你了。」

「我就是凱利。」

吉里亞斯愉快地笑了笑，又抓住凱利的頭髮，拉起那張滿是鮮血的臉。

「那個裝模作樣的王八蛋……」凱利以低得聽不見的聲音咒罵。

中央座標向西七百光年，位在名爲米尼翁雙星的太陽系內。那座太陽系共有十二個行星，但幾乎都是氣狀行星，沒有半個是可居住行星。

「我是凱利•庫亞，你有什麼事？」

一看到這東西的形狀，凱利就有不祥的預感，果不其然，他們讓凱利坐在那塊板子上，兩手繞到後方，套上手銬。所以凱利就是坐着，但雙手被反綁在身後的柱子上。

科特艦長嚴肅的臉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在司令席上氣得發抖。

「聽好了，我一到對面，你要立刻以全速離開，絕對不要猶豫。要是我被抓，你們又被殺，那我們就全賠了。就算我被抓了，只要你們能去通知這件事，那還勉強合算，尤其是對方有能夠改編感應頭腦的人，而且本領高強——這一點絕對要通知。」

「那你就應該趁還動得了的時候想辦法。」

也難怪科特艦長會大喫一驚，比他更震驚的是戰鬥組長，明明確實操作的裝置完全沒有反應，再試一次，結果還是相同。

「你的要求很簡單明瞭，但是等我過去，你會放過這艘船嗎？」

這次，對方接通了影像線路。

「接着是能跳到那個座標的『門』的座標，說！」

「哦？」

所以，當滿面鮮血地喘息的男子乖乖說出座標時，他也沒有任何感覺，因爲這是理所當然的。只不過，那個座標的位置，並非一般航行能夠抵達的，距離最近的「航站」少說也有兩百光年。因此，接下來好戲纔要上場。吉里亞斯精光四射的眼睛更像爬蟲類了，口角也兇惡地扭曲。

「敵艦逼近！距離已經不到一萬公里了！又有飛彈要過來了！」

「我當然會過去，我可不想連人帶船被炸掉。」

通信就此切斷。而那艘可疑船隻——自稱吉里亞斯的人所開的海盜船，要求將船速下降到一•〇〇VL，這是兩船銜接時常用的速度。

手下完成這些作業之後，吉里亞斯才走進來。這個人的長相和體格都很端正，但就近一看，那種陰森的感覺更加強烈。他看到動彈不得的凱利，露出滿意的表情，但感覺就像一隻得意地笑的鱷魚。

他的語氣聽來垂涎不已，頭髮被抓住的凱利卻以譏嘲的態度回答：「你不把別人綁住，抓住別人的頭髮，就不會說話嗎？」

「副總裁，請回客房，請不要擔心，我們一定能夠擺脫！」

凱利笑着公然說謊，吉里亞斯爲什麼幹這種事，其實凱利比任何人都清楚。

「——！」

銜接。

「混帳！張網！」艦長大叫。

負責感應頭腦的信息管理長甚至感到恐懼，臉上寫滿了這種事真的辦得到嗎？如果辦得到又是怎麼辦到的？

來到中央，在收集地下情報時，知道了有個特立獨行的年輕小夥子，手上握有許多不爲人知的門，而且這個小子還知道一座鏙礦礦牀，價值換算成金額是個天文數字。

「可、可是，如果基克斯已經完全失常——如果我們靠一個發瘋的感應頭腦行駛的話！」

「你們船上應該有個叫凱利的年輕人，先叫他來通話。」

「誰準你頂嘴的？」

「什麼？」

「一、把速度調整到我指定的速度；二、我們會放銜接橋過去，把橋接好；三、你單獨到我的船上來。就這樣，辦不到就把你們那艘船轟了，回收你的腦袋。」

那就是通往寶藏的入口，受傷的俘虜也乖乖回答了這個問題。

有本事能夠「說動」運作中的感應頭腦的人，雖以共和宇宙之大，也沒有幾個。前幾天纔在意外的場合遇見那張不想看見的臉，今天就倒大黴，這兩件事不可能沒有關聯。

一陣灼熱的衝擊向凱利襲來！

「對物防禦！」

「原來如此，你知道的還真不少。看樣子，這顆腦袋裏裝了一大堆一般人不知道的『門』。在你是根本無用武之地，我來幫你用吧！先說出到米尼翁雙星的航道。」

那個眼球本身雖然是機器，但四周仍是活生生的血肉。吉里亞斯硬是把眼珠從凱利臉上挖出來，傷害了肌肉組織和神經。被挖出來的義眼沾滿了血，滾落在地上，形成紅色的血跡。

遵照指示，「墨丘利」會在艦艇四周打開防護盾，抵消飛來的能源彈——理應如此纔對，然而，那顆能源彈卻直接打在「墨丘利」上！

吉里亞斯抓住凱利頭髮的左手使勁，把他的臉向上抬，仔細察看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特別是右眼。

「基克斯，報告異常！」

艦橋嚇壞了，不應該故障的機器故障了，而且是在這種場面下，這樣人類根本無計可施。

「墨丘利」的感應頭腦是KI-4000，是庫亞財團引以爲傲的軍用頭腦。船內若有異常，照理說基克斯不會不知道，但基克斯卻似乎無法明白艦橋的焦躁，回答：「完全•沒有•異常。」

吉里亞斯恐怕已經知道凱利真正的身分了。

潔思敏手中握有的民間權力只對正規世界的人有效，在黑社會是沒有用的，但凱利本人也沒想到黑社會的人竟然會做出這種不計後果的事。凱利雖然獨來獨往，但與中央的海盜幾乎都建立了友好的關係，而且他們就算發現凱利的真實身分，應該也不至於這麼亂來。

這時候，吉里亞斯的右手握着一把刀，不是雷射刀也不是高頻刀，而是特殊鋼打造的正統武器。

這一打讓凱利咬破了嘴，但不幸凱利的個性沒有乖巧到會因此而閉嘴，所以只見他嘴裏一面滴出血來，還繼續說：「你說你叫吉里亞斯？號稱宇宙第一大海盜，不巧的是，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名字，到底是宇宙哪一塊宙域的第一，我倒是想請教一下。」

但凱利不願意浪費時間，轉向艦長再三強調：「等我一過去，你們馬上就跑。」

「基克斯快回答！你本身應該發生故障了！報告異常在哪裏！」

凱利被五把槍的槍口包圍，除了舉雙手投降之外別無他法。他在這個狀態下，被帶進一個什麼都沒有的白色房間。房間正中央有一根細細的柱子，從地板直達天花板，柱子中間有一塊板狀的突起水平突出來，看樣子是用來坐的。

正當科特艦長抱定了這悲壯的決心，盯着探測器的航天士尖聲道：「不明船隻有能源反應，來了！」

「艦長！機關部說不可能將動力開到百分之一百三十！」

「聽說，這裏面裝了很多不得了的寶物？思？」

連接船與船之間的銜接橋銜接起來的同時，橋中便會注入空氣，並施加重力。確認橋銜接好之後，兩艘船的感應頭腦將打開出入口，於是人們便可在兩艘船中來去自如。

「聽說你也從海盜轉行去向女人賣笑了，既然能娶到庫亞財團的女統帥，可見得那方面的本事也不錯啊，小子。」

「既然你有這種想法，那你就要儘快把這件事告訴那女的，這纔是你的工作。不用擔心我，他們不會殺我的，他們打的主意大概是要拿我換贖金。」

要怎麼對付這個小子，吉里亞斯自有一套辦法，無論他如何逞強、態度如何張狂，只要讓他喫點苦頭，馬上就會投降。

「不行！沒有反應！」

「呂克茵以南沒有人不知道我的名號，到這邊來乾的第一件事，就是『菲莉絲蒂』。」

科特艦長還在天人交戰中，厚實的肩膀簌簌發抖。他不能厚着臉皮把副總裁親手交給海盜，然後自己夾着尾巴逃回去，曾經身爲軍人的他會這麼想，可說是理所當然。

「明明是假貨，這囂張樣倒是人模人樣的。」吉里亞斯滿口奚落，手中那把利刃突然插進凱利的右眼。

科特艦長下令炮擊手一起開炮，然而，大炮和飛彈卻亂飛一氣，敵艦當然毫髮無傷。

只見他冷笑着說：「中央的人每個都是低能兒嗎？竟然眼巴巴地放過這麼好的獵物，我既然來到中央銀河，就不會這麼孬種。」

如果想追應該追得上，但吉里亞斯的船並沒有來追「墨丘利」，因爲更重要的東西已經到手了。

吉里亞斯伸出左手再度抓住凱利的頭髮，那張端正的臉上滿是嘲笑。

即使如此，他仍然沒有忘記制止進入艦橋的凱利。

「停止攻擊，我方要投降，你們有何要求？」

「通信妨礙！無法發出求救信號！」

「有機關的眼珠子就是這個嗎？聽說是個麻煩的東西？」

「沒有•我•很•正常。目前•正•正常•運作。」

「墨丘利」雖喫了好幾炮而遞體鱗傷，但所幸推進器還能運作，很快地便拉開與吉里亞斯的船的距離。

然而，「墨丘利」艦橋中，除了凱利以外，沒有任何人打算答應對方的要求。

吉里亞斯的船已經改變航向，與「墨丘利」平行而飛。位置與速度同頻之後，兩艘船的感應頭腦便開始伸出銜接橋。

吉里亞斯深知這一點。

凱利沒有反抗，有問必答地回答了問題，吉里亞斯對這個老實的俘虜感到滿意，但似乎也更加瞧不起他了。

另一方面，凱利在第一次中彈的同時便奔出客房，趕到艦橋時，裏面已經發生大恐慌。

他一踏進吉里亞斯的船，大羣人的手便從暗處伸出來，抓住凱利高瘦的身子，拉進兩道牆的內側。這些人選啓動了緊急裝置，關閉出入口，而且在門完全關上之際，朝通道扔出了炸彈。

「墨丘利」艦橋一陣譁然，但凱利不爲所動。

「我要找的是你，你來不來？」

出現在通信畫面上的是一張四十五、六歲的男人的臉，五官長得不錯，可以算是長相端正，但或許是因爲缺乏表情，那張臉讓人看了感覺很不舒服。尤其是那雙眼睛，發出蛇一般的精光，眨也不眨地直盯着凱利。他薄薄的嘴脣微歪，露出邪惡的笑容。

知道這些之後，吉里亞斯無法理解爲何沒有人去把這小子抓起來，逼問他寶藏的所在，而且那個小子據說竟把到庫亞財團的女當家，還結了婚，不當海盜了。愈聽愈是個好獵物。

吉里亞斯淡淡地說着，一來到凱利面前，便順手抓住凱利的頭髮，像耍弄中意的玩具般搖晃。

吉里亞斯對這個俘虜無情宣告：「要是不希望你那顆真的眼珠子也被挖出來，就把鏟礦的座標說出來。」

凱利心想，原來那個白癡就是你，臉上的神情顯得更輕蔑了，但吉里亞斯也一樣。

凱利一解釋感應頭腦極可能被海盜改編，艦橋便又響起了另一陣悲鳴。

科特艦長更是抱定必死的決心，堅決說道：「銜接橋一架上，立刻發動全面攻擊。」

凱利一聲不吭，只有呼吸變得急促。

「墨丘利」當然有戰鬥員，而且幾乎都是海軍陸戰隊出身的勇士。搭起銜接橋就等於形成入口，雖然有危險，但只要背水一戰，派他們發動突擊制伏敵艦的話——想到這裏，凱利凌厲的聲音便打斷了他這有勇無謀的計劃。

「我是吉里亞斯，宇宙第一大海盜。」

但「墨丘利」的動作也不慢，凱利的身影一消失在對方船內，出入口一關，立刻手動關閉出入口，連橋也來不及回收便緊急發動。

等到無法行動再投降就太遲了，凱利判斷必須在還能行動的時候確定對方的目的，因此代替通信士對可疑船隻說：

凱利心裏想着：我可不記得有向那女人賣笑過，一面說：「我已經過了被別人叫小子的年紀了。」

「像你這種軟弱的小夥子竟然整治不了，中央的海盜也真是些無可救藥的孬種，以後就由我來統治中央銀河。」

吉里亞斯命部下爲凱利治療，但是部下似乎不太服氣。

「不是要幹掉他？」

「這傢伙還知道其它的門，晚一點再慢慢叫他招。不止這樣，他還是那個庫亞財團的副總裁，可以用他來換一大筆贖金。」

有了鏟礦，有了不爲人知的航道，還能要到贖金。

部下們無不佩服老大英明。